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請你談一談消失的白鳥吧。”無須的白臉人慢吞吞地說,一邊將那杯溫水遞給勞,自己卻獨自抽著那根潮濕的、軟綿綿的煙卷。有好幾次,煙卷熄滅了,他又不厭其煩地用那種劣質火柴點燃。

“我記得,你說你的視覺曾多次出現影像的重疊,依我看,這正是那種征兆。我對白鳥消失的形式依然有很大的興趣。”

勞將雙手插在衣袋裏,在白臉人麵前踱來踱去,始終找不到那種令她滿意的句子來說起那件事,最近以來這種情形反複出現。

她從烈日下跑進這所陰涼的房子,汗流滿麵,腦袋被擁擠著的幻覺脹得要炸開。她揮著手,喘著氣,打算開始講,突然一怔,感到了房間內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真空給她的震驚感,種種的幻覺隨之煙消雲散。僅僅有一次,她還來得及說出“白鳥”這兩個字。當時聲帶的震動是十分奇特的,她聽見那種要刺破耳膜的金屬摩擦聲,然而周圍的空氣紋絲不動。那種怪聲十分迅速地消失了,白臉人做出一個寬容的笑臉,遞給她一塊毛巾擦臉上的汗。直到多次來這裏之後,勞在這間房裏的聽覺才逐步正常。

白臉人的家裏一定裝有消音器,勞總是將腳步用力亂踏,但從未聽見過“咚咚”的腳步聲,這使她十分懊喪而又有某種好奇。一進這張門,她就發現自己喪失了說話的能力,除了那次說的“白鳥”那兩個字。然而那是何等的恐怖,至今還心有餘悸呢!私下裏,她希望這個人自己能說出她的心事,她等了又等,一次又一次地跑進他的家門。可他似乎在拖延,又似乎有點心神渙散的樣子。

現在聽到他這種提示性的語言,勞的心裏就如翻江倒海似的。他為什麽不能幹脆幫她說出來呢?她又為什麽始終說不出來呢?白臉人沒有注意到她的焦躁,或者他早就知道,隻不過佯裝不知罷了。他在這真空般的地方站立著,一臉模糊的表情。

一張沒有上漆的梓木方桌,上麵擺著一個塑料外殼的熱水瓶,兩隻粗製的陶瓷杯。每次從水瓶裏倒出的都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溫水,有時從杯底還可以看見沉澱的水垢。白臉人全然不注意這些。他穿著油綠色的寬鬆的袍子,在屋子裏輕輕地走動,即使不用消音器他也是無聲無息的。當勞掙紮著想說什麽的時候,他往往朝她做出一個鼓勵的笑臉,從而使得她把說話的欲望徹底打消。

房子裏麵實在是太寂靜了,如果貿然說出長篇大論來的話,肯定會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當然勞不會停止思索那件事,那永遠是她的心頭之患。她將那件事對外麵的許多人都說過,想借說話的聲音獲得一點慰藉。隻是喝過了白臉人的溫水之後,她才漸漸地看出了端倪:一切都要獨自承擔。

白臉人很少開口。不抽煙的時候,就默默地立在屋當中一動不動,或來回地走動。從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勞體驗到一種輕鬆的虛無感。眼前偶爾也掠過那隻似有若無的白鳥的影子,但一經白臉人說出,她立刻感到自己的虛偽:白鳥的影子此刻出現不過是某種企望的殘餘,她正慢慢地將這一類的東西從腦海裏趕出去。很久以前她觀察過蠶的蛻化過程,她覺得她和蠶相互間都感到羞恥。她如果是蠶的話,她願意悄悄地變成蛾子。不過白臉人決不讓勞感到羞恥,他太沉靜了,勞根本覺察不到有躲開他的必要。但勞也不習慣於在他的房子裏待上很久。每次勞跑到這裏來,都是因為同一個問題:腦袋被幻覺和灰塵撐得快要裂開了。

勞的腦袋就像一個吸塵器,在地毯上來來回回地吸,用不了多長的時間裏麵就變得十分飽滿。要是太陽一曬就更糟糕了,灰塵的小顆粒往外鑽,將她的眼睛刺痛得流下淚來。

昨天離開了白臉人之後,她輕飄飄地站在自家的陽台上,無意中說出:“白鳥的形象正好是彌留之際的意象嘛。”說完就為自己的發現興奮起來,下決心下一次一定要把這句話向白臉人講出來。

然而一邁進白臉人的家門,她又覺得根本沒法開口了,甚至覺得開口講話的意圖都是十分多餘的。白臉人實在是太沉靜了。

他開玩笑地將勞跑到他這裏來的舉動稱之為“淨化”。在勞看起來這是很有道理的,因為她總是帶著滿腦袋的灰塵來這裏嘛。從心裏說,她很想與白臉人有某種約定,定一個時間來談論那種事。最好是他一個人談,她旁聽,這樣就可以領會得十分清楚,並且出現了恐怖的感覺也可以兩人共同體會,就像漁網裏的兩條同樣大小的魚一樣。白臉人不會不懂勞心裏盼望的事。從他說出的片言隻語來分析,他一點也不打算和她做同一條網中的魚,他隻是對於“白鳥消失的經過”還有很大的興趣罷了。勞很快感到自己的奢望實在過高了。

大約五點鍾的時候,夕陽總是從白臉人的家門口匆匆地經過,那短短的一瞬是那樣地令人神往。這種時刻,勞的眼珠一動也不動,與白臉人一道佇立在門口,一寸一寸地在心裏數著陽光移動的距離,直到眼前變為一片灰色。如果她在數數的時候驀然回過頭去,往往可以看見白臉人那木然空洞的表情。也許他對眼前的情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也許是早已習慣,勞看出來他與她一道佇立在門口隻是出於禮貌而已。然而到了下一次,五點鍾的時候,她事先就激動起來,仍然忍不住要到門口去數那陽光移動的距離,那種**太強烈了,沒有辦法躲得開。

別的地方也有陽光和這種類似的門,但在別的地方,她感覺不到這種**。這種**大約是來自於這個白臉無須的男人本身,和他周圍近似真空的環境吧。但在勞的真實感覺裏,這個人一點吸引力都不存在似的。他所有的一切,似乎隻是由那塑料殼熱水瓶裏的溫水,以及無味的、潮濕的煙卷,和周圍的寂靜來讓人感到。有時他也開口說點什麽,其實那種話說不說對勞全是一個樣。他決不說那種令她驚奇的話,他深知她的心事,所以不想欺騙她。欺騙這種小孩的把戲他是不愛搞的。難道能設想這個身穿油綠色袍子的,臉上空空如也,走路毫無聲響,抽著潮濕的、軟綿綿的煙卷的人竟會開口說出什麽騙人的話來?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在勞的印象裏他隻不過是生性冷酷,寸步不讓,但又彬彬有禮。勞總是對具有這種冷酷性格的人生出一種孩子般的依戀感。可惜這種人太少了,在她一生中有過兩次吧,其中最徹底的要算是這個白臉無須的人了。

她是在他家門口看見他的,他是偶然站在那裏的吧。當晚突然刮起台風來,路上黃塵滾滾,勞死命地往他的房子這邊跑來,而他站在門口紋絲不動,朝她“嘿嘿”地幹笑了兩聲。後來他倆將台風關在門外坐了下來,白臉人遞給她一杯水垢味很重的溫水,說:“你早就該來這裏坐一坐了,何必等到台風刮起來才闖進來。我見你東闖西闖的,好像什麽地方全去過了,就是沒來過這裏。”

那一天,他倆相對而坐,一直等到台風平靜下去。分別時。白臉人看也不看她,隻是輕輕地做了一個手勢,仍舊抽他的煙。勞心裏想,從今以後她便離不開他的房子了。

勞屢次感到他本來是於她無所謂的,隻是那間房子裏的一切於她有莫大的**吧,不過這種事誰又能分得很清呢?的確,白臉人總是一副局外人的樣子,似乎不是他擁有房子裏麵的一切,似乎他隻是一個偶然的房客罷了。他是全不在乎身邊之物的。勞想,他隻在乎一件事,就是他腦子裏的那根很長的思維的線。比如“白鳥消失的過程”就是那根線上麵的一段,當然也可以說他連那根線也不在乎,那隻是一種習慣,一種生來固有的東西罷了。那根線有時拉得很緊,像提琴上的弦,有時又鬆弛下來,完全不為他所理會了。

通過幾次交往,勞發現她和白臉人之間從未有過實質性的對話,總是一個人說出片言隻語,另一個人就等待對方做出進一步的表達,而那等待每次都免不了落空。在勞,是因為詞不達意,力不從心;在白臉人,卻是因為思維的方式生就如此。正好是這種落空前的期待繼續了勞對於他的依戀,這便是他性格中最冷酷、最根本的東西吧。這是勞所期望於自己,而又很難堅持一貫的東西。

白臉人究竟是否真正等待過勞做出進一步的表達,勞也是很沒有把握的,她隻不過表麵上這樣感到罷了。也可以假定事實完全相反:白臉人根本沒有期待勞,他連她所說的話也從未聽清過。

又到了陽光曬在門檻那兒的時候了。這一次勞跪在地上,用一根竹簽劃出陽光的進程。她很用勁,在泥地上劃出一道道很深的線。她這樣做的時候,眼前就浮動著許多暗紅的圓圈,一個套一個,形成一條長長的鎖鏈。白臉人佇立在她身後,抽著煙,無味的煙霧從她臉頰旁邊飄過。在很短的時間內,陽光就消逝了。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種極細弱的聲音,像是兩聲鳥叫。

“幾乎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白臉人說,又做出那種寬容的笑臉。

勞感到他的虛偽,便賭氣地使盡全身氣力用力一劃,竹簽“喳喳”地斷裂了。她將竹簽扔在地上,還在上麵跺了兩腳。白臉人凝視著她的舉動,輕輕地吐出一個煙圈,又說:“你總應該記得刮台風那天的事。”

勞抬起眼皮絕望地看著他,隨後又垂下頭去,陷入了滿腹的心事。真的,這倒是很奇怪的事:那天外麵刮那麽大的台風,屋裏卻是反常地寂靜。勞記得從那天以後,氣候一直比較平和,而原來她總是被凶猛的台風追逐,死命地跑。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呢?她明明看見身後黃塵滾滾,風聲恐怖,進屋之後將鞋子裏的黃土倒在地上,有兩小杯。後來她去洗臉,臉盆裏的水全成了紅色,眼睛也痛得睜不開。這些當然不是幻覺,而是鐵的事實。這樣看來,白臉人竟有呼風喚雨、主宰外界的本領了嗎?在這個屋子裏,無論勞如何聚精會神,一次也沒聽見過雨點落在屋頂,或風吹動窗簾的聲音,外麵總是陰天或多雲的晴天,每天如此。還有一件事,難道他就不覺得乏味?隻要勞抬起眼睛來看他,立刻覺察到“乏味”這一類詞與他毫不相幹。不是連他吐出的煙都是全然無味的嗎?在他的生活裏完全不存在一般人所理解的那種趣味。

不知不覺地,勞在這裏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她感到她體內有種惰性在抬頭,其表現就是每次來了之後,就坐下發呆,一發呆竟會忘了時間。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放任自流了。並不是說,她就有什麽急事要去幹,可待在這房子裏這種過於空洞的感覺使她隱隱地覺得害怕。終於有一天,白臉人仿佛是無意地對她說:“什麽時候住下來呀?”

住下來?當然不,這就像陷入一個陰謀。再說她真的就沒任何事幹了嗎?他這樣肯定嗎?

“這樣就免得在外麵奔跑,裝出很忙的樣子了。那是你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住下來?像他一樣穿上袍子,無聲無息地在這間屋子裏走動?當然不!為了報複他這種狂妄,勞故意一連三天沒去他那裏。那三天勞都在自家院子裏瘋狂地將小石塊扔出圍牆,搞得手臂都腫了起來。

到她再去的時候,她看出他毫不介意。勞就問他,他是否介意她來與不來?他隨隨便便地瞟了她一眼,說:“那隻是種表麵現象罷了。你總不至於連這也不明白。”

勞當然明白,沮喪隨之襲來。

白鳥仍然從她眼前飛過,炫目的感覺卻不再產生了。她往往平靜地、模模糊糊地看它們一眼,又掉轉目光向著虛空出神了。

有很長時間,勞不再在風中奔跑。氣候也像在附和她的想法似的,雖然時陰時晴,有時還下雨,風是不再刮了,最多偶爾有點微風。在溫和的天氣裏,勞模糊地瞟見白鳥排成豎行,隱隱約約地從天邊出現,然後一直向她飛來,在她身後繞一個圈子,又飛到她前麵,最後又消失在天邊。勞熟悉它們的路線,因為這條路線它們已重複過上百次。對於司空見慣的事,勞總是容易變得漠然,而勞的天性並不冷靜,所以不喜歡從早到晚都在漠然中度過。這也是她仍然不願在白臉人家裏住下的根本原因。試想住在那種地方,除了**裸的恐懼之外,她所要麵對的不就是漠然嗎?白臉人什麽全看見了,他說這隻是種表麵現象。他說得對,勞越來越覺察到自己在裝模作樣了。怯懦的她,至今為止,仍然每次做出一個偶然拜訪者的樣子走進這個男人的家,進門後還往往客套地說一說外麵的天氣怎麽樣,有沒有刮風之類。而白臉人從不曾應答過她的這種寒暄,因為他認為這些話“無關緊要”——像他某次告訴她的那樣——也因為人總得披上某種偽裝的皮,以免相互發覺內部那野蠻的真相。

“這一次我要離開得比較久。”勞躊躇地說道,同時就後悔起來。“到明溪去,那是一個沒有人的野地方,山裏。你可不要搬走,我隨時會回來的。我不願意回來時找不到你。”

“隨你的便。你總愛將表麵的事看得那麽重要。是不是小題大做了呢?”白臉人吐出一連串的煙圈,還咳了一聲嗽。

第二章

其實她哪裏也沒去,她躲在家裏不出門,讓所有的人都認為她去旅遊去了,她希望給別人這麽一個印象。有時候,當心血**時,勞希望給別人這麽一些印象,包括這個白臉無須的男子。她這樣做的時候,又害怕他會看出端倪來,弄得自己十分狼狽。

所以這一次,她格外小心,連大門也上了鎖。

有一次,她坐在裏屋裏,突然聽見院子裏有種喧鬧的聲音,伸出頭一看,原來是十幾隻半人高的白鳥在走來走去,“嗷嗷”地叫著、拍打著翅膀,弄得滿院子灰塵。這奇特的景象使得勞熱淚盈眶。

“它們終於來了。”她在心裏悄悄地說,這時喉嚨裏就有什麽東西壅塞起來,使她難過得想吐出來。

白鳥們大搖大擺地朝她走來,還在她的窗玻璃上用力啄了幾下,像是敲門,又像是給她某種信號。勞呆呆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目不斜視。她沒料到自己與它們會是這樣相遇,正好是她孤單一人在家的時候。從前她也多次設想過相遇的場麵,但那總是在人群中,在朋友和親人當中,她總是扮演一個小女孩的角色,而且白鳥離得也不是這麽近,遠遠地晃動一陣就消失了。白鳥還在撲打翅膀,窗玻璃和門上已蒙上了一層灰。勞聽見什麽人正在弄響大門上的鎖,那響聲越來越急切,還有點不耐煩的味道,是什麽人呢?勞無法去開門,她的腳像是被釘子釘在原地了。她的腦子裏迅速地掠過種種的可能性,其中也有最壞的設想。過了一陣,大門那兒的響聲停下來了,一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勞鬆了一口氣,心裏盤算著怎樣將大門的鎖加固一下。盤算完了又推翻自己的計劃,認為那不過是種孩子氣,而扮演小女孩的角色實在於她太不相宜了,她感到有重新審查自己的必要,這種審查還要趕在那個人下一次到來之前。這樣看起來,門也可以不鎖了。那個人當然不至於弄不開一把生鏽的鎖,他(她)之所以弄出那麽些響聲,也是發給她的一個信號吧。

白鳥們這一次是在勞的院子裏住下了。

從前,當她離得很遠地觀察這些鳥們時,它們顯得潔白、清秀、飄逸。現在它們來了,來到她眼前,她才知道這些鳥很髒,又不愛清潔。每天清早天剛亮它們就開始在院子裏撲打、追逐、用大嘴啄窗戶和門。它們那巨大的身軀專橫地搞出驚天動地的響聲,使勞一身簌簌發抖,無法自製。大門是不敢出了,誰又料得到會不會遭到襲擊呢?勞不知怎麽肯定地認為,白鳥們給她的警告就是不讓她出門。萬一它們永久住下呢?後果將不堪設想。看來她將自己關起來這一著真是大錯特錯了,竟然落得個這樣的下場。也許的確,她這個人是太注重形式了。

白鳥們鬧騰了十多天。有一天早上,勞因為夜裏失眠,到早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她很快就發覺院子裏異樣地安靜,靜得讓人不安。她用一隻手掌擋住耀眼的陽光,快步走出房間,到了外麵的走廊上。

十幾隻鳥兒一字兒排開,羽毛豎起,睜著凶惡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勞怪叫一聲,瘋了一般跑回房裏,將房門閂好,癱在地上坐了老半天才恢複過來。她用冷水洗了一個臉,整理了幾下頭發,安慰自己說:“一切都要過去的。它們不會永久住下,廚房裏的糧食吃完了它們就要飛走,否則隻有餓死。”

而這十多天,她自己是靠吃什麽為生呢?她記得昨天她吃了兩個煎雞蛋,是她自己用一個杯子在電爐子上煎的。其他的就記不清了,似乎是,她每天都吃一頓算一頓,大部分時間就沒吃。現在她開始盼望那個人再次敲門了,不管是誰,最好砸開門衝進來。

一切都在他的預測之中。當初他為什麽不說服她留下呢?如果留下,本質上不會有什麽大的變化,形式上可就大不一樣了。說到底,勞是個注重形式的人,而且她需要和人交談,一天隻談兩三句那種不著邊際的心裏話就行了。她設想自己此刻正坐在白臉人的家裏,喝著有水垢的溫水,看著他吐出的無味的煙霧在屋當中繚繞。然後他講了一句話,她聽見了,卻無話可答,陷入了沉思。那正是她所朝思暮想的形式!而她當時糊裏糊塗地沒看出來,現在經過一番周折,又清楚地意識到了,她要回到那裏去。當那個人砸開門衝進來的時候,她將趁著混亂溜出家門,去他那裏,向他訴說自己種種的後悔。

這些天裏,她曾設想了這樣一個場麵,就是她奮力衝到院子裏,白鳥們一齊撲上來,用尖利的長嘴將她啄成一團肉醬。假若她衝動起來,這種事會不會發生呢?這種形式是她最厭惡的。

這些鳥是越來越髒了,有幾隻已成了名副其實的灰鳥。看它們那滿不在乎的樣子,似乎是生性如此。勞迷迷糊糊地想道:它們在降臨這個院子以前確實是清秀潔白,而又飄然若仙的,是這裏的環境毀了它們,使它們麵目全非了。這種鳥,本來隻適合在天邊飛一飛,讓人看了舒服。現在因為不飛,又因為懶,有幾隻的羽毛已開始脫落,像人生了癩頭瘡一樣,露出塊塊紅肉,看了叫人害怕。每次在院子裏追逐完畢,它們就朝著勞的窗戶惡狠狠地怪叫幾聲,輪流用嘴在玻璃上啄幾下,這已成了它們每天的必修課了。

勞還在癡心地等那敲門聲響起,她甚至在大白天裏做了一個夢:一隻幹淨的白鳥(它們當中的一隻吧)走到她麵前蹲了下來,她就騎上它的背,它馱著她飛上天,飛到大海上空,然後猛力將她拋進了海水中,那海裏巨浪滾滾。醒來後她揉了揉眼,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陣,覺得自己太小市民化了,怎麽竟會做出這種幼稚的夢來。由此又想到她這種等待的焦急心情是否也屬於小市民的感情,白臉人將如何看待她在這個房子裏所想的事。

敲門聲終於又響起來了,勞心情激動地傾聽著。門閂終於被那個狂怒的人搗爛,他(她)衝進來了。勞透過窗玻璃往外一看,原來那個人是她的女友。女友邁著細碎的步子朝房裏走來,完全沒注意到滿院子的白鳥,這是怎麽回事呢?

“為什麽鎖門呢?你這個人的舉動太奇怪了,非鎖不可嗎?”女友直視著她的眼睛說。

“是有點奇怪,你到今天才看出來嗎?”

“那邊的一個人,托我告訴你,他等你去他家。怎麽形容他呢?他臉上光光的。”

“我要去的。請你告訴他,就是這些鳥擋了我的路。”

“什麽鳥啊?你的話越來越深奧了。你不該將自己鎖在家中,這很不好。”女友茫然地朝外探了探頭。

“原來你沒看見它們!竟有這種事?它們就在你的眼前。這件事發生得很突然,像迅雷不及掩耳。請你告訴我的朋友,我一點兒也不習慣目前這種形式,不管實質上如何。這些鳥,太髒了,又凶猛異常,我無法理解它們,就是走近一點都膽戰心驚。”

“你還是這樣出語驚人,真是本性難改啊。我這就陪你走出去,你看怎樣?”

她的提議使勞欣喜若狂。由於她的到來,一切都改變了。一股活潑的東西注入了勞的體內,頓時使她的動作敏捷起來。

她倆走出房門,迎著那些虎視眈眈的白鳥們走了過去。她什麽都渾然不覺,勞卻看見了一切,又因為這看見而生出了更多的勇氣似的。走出大門時。聽見有油蛉在石板路邊叫,偶爾一回頭,看見院子裏的黃塵已滾出大門。

勞又到了這裏。就仿佛是昨天才離開,這裏什麽動靜也不曾有過。白臉人搖動著塑料殼的水瓶,勞聽見水垢發出“叮叮”的響聲。隨後他倒了一杯發渾的溫水給勞,勞默不作聲地喝了下去。她內心有點負疚。聽見火柴“哢嚓”一聲,他又開始吸煙了。

“種種彌留之際的幻象都是錯誤的。”勞忽然說話了,自己也嚇了一跳,想不出怎麽一下子就有了這種命名的能力。勞對這類事一貫打不定主意的。“人可以忍受喧鬧,忍受粗暴,忍受肮髒,卻無法適應,何況也用不著一定要搞成那樣……”

“任何事都可以習慣。”白臉人果斷地打斷勞,詫異地將一邊臉頰**了幾下,很快又一臉模糊了。“你現在已經用不著去糾纏那些表麵形式了,你怎麽還不明白。”

盡管勞對白臉人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感到憤恨,她還是暗暗慶幸自己能回到這裏。她第一次深入肺腑地感到,這個地方能給予她最徹底的寧靜。

她記得,她不認識這個人的時候,她從未感到自己的腦袋是一隻吸塵器。她傻頭傻腦地在那條路的拐角上跳舞,大聲向過往的白鳥吹口哨,甚至還曾想象自己能夠抓住其中的一隻呢!就是在那種蒙昧的狀態中,不知不覺地,她腦袋裏的灰塵漸漸凝結、板密,成了一塊塊石頭。

第三次走進這個人的家,站在屋角上,她分明聽見小石頭“嗒嗒嗒……”地從她後腦勺那兒往下掉,她自己也被這奇跡般的響聲弄得感動萬分,幾乎掉下了眼淚。石頭掉完後,她忽然覺得異樣地空虛,無所適從。而這個時候,白臉人吸著煙卷,司空見慣似的坐在那裏等她問話。看起來,他對這類事見得夠多了。由於等了很久勞還不開口(她這樣覺得),白臉人就輕輕地告訴勞:她是立秋前的三天來到他家的,請記住這個日子(後來勞才想起來,她去他家時其實是冬天)。

“這就行了嗎?”勞問道。

“這就行了。”

往回走的路上,勞覺得自己的腳步分外有力,到踏進大門時,勞已是信心十足了。她用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一群鳥兒,她看出來它們對她的態度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現在它們悠然自得地在那邊走來走去,梳理著自己的羽毛,顯然已經對勞失去往日的威脅了。勞忽然從內心直覺地感到:這些鳥,原來是受白臉人的支配的!可他還裝模作樣地說:“依然有很大的興趣。”為什麽呢?當然,這不可能是他的一個詭計,白鳥們是自己飛來的,白臉人不能,誰也不能呼風喚雨吧!可他卻能預測!他全盤知道了一切。而從表麵看去,就像這些鳥兒是受他支配一般。這就是他的興趣所在嗎?他是隨便說說還是當真的?無論如何,勞一細想這事就覺得害怕。暫時看來,她的處境是得到改善了,稍往深處一想,總是前途茫茫。她天**舒適清潔,要習慣院子裏現在這種髒亂的狀況真是難上加難。

勞一邊想一邊緊緊地關上房門,免得塵灰擁進房裏。既然鳥兒不再來啄她的窗子,她現在可以慢慢地來思考了。還是這個同樣的院子,同樣的磚砌的廚房,一株山棗樹原先可笑地張牙舞爪,現在卻被砍得隻剩了樹墩。幾十年一晃而過,房子忽然換了主人,這可是她的父母始料未及的。年輕時她一貫認為,如果長時期地夢想一件事,那件事就會落到她的頭上。這件事,她從一懂事就背著人偷偷地想,可整個青年時代,它從未變成現實,而在她快要認為不可能的時候,它忽然一下降臨了,弄得她措手不及。她確實不清楚她應該怎樣來對付自己這種新的境遇,沒人知道,除了白臉人。可他又像對她絲毫沒有幫助似的,隻是暗示一下她已經確認的一切。她現在照他的去做了,無端地生出了一些信心,靜下來一想,仍是茫然。按照他的意思,她隻要習慣這種茫然的心境就行了。他沒想到,人和人是不同的,她就是習慣不了,她一直在躁動,希望能有所改變,而他則於無形中將她徹底孤立起來。

天漸漸黑了,勞記起應該吃晚飯。她打開門,穿過院子到廚房去,於昏暗中踩到了一隻鳥兒的背上。它悶悶地呻吟了一聲,任憑她從它身上踩過,這種姿態使勞覺得分外地厭惡。背上的羽毛很軟和,還似乎出了很多汗,將她的布鞋都沾濕了。她在廚房裏點燃煤氣爐,煮了一些麵條,坐在桌邊吃起來。

一隻脫毛的鳥懶洋洋地踱進屋裏,從敞開門的儲藏櫃裏叼了一大塊鹹肉出去了,連看都沒看勞一眼。那隻鳥的一條腿有點跛,脫毛的地方長了瘡,勞覺得它很眼熟。這些天,她對於自己這種肮髒的環境已沒有早幾天那麽過敏了。比如現在,她吃的麵條就是鳥們啄過的幹麵條煮的,而這些鳥兒的嘴可能還吃過蟲子和什麽死動物的肉。果然是“任何事都能習慣”呀!為什麽她剛一對它們有所習慣,它們就不再理睬她了呢?前一段時間它們可是狠狠地威脅過她的。根據白天的觀察,她判斷出這些鳥兒已經部分喪失了飛翔的能力了,這可不是個好的兆頭,這說明它們有可能一直在這裏住下去了。白臉人說:“這隻是個表麵的形式問題。”她住進他家,或鳥兒們住進她的院子,實質上是一回事。原來他說的是這個!

那天夜裏,到了上床鑽進被窩裏的時候,勞還在夢想穿上潔淨的衣服,到拐角那兒去跳舞,她還設想如果起風的話,往什麽方向跑最為合適。

白鳥們來了之後,她腦袋裏的石頭就消失了,即使整天呼吸著飽含塵埃的空氣,裏麵仍是空空如也,這種感覺使她覺得怪異和不安。她現在還不習慣頂著一個空空如也的腦袋走來走去。白臉人說不論什麽事都會習慣的,他說得那麽肯定。另外的人,比如說那位女友,腦袋裏既沒有石頭,也不會空空如也,所以她坦然地走來走去,用不著去習慣什麽。偏偏是她,就出現了這種情況:要麽腦袋裏長滿石頭,要麽空空如也,二者必居其一。她這一生,總在被一種東西牽引著做出這種沒有選擇餘地的選擇,她總是不能像那位女友一樣坦然。從前是因為腦袋裏的石頭,現在則是因為腦袋裏的空洞。

勞一點也記不起這件事的起因了,也許沒有什麽起因,所有過去了的全是原因。就說她一生下來就在為這種轉折作準備也不過分。就說白臉人吧,他一直就住在那條路邊,這應該是一個事實,他的家離勞的家不遠。可是勞在幾十年裏從未注意過這個人,更談不上去他家裏了。當然在青年時代,腦袋裏並沒有那麽多石頭,頂多隻有幾顆小沙粒,完全不值得重視。所以在那個時候,即使去了白臉人家裏,也未見得就有那麽大的吸引力。說不定多次與他在街上擦肩而過,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吧!也說不定那個時候的白臉人,還是一個浮躁的小夥子吧?一個好好的人、如不是因為腦袋裏塞滿了石頭,脹得難受,決不會想去掏空腦袋的。那時,她嚐試過種種的辦法,都不見效。開始還有種心理安慰,後來她試都懶得去試了。那場暴風促成了她去白臉人家裏這件事。就是那一次,在那個角上,她第一次完成了對頭腦的改造。當時她清晰地感到體內的器官正在趨於老化,於是告誡自己:裝扮成小女孩是於自己很不相宜的,無論裝扮成誰都無濟於事。

剛剛昨天還夢想過去拐角上跳舞,現在再一想這事又害臊得不行了。而不久前,她還在津津有味地跳呢!要是她不這麽注重形式,就不會十幾年如一日地自欺欺人了。

五歲那年,她練習用一根細線將許多玻璃珠穿起來,她總是穿了一半線就斷了,如此反複,沒有一次成功。至今她還記得那些散落在地的珠子,可能那就是白鳥在她頭頂盤旋的跡象吧。別的小孩,總是能將玻璃珠穿得很好,得意揚揚地在她麵前晃來晃去,她的手裏就總是隻有一根斷掉的絲線。她無法理解事情怎麽會搞成這樣,或許是她過於聚精會神,反而用力過大而扯斷了線;或許相反,她過於心不在焉,讓絲線打了結,結果因為解不開那個結而用力去扯,扯斷了線,反正她就是什麽地方有毛病。

這種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整個青年時代都這樣。凡做什麽事,她總愛矯枉過正,用很大的力氣,往往適得其反,這已成了她生活中的規律。比如剛才上床時還夢想去跳舞,細細想過後又為跳舞的事害臊得要死了。沒有人會像她變化得這麽迅速吧?有時她的思維方式真像一條變色龍!

第二天早晨的情況有點兒例外。一早起來,勞到廚房去洗臉,便看見那些鳥兒們蹲的蹲、站的站,全都無精打采的樣子。勞一邊洗臉一邊盯著它們瞧,懷疑它們是不是生病了。它們中間有一隻羽毛脫落得很厲害的忽然伸長了脖子,似乎想叫出聲,很痛苦的樣子。勞記起它們已經好多天沒有叫過了,這就是說,它們再也不能叫了。可憐的鳥們,真是越來越懶,越來越髒了,誰會記得它們在天邊翱翔的姿態呢?勞又想,也可能它們在天上飛的姿態並不是十分優美的,隻不過離得遠,又加以想象,就覺得那種姿態引人入勝了,這又是人的劣根性在作怪。那隻羽毛脫落得很厲害的鳥張了幾次嘴,沒有發出聲音,便怔怔地發起呆來,仿佛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動了。其他的鳥也都不動,院子裏一時靜悄悄的,恐懼感越來越濃縮。她左右環視了一陣,將手中的漱口杯一扔。杯子落在水泥地上“當!當!當……”發了瘋地響個不停。勞拔腿往外跑,“臨陣逃脫”這幾個字從她腦袋裏蹦了出來。她越發用力跑,隻覺得腿都軟了,呼吸也困難起來。

到了野地裏,停下來仔細一回憶,又覺得剛才的舉動不可思議。到底怕什麽呢?或者是要避開什麽嗎?像她這種情形,可以算得是赤條條無所牽掛了,這樣慌亂地跑起來,又顯得有些做作的味道。她已經和鳥們相處了這麽久了,不管它們做出何種樣子她都不該大驚小怪的。心裏雖是這麽想,做起來可又完全不同,大概誰都這樣吧。

外麵空曠得很,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在遠處走,很快又消失在視線以外。剛才在院子裏突發產生的那種感覺又上升了,不過這一次勞已經有了一點準備,所以沒有剛才那麽慌亂了。每走一步,她的腳就將那些枯草弄出一些響聲。她走呀走的,周身漸漸發熱,同時就沉浸在多種多樣的熟悉的感覺裏。有一次,她甚至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好。”同時就厭惡地一撇嘴,對於自己喉嚨裏的發音加以否定。

天黑的時候,她又坐在那張梓木桌子旁邊了。也不知怎麽的,她覺得自己從早上起就一直在朝這裏走,整整走了一天才走到。具體路線是搞不清了,總之,這一次她走得很遠、很累,她慶幸自己終於能坐下來喘口氣了。桌上有一盞很舊的台燈,這是她先前沒見過的,因為以前來都是白天,而這一次,竟然天黑了才到他家。白臉人這一次顯得話多了些。

“你和我見過麵了,我是說今天,我們有種種的渠道。”他說。

“當然,我們總是見麵的。那些鳥兒一點也不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可以這樣誇口。還有種種的事,都有根源。”勞心神不定地微笑著,用指頭做出一種奇特的手勢。

“你總是跑。我看我們可以做某種工作,將你的思維固定在你原來所在的框框內,就像那些棲息在你院子裏的鳥兒。跑還是要跑的,但這種工作也十分有趣,每一件事和另一件事都相輔相成。”

“如果我現在住下來,你不介意吧?”

“為什麽要介意呢?一點兒也用不著。所有的事都一樣,我一直這麽說。”

“但是我想,我還是回去的好。也許下一次,我不會這麽慌裏慌張了。怪不好意思的,我太容易衝動了。”

“好,你已經看出一些問題來了。”

第三章

外麵有月光,院子裏卻很黑。勞現在可以聽見鳥兒們弄出的窸窸窣窣的響聲了。徹底的寂靜是不可能的,那隻是她的幻覺罷了。一眼望去,每一隻都是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如果一個人內心不寧靜的話,很容易將它們看作一些麵目猙獰的怪物。勞聽著自己“沙沙”的腳步聲,第一次感受到與這些動物之間有種難言的默契,這在她是來之不易的。在一次又一次的體驗中,勞的意誌漸漸從內部崩潰了。那就像靜靜地坐在一根很高的樹枝上向周圍眺望,滿目盡是青蛙的屍體。以前在拐角上跳舞的時候,她的身體是柔軟自如的,現在回想當時的舉動,隻覺得非常奇怪,不知道當時的衝動由何而來。

也許是她自身正不知不覺地進入了某種形式,所以白臉人不再說那種暗示性的語言了。一切都變得漸漸明了,他和她天天見麵,談論同一件事,所以用不著暗示,也用不著企望對方了。勞看出她的生活正在變得單純化,而以前那種種表麵的**都不具有特別的意義。

勞開始數起那些黑影來。原來它們一共是二十三隻,都蹲著,隻有一隻在牆邊悄悄地走動。她又到廚房裏檢查了一下,大致估計了一下它們已經吃掉了多少糧食,剩下的糧食還可以吃多久。“決不會少於半年。”她自言自語道,隻覺得一股暖流在體內泛濫。

她做好了一碗麵條,坐下來吃了兩口。這時有一隻鳥兒的頭從敞開的窗口伸了進來,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毅然地將長嘴伸向她的碗裏,啄食了幾下。勞和藹地看著它,隨後又低下頭去在它弄髒了的碗中夾起麵條往口裏送。吃完那碗麵條,勞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心平氣和了,甚至於詫異先前的煩惱從何而來。

決定是在一閃念之間做出的。在鳥兒們棲息的廚房旁邊的堆房裏,勞架起了自己小小的床。她這樣做的時候,鳥們顯得漠不關心,似乎它們完全感覺不到這種變化。那個早晨,它們像往常一樣梳理肮髒的羽毛,到廚房去找吃的,在陰溝邊喝水,將鳥糞拉在圍牆底下。勞傾聽著它們那笨重的腳步聲,感到自己的心正漸漸與它們靠攏。尤其是那隻毛脫得很厲害而又叫不出聲的,勞簡直可以聽見它每一下心跳,還可以辨出它那特殊的體味。

現在她弄清楚了:這些鳥兒並不真的睡覺,隻不過是在黑暗中睜著眼一動不動罷了。勞當然是要睡覺的,她睡在它們當中,蓋著一床厚毯子,在那種說不清的混合氣味中昏昏沉沉地做夢。每當她伸一下腿,或咳一聲,鳥兒們就**一陣,然後平靜下來。

到了第二夜,勞已經聞不到自己的體味了,她的周身開始散發那種濃厚的、混合的氣味,那氣味屬於這個堆房,也屬於鳥兒們。白天裏她還將這種氣味帶到了外麵,她的那位女友遠遠地看著她,驚恐地捂著鼻子,飛也似的拐入一條小巷跑掉了。勞站在原地,心滿意足地微笑著。有一個麵熟的人從她身旁經過,問了一句:“你從哪裏來?”

勞輕輕地點著頭,算是對他的回答。

他卻不懂勞的意思,責怪地盯住她看了好久才慢慢離開,還不時回過頭來將她打量。勞在心裏罵他“勢利鬼”。

一連好多天待在烏房裏,勞的表情越來越自如了。每當鳥兒們輪流去那邊牆根下大便,勞的眉毛就聳動一下,隨著大便落下那“啪啪”的響聲輕輕地點頭。

一天早上醒來,勞甚至覺得自己也可以去那裏大便,隨即又為這新奇的想法秘密地激動了一陣。在下午三點鍾時,堆房門前有一小塊地方泛出灰白的光,似乎是陽光在那邊移過。勞現在對這類事比較漠然了,她看出鳥兒們對這事比她更為漠然。每一隻鳥都像是一根軸心,太陽則成了圍繞它們轉動的小齒輪。“有些東西,生來就是永恒的。”勞想起了這句話。它們偶爾伸展一下巨大的翅膀,或清理一下脫落的羽毛,或邁著笨重的步子去那邊大便。當勞吃飯時,它們中的一隻有時將長嘴伸進她的碗中,有時則全然不加理睬。這一切,在它們做起來都是那麽旁若無人,既不顧忌什麽,也不炫耀什麽。勞現在慢慢地可以解釋她要加入它們的行列的原因了,原來它們是非常自滿自足的,它們擁有較一般的鳥兒更為高級的生活。勞很早就向往這樣一種個人生活,可惜由於種種的幹擾未能滿足自己的夙願。而在一夜之間,種種的想象都成了現實,她甚至沒來得及適應一下。這一段時間,她真是弄糊塗了,完全跟不上眼前發生的一切。原來她起初的種種幼稚舉動也是完全無關緊要的,原來沒有什麽事情會有決定的意義,就是現在去院子裏跳舞也沒關係。她坐在很高的樹枝上觀看青蛙的屍體時就有了這個想法。當時她想,無論她朝哪個方向奔到底,最後總要通過半圓形的玻璃拱門,餘下的路就變得單一而乏味了。路邊可能會有另外一些簡陋的小房子,有的房子有主人,有的沒有,但都不值得特別注意。白臉人的小屋是在玻璃拱門到達之前出現的,所以顯得有點怪,見多了就沒什麽了。對她來說,白臉人還是具有某種決定性的意義吧,現在她還沒發現那座拱門,心裏卻早已將這件事確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