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玻璃窗慢慢鋪進了一座坐北朝南的辦公室。

辦公室非常簡陋,昏黃的台燈、稀落的筆架、發黃的瓷茶杯,一張紅木桌子正對一麵貼牆靠緊的書架,黑色書架上密密麻麻放著各種書籍。這樣的辦公室沒有一件多餘的擺設,簡直就像是監獄,可見它的主人一直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

郭長天就這樣靜靜的坐在辦公桌前,修身苦行,一直是他的人生準則,在長期的宦海浮沉中,他已經練就了不溫不火的涵養和心界。

鄭忠國正坐在他對麵,一臉自責與沮喪。劉展行動失敗的勘查情況已經全部回來了,一共兩個現場,一個現場是山道上,一個現場是在一個茅屋。大體情況和“董誠”後麵發回來的電文描述一致。現場沒有“董誠”的屍體,看來是情勢所逼,又返回了中共陣營,但劉展和餘下諸人互射,那確實不假。當然了,這個現場,可是蘇小白與李清溪精心擺布的。

看來這個劉展,真是“老雕”,那麽鄭忠國你的下屬出了這麽大的內鬼,你該負什麽責任?

郭長天一直沒說話,在翻看劉展行動的現場報告。他不說話的時候,那種氣場就像入定的老僧,誰也搞不清他在想什麽。

“站長,卑職……”

郭長天一揮手,打住了他的說話。“叫李鐵之過來。”

於是李鐵之也過來了。

“現場情況回來了啊,是個什麽情況?”李鐵之故意問道。

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鄭忠國在一旁早就戰戰兢兢了。

郭長天橫了鄭忠國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鄭忠國騰的一下就站了起來,保持立正姿態。李鐵之心中正自得意,且要看鄭忠國這回要如何栽跟鬥。

郭長天拿著現場報告的手微微戰抖,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話來:“厚葬劉展……”

鄭忠國不明何意,問道:“站長的意思是?”李鐵之更是摸不著頭腦。

郭長天平複了一下他的情緒,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這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一樣。

“李鐵之,你他媽是活膩了!”郭長天突然咆哮起來,他一吼之威,李鐵之和鄭忠國二人都吼懵了。這到底什麽情況,從來沒有見過郭長天發這麽大的火。李鐵之更是嚇得差點跪下來,半天不敢出言詢問。

鄭忠國緩了一緩氣,問道:“站長,這麽說劉展不是‘老雕’?”

郭長天道:“不是。”

“可是現場報告豈不是和之前的電文所說內容一樣?”

郭長天站了起來,走了兩步,背對鄭李二人,忿忿道:“打死劉展的是一枚步槍子彈,射入方向在他側後方,我們站裏誰會用那麽落後的步槍和子彈,啊?行動隊餘下諸人裏誰有這個身手從後麵襲擊劉展,啊?那些互射造成的槍傷,都他媽是死後擺布出來的!”

郭長天外號“火眼金睛”,確實厲害。

鄭忠國又問道:“那麽站長,那份電報是怎麽回事?”

郭長天轉過身來,一字字道:“那還用問,董誠已經被打死了,是有人故意發出了這樣的電文。”郭長天對董誠直呼其名,那是因為既然已經推知董誠被打死,也不用在旁人麵前保護他的身份了。

鄭忠國道:“可是這種電文的加密方式豈不是隻有站長和董誠知道?”

郭長天惡狠狠的看著李鐵之,一把從辦公桌下抓出一件物事。

李鐵之真是嚇得魂飛天外。這正是他的那件米色大衣,這件大衣他隨手送給了周正柯。郭長天道:“你自己摸摸兜裏是什麽?”

李鐵之手都在發抖,他好不容易摸進了米色大衣的兜裏,裏麵有一個紙團。“你自己打開看看。”於是一張密密麻麻書寫的文稿就出現在了三人眼前,那是蘇小白還原郭長天與董誠特別加密方式的演算過程!

李鐵之撲通就跪了下來:“站長饒命!我不是‘老雕’。”

郭長天不說話,氣得衣角都在抖:“我知道你不是,現在大家都該知道為什麽周正柯要出走了,這個站裏,沒有什麽能瞞過我的眼睛……沒有什麽能瞞過我的眼睛……”

可是偏偏這件事狠狠打了他的臉——周正柯是共黨。

“平日裏,你們一個兩個不都聰明上天了嗎?怎麽現在成了啞巴!現在倒是說說,應該怎麽做!”郭長天挨個罵了過去,鄭忠國、李鐵之等個個不能幸免,全都呆立當場。

鄭忠國此時已經汗流浹背,要知道,之前堿劑試驗,就是他的傑作,不過非但沒有驗出周正柯的真身來,還白白冤枉了一位黨國的同誌,這位同誌現在估計在審訊的屋子裏已經隻有半條命了。

李鐵之就更不用說了,周正柯一直以來是他的副手,周正柯到底帶走了多少秘密,是直接潛伏進來,還是中途被策反投共,李鐵之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上來。

“站長……”李鐵之張口要說話。

郭長天惡狠狠地盯住他,李鐵之又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你們說吧。”郭長天一揮手。

李鐵之恢複了冷靜,說道:“我馬上核定周正柯到底帶走了多少機密。”

鄭忠國搶著道:“屬下馬上派人去追。”

郭長天道:“追?哼哼,往哪裏追?人早就跑出天津,跑得沒影兒了。”

“這……”

“還是鐵之來說下,這天殺的周正柯會造成多大損害。”

李鐵之道:“站長,一時恐怕無法完整估計……但是,我們人事與建製肯定是被摸得一清二楚,還有機要室關於和各個部門往來文件應該都被他知悉,還有我們的密碼方式……”

郭長天不耐煩了:“夠了,還沒完整估計,就用不著絮絮叨叨。”

這下該怎麽辦。郭長天踱著步子,來來回回,辦公室隻剩下他的腳步聲,和兩名心腹小心翼翼的呼吸聲。內部被共產黨打了這麽大的釘子,都釘到眼皮底下了,他還長時間把周正柯視作得力下屬,可真是臉麵掃地。臉麵都還是其次的,關鍵是眼下大戰在即,出了這樣的亂子,郭長天怎麽向上頭交代,他陷入深深的焦慮與思考,辦公室電話響了幾遍,這當口誰還顧得上接電話。

可偏偏鄭忠國又問出了一個火上澆油的問題:“站長,這事要不要向局座匯報?”

郭長天按捺不住:“你說要不要向局座匯報?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你是想局座一槍把我斃了是不是,啊?”他每問一句“是不是”,嗓門就提高了一個音階,鄭忠國簡直後悔問這麽蠢的問題。“再問些廢話,老子先斃了你!”

郭站長發了這麽大的火,整棟樓都在戰抖,距離上一次郭站長發火,已經都是5、6年前,當時郭長天掏出手槍就斃了麵前的部下,要不是當時的軍統局長直接罩著,他早就上法庭了。

可見一個人平日越是溫和,激怒之後越是可怕。“你們還愣著幹什麽,馬上去給我查清楚周正柯到底跑哪裏去了!”

“是是!”

李鐵之和鄭忠國轉身要走,鄭忠國的一名下屬匆匆忙忙跑上樓來——郭站長的辦公室是在二樓。這個節骨眼上,樓梯裏跑動的聲音過大,都像用力敲打鄭李二人脆弱神經,二人不由得對望一眼。

那名下屬急急忙忙往鄭忠國耳朵上低聲兩句,鄭忠國臉色都變了。

“站長……”

郭長天剛坐下了,道:“又怎麽啦。”

鄭忠國道:“有您的緊急電話。”

“就說我不在,若是要事,記錄下來,我先靜靜。”

如果真是上級打來電話或者緊急事務,電話應該是直接接通郭長天辦公桌上的專線,而不是打到機要處,打到機要處再匯報的,緊急程度也有限。郭長天腦袋正疼得厲害,用力揉著太陽穴,實在沒心思理會一通打到機要處的電話。

鄭忠國道:“對方說,你不在也得在……”

“荒唐!”

“鈴鈴鈴……”辦公室電話又響了。郭長天才記起,從剛才開始,電話就響了好幾遍。

郭長天一把抓起電話,正欲發作。一個沉穩、威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郭長天臉色變得緊張起來。

對方說了五個字,郭長天太陽穴立刻也不疼了。

“我是傅作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