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碧君和蘇小白,不,應該是周正柯,早就見過。時間往後退回去幾年,那個時候正是國難當頭,日軍攻進華北,老蔣移都重慶,留下大半江山被汪偽和日軍占據。

戰火燒到京津地區,學者南下,書籍、文物都打包成一捆一捆,向著大西南轉移,一批國寶級的專家學者步履闌珊,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在四川一座叫李莊的小鎮組建聯合大學,保住中華文明的香火。這一次南遷,遠沒有史書記載的簡單輕鬆,戰火在後迅速蔓延,疫病、饑餓、勞頓、死亡都折磨著一幫國學大師,仿佛是要用一次身體的修煉苦行,完成對文化的堅守傳承。這批大師中,自然不乏弘一法師的門徒弟子。

麵對日寇和汪偽,軍統局天津站發揮了重要作用,青年軍官周正柯就是在那個時候接受了暗中護送學者南遷,保護書籍、文物的重要任務,而鄭碧君就在南遷隊伍中,那時鄭碧君還是燕京大學的學生,隨著師門南遷。那個時候中統還不叫黨通局,軍統還不叫保密局。周正柯正是意氣風發,年輕有為的時候,基本上是眾多年輕學生敬慕的對象。

鄭碧君怎麽也想不到,多年後,她竟然受命要殺掉周正柯。

等誘出了殺她丈夫的凶手,又當如何?為組織上給自己安排了六年的丈夫報仇?然後呢,殺了蘇小白回去向“上峰”複命?鄭碧君已經被訓練成了一件非常鋒利的殺人工具,在刺殺日方和汪偽政權高層的多次特工行動中,立下赫赫戰功。可是,這一次,她對“上峰”的指示產生了懷疑:她的丈夫寧願死,也要傳遞出的東西,難道她沒有權利知道是什麽嗎?即便是兵刀相見,也應該是鄭碧君親手結果了丈夫的性命,還輪不到黑衣人插手。

鄭碧君就在弘一故居門口的牆下陰影中藏身,藏身對於她來說是小菜一碟。

遠處的腳步聲響起。

鄭碧君職業本能的警覺起來。齊弼一行人追到了。齊弼是中統局的老人頭了,雖然近年來不務什麽正業,可他確確實實是中統局高層領導信得過的心腹,,即便中統局改組黨通局也是一樣。李銘鼎身邊出了亂子,傅作義肯定是責成黨通局華北處長張慶恩處理,這種事情不能宣揚,齊弼也就理所當然成了執行人員。這人久不立功名,自然是不肯放過這個一鳴驚人的好機會,搞定周正柯手中的半截書冊,還可以壓壓保密局的風頭,那可是大功一件。

“齊弼還算有兩把刷子,竟然追過來了。”鄭碧君心想。

可是,她要找的黑衣人遲遲不現身。

黑衣人是衝著她丈夫去的。蘇小白二人現在正在找她丈夫留下來的線索。齊弼的目標也是蘇李二人。

鄭碧君在暗處,可那黑衣人更在暗處的暗處,蘇小白這個餌什麽時候能釣出他實在難說。

若是蘇小白和他手中的書冊有落入齊弼手中的危險,那黑衣人自然比鄭碧君更著急,畢竟隻有鄭碧君和“上峰”知道,上半截書冊已經燒毀,下半截書冊已經沒有多大意義。於是鄭碧君心生一計。

“他媽的,那戲子糊弄本人,看我明天早上不過去拆了他的台子,這半邊老城都找遍了,也不見那男女蹤影。咦,這是什麽?”齊弼正怒不可遏,腳旁飛來一粒蠟丸。

齊弼眼望他身旁一名手下:“你,來看看是什麽?”

那馬仔有些膽怯:“不會是什麽劇毒或者爆炸之物吧?”

齊弼怒道:“聽命於長官,盡忠於黨國,哪裏能有半點退縮。”

那馬仔俯身拾起,掐開一看:“齊公,您看,這是……”

蠟丸裏藏有一張小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人在宅內。”這自然是鄭碧君手筆。

齊弼像觸電一樣,四下張望,一拍腦袋,手一揮,叫手下們分頭將宅子四麵八方圍住,要來個甕中捉鱉。

“這是何方高人相助?”齊弼心中雖這樣想,但料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帶上五六名身手厲害的馬仔,理了理衣衫,徑向宅門走去,口中道:“天助我也,兄弟們跟我建功立業去!”

“嘎——”齊弼用力推開了宅門,持槍在手,大踏步走到院內,中氣十足喊道:“唱《定軍山》的小子,還不快快出來投降,今日就算是趙子龍從天而降,也要你們插翅難逃!”隨即一陣拉動槍栓聲。

齊弼這聲喝叫自然來者不善。

老者正要出麵相迎,蘇小白一把拉住,道:“那是黨通局的特務,窮凶極惡,老人家莫去。”

老者道:“老身見得多了,倒是不必驚慌,我上前去搭話拖延一陣。先生請自去。”

蘇小白一愣:“我該從何處去?”這齊弼既然從前門大搖大擺進來,自然是已經部署好包圍了整個宅子。

老者合十向蘇小白一笑:“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轉身出書房,向外院走去。

院外一陣嘈雜,顯是老者和齊弼開始理論,齊弼一言不合就動起粗來,命人開始挨個搜房間,事態頓時緊急起來。

李清溪急道:“老人家是叫我們從後門出去?”

蘇小白沉吟了半響,道:“不,齊弼這麽自信進來,一定已經布下重重包圍,我們從後門出去那也是撞上槍口。”

李清溪道:“那如何是好?現在成了甕中捉鱉。”

蘇小白念了兩遍“從來處來,到去處去”,他們從後門進來,可後門確已不是他們的“來處”。

蘇小白忽道:“我明白了!”

他也顧不得給李清溪解釋,拉起她的手走到掛“內外清淨,菩提之因”字畫的牆邊,說道:“我們所為何來?”

李清溪道:“是為了找弘一法師的詩句而來。”

蘇小白笑道:“我們的來處正是弘一法師的詩句啊,我們的去處自然應該是‘雷音’的情報線索才對啊!”

說罷,提起隨身小刀將牆上“冬襲淶水”八個字刮去,李清溪看他好整以暇的去刮牆字,心中焦急萬分,齊弼馬上就要帶人搜到書房來了!

蘇小白細細刮完八個密電內容,回頭向李清溪神秘一笑,輕輕在牆上一敲:“轟隆隆——”

牆體竟然轉了過來。

一條密室通道出現在二人眼前。

李清溪看得目瞪口呆,心想這老者和書房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蘇小白迅速抓起“內外清淨,菩提之因”的字畫和書架上抄錄有弘一詩句的詩集,拉起李清溪閃身進了密道。

“轟隆隆——”密道門又關上。隻聽見李清溪恍然大悟的聲音在牆後傳來:“從來處來,到去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