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亮。
夜霧將散,石板路有些濕潤。
城東頭的擀麵店已經冉冉升起騰騰熱氣,趕早的人們多半喜歡來這家麵店吃一碗精道的早點。
零零散散的小販相互招呼的聲音。
遠處碼頭的晨間號子,相互掩映。
這家麵店的對麵是一間精致的茶社。茶社並不市井,隻見它簷角飛翹,滴水流川,木結構的四根門前鼎柱上雕有細紋,或飛鳥,或碧葉,或遊魚。
麵店、小販、碼頭、號子、嬉鬧,過往的來客都不曾駐足茶社,它在鬧市中顯得不倫不類,但它翩然一立,又安安靜靜,大顯雪見紅梅、漠見甘泉之勢。茶社門前棕色長簾襲地,象征茶瓷的幹淨和濃鬱,簾上嫩青色塊點綴,像極一壺飄雪茗品。
門頭的古木長匾上,書有“江海茶社”四個字。筆法飄逸出俗,又有些落魄不意,“撇”如肆意揮開去,“捺”如水覆不能收,起有奔流之意,卻無開合之趣,倒像是某位落第秀才的手筆。
長簾是關著的。
這麽早,誰來品茶呢?
這麽早,誰來鬧市中品茶呢?
茶社裏連燈都未曾亮。昏暗的天色,映入內堂,反見內堂寬敞,井井有條的內堂裏排了四張方桌,三張空著,一張坐著兩位茶客。
這二位茶客無心品茶,一男一女,伏案而睡。太困了,他二人生死奔波,一晝一夜,剛脫險境。此刻借著等人的空檔,在桌上小憩一會兒。
這麽早來茶社,等的是什麽人?
站在茶社門口,向東南方望去,一支異國風情的塔頂,高過周圍的平民小屋,突兀的釘在城市的一角。其實,在那枚塔頂周圍,還有很多異國建築,這些建築多修建於清末殖民時期,意大利的殖民者圈地而居,向這個城市介紹耶穌、天使的時候,也把鴉片、大煙塞進了這片土地。
如今曆史更迭,這個意大利曾經的殖民占領區,留存了當時精美的異國建築,教堂、手風琴、木欄、三角梅花、小蝴蝶式的蔓藤牆,偶爾來往的洋裝紳士與淑女,雖然比不上上海的十裏洋場,但也給了這座海濱城市不同的風景。有時候,天使和魔鬼並存,而新舊與更替照應。
他們要等的人就在這所參天塔頂的教堂裏。
茶社的掌櫃姓謝,晚清時候留過洋,青年時參加過革命軍,蔡鍔舉兵時,他還是極富盛名的將領。過往的風光如白駒過隙,如今已是白發蒼蒼。可能是受了西洋文化影響,謝老掌櫃每天早上都要來這所教堂唱詩。和謝老掌櫃一起唱詩的,有中國人,也有的不是中國人,但是有一點是大家公認的,謝老掌櫃是領唱、是核心、是歌聲的靈魂人物。一名白發蒼蒼的中國老者,領著一群異國宗教的信徒,日出日暮,和唱聲聲。
謝老掌櫃其實對於西洋的天堂啦真主啦,都不甚信奉,他唱詩的習慣源於曾得遇一名樂曲名師,而這位名師,與他年紀相仿,精通西洋音樂。
這位名師,他叫李叔同。
謝老掌櫃打了半輩子的仗,刀光劍影,戎馬生涯,終於有一天,發現世間還有這麽美妙的事情——音樂,讓他忘記了所有疲憊和負累。於是,謝老掌櫃仿佛找到了人生新的歸宿,在鬧市開了一間“江海茶社”,研習音樂和茶藝,世間兵荒與馬亂,統統都擋在了茶社外那一襲棕色長簾之外。這數年間,江海茶社已經遠近聞名。
茶社小廝急急來通報,說是有要客來訪。謝老掌櫃剛結束了今天的唱詩,迎著初升的旭日,看了看小廝奉來的一張字條。當字條展開時,謝老掌櫃神色微微一動。
謝老掌櫃從茶社後廳走進內堂的時候,候在內堂的兩名茶客,警醒的坐了起來。
“二位,請進屋內說話。”他的聲音雖然已有老態,但仍有久經沙場的篤定。一張矍鑠、英朗,白發蒼顏,但氣勢非凡的臉,出現在了二位茶客麵前。
這二位茶客,自然便是蘇李二人,曆經奔波疲憊,坐在茶社裏,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綠湯泛起,也不管粗細,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享受了。
謝老掌櫃的出現,更是令二人精神一振——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者,果然氣宇非凡,蘇小白起身作揖,道明來意,因為不懂西洋音樂,特來求教一首弘一法師所作歌曲的曲譜。
謝老掌櫃先是介紹了他身後兩位學生,這二人皆是書生模樣。
謝老掌櫃問道:“這個原是小事一樁,隻是不知二位和弘一法師是什麽關係?”蘇小白事前讓人傳遞給他的紙條上寫的就是弘一法師的一句詩文。
蘇小白道:“老者有問,不敢相騙,其實我二人隻是神仰弘一法師,卻無半點關係。”
謝老掌櫃目光中有遺憾,道:“老朽還以為是弘一法師的子侄親信來了。”語畢,他又讓學生為二人加茶。
蘇小白道:“我二人雖與弘一法師並無關係,卻同樣仰慕弘一法師的絕代才華,救世之胸懷。”
謝老掌櫃笑道:“老師一生所學淵博,膝下案旁門徒眾多,而後來受他點化之信眾更不計其數,我也隻是機緣巧合,陪著老師講過幾日音樂,大抵老師心中也沒有把我算作弟子。”
蘇小白笑道:“弘一法師離禪歸真,所謂的師徒之分想必早就看破,佛法惠及眾生,本就該是潤物無聲,拘泥各種身份,那是世俗的想法。過去日寇辱我河山,國難當頭,弘一法師號召舍生赴義救國救民,確實是佛法廣照眾生,如今世態破亂,民不聊生,我等晚輩,竭力向弘一法師致敬,做的也是救國救民的事!”
謝老掌櫃心中雪亮,已經大概猜測蘇李二人來曆,但他並不說破,展眉道:“我看小兄弟頗有慧根,想必也是精研老師之所學多時。”
蘇小白道:“精研卻不敢當,在下來求教的,是當年弘一法師的一首曲譜。”他頓了一頓,接著道:“多半是我和老先生有緣,我於幾年前,在天津城中第一次聽見有人唱‘長亭外,古道邊’的,正是老先生您。所以,我如今遇到難題,也第一個就想起了此間茶社。”
“哦?是什麽樣的曲譜,老師的歌曲傳唱很廣,應當很容易尋覓才對。”
“是一首《歸燕》。”
謝老掌櫃想了一想,問道:“可是那首‘幾日東風過寒食,秋來花事已闌珊’?”
“正是。”蘇小白道。
謝老掌櫃緩緩道:“這首歌曲確實是老師所作,詞曲皆美,老師真乃世間奇人呐。”
蘇小白道:“既然老先生知道這首歌,希望老先生能將這首歌的簡譜錄給在下。”
謝老掌櫃哈哈道:“小兄弟,既然有緣,那就讓老朽親自為你錄譜。”
蘇小白奇道:“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謝老掌櫃的一名學生笑道:“閣下有所不知,抄錄樂譜的事,都是我們學生做的事,這首《歸燕》在我們這裏,會唱的人很多,記得譜子的人自然也多。”
蘇小白起身恭敬道:“在下莽撞,不意竟然入了音樂寶地,更要勞煩老先生親自錄譜,實在唐突。”
謝老掌櫃說道:“無妨,去拿紙筆來。”不多一會,兩名學生就備好了紙筆,呈上桌來。謝老掌櫃咂了口清茶,笑道:“這就開始罷,但願二位貴客不要見笑。”
蘇小白道:“不敢,洗耳恭聽。”李清溪聽他二人文縐縐說了半天,口中漸渴,端起桌上茶盅,將茶盅一飲而盡。謝老掌櫃準備唱歌,學生正立肅然已經停止加茶,蘇小白見她茶盅已空,輕輕將自己的茶盅推到她麵前,李清溪並不避嫌,又是一口飲幹。
隻聽他開口唱來:“幾日東風過寒食,秋來花事已闌珊,疏林寂寂變燕飛,低徊軟語語呢喃。呢喃呢喃。雕梁春去夢如煙,綠蕪庭院罷歌弦,烏衣門巷捐秋扇。樹杪斜陽淡欲眠,天涯芳草離亭晚。不如歸去歸故山。故山隱約蒼漫漫。呢喃呢喃,不如歸去歸故山。”
謝老掌櫃緩緩唱來,他嗓音穩重沉靜,更顯得這首歌出塵脫俗。他吐字如珠如玉,音調圓潤,唱到“天涯芳草離亭晚”,人間滄桑薄暮茫茫如人親見,最後一句“不如歸去歸故山”,又似諄諄勸慰。身後兩位學生難道聽見老師唱這首歌,直是聽得如癡如醉。
謝老掌櫃唱得興起,用手輕拍桌麵,以聲相和。李清溪對歌詞所作本不能全然理解,但一聽謝老掌櫃唱起,竟然聽得癡了:“這首歌竟然如此動聽!”。當時是,謝老掌櫃口中唱歌,蘇小白心中共鳴,所感皆是這些年漂泊生涯,他心想:“‘不如歸去歸故山’,我的‘故山’卻又在何處?”
他邊唱邊寫,將曲譜緩緩錄下,隻見一排排音符出現在紙上:
“1·231︱4650︱1·65·3︱2·32-
1·231︱4650︱1·65·3︱21 23 1-
150 150︱150 150︱1·65·3︱21 231-
1·217︱6150︱4·652︱3·450
1·217︱6150︱4·652︱721—
……
……”[ 注:因當時書寫原因,將高音符號,即音符上方的“點”書寫作了“、”。]
“不如歸去歸故山……”他唱了兩遍,最後一句韻味深長,時間和空間都如同停滯,詞曲之中的歸去之意直達人心,這種情感如繁華散場後,秋意闌珊,又如一江秋水,餘波漣漣,向四周漫延開去。
謝老掌櫃唱完了整首歌曲,也就錄完了全部簡譜,他輕聲道:“二位……”蘇小白猶還在曲中,竟沒有聽見他呼喊。李清溪也是聽得入迷,但她比蘇小白先一步緩了過來,連忙用胳膊碰了一下蘇小白。
蘇小白讚道:“老先生……這真是天籟之音啊。”
謝老掌櫃眯眼道:“小兄弟要是聽過老師唱歌,恐怕……嘿嘿。”他口中的“老師”,自然是詞曲雙絕的李叔同,也就是出家前的弘一法師。學生都已如此了得,何況老師。
蘇小白拿起謝老掌櫃錄好的曲譜,連聲稱謝。他端詳了一陣,見那簡譜中並不是全部皆為數字,還有各種符號,於是隨後又請教了一些譜上的“點”和“線”是代表何意,謝老掌櫃不厭其煩,為他講解簡譜中的各式符號的唱法。蘇小白雖然不會識譜,但憑著超群記憶,將整個簡譜記入了腦中。
“錯不了,這首歌的簡譜每小節基本上是4個數字,應該就是一份數字密碼。”
謝老掌櫃身旁另一名學生忽道:“哎喲,不好,學生錄錯了。”
謝老掌櫃轉頭問道:“什麽錄錯了?”
那學生不好意思道:“昨個兒有人也來錄譜,是學生錄的,但剛才對照老師所錄,才發現學生昨日有一節給人錄錯了!”
“什麽?”李清溪驚道。
蘇小白不動聲色,心中思量:“又有人捷足先登。”
謝老掌櫃奇道:“老師所著歌曲頗多,這首歌曲遠不如‘長亭外,古道邊’經典,怎的這兩日連番有人來錄譜?”
蘇小白問道:“可否請教昨日是何人來錄譜?”
那學生道:“來求譜那人我並不認識,隻是他與我一位舊友相識,昨日是我那舊友領著他過來的。”
蘇小白又問道:“那,可否請教,大約是什麽時候呢?”
那學生道:“昨天晚上很晚的時候,我正要就寢,被人敲門叫醒。”
蘇小白道:“深夜來訪,想來求譜心切,兄台那位舊友想必也是樂律的愛好者。”
那學生道:“才不是,他在北洋大學任教,教傳工科,但他何以突然對這首《歸燕》感興趣,我就搞不明白了,多半是來求譜那人對這歌曲感興趣,他推脫不下,就來問我要了這首簡譜。”
蘇小白道:“北洋大學人才輩出,想來那求譜的人真是精通音樂者。”
“才不是,我看他當是外行無疑,他看了簡譜後,也問了我許多問題,這些問題和閣下問的一樣……”那學生突然意識到說過了,忙又道:“我的意思可不是嘲笑閣下是外行。”
蘇小白笑道:“兄台直言爽快,我的確就是外行。”他言語中雖然輕鬆,但心下沉重,此刻已經無疑,確實有人捷足先登,來這茶社求了簡譜去,這遠近幾裏內外,就這茶社以精研西洋音樂聞名,從時間上推斷,應該就是昨日蘇小白和李清溪困在密道中的時候,那麽先一步來求簡譜的,是鄭碧君,還是那神秘黑衣人?
李清溪一旁插話道:“兄台,來求簡譜的人什麽樣?”
那學生道:“是名男子,身高和這位仁兄差不多,濃眉大眼,極是俊秀非凡,右邊眼角下麵有個小小的疤。”
蘇小白道:“您剛才說給他的簡譜中有一節錄錯了,是怎麽一回事?”
那學生道:“我當時睡意正盛,迷迷糊糊,就把第一節的最後一個音符給錄錯了,本來第一節是‘do,re,mi,do—’,寫成數字應當是1,2,3,1——可我錄作了‘1,2,3,2-’,真是丟人。”
謝老掌櫃笑了一笑,讓那學生再加了熱茶,緩緩道:“倒是無妨,你若是怕誤導了人家,去北洋大學向你那位舊識說明,讓他轉告他的朋友,也就是那求譜之人,更正即可。”
蘇小白道:“隻怕你那位舊識,已經聯係不上那位求譜的朋友了。”
謝老掌櫃畢竟久曆沙場,聽他話中有深意,闔眼道:“我等隻是研習音樂,什麽江湖恩怨,什麽黨爭內戰,俗世紛爭,一概與我茶社無關。”
蘇小白躬身道:“老先生請放心,這一節我自然理會得。”
謝老掌櫃一抬手道:“既然小兄弟明白這個道理,飲完這杯,那就請自去吧!”
蘇小白和李清溪端起各自茶盅喝了一口,正欲告辭,蘇小白腦中靈光一顯,想起一事。
“老先生,學生還有一件事情求教。”
“但說無妨,若能知曉,必不吝嗇。”
蘇小白取出從書房帶出來的字畫,迅速展開,呈到謝老掌櫃麵前,正是那幅“內外清淨,菩提之因”的書法作品。謝老掌櫃雙目一亮:“這是老師真跡?”
蘇小白正要說話,但聽謝老掌櫃又道:“不過……細看又不像。”他不敢大意,命學生拿來一盞燈,又細細端詳。
“這不是真跡,卻足以以假亂真。”
這幅書法掛在故居牆上的時候,墨跡還沒幹呢,弘一法師已經去世,怎麽可能是真跡。
謝老掌櫃不住稱奇,說道:“這八個字盡得老師筆法精髓,其意也真,其神也真,絕非等閑之輩模仿,必定是一位深得老師真傳的人書寫。”
蘇小白和李清溪對望一眼,心中俱是一亮:“這幅字畫的作者一定和‘雷音’有關。”
“老先生,不知道老師的哪一位高足,有這樣的功力?”這幅字畫,先是讓故居裏長年伺奉的老者誤作了真跡,後又讓這位謝老掌櫃誤作了真跡,他二人對弘一法師的作品爛熟於胸,如非細細端詳,都不能分辨真假,足見這幅字畫的作者必定不是一般人。
謝老掌櫃仰起了頭,茶社帳外的一抹陽光已經照了進來,他緩緩說道:“恐怕,恐怕隻有‘那個人’才有這樣的筆法……”
李清溪急道:“是哪個人?”
“他名叫卓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