這是一家韓國人開的餐廳,大紅的門臉,掛著些五顏六色的彩燈,喜氣洋洋的,很有異國情調。

蘇培昕和寧可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子旁,桌子和椅子也都是大紅色的,桌上放著贈送的四色韓國小點心和一包口香糖,一切都清爽明快,稚潔可喜。

“嗬,這兒還真不錯啊!”寧可欣喜地打量著四周,“北京就這點好,咱們這樣偏僻的郊區,也能尋覓到如此雅致的去處,服務還這樣禮貌周到,真棒!”她嘖嘖讚歎著。

“怎麽樣,還好吧?”培昕微笑著,從服務小姐手中接過菜譜遞給寧可:“請點菜吧!”

寧可點了一份韓國燒烤,一盤香酥羊肉,一盤清炒豆苗,看到“主食”一欄,她既想點“土豆餅”又想點“西葫蘆餅”,半天猶豫不決。

“這樣吧,一半一半好了。”服務小姐善解人意地說。

“好啊!'’寧可高興地笑了,像個孩子似的。“嗯,現在我肚子裏已經在大鬧革命了,我要猛吃它一頓!”

“真是個小女孩兒!還沒吃呢就高興成這樣兒!”培昕寵愛地看著寧可說。

“當然了!民以食為天嘛!何況是永遠餓兮兮的學生。今天下午才吃了一包方便麵呢,李若鄢就說人生變得有意思了許多。”寧可把上午的事說了一遍,兩人都大笑起來。

菜上來了,培昕說:“你看,有的人有食物沒有胃口,有的人有胃口又沒有食物,咱們既有食物又有胃口,還等什麽呢?”他夾了一塊炸得金黃的土豆餅放在寧可麵前的盤裏,“快吃吧!”

“遵命!”寧可立即埋頭大吃起來。一陣風卷殘雲後,她滿意地直起腰來,感慨地說:“嗬!難怪好多小說裏都把男女主人公的會麵安排在餐廳裏,原來,吃完東西後人的心情是會好很多啊!一吃定情!”

培昕笑笑,細心地把燒烤好的肉放在一張幹淨的菜葉子裏,抹上辣醬,包棕子一樣卷起來,遞給寧可:“再吃一塊兒吧!好心情的小女孩兒!”

寧可接過來,看了培昕一眼,笑著說:“真像雷鋒,對待同誌春天般的溫暖!哪個女孩子嫁給你可真有福氣,又細心,又體貼,又寬容,又溫和,整個兒一紳士!”

“我有這麽好嗎?就算是,也不知道誰願意做這個有福之人呢!”培昕含蓄地看了寧可一眼,話中有話地說。

“哎,不是那個‘卿’嗎?”

“哪個‘卿’?”培昕沒弄明白。

“就是你詞裏那位,讓你‘獨對言單’的‘卿’啊!”寧可熱心地提醒著。

“……哦,她呀!”培昕恍然大悟,“早就是過去式了。一年前我們就分手了。”

“為什麽?”寧可有些失望。

“認識她的時候,我才二十三歲,什麽都不懂,太不成熟了,分手是必然的。”

“哦,是這樣!”寧可悶悶地說,“那,現在你就成熟了?”

“那當然!”培昕挺挺胸膛,驕傲地說:“現在是個成熟的男人了!”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才剛剛成熟!”

寧可笑了笑,低下頭擺弄起麵前的碗盤,不吭聲了。

“寧可,你覺得……,”培昕鼓足勇氣說:“我對你……好嗎?”

“當然。”寧可淡淡地,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地說:“你是我的好哥們兒!”

“哥們兒?什麽意思?我會和一個女孩子是哥們兒?”培昕失笑地問。

“哥們兒嘛,就是,可以隨心地談天說地,又永不超越友誼界限的那種朋友!”寧可一本正經地說,顯得有些嚴肅。

“哦?永不超越友誼界限?”

“是的,我有過兩個這樣的哥們兒!”寧可懶洋洋地說,“都和你一樣,斯文,耐心,寬容,對我好得不得了。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涉及過感情這個領域,他們也從來沒有對我有過什麽想法,就和……同性朋友一樣!”

“別人憑什麽一定要對你好呢?”培昕有些悶悶地說。“你就能肯定別人真就對你一點兒想法也沒有嗎?”

“能!他們絕沒有喜歡我!”寧可肯定地說:“對我好,隻是因為我實在太笨了,讓人看不下去,順便幫幫我而已。我真感激他們,無欲無求地對我好,讓我們的友誼能夠永遠地延續下去,任何時候想起來都很純潔,很溫暖,有一些話,能不說出口就最好不要說,免得,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培昕勉強一笑,意興闌珊地望著窗外,濃重的暮色已經淹沒了整個天空,培昕心中某種希望的亮光也被這暮色吞噬得無影無蹤。

寧可用鑰匙打開門,拉開燈,宿舍裏仍舊空無一人。她脫掉外套,掛好包,準備爬上床去躺一躺,整理一下自己煩亂的心緒。突然,一陣低低的啜泣聲隱隱傳進她的耳膜。

寧可略加辨別,立即明白了聲音的出處。她走到李若鄢床前,輕輕掀開布簾子,看到李若鄢麵朝裏躺著,肩膀微微**看。

“若鄢,怎麽又不開心了?”寧可盡量柔聲地說著,輕輕把李若鄢的身子扳過來,於是,她看到了一張淚水奔流的臉,紅腫的眼睛和慘白的雙頰證明著它的主人已經哭了很長時間。寧可一驚,自己的心事已顧不得了,她著急地問:

“怎麽了?若鄢,發生什麽事了?”

若鄢搖搖頭,依然哽咽著,一語不發。

“怎麽回事?若鄢?來,把眼淚擦一擦。”寧可遞過一疊麵巾紙,若鄢抓過來捂在臉上,紙立即浸濕了。

寧可拚命想著讓若鄢傷心欲絕的理由:考試沒考好?和同學鬧別扭?家裏出事了,還是……,她腦子裏混亂得像一團麻,什麽頭緒也沒有。

李若鄢一直抽抽噎噎,寧可束手無策地在她床邊坐著,一籌莫展。過了老半天,若鄢才稍稍平靜了些,她啞聲說:“再給我一張紙巾。”

寧可默默地遞給她,若鄢接過去揩幹了臉上的眼淚、鼻涕,深呼吸了一口,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然後,望著前方悠悠地說:“寧可,你知道我為什麽從深圳來到北京嗎?”不等寧可回答,她繼續說道:“因為,我是被情感放逐的!”

“哦?”寧可動容地看著若鄢,那小小的女孩子,是的,她比寧可還小兩歲呢,難道也是被情所傷,為情所困?

“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他是我的上司,比我大十幾歲,是一個很成熟很儒雅的男人,總是親切地叫我‘小若鄢’,”回憶起往事,若鄢臉上浮起了一抹溫柔的神色,她輕輕地說:“有一次,我們公司去遊湖,我和他兩人的小舟和大夥兒走散了,偌大的一個湖麵,就隻有我們兩個人。我把頭伏在他的腿上,他把西服披在我肩上,輕輕拍著我,說:‘小若鄢,你這個樣子真的好乖’……”

“那你們……,難道,他已經……結婚了?”寧可小心翼翼地問道。 若鄢點點頭。 寧可略一推算,那時的若鄢不過二十來歲,在深圳,一個公司的老總和手下的小姑娘有點兒什麽故事簡直屢見不鮮,比比皆是,難道若鄢也落了這個俗?可直覺告訴寧可,若鄢雖然在深圳闖**過,但決不是那種貪慕虛榮的傍大款的女孩,她信得過若鄢的人品。

“你很愛他是嗎?”

“愛?是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愛一個人像愛他那樣!如果他要我立即去死,我毫不猶豫。”若鄢的聲音很低,卻帶著無法置疑的堅決。

“那……他沒有想過離婚嗎?”

“想過!”若鄢點點頭,“豈隻想過,他告訴家裏所有的人他要離婚。有一天,他爸爸來找我,求我不要毀了他兒子的前程,因為,他一年前剛剛離過婚,他現在的妻子才和他結婚不到一年,如果他又離婚,會名譽掃地,在公司會遭人唾罵,永遠抬不起頭來。可是,這些我們都顧不上了,什麽都可以沒有:名譽、工作、前程,隻要能彼此擁有,我們什麽都舍得。可是,有一天看見了他的妻子,我徹底崩潰了,她那麽年輕,那麽美,寧可,平時我也自負美貌,可和她一比,我真的自慚形穢!而且,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告訴我她就要做母親了,天哪!我怎麽可以傷害這樣的一個女人?”

多麽複雜的故事!寧可的直覺幾乎要判那個男人有罪了:多麽負心薄幸的男人!怎麽可以在妻子懷孕時對別的女孩動心呢?可是,感情的事,哪裏又是誰對誰錯那麽簡單,除了當事人,外人永遠無法評判。她歎了一口氣,伸手把若鄢額前的一縷散發捋到耳後,說:“後來呢?”

“當天晚上,我就收拾起行李,誰也沒告別,第二天便一無所有地離開了深圳,離開了我工作了一年的單位,離開了……他。”

寧可有些吃驚地看著若鄢,這麽個柔柔怯怯的小女孩,竟然有著那麽大的勇氣,慧劍斬情絲,她那小小的心中,有著多少苦楚和傷痛啊!

“回到父母身邊,除了一顆滿目瘡痍的心,我一無所有,被放逐得那樣徹底!我成天都是癡癡傻傻的。父母便托人把我送到北京來讀書,其實,是讓我療傷。這些日子,我已經漸漸地適應了學校的生活,習慣了……沒有他的日子,可是,可是他不知從哪裏打聽到我現在的地址,找到北京來了。寧可,今天早上我說有個老鄉要來,其實是……他。”

哦,原來……,寧可明白了若鄢今天的異樣,可是那個男人,他幹嘛要找到北京來?

“我對他很冷淡,很凶,我也不明白當時自己怎麽會那樣冷靜!我告訴他校園生活豐富多彩,我過得很快樂,叫他不要打擾我,我已經把他忘了!他聽了很傷心很失望,在校園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可是,他一走我就崩潰了,我愛他!愛他!一分一秒也不曾忘記過他!我想他想得發瘋,卻那樣眼睜睜地看著他走掉了,我……”若鄢又哭了起來。

寧可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說:“若鄢,你做得對!你真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子,我佩服你!其實,這種結局也許是最好的。這個社會,總是判婚外戀為有罪的,陷入其中,隻會……讓每一個人傷痕累累。”說到這兒,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砰”一聲,門開了,傳來王雪的大呼小叫聲:“咦,人呢?怎麽都不在?”

“王雪,你回來了?”寧可應了一聲,然後對若鄢說:“快躺下休息吧,睡一覺就好了,就像郝思嘉說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什麽事都沒有了,啊?”

若鄢做了個要她保密的手勢,寧可會心地點點頭,給若鄢將被子蓋好,拉好了布簾子。

“你們倆躲這兒啊!咦,若鄢怎麽了?”王雪蹦過來,想掀開布簾子。

“噓!小聲點兒,若鄢生病了,剛剛才吃過藥睡了,別吵她。”

王雪吐吐舌頭,趕緊輕手輕腳地走開了。

寧可簡單洗漱了一下,也爬上了床。她的床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布簾子,布是培昕和她去買的,所有的“工程”也都是培昕完成的,將布簾子一合攏,便有了一個相對自由的小天地。

寧可躺在**,擰亮了床頭的一盞小台燈,桔黃色的燈光營造出一片朦朧溫馨的氛圍,然而,這一切看在寧可眼裏卻都是淒涼!處處有著培昕的痕跡!

唉,培昕培昕,以後是不能再想他了!

寧可煩躁地一側身,卻見牆上釘著一個掛飾:一男一一女兩個娃娃在**秋千,兩個娃娃都穿著漂亮的黃衣服,戴著帽子,非常可愛!這是那次培昕去北海時買回來送給她的。

唉,怎麽回事,總是想到培昕!

寧可懊惱地擰滅了台燈,用被子把自己連頭帶腦地蒙住。隱隱約約地,聽見趙豔、餘健她們都回來了,她一動不動,閉著眼睛,誰也不想搭理。

一陣的喧嘩聲、洗漱聲,終於燈滅了,萬籟俱寂了。

寧可把被子從臉上移開,在黑暗中迷茫地睜大了眼睛。今天,她知道自己讓培昕失望了,受傷了,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呢?她沒有權利啊!就像剛才她自己對若鄢說的,道德法庭永遠判婚外戀有罪,陷入其中隻會讓每一個人傷痕累累!

對不起,培昕,不要怪我,別了,培昕,別了!

寧可一動不動地躺著,仿佛聽到心髒在黑暗中一點點裂成碎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