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很緊迫了。蘇小白的計劃看來很奏效,起碼保密局郭長天等人並沒有對他潛回天津城製造一丁點障礙,但他也知道,他的計劃能爭取到的時間有限,過不多時,郭長天就能反應過來,究竟誰是真正的“老雕”。

蘇李二人用了半個時辰才趕到弘一法師的故居。

就是寫下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的弘一法師。在老津門,這個居所名氣不小。

蘇小白和李清溪悄悄從後門進了宅子。這宅子古樹森森,門口石台書有文墨,青苔慢慢爬上牆沿顯得頗有古意,自從抗日戰爭、國共內戰以來,誰還有心遊山玩水、憑吊古跡?

宅子頗具老津門的建築特點,四方朝正,前門朝東,後門朝海河,從大門進去是一個不小的院子,院子中間植有柏樹,陽光從樹葉的罅隙裏被撕剪開來,灑在青石台上,不規則的形狀像是過年過節平津人家窗戶上貼滿的剪紙窗花。

“該從哪個地方入手呢?這宅子這麽大。”蘇小白心想。

正思忖間,蘇李二人漫步走入了書房,不愧是名家居室,書房陳列書籍眾多,四牆均掛滿書法墨寶,弘一法師曾旅學海外,又交友廣闊,是以在當局和友人的大力保護下,其故居墨寶與陳列保護較津門其他地方為善。蘇小白胸中書墨頗多,到了此處,竟也顯得小了,須知弘一法師可是“二十文章驚海內”,其書法藝術達到“樸拙圓滿、渾如天成”的境界。

墨寶!

蘇小白腦中靈光閃動。他拿出懷中半截書冊,上麵氳出的句子正是弘一法師的得意詩作。如果不出意外,在這宅子裏一定能找到這書冊上的句子。“雕梁春去夢如煙,綠蕪庭院罷歌弦。”

李清溪和蘇小白開始逐一在書架上翻動書冊。弘一法師一生,集詩歌、書法、篆刻、繪畫、喜劇、音樂、佛法為一身,博學廣才,其身後遺留藏書那是浩如山海,要找到半截書冊上同樣抄錄的句子,談何容易。

忙活了半天,蘇李二人一無所獲,眼見夕陽將至,二人更不敢怠慢,若是天色暗下,二人總不能點上蠟燭翻找,那無疑是告訴宅子的管理人員有不速之客進來了。

李清溪抬頭開始挨個端詳牆上字畫,一幅“內外清淨,菩提之因”映入她眼中,雖然尚不完全明白這八個字是什麽意思,但卻覺得筆法拙樸。

“蘇小白你看!”

蘇小白循她目光望去。“你覺得有什麽不對嗎?”

“這幅字是什麽意思?”

蘇小白道:“這個是太虛大師送弘一法師的偈子。”

李清溪道:“對啊,可是為什麽沒有落款呢!”

蘇李二人看了一陣,又低頭翻找書冊。終於在天色將暗時,李清溪興奮的喊道:“找到了!”

蘇小白趕緊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詩句找到了。抄錄在一本詩集中,字跡清麗秀氣。字跡好眼熟!

在一本線裝破舊的詩集裏。可是這樣的句子又有什麽異常呢?放置這個詩集的書架有七層,每一層都放滿了各式詩集。不過蘇小白終於看到這首詩的全貌,上半截已經被搶去了,想必詩文也有部分印在上半截書冊上。

“是誰?”

窗外一盞燈火照了進來,一名樸實、幹瘦的老者站在門外,看樣子他是這裏的管事。

蘇小白將書冊放回原位,恭恭敬敬走到老者麵前行禮道:“敝姓周,是弘一法師的學生。”

老者問道:“弘一既已弘一,哪裏來的什麽學生?”

蘇小白一愣,這老者言辭多有玄機,忙道:“聞道有先後,自分師徒。”

老者又問:“既有師徒尊卑,何不從前門進?”

原來蘇李二人從後牆潛入,早就被這看院的老者察覺,老者既然不驚動二人,想必已經留意到二人並無惡意。蘇小白笑道:“弘一既已弘一,哪裏來的什麽門前門後?”

老者眯起眼睛,一字字道:“有慧根,我看你像讀書人,在書房翻閱了半天,到底有何貴幹?”

蘇小白道:“老人家,我來求尋一物。”說畢,拿起書架上抄錄的詩句,遞到老者麵前。

老者道:“這是老師生前的詩句。”

蘇小白道:“您可知道是誰抄錄的嗎?”

老者道:“這可難為老身了,老師弟子眾多,著述也多,抄錄成冊的事沒有誰會特別在意。”

李清溪忽道:“老人家,您看這幅字和抄錄的人是不是同一人?”指向牆上的那幅“內外清淨,菩提之因”。

老者大驚失色,仿佛見到難以置信之事,喃喃自語道:“奇怪,這幅字什麽時候掛上去的?”突然拜倒,顫聲道:“這個不是書房之物!這個似是老師的親筆!”

蘇小白奇道:“弘一法師的親筆?”

老者道:“弘一既已弘一,哪裏還有世俗之物,此間書房裏放的都是老師受戒前之物。”

蘇小白即刻悟道:“這八個字是太虛大師親贈,那正是弘一法師出家後的事情。”

老者道:“這八個字昨天是沒有的,今天突然掛在牆上,不是老師顯靈是什麽?”說罷又叩了幾個響頭。

蘇小白端詳這幅字半天,向老者道:“在下可否把字畫摘下一觀?”

老者道:“先生今日來此,老師顯靈賜字,定是先生與老師有莫大佛緣,先生請便。”老者頓時恭敬起來。

蘇小白摘下字畫,更吃了一驚:“字畫墨跡竟猶未幹!”

一陣風吹過,熄滅了燭光,正是夜幕初降,晦暗交加之時,這書房突然透出靈異氣氛。李清溪有點害怕,躲到蘇小白背後。

老者湊上前來,借著光亮細細觀看這幅字畫,口中喃喃道:“不像……嗯,但仿得可真是以假亂真,不知是老師哪位高足手筆。”

“蘇小白你快看!”

蘇小白抬頭望去,牆上掛著字畫的地方竟留有一行小字:“冬襲淶水,榮河可鑒。”

這是早前已經發到晉察冀野戰軍指揮官手中的電報,“雷音”果然負責傳遞的是關係淶水戰役的關鍵情報。既然要“冬襲淶水”,那就要想辦法解決傅作義新編師李銘鼎的嚴陣以待。“雷音”殺身成仁留給蘇小白的,會不會是布防圖或者作戰計劃?

李清溪奇道:“奇怪,為什麽要用這幅奇怪的字把這個八個小字遮住?”

對呀,蘇小白也在想,牆上的八個字,自然是“雷音”生前留下的線索,可是這幅“內外清淨,菩提之因”鬼使神差的掛在牆上,將密電內容堪堪擋住,是什麽人幹的?是有人不想蘇小白他們看到這個線索,既然有人可以先一步找到這個線索,那麽說明半截書冊上顯形的字已經被人破譯過了!

到底是什麽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