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她已不再希望聽見有人來搗弄她的門閂了。“我要從從容容地。”她對自己說道。她開始練習將腳步邁得又緩慢又隨意,眼睛東張西望的。於無意中將自己與鳥兒們作了一番比較,發現還是有很大的不同之處:鳥兒們從不東張西望,猶豫不決,一舉一動都不像她這麽俗氣,這麽狹隘。比較的結果雖然令她沮喪,細想個中的緣由,卻又坦然了:人和鳥本來就不相同的。她又設想,要是現在有人搗壞門閂衝進來,她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主要是不知臉上該做出何種表情。而在從前,她臉上的表情總是隨心所欲的,現在想起來卻覺得十分不舒服,怎麽自己竟會有那麽幹脆的表情,像中了邪一樣。像她這種人,本質上其實應該是模模糊糊的。
一隻鳥兒走進廚房,弄翻了桌子上的一隻水罐。罐子掉在地上打碎了,但那隻鳥兒毫無表情,踩著碎瓦片用一成不變的笨重的步子邁出廚房。勞對它那種處世的態度佩服得五體投地,心裏卻明白那種樣子是學不來的。就說白臉人吧,他好像自認為自己已成了鳥兒們的化身,但他還是抽煙,將開水裝在壞了的熱水瓶裏,間或還說些深奧的話。勞想,那也算一種高級的做作吧。但誰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將自己看作一隻鳥呢?可能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勞設想不出,如果他的熱水瓶掉在地上,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至少不會渾然不覺吧。人就是人,終究成不了一隻鳥。
白臉人走路沒有腳步聲,這一點倒是與眾不同的,可能是他毫不介意自己的儀表的緣故吧!他到底是一副什麽樣的儀表呢?勞努力搜索自己一生中的記憶,想出一副又一副的麵孔安到白臉人的頭上,最後都覺得很不合適。總之,白臉人隻能長著目前這副模模糊糊的麵孔。這個人在她生活中的十字路口出現,主宰了她的一舉一動。還有一件令勞感到迷惑的事,就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再也記不起她周圍的那些人了。她是如何來到世上的,與哪些人有關,這種簡單的問題都成了迷霧一團。她唯一記得起的人物是那位女朋友,但那也不叫作記起,而是有點麵熟,勞就隨意與她打招呼了。那麽父母總是有的吧?勞掙紮著想恢複對他們的記憶,腦子裏仍然一片白茫茫。倒是這些鳥兒,對於它們的來龍去脈,勞至今曆曆在目。
最初的相遇是無意中發生的。那是一片普通的樹蔭,勞跳完舞之後正在樹蔭裏吹風,用指頭梳理著汗濕的頭發,它們就出現了。那一次隻不過是在天邊旋了一個圈子就不見了。這件事已過去好久了,勞還記得當時她麵前的那棵樹上有一個很大的結疤,疤上長了一些雜草。後來鳥兒們又出現了幾次,比第一次稍稍停留得久一點,於是它們的形象就時常縈繞在勞的腦際了。次數反複得多了,勞才生出想對一個什麽人講出來的想法,這時白臉人就成了那個人。
一開始,勞恨自己是那樣的笨拙、無能,幾乎到了絕望的境地。現在已經好了,她可說是基本上習慣了。她為自己的靈活性暗暗喝彩。真的,恐怕很少有人能像她這般反複無常吧?白臉人一定早就洞悉了她這種反複無常,所以才毫不吃驚地認為:“那不過是表麵現象。”他這樣說的時候,勞很想反駁他,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匯。
勞又想到一個問題:隨著外麵季節的更換,這些鳥兒會不會換毛呢?她看見它們棲息的地上有一層羽毛,不過那都不是它們換下來的,而是那幾隻病鳥掉下的,所以都是枯黃的顏色。那麽,正常的換毛應該在什麽時候呢?院子裏沒有樹,也沒有草,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勞已經無法判斷季節的變化了。和鳥們住在一塊,皮膚對氣溫的感受力也大大減弱了,她一直就穿著單衣,似乎要永久穿下去。不錯,她出去過幾次,但每一次都十分匆忙,滿腦子的惶惑,哪裏會去注意外麵的季節變化與氣溫呢?
有一天,幾十朵細小的蠟梅花落在廚房門口,排成一個顯眼的半圓。勞蹲下去,驚異地看了好久好久。這就是說,外麵已經是冬天了。冬天應該有些什麽樣的跡象呢?勞想了又想,歎著氣承認自己全然忘卻了。一隻鳥兒用粗大的腳爪將三朵小花踩進了泥裏,然後懶洋洋地邁進了廚房,開始找吃的。
勞決定出去觀察一番。“觀察”這個詞兒也是臨時想出來的,她早就忘了這個詞的含義了。她出門時將大門的門閂弄得“嘩嘩”直響,眼睛緊盯那些鳥兒,但它們誰也沒有朝她看一眼。
一出門,勞的腳就在身子下麵疾走起來,止也止不住。她的腦袋明顯有一種升空的感覺,一上一下地在氣流中浮動著。她咬著牙,將自己的思維固定在一個念頭上:“該不會下雨吧?”似乎有些灰色的物體從她的眼前向後退去,這些物體的形狀和顏色都說不準。視覺中一片迷茫,想要將目光聚集在某一點上顯然是徒勞的。有風在吹,但她並不感到冷,她的頭發也並不飛揚起來。有一個地方似乎有點熟悉,是不是那棵樹的樹蔭呢?還沒容她一轉念樹又消失了,弄得她十分惱怒,於是猛吸一口氣,大聲朝空中喊出:
“現在是冬天了嗎?”
她聽見她的聲音顫抖著,小得可憐,就如以前聽見一隻蜜蜂叫一樣。這就是說,除了白臉人的小屋裏,另外的地方也裝有消音器。她又聯想起白臉人也許一輩子都生活在有消音裝置的環境中,因為這個他的表情才如此模糊的呀。勞不由自主地開始小跑,她感到自己的雙腿竟然變得像小鹿一樣輕靈了,而從前她多次扭傷過踝關節。現在她搞不清她的來路,也搞不清她要到哪裏去,而這種狀況更使她的精神亢奮起來。原先她也偶爾有過這種狀況,但從未像這一次這麽明晰,這麽自覺。她將腳步抬得高高的,眼睛辨認著路旁的物體,總想發現一點熟悉的東西。一股熱流從體內騰起,現在她清晰地聞見了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鳥的氣味,這種氣味在那隻脫毛的鳥身上尤為濃烈。接著她又聽見白臉人在附近的什麽地方說話,順風傳來的聲音是機械的,持續不斷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但這些字和句子都毫無意義,無論怎樣努力將它們聯係起來全是徒勞。她記得白臉人從不出房門一步,更不可能到這無人的野外來,然而他又的確在附近的什麽地方講話。他的語調像他平時說話一樣單一,但句子不像平時那麽簡短。他似乎是中了魔,用那樣均勻的速度說了又說。勞左右轉動她的頭,卻怎麽也發現不了季節的跡象。這時,她的力氣也似乎要用完了,她遵循某種願望放慢了腳步。
勞第一次發現了白臉人門口的柿子樹。那棵樹已經死了,枯黑的樹枝光禿禿的,勞隻是從它的樹幹辨認出它從前是一棵柿子樹,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為什麽她以前不知道這棟房子旁邊有樹呢?當然這也沒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因為這棵樹已經死了。
白臉人的家裏也是與季節完全失去了聯係的,房間裏一年四季都是恒溫,所以他才能一直穿著那件袍子不脫。所有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都在勞的記憶裏複活了,原來她的住所正好是他的住所的另一種形式,表麵的差異改變不了問題的實質。她在那個多風的日子裏闖進這間房子,而為準備這件事,她花去了幾十年工夫。可以肯定,這個人早就在這裏,或者他料到她會闖進來,就等在這裏,或者他什麽也沒等。他太傲慢了,任何衝動的事都與他無關。這間房子也和他同樣傲慢,柿子樹也是因為傲慢才死掉的吧。勞撫摸著樹幹,又一次想到一個人,如果一生下來就如這房子裏的主人這般傲慢,那麽從一開始,伴隨他的就隻能是這種無季節的透明世界。而勞本人,她有過在風中奔跑,在陽光裏跳躍,在荊棘叢中砍伐的鮮明記憶,怎麽會跑到白臉人的世界裏來的呢?這種事玄而又玄。為什麽在幾十年的準備過程中,她對此事一點預兆也沒有呢?
“那東西原先是一棵樹。”
“我已經看出來了。”
“這很好。你在找東西吧?”
“你一直在說話嗎?我在那邊就聽見你在說個不停。”
“那倒並不見得。再說我說不說話又有什麽區別呢?”
“正是如此,沒有區別。我倒忘了這一點。你能說出蠟梅花的花瓣是如何掉進院子裏的嗎?”
“這種事,還是忘記為好。你要不斷地忘記一些事,你太多苦惱了。”
這一次,他倆是隔著窗子談話的。每次都是一點預兆也沒有,勞就與他談起心中耿耿於懷的事來了。這一次有點不同,她沒進屋去,他也沒有遞給她那杯溫水。為什麽呢?可能是這棵死樹阻止了她吧。她停在樹下,摸著樹幹,立刻有太陽的光和熱傳到她身上,那或許是這棵樹在從前的日子裏保存下來的。光和熱使她的全身輕微地發麻,她有點緊張,就忘了應該進屋去與他談話了。他也並不邀請她,完全無所謂的樣子。
“你要找的東西已經沒有了。我早料到了這一點,你看我什麽都不找。”
“要是它不留下一點痕跡,我就忘記這回事了。可它偏偏留下了什麽呢?掉下的花瓣!而且排列成那麽醒目的半圓。這太突然了,我一時沒想清,就跑了出來。”
“你就認定那是些花瓣?誰知道呢?誰又能肯定?你那邊這些日子該十分寧靜吧?”
“對,十分寧靜。我幾乎要嚐試與鳥們在一個盤子裏吃東西了,要不是那掉下的花瓣……”
“每個人都有各式各樣的借口。我也可以拿門口的樹作借口的,但我隻把它看作石頭一類的東西。自相矛盾的是,我依然對那種形式有著莫大的興趣,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說是同樣輕佻。”
談話之間,勞看見又有細細的花瓣在她和白臉人之間輕輕地落下了,一層又一層。勞忍不住要用手掌去接住它們,它們那惹人憐愛的姿態使勞的心頭抽搐了一下。與此同時,白臉人正注意地看著她。
“你看見了一些東西。”他說。
“我總是看見同樣的東西,聽見同樣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這當然是你意識到的那種征兆。你的色彩感覺是十分強烈的,你隻好跑來跑去。”
白臉人不再說話了,他在裏麵無聲地走動,無聲地將水瓶裏的水倒進一個大杯子裏,又用一把小勺子去攪動。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勞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但一點也不為之激動。蠟梅花瓣還在輕輕地落下,但細細一看地下,卻又無影無蹤。勞再一次徒勞地環顧四周,想搜尋季節的痕跡。一點痕跡也沒有,隻有眼前這死去的柿子樹幹暗示著久遠的太陽光的記憶。
裏麵的男人又在抽煙了,打火的動作帶著很濃的象征意味,袍子的褶皺也似乎過於有規律。他究竟在這個地方住了多久,他是否有過一般人所說的那種曆史,以及他正等待著一個什麽樣的結局,這一類的問題一旦在勞的腦海中出現,馬上就消失了,就如抓不住的煙霧。勞這個人,很不善於捕捉這一類的問題。她思維笨拙、懶惰,容易沉溺於眼前的、表麵的東西。她稱自己這種性格為“隨波逐流”。
天黑前的那一刹那間,下落的蠟梅花瓣密密麻麻地在勞的眼前織成了一片網,透過網眼,她隱隱約約看見白臉人桌上的台燈亮了,於是勞無端地胡思亂想起來。一邊想,一邊就如喝醉了一樣往回走。走了好遠,回過頭去,還可以看見那盞象征性的燈光。
白色的小路又細又長,勞的企圖全盤失敗了,卻又沒有失敗後的沮喪。走進院子,迎接她的是虛幻的寂靜。
一連過了好多天,勞總是看得見梅花在她眼前織成網絡的情景,有幾次,她還費力地轉動眼珠,企圖將那畫麵銘記在心。如果是在夢中,那種情形就更加令人感動。勞在一個夢裏,呆立在花雨下,用熱烈而又傷感的語調與白臉人對話,足足站了一整天!她分明感到那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她臉上,醒來之後卻發現是一隻鳥的翅膀掃著了她的臉。那隻鳥正展開雙翅在房間裏兜圈子,機械地跑了幾圈之後,它又呆立不動了。
停止了去拐角上跳舞之類的舉動之後,大氣的壓力便直接地落到了她的心髒上。近來她時常氣喘籲籲的,越來越嚴重。一次,為了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枚釘子,她竟眼前一黑,跪了下去。以前她也感到過大氣那種微妙的壓力,那是在觀察小動物的時候發現的,她沒想到自己會親身來體驗這種事情。現在,她隻要憑自己呼吸的節奏就可以判斷院子外麵空氣的密度,雖然她無法證實這種判斷的正確性。她又回想起她的院子與白臉人的房間的重大區別就是這種氣壓。白臉人的房子裏完全沒有這種東西,那是一個人造的虛空,待在那裏麵,連自己的呼吸也是感覺不到的。鳥們卻全然沒有受到氣壓的折磨,無論什麽時候它們總是高視闊步的。勞回憶那隻因窒息而死的小白鼠。驚異於動物之間也會有著如此巨大的區別。她走近一隻鳥,將一隻手伸進它那溫暖的胸前的羽毛裏,感覺到它的心髒的緩慢沉實的搏動,心裏充滿了疑惑。經過反複的體驗,勞現在竟可以用眼睛來辨別空氣的密度了。在稀薄的空氣裏她比較可以保持平靜,但也容易變得抑鬱,而密集的空氣使她情緒高昂,但又呼吸困難。
“這是因為你對形式的感受仍然反映在你的神經末梢上。我就不同了,我隻愛用單色的筆在紙上畫幾條彼此連接的細線。”白臉人這樣評價道。為了強調他的語氣,他果然找出一支用禿了的鉛筆,在一張紙上勉強勾了幾筆。勞發現那支筆已沒有鉛芯了,所以紙上什麽也沒畫出來。她忍不住向他指出這個,他卻並不以為然,反而說她的眼睛“對於色彩什麽的有種病態的迷戀。”
就在她快要將季節的變化完全忘卻了的一天夜裏,勞聽見了雷聲。那雷聲隔得非常遙遠,似乎還伴隨著牛馬的嘶叫。根本看不見閃電,也完全沒有往日暴風雨前那種富有威脅意味的震動,倒像是種滑稽的模仿。勞耐心地聽了很久,以為那聲音會由遠而近,變得可以接受。但那種**就是一直與她保持著遙遠的距離。像在挑逗似的。勞越來越不耐煩,最後幹脆穿過院子走到門外去傾聽。雷聲似有若無,根本搞不清是在哪個方向。她注意到那隻脫毛的鳥也跟著她跑了出來,而且擋在她的前麵,使她每走一步都在試圖想繞開這笨重的家夥。它卻一點也不知道她的苦惱,心安理得地在她前麵邁步。勞朝那雷聲發出的方向跑,越跑,那聲音就越變得微弱、不可靠,像在戲弄她一般。最後,那聲音完全消失了,隻剩下時斷時續的牛馬的嘶叫聲。再一聽,連叫聲也沒有了。鳥兒停了下來,垂著頭往回走,腳步踩在礫石上的響聲在嘲弄著她的聽覺。勞也跟隨它往回走,神情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然而快要臨近家門時,那雷聲又響了起來,仍然伴隨牛馬的叫聲。那雷聲一直響到早上,她就是在夢中也聽得清清楚楚。洗臉的時候,她的耳朵裏掉下一些耳垢,她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雷聲從何而來。看起來,季節永遠隻能存在於她體內了。
有一天,在想別的事的同時,她用一種語調說了關於季節的一些話,說完之後,她的血液就熊熊燃燒起來,將她的麵部燒得通紅,心髒怦怦亂跳。於是從那以後,她總是避免有關季節的聯想。可是就這樣也不行,隻要偶爾一閃念,她就會心旌搖曳,手指頭發顫,然後桃花或梅花的花瓣就在幻覺中出現了。有時沒有花瓣,花粉就代替了它們,狂風卷起大堆的花粉簡直要把她嗆死。
她將自己的這種狀況稱為鼠熱病,經過長時間的思考,她決定用一種反常的辦法來抑製這種情況的發生。每當那一閃念快要發生,她就用一些十分庸俗的詞匯來大聲讚美春天呀、夏天呀的,喊得聲嘶力竭。越到後來越放肆,什麽詞匯刺耳就用什麽詞匯,聲音也變得像連珠炮一樣討厭。這樣一搞果然好了許多,聯想漸漸消失,花瓣掛在半空不再繼續往下掉,花粉則成了一些輕描淡寫的弧形。她知道這樣下去的話,她的喉嚨將會嘶啞、發炎,而鼠熱將在一個早上將她擊倒。那時候,花粉的微粒嗆進肺部,那一瞬間就會來臨。不過誰又知道那一瞬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可能根本就沒有什麽那一瞬間,永遠隻有那種虛構的季節,永遠隻有花瓣的密網與花粉描出的弧形在眼前交替。當然坐在白臉人的家中時這種情況是不會發生的,現在她開始稱白臉人的家為“安全地帶”。
為了這種安全感,她慢慢去他家去得多了些,有時半夜裏醒來也去。通向他家的那條路並不黑,當然也不十分亮,小路總是依稀可辨。即使在半夜,門口那棵死柿子樹也總是幽幽地發光,像是暗示什麽。一進屋就看見那盞燈,開始勞還覺得奇怪,慢慢地就習以為常了。因為畢竟,她無法設想白臉人在黑暗中進入睡眠狀態,像他這種人根本不必睡覺,因為他從不消耗能量嘛。像是每次他都立在窗前等待勞的到來,至少表麵印象如此。也許勞一出自己的院子他就聽見了。勞徑直走進去,談起季節的靈性。她的話又輕又軟,連自己都很難聽清。在這裏,血液不燃燒,幻覺也不產生。偶爾有一次,白臉人問她:
“現在是春天了嗎?”
然後,他又轉過身去,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句:
“現在是春天了嗎?”
勞當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問她,隻是自己要說一句話,就說出來了。如果她不在,他也要說,自說自答。
在回家的路上,花粉描出的那幾線雪白的弧形旁邊,勞看到了一種明白的啟示。於是她放慢腳步,沉下心來,冷靜地體會了關於季節的事。也許隔不多久,血液又將重新燃燒,心髒又將怦怦亂跳,她可以將這看作一種規律。
第一次看見星形的、淡黃的小花瓣落在院子裏似乎還是昨天的事,當時她也沒料到那幾朵小東西會有如此大的威力。無論她怎樣手忙腳亂地將它們按下去,按到記憶的底層,它們總是像水上的浮標一樣冒上來。如此反複幾次,她便產生了恐慌。
那啟示就如白天一樣清楚。勞看見自己正在漸漸進入老年,而她的嗓子依然像姑娘一樣嬌嫩,這似乎不大好。然而這嗓子又是她保留下來的唯一的天賦了。
看著這些鳥們,她搞清了一件事:即使自己果真去牆根邊上拉屎,即使具有了這些白鳥的意識,也是不可能像它們那樣行動的。它們是何等從容大度,心不在焉,又是何等漠視一切!它們占據著這個院子,在牆根那邊拉屎,對於她每天的跑進跑出視而不見。是從什麽時候起,勞對於它們的體味和肮髒不再反感,反而有種向往了呢?勞到今天還是不能理解它們的鎮靜由何而來,正如她不能理解自己的衝動從何而來一般。
總結起來,她這一輩子總在衝來衝去的,魯莽異常。正是這種個性使她的嗓子總是保持那種可笑的嬌嫩,年齡越大,她說話的聲音就越使她自己難堪。她也曾幻想過自己有一天成為一個嗓音沙啞的女人,但那件事終究沒能成為現實,她隻能這樣下去了。
那隻有病的鳥兒的羽毛正在繼續脫落,昨天早上,它的腹部和尾部已經完**露出來了,毛孔的周圍滲出稀薄的膿汁,還有一條腿的皮也完全剝落了,像燙熟了一樣。這種生理的變化似乎對它毫無影響,它完全沒有什麽痛苦的表情,仍舊若無其事地來回走動。倒是勞,當鳥兒那隻脫皮的腳爪偶爾踩著她的腳時,總忍不住全身顫抖起來。那種時候,她真希望它不要與自己離得太近。
還有一隻鳥,從好幾天前開始就啄食起牆上的石灰來,屋子裏從早到晚都響著它弄出的“嗒嗒”聲。它還粗暴地弄得房裏塵土飛揚,勞在睡覺時隻好將頭埋到被單底下。早上一看,被單上滿是石灰塊,牆上千瘡百孔,有的地方還露出了紅磚。
那一天有點冷,可能是冬天來了,也可能冬天根本沒來,仍然是春天或夏天。這種事完全搞不清了,隻能象征性地想一想。因為有點冷,她就穿上了外套。她坐在桌邊一動不動,眼前就活靈活現地出現了那棵死柿子樹。白臉人站在樹下抽一支煙,將煙蒂隨手扔在門口,然後他仔細審視那棵樹的樹皮,還用一個指頭在樹皮縫裏撥了幾下。再後來他背轉身,走進屋裏去了。房門自動關上,她甚至聽見了輕微的碰響聲。她的視覺又隨之進入了房間裏,白臉人像她一樣坐在桌邊,正在抽另外一支煙。窗戶開著,看得到那棵樹,窗外泛濫著大朵大朵花粉的浪花。也不知道他看見沒有,他臉上的表情總是無動於衷的。空中還有雷鳴,遠方也有狗叫。勞既聽見了外麵那些聲音也聽出了白臉人房間裏的寂靜。這是她第一次產生的雙重聽覺,也是第一次看見遙遠的身外之物,她的頭部隨著傳來的聲波輕輕搖晃。白臉人站起身,將窗戶關上,勞就聽見了浪頭拍擊玻璃的響聲。毫無疑問,白臉人一向耳聾,而她,也曾被那間房裏的寂靜所蒙蔽,沒看出來。現在她的聽覺正試圖慢慢恢複,所以才會產生這種雙重的效果。那種景象大約持續了一分多鍾,勞感到身上越來越冷。最後她發覺那隻有病的鳥竟然將糞便拉在她的腳背上,將鞋襪全弄濕了,怪不得她會感到寒冷。
換了鞋襪以後,再要來繼續剛才的形象,卻怎麽也無法成功了。閑得無聊,她又來計算這一生跑過的地方了。她用一支天藍色的筆將她旅行過的路線連綴起來,忙乎了好久。她看到她這一生的旅途大致是一條不太規則的直線,完全缺乏含義。想到這裏她心裏又感到十分好笑。在早先她可是絕沒有這種看法的,那時她認為自己的旅行路線應該是一些菱形,至少也會是一個U形,怎麽也想不到會是一根直線。這太乏味了,過去她也知道自己乏味,所以才旅行,用旅途的豐富來點綴她貧乏的生活。看來她是白白忙乎了一場,那根醜陋的直線橫在她眼前,嘲弄著她那些別出心裁的努力。很多人都不清楚她竟會是一個如此乏味的人。今天,她已將所有的人拋出了她的記憶,他們大概明白這一點了吧。明不明白都無關緊要了,那條直線以不顧一切的勢頭指向某個方向。想到這個,勞的腦子裏就出現了一大塊黑區,黑區的周圍又閃爍著點點燭光,燭光之間跑著幾隻野狗。
曾經有一個時候,她將白臉人看作一個疲憊了的旅遊者,將他的房子看作一個車站。後來有一天他明確地表示:他從不曾外出,也沒這個必要。聽了他的表白的那一刻,勞不知怎麽的臉上有點發燒。再用調整了的眼光看那所房子,果然不再像一個車站,而像一隻密封的汽艇船。有的時候,在被季節的變化弄得發狂的一刹那,勞自己也想要這樣一隻汽艇,過後又忘記了。
白臉人肯定不具備雙重的聽覺,所以他才能始終鎮定地坐在屬於他的房子裏。耳聾倒是一件好事,尤其像他那樣喪失部分聽覺,真是妙極了。要是換了勞處在他的位置,肯定會陷入悲慘的境地。勞終於沒能在那裏住下,而是在自己家裏,與白鳥們住在了一個房間裏,這也是一件早就注定了的事吧。白臉人也料到了這個,所以他才說:“沒有實質上的不同。”回憶她與他之間的交往,某種性質越來越鮮明突出了。也可以這樣說,當勞第一次走進那間房子時,白臉人遞給她的那杯底下沉澱著水垢的溫水裏麵,就包含了未來的一切含義。當時她卻處在半蒙昧的狀態,僅僅注意到了那個舊熱水瓶。為什麽會發生他們之間的交往呢?不就是因為白臉人“對白鳥消失的形式依然有很大的興趣”嗎?當時她又是如何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的呢?
勞的視覺改變後的一個下午,她正坐在廚房的餐桌邊吃飯,忽然就看見白臉人的房間裏出現了一隻小灰鼠。老鼠很瘦,有氣無力的,還半張著嘴喘氣。這是一個新的發現!勞在那間房裏待過無數次,從來也沒見過什麽小生物。在她看起來,那樣一個缺少空氣的汽艇裏,除了白臉人這種久經考驗的角色,任何生物都難以長久生存下去。然而卻有這隻老鼠。從外表看去,身心的摧殘已明顯可見,竟然沒有跑掉真是奇跡。勞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她要找他問個明白。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說,“這房裏也許還可以生長些什麽東西,可我已對這些事失去興趣了。至於白鳥消失的形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明明看見了。”
“也許。我們都在一點點地消失。看那地平線,昨天夜裏,你應該看到它們在如何起伏波動,我看見的隻是這個。”
“還有梅花。”
“對了,不過那是聽你說的,你要問的不是這個吧?”
“小老鼠在什麽地方躲藏?”
“你看見的是一幅偶然的圖像。據說這裏是來過老鼠。有一次,我還對你講過一個漁夫的故事,他的船觸在礁石上了。他不是一個真正的漁夫,半路出家的冒牌貨。請靜下心來聽一聽,你聽到了嗎?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小生靈在掙紮中將牙齒咬得‘嘎嘎’直響。這些事,如一棵茂密的大樹上落下的枯葉。”
勞開始沿牆根和櫃子尋找,她甚至看見了地上的一滴血,但終究找不到所要找的。這時白臉人又點燃了一支煙。
“你扔了它。”勞嘀咕道。
“可能。”白臉人同意似的附和了一句,又補充說:“它是自己從窗口掉下去的。我從來不扔什麽東西,那樣做太操心了,我從不操這些心。”
勞又使勁嗅了嗅,沒有嗅出腐爛的味兒,當然,這間密室可說是一塵不染,她無法設想小生物竟會在這裏悄悄腐爛。那麽小老鼠不是掉下去,而是自動跳下去的,用垂死掙紮的氣力用勁一彈,就離開了這裏。
白臉人看見勞臉上的表情,聳了聳肩頭。
窗外枯死的柿子樹依然如故。勞想道,這棵樹的死隻是一種姿態罷了,這裏的一切都是一種明確的姿態。小老鼠誤闖進來,後又跳出去了。勞在不知不覺中也在做出一種姿態,不過遠不如這裏的一切明確罷了。她的腿腳過於靈活,不是跑就是走的,所以她的姿態隻能在動作中體現。她不是能夠進入沉思默想的那種類型,她的性格中缺少穩定的因素,而穩定正是她所向往的,所以她才不停地往這邊跑。她時常對鳥兒們凝視良久,驚異於它們怎麽能夠將一種姿勢保持得那麽長久,像櫥窗裏的木製模特一樣。而她,就是在夢中也在不停地翻身,換姿勢,完全沒有什麽定準。
勞走到窗外,拍拍樹幹,又一次感覺到那種交流。當她用力凝視樹幹分杈的地方時,她甚至感到有兩道強光從她幹澀的眼裏竄了出去,就像神話中的“火眼金睛”似的。勞自己從來就具有這種交流的本領,隻不過在以前,運用起來沒有這麽得心應手罷了。過去她隻與人交流,每次弄得別人十分難堪。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一切東西,不論有無生命,都能與她產生交流,而且這種交流又很方便,省去了與人來往的許多麻煩。比如最近,她就常與大自然的氣候產生交流,當然這種關係有時也煩人,因為她不太習慣總是心髒怦怦亂跳。從某種程度上說,她畢竟掌握了一些主動權,可以像深山的老虎那樣獨來獨往。現在她拍拍這棵樹,樹就用它溫暖的皮向她的指頭做出反應,與此同時,勞就弄清了它在宇宙間的位置。這種遊戲真令人感動,在這種場合,勞的心髒不再怦怦亂跳,而是幾乎要停止跳動。
第四章
最近一段時間,一切事的節奏都在放慢。勞的遺忘的傾向越來越嚴重了,有時竟會忘記怎樣走出院子。她抬起腳,每次走到鳥兒們拉屎的那堵牆下,拍一拍牆壁,又往回走。有時也在半途中遇見去拉屎的鳥。如此往返五六次,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在重複同樣的舉動。她給這種舉動取了個名字叫作“加深記憶的遊戲”。又由於這慢節奏,她的睡眠明顯減少了。她決心調整自己對時間的感覺,以便適應自己的變化。
現在,她每天半夜兩三點鍾起來,一起來就在院子裏走一走,然後吃早飯。奇怪的是她這樣一搞,鳥兒們的節奏隨之而變,它們也在她起床的同時,一隻接一隻去牆根那邊拉屎,拉完又追隨她進了廚房,將儲藏櫃裏的麵粉袋子啄得亂七八糟。勞萬分不解,為什麽她會擁有如此多的食品儲藏來供鳥們糟蹋,這些東西是誰、什麽時候替她儲藏的?要是沒有這些糧食,鳥們也會住下來嗎?這類問題在腦子裏引起的反響照例是一片空白。
原來鳥的節奏也是可以改變的,原來它們並不是高不可攀的。勞知道自己已經獲得了類似於白臉人的那種呼風喚雨的能力,這種能力又是於無意中得到的,就像在散步時撿到一枚小銀幣。以前在風中奔跑時,她多次停下來在周圍仔細搜尋,卻從未發現過什麽銀幣,大概是因為節奏太快吧,為什麽她從未想到這上麵去呢?她這個人,就是由無數的偶然性組合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有時候,勞看見自己的形象化為一團五顏六色的字紙團,紙團內又長出一些毛茸茸的犄角,風一吹,紙團“撲!撲!”地響;有時候,她又化為一副風鈴,是橙色的玻璃做的,響聲很瑣碎。變為風鈴的時刻是不太多的,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麽特別的美感。在勞的種種化身中,連風鈴都是空洞無意義的,還不如那枚樸實的小銀幣有新鮮感。
有了那種能力,她忍不住要向白臉人暗示一下。
“睡眠這類事在我生活裏越來越不重要了。”
“種種該發生的遲早都會發生,你隻要散散步就可以了。像我這樣在室內踱步也可收到同樣的效果。”
“你怎麽知道的?”
“我從不關心什麽,你對我講。我推斷一下就可以了。我也不愛亂說,因為那會使你不必要地恐慌起來。”
窗前的死柿子樹在她的觸摸之下更加生動而富於質感,似乎那粗糙的外皮就要“喳喳”裂開一般。勞忍不住將自己的臉也貼了上去。
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呢?這房子,這枯樹,這個始終看不清臉上五官的白臉人,他們怎樣來到此地,建立起這個堅不可摧的小小王國,又將怎樣存在下去呢?還是在此之前,有一個自稱是漁夫的人蓋起了這座房子,然後又心不在焉地離開此地消失了?也可能這個小小王國根本不是白臉人建立的,反而是她自己建立起來的?如果她不闖入這裏,是否直到今天仍舊在台風中奔跑呢?勞改變了白鳥們的生活節奏後,對於自己的異想天開就找到了一種依據似的。追溯以往的舉動,發覺一切都隱含著內在的合理性。
在門的背後,她看見了以前從鞋子裏倒出的那兩小堆黃土。黃土已變成了灰色,不過土質還勉強可以辨認,正是她鞋子裏的那兩堆。也許再過些日子,它就會變成無色的東西吧?兩小堆黃土旁邊,她又發現了兩根羽毛,鳥身上的,也是那種灰色。莫非這裏也來過白鳥?白臉人是如何與它們相處的呢?它們也落得了與那隻小灰鼠同樣的下場嗎?勞又想,要是當初在這裏住下來,在這裏養起鳥來,她的皮膚和頭發也會變成灰色嗎?或者變成五官模糊的白臉?她見過鏡子裏麵自己的臉,那是一張普通的有表情的臉。那個時候她向他提到這一點,他曾嗤之以鼻。
接著她又找到了那根折斷的竹簽。她這才記起,許久許久以來,陽光就不再從門檻那兒經過了,或者說許久以來,她就沒有注意這件事了。現在她的注意力僅僅隻集中在一些幻象上頭。原來一個人要保持衝動和好奇心也是很不容易的,她一天天老化,而隻有年輕的血才會隨時衝動,並由於某個外麵的很平常的現象而衝動。現在她的衝動完全是另一種性質的,她所稱之為“季節引起的衝動”的那回事,實際上與大自然的現象無關。追究到底,隻能說是一種意願中的安排,或者竟是反複修煉獲得的“功夫”。陽光和雨露早就從她的周圍消失了,隻有對大氣密度的敏感殘留下來。她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她會生活在真空的邊緣,來往於她自己的家和白臉人那個封閉的家之間。現在她的旅行路線成了一目了然的短短的直線,而年輕時,她還幻想過要成為一個氣象預報員呢!真實的情況相差太遠了。
年輕的時候去旅行。在路上總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風景:草原啦,騎在牛背上的牧童啦,森林啦,戴鬥笠的漁翁啦,等等。沒什麽景致她沒見過,每一條路的路旁都有那麽些特殊的景致,現在它們全到什麽地方去了呢?勞從自己的家出發,一直走到白臉人的家,沿途似乎什麽也沒有,隻有影影綽綽的一條路,和腳下浮動的感覺。偶爾也有幾棵樹,但總是撞到樹跟前才被她發現。這條路已被她走過無數次,這是一條神秘的路,充滿了暗示和凶險,就是不給她以實在的感覺。她每次出發前都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白臉人的家,但這卻不能給她以踏實感。她像一個不諳世事、前途未卜的青年人一樣忐忑不安,直到看見那棵柿子樹,才稍稍鬆一口氣。
“你認為路上會有些什麽?”她問。
“走哪條路都出自於你的想象,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目的地,你屬於這裏。我對具體的情節不關心。”
“你不覺得我在家裏的時間花費得太多了一點嗎?我故意偷懶。”
“現在所有的時間全屬於你自己,所以你用不著費腦筋去加以區分了,你就是躺著不動也是很好的。”
勞感到自己的視覺還在進一步地老化。一個早上,她無意中看見了自己腳掌上的骨骼。雖然看見的時間很短,也就幾秒鍾吧,她也知道這件事的意義了。她的眼珠也在慢慢地進入老化的階段,她的內心正用摻雜了沾沾自喜的複雜情感來對待自己生理上的變化。
白臉人的形象又一次出現了,是貼在牆上的一個影像,他的空洞的體內仍有少許的**在循環,此外一無所有。勞最後領悟了他那種內在的鎮定由何而來。是他那顆鎮定的心改變了周圍的環境,使他成為一個隨心所欲的人。狂風大作的那一天,勞是如何竭盡全力奔向他的所在,那一幕至今曆曆在目。
這些鳥兒的體內有些什麽呢?無論勞是如何定睛凝視,還是隻能看見它們的外表。似乎是,它們有極其良好的防護,勞的視線無法穿透它們的皮膚。倒是她自己,或許已被它們那呆滯的目光看透了五髒六腑。這應該發生在它們剛到達的那一天。怪不得它們會如此高傲,原來在第一天它們就看出了勞的肮髒。試想腹腔內會有什麽潔淨可言呢?是因為這個它們才大搖大擺地去牆根下拉屎的吧?
雖然看不透白鳥們的內髒,她現在卻可以在黑暗中與它們交流了。在夜半時分,不開燈的情況之下,她將自己的腦袋放在一隻鳥兒溫暖的腋下,身體就會產生那種騰空的感覺。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近幾天的夜裏,鳥兒們輪流跳上她的床,蹲在枕頭旁邊,勞在半睡半醒中和鳥兒們一齊騰飛。空中她也看見星星點點的五瓣的花,可一點也不激動。她一醒來鳥兒就自動離開了。冷漠、頑固、我行我素。
“這種視力對於白鳥來說是無效的。”勞說。
“當然啦,誰都存在這種局限。請問有誰弄清過白鳥消失的形式嗎?那種終極的形式?”他又舊調重彈了,“我之所以有興趣,是因為我與這件事結下了不解之緣。”
“起初,我還以為這種視力是萬能的呢,我過分相信自己了。”勞不好意思地說。
她又看見了花粉形成的浪頭,當這浪濤衝擊著玻璃窗時,她的喉頭又一次發緊。
“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是誰,為什麽會存在,為什麽會在離你家很近的地方有這樣一所房子,你都知道了。這並不複雜,隻要輕輕地在一張紙上畫一些細線條就可以了。那件事卻永遠是在迷霧中的,你也看出來了吧?”
“正是這樣,我徒然在兩個地點之間來來往往,你徒然守著這棟房子,我和你從遠古時代起就在此地生活了。房子無關緊要,隻不過是我們想象的產物。梅花正在落下,你看不見它們,但我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你已經感到了。你的臉上從來沒有表情,這也很好。”她覺得自己終於接近了自己想說的那種意思,於是輕輕地噓出一口氣。
他們倆默默地走到了外麵,氣流無比純淨。勞注意到柿子樹的樹皮微微顫動,樹根旁的泥土也裂開了幾條縫。
白臉人指著樹幹說:“這棵樹也是從來就有的,一切正好相輔相成。”
他的話音一落,樹皮就不動了。天地間純淨而寂寞,勞的內心也是純淨而寂寞。
所有的聲音全消失了,隻剩下他倆的聲音留在空中。那聲音經過了過濾,空洞而短促,勞感到輕微的不習慣。
“我們腳下這塊土地在幾千年裏沒有任何改變,”他說,“請問你的腳板已經感受到這一點了嗎?”
“即使在真空中也會出現人造的波濤,有人就愛幹這個,還差不多成了這方麵的專家呢!”她說,皺了皺鼻子。
活動了一下全身,開始用腳尖去踢那棵死樹。每踢一下,枯幹的樹枝就搖個不停,從那上麵落下來無數潔白的花瓣,鋪在地上有厚厚的一層。她越踢越起勁,花瓣也越堆越厚,到後來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她才停了下來。
回過頭向後看去,白臉人已不知什麽時候走掉了,房子也不見了,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野地。
她又換了一個方向看去,看見自家院子的上空,二十三隻灰白色的大鳥正迎空展翅,一會兒就變成一些細小的點子,消失在天邊。
她用力扒開堆積的花瓣走了出去,隱隱約約聽見白鳥們發出那種“嗷嗷”的叫聲。她蹣跚地走著,她想,前麵不遠大概就是那座半圓形的玻璃拱門,過了拱門還會有一些簡陋的小房子,有的有主人,有的沒主人。她看見了其中的一座房子,很普通,毫無特點,門前連棵死樹都沒有。
至於房子後麵有些什麽,那就完全無法看清了。她的視力是有限的,白臉人說得對。
1992年3月1日
原載於《鍾山》199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