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茶社早上客人並不多,謝老掌櫃送走了今天早上來尋譜的蘇小白和李清溪後,就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他每天的事情很簡單,寫寫書法,聽聽音樂,伴著一盞茶香,幽靜的內屋裏連木質的桌椅,都在日積月累中沾染了茶香味。如此的生活,何其愜意。

他的兩名學生也是如此,雖說這二人年紀輕點,但在音樂上的造詣,已經不低,隨便在哪個國立學堂,都堪為人師。昨天晚上卓少卿與北洋大學的褚教授登門造訪後,那名學生對錄錯了一個音符,後悔不已。

謝老掌櫃是不喜歡被人打擾的,如果不是蘇小白寫下弘一法師的詩句來向他示意,他也不會與蘇小白聊那麽許多。可是,在亂世,“不喜歡被人打擾”是一種多麽難得的機遇,而“不喜歡被人打擾”的人,常常都被人打擾。

就像蘇李二人走後,又來的不速之客。

這群人來的時候一點禮貌都沒有,領頭的人,留著八字胡,大喇喇坐在茶社裏,他叫夥計去找掌櫃來,隨即外屋就吵鬧起來,謝老掌櫃正在寫字的手不得不停下,他正在書寫的八個字,正是弘一法師的偈子:“內外清淨,菩提之因”。

“看來是難得清淨咯。”謝老掌櫃抖了抖長袍,就走了出去。

“你就是這裏的老板?你姓謝?”八字胡的來人問道。

謝老掌櫃道:“是的,正是區區在下。”

“我姓鄭,想必你聽過我。”他說話間,用手做了一個手槍的動作,想要給謝老掌櫃提示。謝老掌櫃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人,此刻的他渾身散發著戾氣。“原來是保密局赫赫有名的鄭隊長到了,真是有失遠迎。”

“哦?老爺子你認得我?”“天津城裏,黑白兩道,誰個不認識閣下。”

來者自然就是鄭忠國,他身後還帶著人手。

“既然謝老爺子知道我的來曆,我也就不拐彎抹角,我來追查兩個人。”

“是什麽樣的兩個人。”謝老掌櫃說道。

鄭忠國將蘇小白和李清溪模樣進行了一番描述。

“我這茶社每天客人眾多,實在沒有辦法將每位客人都一一記住,恐怕沒有辦法給鄭隊長提供幫助,如果諸位長官公幹疲勞,來我這裏喝碗茶水,歇歇腳,老身不甚榮幸。”

鄭忠國道:“我這人不大會說話,謝老爺子本來是我等的前輩了,該按規矩準備好伴手好禮,擺酒奉茶相求,但事情緊急,還望謝老爺子體恤後輩。”

想想早年的革命軍生涯,謝老掌櫃絕對算得上鄭忠國他們的前輩了。

“不是老身不肯幫忙,隻是老身已經淡出世事,確實無意留心這些紛爭,這一男一女,到底有沒有來過我這茶社,記不得了記不得了……”謝老掌櫃心中對蘇小白李清溪二人頗有好感,又覺與他恩師弘一法師有緣,而鄭忠國心狠手辣,橫行跋扈,在天津城裏臭名昭著,他實在不願幫助鄭忠國。

鄭忠國不悅道:“老先生當真要如此為難在下?”

“我老師已經說了,真的不記得,還囉嗦什麽?”謝老掌櫃身後站著兩名學生,一名即是那錄錯譜的學生,他見鄭忠國糾纏不清,出言喝問。

“你是誰?”鄭忠國斜了他一眼,“這裏哪裏有你說話的份。”

“我……”那學生正要說話,謝老掌櫃一抬手:“尊卑不分,怎麽這樣囉嗦無禮。”他口中雖是訓斥學生,但眾人均是聽得出來是罵鄭忠國。

鄭忠國道:“謝老先生,此二人是危害極深的共匪,如果逃脫,你可擔待得起?”

謝老掌櫃心中一亮,他先前和蘇小白對話,蘇小白說起“救國救民”,他還隻是猜測,此刻經鄭忠國印證,原來蘇小白他二人是共黨,於是決意掩護到底。他轉向鄭忠國道:“鄭隊長,以誠以禮,老身決計不會隱瞞,但確確實實記不得這二人來過。”

“謝老頭,你這樣說,我可就很難再尊敬你是前輩了……”鄭忠國站了起來,背著手走到了謝老掌櫃身後,一隻手搭上了他肩頭:“就在今天早上,有線人回報,這二人可是進了你的茶社,還進了你的內院,足有一個小時左後才離開,你再仔細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若是妨礙公務,我可就要把人帶回去了……”

謝老掌櫃皺了皺眉,說道:“老身打年輕時,追隨國父和蔡將軍打天下,想不到到了晚年,黨國後輩還有人來給我這樣說話……老身就是見不得你們這些特務做派,魑魅魍魎,好不光明磊落!”

聽得身邊有人舉報,他滿心沮喪,望向兩位學生,其中一位學生低頭不敢看他目光。這下他心中更無懷疑,向保密局特務通風報信的正是自己的學生。

“是你!”那錄錯譜的學生抓住旁邊學生的衣領,揮臂便要打。

“啪——”槍響了。鄭忠國身後一名下屬開的槍,一槍打中了那學生的手臂,那名學生頗有些傲骨,竟一聲不吭。

鄭忠國走到謝老掌櫃正麵,一字字道:“那就不要怪老子不客氣了。”

“老身久不活動筋骨了,鄭隊長正好陪我這把老骨頭練一練!”語聲剛畢,一手掀翻了茶桌,他順勢一推手,那茶桌直拍向鄭忠國等人,頓時茶水四濺,瓷片亂飛,鄭忠國等人好不狼狽。

鄭忠國恨恨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他不敢直接開槍,若是打死了謝老掌櫃,一則追查蘇李二人的線索將斷,二則此人雖然退世隱居已經很久,但畢竟是為黨國立下汗馬功勞,搞不清和高層是否還有交集,若是一個失手打死了,可就沒有回旋餘地了。

不等空中亂飛的瓷片落地,謝老掌櫃一拳擊出,真是虎虎生風,鄭忠國躲避不及,被打中胸口,倒退了幾步。他大喝一聲,離他最近的眾下屬一擁而上。謝老掌櫃也不慌亂,畢竟年輕時久曆沙場,他見招拆招,對圍攻絲毫不以為意。

他心中所想,是要教訓教訓鄭忠國這晚輩,於是他展開各種擒拿打法,隻見一名特務下屬飛腳踢來,謝老掌櫃側身一閃,右手已經摁住了他腳尖,隨後起右腳輕踢那下屬站立的腿腳,那下屬站立不穩,正要仰倒。鄭忠國上前一步,正要出手,謝老掌櫃手一帶,將那下屬身子攬起,大喝一聲:“起!”

鄭忠國隻覺眼前一黑,那下屬佰來斤的重量,被謝老掌櫃帶起,重重砸向他懷中,他躲避不及,被撞了個背貼地。他用力扯開壓在身上的那名下屬,帶人又衝了上去。謝老掌櫃雙手舞動,又將一名特務下屬打倒後摔了過來,鄭忠國連忙躲避。他還未站定身形,直覺腳下一空,原來謝老掌櫃施展“雲手”小擒拿,正別住一名正向他揮拳的特務下屬,揉身按倒在地,他一腳貼地飛踢,將那名下屬踢了出去,那下屬的身子如同掃帚一般,直接橫掃鄭忠國等人腳下,鄭忠國等人腳下受絆,應聲而倒。

此刻鄭忠國再不敢爬起,心中驚歎道:“這老不死的好厲害。”

“老身打江山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今日代國父教訓你們這幫無禮的小子。要來請走老身,恐怕戴笠都還不夠資格!”

戴笠是過去軍統局長,蔣介石之心腹與劊子手,位高權重的特務領導,在他領導下,軍統成為龐大的特務組織,但他已因飛機失事,提前去見了國父孫中山。隻是不知諸如戴笠等人以白色恐怖壓製民主,屠殺仁人義士,到了另一個世界,有何麵目麵對國父?

謝老掌櫃口中說話,手下不停,將眾特務一個一個全都揉倒在地,然後全部摔了出去,不論來者是踢腳還是揮拳,到了他的手上,仿佛就成了直接在他麵前軟膝跪下,然後任他摔出踢走,這幫人,一共二十餘人,竟然奈何不了一個老人,全部被疊羅漢一樣的摔了出去。

鄭忠國被眾人壓在下邊,怒不可遏,也顧不了那麽多,拳腳打不過,還有槍:“開槍!”

第一個爬起來的特務下屬摸出了手槍。

隻見一個身形晃動,衝進了茶社大堂。來人速度好快,一躍而起,直接撞向謝老掌櫃。謝老掌櫃雙掌拍出,正欲正麵迎敵,那人在半空之中,料來無法閃避。但是,那人忽然就轉了一個彎,這個神乎其技的轉彎,人在半空之中竟然輕輕鬆鬆就躲過了謝老掌櫃的雙掌,繞到了他的左側。

隻聽一聲驚呼。“你……”謝老掌櫃還來不及反應,已經中招。

這一刹那變化就在電光火石之間,鄭忠國等人驚得目瞪口呆,眾人迅速爬起,扶向門裏,隻見一人手持一枚筷子,插入了謝老掌櫃的左肩胛中。那枚筷子和尋常人家日常使用一模一樣,那人出手之前就在對麵的賣麵鋪裏隨手抽了一支,但這支普通的筷子此刻已經變作了凶器。身手高超的謝老掌櫃在一招之間,就被一支筷子打倒。

那人手上使力,筷子沿著左肩胛向下劃開,再向下劃一點,就要觸及心髒要害。鮮血如泉水湧出,謝老掌櫃痛得跪了下去。曾經追隨蔡鍔起兵的老軍人如今這一跪,他們的整個時代都要結束了。

“要請走老先生,用不著戴局座,若是老先生喜歡,我可以送你去見他。”言下之意,是送謝老掌櫃到另一個世界去見戴笠。

那人語音清脆,竟是名女子。謝老掌櫃的學生驚魂未定,這才看清楚來人麵貌,那女子二十來歲,鵝蛋臉,雙眉細長如劍似鋒,雙目如秋水平譚,深不見底,讓人不可捉摸,她本當很年輕,但皮膚卻有些久曆風霜的粗糙。這張臉,還透著讓人不寒而栗的殺氣。

“司徒靜,你終於來了……”鄭忠國長歎了一口氣。此女子正是郭長天的秘密武器司徒靜。

鄭忠國笑了起來,對謝老掌櫃道:“我看你還是早些交代得好,免受皮肉苦。”

謝老掌櫃心中氣憤,側頭不理。司徒靜手上使勁,痛得他滿頭大汗。

“求你不要折磨我老師,我來說,我來說……”那剛正傲骨的學生按住手上的槍傷,顫聲喊道。

鄭忠國得意地走了過去,對他說道:“那一男一女確是來過這裏,我隻要知道他們來幹什麽來了?”

“他們來求錄一首樂譜。”

“是什麽樣的樂譜?”

“是一首《歸燕》。”

這是怎麽回事?蘇李二人怎麽突然對音樂起了興趣。鄭忠國又問道:“你可知道他們錄了這首樂譜是要幹什麽?”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他們也沒說。”

“你沒問?”

那學生道:“我沒有問,真的沒有問。”

鄭忠國重重給了他一個耳光:“你騙我!你為什麽不問?”

那學生手臂槍傷兀自強忍,挨了這一耳光,幾欲昏厥。

謝老掌櫃咬牙道:“平日為師如何教你,怎麽可向宵小鼠輩低頭……”司徒靜“嗯”了一聲,那筷子又向下劃開一寸,謝老掌櫃支持不住,癱倒在地。

“停手!你不可再折磨我老師!”那學生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鄭忠國不理會,繼續發問道:“好,我答應你就是,不折磨他,那你告訴我,這二人如今去了何處?”

那學生看了看謝老掌櫃,他目光中滿是悲憤和痛苦,他這一生在戰場上都未曾流過這麽多血,他這一生追隨先賢,獻身民主,南征北戰,而後不求名利,避世隱居,沒想到當年用鮮血打下的政權已經變成這般模樣。他正想喝止他的學生,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向鄭忠國這幫特務屈服,但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說話。

“北、北洋,他們往北洋大學去了。”那學生終於顫抖著說出了蘇李二人的去向。

“你把那首樂譜寫一份給我。”那學生照辦,不過仍然將第一節最後一個音符的“do”寫成了“re”,也就是數字2。

“除了這一男一女,還有人來找過你們沒有?”

“有,昨天有一位男子與北洋大學的褚教授一同前來,也錄了一遍這首簡譜。”

“男子?”鄭忠國心中犯疑,他問清了身形相貌,心中激動不已,這個消息可太有用了。郭長天必定重重嘉獎。

“好了,你很痛是不是,你給了我有用的信息,我來幫你解脫。”鄭忠國拿起了手槍,對向那學生。

“唉——”謝老掌櫃長歎一聲,右手重重捶地,他這一捶,反而將右手從疼痛中解脫出來,他口中念道:“佛者,覺也,覺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救護國家。是故救國必須念佛……”正是弘一法師的偈子。他右手反手一掌,重重拍在肩頭,那筷子斜斜插入了自己心髒:“誓舍身與命,學生已報師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