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老式的吉普車在山地搖搖晃晃的直馳向前方。蒼闊大地之色終究與江南水鄉小鎮不同。山地路麵旁不遠處,是一條暗青色鐵軌,這條鐵軌漫長而悠遠,偶爾穿過山洞時讓人覺得有窒息感,尚幸每個穿越巨大黑暗的人,都能感到希望和光即將到臨。

李清溪坐在這輛車上,她已經領受了重要任務回來,正急急忙忙趕往天津。

駕駛汽車的男子叫董誠,是1931年莫斯科留學的第四批數學高材生,投身革命已經很多年,從事數字密碼工作。由他來護送李清溪安全抵達天津。

李清溪心中想:“‘老雕’真的是完成手上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我現在要去給他送一個重要情報,這個情報很重要,我必須把情報安全送到他手上。這個‘老雕’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偵察員,幹練、冷靜、機智,讓人覺得他可以應對一切困難和挑戰。他有時很書生氣,會一些詩詞歌賦,卻又勇敢無畏。”

“你說,這‘老雕’是個什麽樣的厲害人物?”董誠用手扶了扶眼鏡,向李清溪問道。

李清溪得意道:“這個,你可就不能過問啦,工作紀律都給忘記了啊?”

董誠笑起來:“小丫頭片子,還給你董大叔上課呐!”

“哎喲,革命都是同誌,居然還給我排上輩份來了。”李清溪糾正道。

董誠笑道:“你沒聽說‘聞道有先後’的說法嗎?況且你的入黨介紹人,還和我是同輩呢。”

李清溪道:“什麽聞道不聞道的,我隻知道戲文裏有句話叫‘拳怕少壯’!不信咱們下車比劃比劃。”

“真是個野丫頭啊。”董誠笑道。

車輛開始上盤山路了。李清溪抓穩了把手。隻見轉彎之後午後陽光充沛,直照人心。李清溪忽的問道:“老董,聽說你去過莫斯科啊?”

董誠一愣,應道:“嗯,年輕時候去過。”

李清溪一臉好奇,急問道:“莫斯科什麽樣?是不是人們說的男人鼻子都特別高、女人特別妖豔、沒有夏天和冬天、天天都在下雪?”

董誠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回到當年的光景。“這鼻子,也不是特別高吧,就是有點像我們邊疆的一些少數民族。”

李清溪繼續好奇道:“那麽女人呢,有沒有我們的女子漂亮?”董誠斜了她一眼,道:“小小年紀,你懂什麽,‘非禮無言’喲!”

“我就不喜歡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讀書人,個個陰柔得很,漂亮不漂亮,難道都不能評論麽?”李清溪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浮現出蘇小白的斯文模樣:“這樣的人應該不能完全算是‘讀書人’。”在李清溪心中,“讀書人”不大中用,清高、傲慢、不接地氣、不懂疾苦,這文字曆史上自有“讀書人”三個字以來,在她那裏是被用作了貶義詞。

“小丫頭,你要知道啊,並不是個個讀書人都自以為是,多數讀書人的自以為是,都是被形勢逼出來的。”董誠似有深意的說著。

李清溪道:“得了吧,你還是給我講講莫斯科吧。”

董誠清了下嗓子,說道:“莫斯科啊,記憶中的莫斯科,那是一個很冷的地方。後來關於那裏的記憶,就基本都是紅色了,那是一個紅色的城市嘛。”

李清溪繼續問道:“莫斯科有什麽好玩的沒有?”

董誠笑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給你講講莫斯科,你給我講講‘老雕’的英雄事跡如何?我久仰他多時了。”

李清溪故意板起臉:“這個就是不能說,你就是不死心,等勝利了,你想怎麽敬仰他都行。”“當心!”話音未落,董誠一個猛打方向盤,李清溪被甩得向右倒去,好容易坐直了身體,她正要罵人,隻見一隻野狗從路中央悠閑的走了過去。“沒看出來,你對小動物還那麽有愛心。”

董誠道:“在莫斯科的時候,我沒有朋友,隻有一隻小狗陪著我,我的世界全部是數字和密碼。”李清溪若有所思,道:“那樣日子,自然非常孤獨,自然非常寂寞。”她心中所想,卻是蘇小白這麽多年來,潛伏在敵人陣營,恐怕比董誠所忍受的孤獨更多。

董誠慢慢駕著車,車輛在盤山公路上,山路開始走勢崎嶇,讓人顛簸不暢。董誠接著道:“可是我忍受了那些孤獨,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李清溪問道:“我怎麽覺著這話有點悲涼呢,老董,你不還有我們組織和同誌嗎?”

董誠道:“是啊,是有點悲涼了,我倒想問問你,你是怎麽過上現在的生活呢?”

李清溪沉吟半響,緩緩道:“我一家子都被逼死了,就剩了我一個,我不好好活下去,怎麽對得起他們。”

董誠奇道:“哦?以前從來沒聽你提過……這麽說,你是為了複仇參加的革命。”

李清溪道:“我從小跟著父親跑江湖唱戲,他是多善良的人啊,連野狗野貓也不忍心欺負一隻。可是,我父親卻是被逼死的,什麽新社會、舊社會的大道理,我也不懂,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一個讓善良人含恨的社會,是不對的!”

董誠沉默半響,開口說道:“那‘老雕’呢,是什麽支撐他這麽多年堅持下來?”

李清溪道:“我也不清楚,可能這就是所謂‘信仰’吧,但是……咦,怎麽又繞回去了,老董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啊?”

“沒事兒,沒事兒,我隻是好奇。”

李清溪正色道:“有些事情,不能好奇,一旦好奇,就要出人命。”

董誠笑道:“好吧,看來是真的要出人命了。”忽然,車發出突突突的聲音,叫了幾聲,自己停了下來,董誠說道:“見鬼,怎麽會沒油了?”李清溪暗中埋怨:“老董這個白癡,怎不做足準備工作!”

然後,李清溪就聽見了一聲槍響。山坳裏鑽出來兩部汽車,與他們迎麵而來,車內人士黑衣黑帽,領頭一輛車上的人員,舉槍便射。

“臥倒!”李清溪馬上按倒董誠,隻見一枚子彈在車窗上開了一個孔洞。車輛失去控製,眼見撞向山岩。“別和我搶刹車!”董誠叫道。李清溪試圖拉住製動手柄的手縮了回來——製動手柄裏藏有重要的物件。來人槍法不錯,第二波槍響,直接打爆了他們的車胎。

在此緊急關頭,李清溪頭腦立馬冷靜下來,她轉身掀開後座座椅,座椅下藏有一支步槍,她抓在手中,拉槍栓、上膛、轉身、扣動扳機,一係列動作利索、幹淨,獨獨沒有瞄準的停頓,她快得連董誠都沒有看清楚是如何瞄準,隻聽她一聲槍響,對方車輛突然失去方向,直接撞在山體上。

這一槍,子彈穿過剛才敵人子彈擊穿的車窗空洞,直接打中了對方車輛中的駕駛員!

這一槍之威,令車上其餘眾人大驚失色,一齊開窗加大火力向董誠車輛射擊,借著同伴掩護,坐在副駕位置上的黑衣人鑽出車來,利用車門作了支撐,端起一支重型步槍,正欲開槍掃射。

李清溪微微皺眉,左手又輕拍槍膛,子彈上膛發出清脆的聲音,右手扣動扳機,槍手眉心中彈,向後仰倒,他食指仍然壓在扳機上,重型步槍槍頭向天,不停發出亂響。

車內黑衣人陸續鑽出車來,舉槍還擊,子彈密集,像懸空落雨般打在車窗上。李清溪微微矮身,躲過其鋒。董誠早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麵上全是驚詫之色,他手心全是汗,臥倒車內,死死拉住製動手柄。

槍火密集得二人簡直不敢抬頭。“不對勁。”李清溪心中默默想,但卻又不能立刻說出哪裏不對勁。她心中作念,手上卻不敢有半分停滯,待聽得前方右側槍聲一緩,便又起身開槍,右側敵人登即了賬。

她調轉槍頭,向左連抬連發,陸續擊斃二人。她這般輕描淡寫、切瓜切菜似的連續開槍,果然是每一發子彈消滅一個敵人。蘇小白估計的沒錯,李清溪年紀雖小,卻絕不簡單,她的冷靜、沉著、準確、迅速,簡直令人大開眼界。也隻有蘇小白,打第一次見麵,就留意到她看似柔弱而細長的手上,有著長年持槍留下的痕跡,她纖細的身體之下隱藏著巨大的能量,她必有過人之處。董誠臉色如同生吞了一枚雞蛋卡住了喉嚨,心中暗自道:“這丫頭好厲害!”

“茲——”一聲尖銳的刹車聲,對方第二部汽車緊急停了下來,車上的人員迅速下車,躲在車後,隨即第三輛、第四輛車也跟了上來,把董誠的車三麵圍了起來,逼在山體之前。眾人不敢上前,他們見了李清溪這如鬼似魅的槍法,顯然被震撼到了。

對方為首的是個高個子,黑帽簷很低,鷹鉤鼻凶相畢露,他見了這等槍法,不禁讚道:“這婆娘好槍法,比美軍精銳狙擊手也不遑多讓,怕是不能硬碰。”一旁的下屬道:“劉副隊長,我看這小姑娘,退回去幾年,隻怕當可名列‘十大刺客’!”

他們言語中所說的“十大刺客”,有的來自民間、有的來自官家、有的來自幫派,他們各自行事並非一路組織。過去,日寇與汪精衛偽政權設立殘酷特務機構,對淪陷區和偽區內老百姓采取高壓政策,通過暗殺、投毒、離間、暴恐等手段破壞人民抗日戰爭,這“十大刺客”正是活躍於那個時期,他們紛紛奮發而起,對日寇與汪偽頭麵人物采用暗殺的手段,以“恐怖”對“恐怖”,令日寇與汪偽特務人員無端暴斃,於是敵人陣營人心惶惶,聞風喪膽。

其實,這些人倒並不見得那麽神通廣大,有些敵人頭目的無端暴斃也不見得就是刺客所為,但老百姓出於對敵人的憎恨,轉而對他們大加神化宣傳,久而久之,坊間戲裏,就有了“民國十大刺客”一說。

“什麽刺客不刺客,傳得那般神奇,我為了黨國受命刺殺任務時,這婆娘還在吃奶呢!”那下屬討了個沒趣,隻好搭話道:“是是,我看也是,她今天是插翅難飛。”

“馬上啟動第二套方案,眼睛給我放大些,鄭隊長特別吩咐過了,要抓活的!”

董誠的車不能動了,與敵人如此對峙並不是個辦法,得想辦法各個擊破。“我們行蹤怎麽會暴露的?”李清溪轉頭望向董誠,董誠右手緩緩將製動手柄外麵的皮套打開,一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細長縮影圖被拉了出來——這就是李清溪、董誠二人要護送來送給蘇小白的情報,這份情報隻有蘇小白手中有母本,可以破譯。“董誠,你要幹什麽!”“笨蛋,貼身收好,我們棄車快逃。”逃向哪裏?那麽多支重武器圍著,下車就打成篩子。

李清溪一字字道:“你休想騙我,我看你剛才就不對勁,信不信我一槍打死你。”

李清溪正要舉槍,驀地就聽見了滾石的聲音。

忽然之間,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