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很多東西,都是千方百計要不到,要到了之後再失去,卻可能隻要一眨眼的工夫。
杜維廉走了之後,蘇桐按照自己的節奏過完了周末:他看完了郭也寫的那本書,在小區健身房做了兩小時力量訓練,剩下的時間他花在了修改補充以及投遞自己的簡曆上。他忙到七點多的時候,葉蓁蓁打電話給他,一接起來那邊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把我們吃午飯的事兒全忘了啊,我今天給操練瘋了。”
身為一個直男,蘇桐心裏有事,其實完全不記得午飯之約了,此刻當然是順坡下驢。身為一個直男,他還準確地捕捉到了“操”這個字,趕緊問:“怎麽啦,你幹啥去了?”
葉蓁蓁帶著哭腔,爆出了原汁原味的川味粗口:“先人哦,今天學身體語言裏的姿態定位和識別,高姐弄了一個老外來給我上課,講法國口味的英文,聽得懂個球哦,日子沒法過了。”
蘇桐趕緊安慰她 :“別哭鼻子啊,你在哪兒呢?我來接你,咱們先去吃一頓再說啊。”
巴蜀人的本色,就是萬事都用吃解決,一頓解決不了的,來兩頓試試看,如果實在吃飯解決不了,那多吃一點東西總沒什麽錯。
結果聽到“吃”字,葉蓁蓁哭得更大聲了:“Spencer昨天說我塑形進度太慢了,分析了半天為什麽,後來一打聽我在家的食譜,這哥們兒就直接發了神經,他說我以後晚上隻能吃白水煮的青菜和雞肉,不能吃別的。”
蘇桐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天天吃白水煮的青菜和雞肉如果可以的話,那人類為什麽還要那麽辛苦地待在食物鏈頂端?這樣吧,就說我說的,暫時忘記Spencer,他有意見你就說是我強迫你的,怎麽樣?”
葉蓁蓁見風轉舵的技術一百分:“蘇先生!就是你!你是不是對我吃白水雞肉持反對意見?你是不是在對我強烈要求、軟磨硬泡、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逼我一定要跟你去吃好吃的?”
蘇桐說:“你可以告訴Spencer,我的要求之強烈,相當於正舉著一把勃朗寧頂著你的太陽穴,你覺得這個程度怎麽樣?”
“你怎麽不去當作家呢,這個畫麵感可以啊。”眼看葉蓁蓁就破涕為笑了。
打完電話,蘇桐思考了一下自己要離職的事兒該怎麽跟女朋友說,最後決定要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照直說就行了。
他打定主意,趕緊停了手裏的事兒過去接人,結果都到了好一會兒了,葉蓁蓁不知道為啥事耽擱了,約好的時間到了也沒下來,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不回。蘇桐百無聊賴,隻好站在保安亭旁邊刷手機,正刷得起勁,突然看見一輛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過來,在崗亭那兒短暫停了一下,出示了通行證又啟動了。蘇桐剛好站在駕駛室的方向,車窗落下,他往裏看了個正著——那個司機是阿彬,在馬爾代夫陪著高佳妮的那個阿彬。
車後排還坐著一個女人,蘇桐沒來得及看清楚對方的模樣,但驚鴻一瞥之間,那個女人正好舉手撩頭發,他看到對方手腕上有一個大紅色火焰形狀的文身,而後車窗再度升起,車子開進了公寓停車場。
蘇桐把手機揣起來,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皺起眉頭,腦子裏各種想法“咕嘟嘟”地冒,接下來又足足等了二三十分鍾,葉蓁蓁才終於風風火火跑了出來,站在蘇桐麵前大喘氣:“哎呀媽啊,嚇死我了。”
蘇桐拉著她的手:“這麽匆匆忙忙的幹嗎,我又沒催你。”
蘇桐打量了一下,眼前一亮:葉蓁蓁今天出門的時候,穿的是大運動服,方便換泳衣,現在換了一條明顯是高級貨的窄身牛仔褲,褲子兩邊鑲著藍紅色長條邊,配一條Oversize(超大尺寸)很短的白襯衣,兩條腿筆直筆直的,站在那裏肩膀端正,脖頸修長,整個人線條往上,就跟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提著她一樣,顯得格外好看。
他們雖然天天在一起,但這段時間葉蓁蓁持續性早出晚歸,到家就急急忙忙換衣服吃飯“葛優癱”,蘇桐都沒怎麽逮到機會好好看她。今天才深切感受到她這幾個月的泳沒白遊,形體課沒白上,葉蓁蓁明顯整個人都緊實挺拔了,運動改變人生不一定,改變體形那是效果杠杠的。
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說話急急慌慌的樣子一點兒沒變,跟他比畫著:“剛才高姐來客人了,不知道是誰,高姐不讓我去跟人家打招呼,還把我從後門推出來了,害得我爬樓梯下來的,三十幾層啊,累死我了,這是啥情況!”
“她沒跟你解釋嗎?”
“沒有,沒來得及。”
“那,你注意到她推你出來的時候有什麽不一樣嗎,語氣、動作、表情什麽的?”
葉蓁蓁仔細想了想:“啊——她好像挺生氣的,但又有點不安,說話聲音比平時還要低一點。動作嘛,推我的時候很用力啊。”她脫口而出,“就跟**的時候被老公堵在房門裏了,讓奸夫趕緊跑一樣。”
蘇桐給她逗笑了:“請問葉小姐,你這種經驗從何而來?身為老公,我需不需要擔心自己的頭頂?”
葉蓁蓁拍胸膛:“你以為我以前在家蹲著白蹲的?肥皂劇達人懂嗎?超多肥皂劇裏都會有一個倒黴的奸夫啊。”
在肥皂劇這個專業領域蘇桐段位奇低,和葉蓁蓁交手必然完敗,連爭論的資格都沒有,隻能對她的論斷表示無條件同意。他接過她的包,兩個人去街道邊打車,葉蓁蓁挽著他手臂嘰嘰喳喳高高興興,讓蘇桐運了幾次氣,還是死活說不出自己今天遭遇了什麽。
因為隻有他知道,為了讓自己在這個公司有所成就,葉蓁蓁付出多少;為了搬回北京,順利升職,從此能夠安穩度日,葉蓁蓁又期待過多少。在這樣彷徨的瞬間,蘇桐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衝進陸天明的辦公室去救楊子意的行為,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
第二天是周一,葉蓁蓁已經徹底習慣了五點的鬧鍾,現在她甚至都不需要鬧鍾了,到點兒自然醒,哼哼唧唧在所難免,但已經變成了比較隨意的哼哼唧唧。蘇桐被她連累,生物鍾直接同步,也學得比較體貼,反正都醒了,幹脆起來給葉蓁蓁張羅一杯熱水,在門口揮手告別送個親親,表示自己對她事業的無限支持。
送走葉蓁蓁,他自己睡不著了,起來打開電腦。昨天他發了好幾封簡曆出去,不是發給什麽獵頭網站、招聘網站,而是行業裏直接負責招聘的人。這個圈子說大不大,他一直是佼佼者,自然也會引起其他公司注意,前後不少人接觸他,希望他提跳槽條件,或至少跟分管的老板見麵聊聊。
蘇桐對人對事都算有譜,既然是一心在萬邦做,騎驢找馬的套路就不必了,於是一概婉拒。人家也理解,不過山不轉水轉,關係還是要留的,逢年過節挑一些人問候拜訪,偶爾行業會議上相見喝一杯聊聊近況,都是有的。
所謂相見留一線,日後好見麵,蘇桐深諳此理,而現在就是他需要日後見麵的時節。
他發了簡曆,接著就會發一條微信或短信,簡要告知對方自己的情況。周末及時看郵件的人沒那麽多,但微信基本馬上都回了,紛紛表示這太好了,你終於舍得跳槽了,你這樣的青年才俊外麵搶著要,機會大把雲雲。這或是客氣或是恭維的,多多少少都讓蘇桐心裏有點安慰,甚至覺得危機即轉機,從萬邦離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此時窗外天色未明,郵箱裏當然是空空如也,但他一麵刷著財經新聞,一麵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去看上一眼,看完之後又暗自嘲笑自己。
眼看已經到了七點,他關上電腦去洗了個澡、刮了胡子,把睡了一晚上之後就變得跟刺蝟一樣的頭發吹幹吹順,這一切都如平常。但在換衣服的時候,他終於無可避免地想到今天是最後一天去萬邦,於是忍不住停下了扣紐扣的手,在衣櫃前默默站了一會兒,百感交集。
離職手續辦得很順利,蘇桐一應文件簽下來,由李可親自料理。他前後看過,條件都按規矩來的,沒有什麽埋伏。
杜維廉過來打了個招呼,相熟的幾個同事分別說了幾句話。最後是和他自己的團隊在小辦公室告別,楊子意沒有出現,其他幾個人三三兩兩站在各處,寥寥幾句珍重道別不鹹不淡,之後各自回工位幹活,誰都沒有特別感性的表現。
做投資的人不怎麽容易七情上臉,再有呢,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大家想必都知道他是得罪了陸天明,被迫離職的。
蘇桐平常待他們不錯,假以時日,說不定也有推心置腹、同仇敵愾的交情,但他畢竟在總部待的時間不夠長,有深度和強度的關係都是需要時間去建設的,在泛泛之交的前提下,一朝天子一朝臣,打工的最講究識時務。
對此他完全理解,但要說毫不介懷,實在還沒有到那個境界,因此告別的時候也就格外客氣,客氣裏有不容易分辨出來的譏誚。
說完一連串的再見之後,蘇桐走出萬邦大門按下了電梯下行鍵,他手裏抱著一個硬紙箱,裏麵是私人物品,不多,也都不重要,他準備下樓就丟進垃圾桶。
這時候一部電梯正好停下、打開,蘇桐非常意外地看到了陸天明。陸天明從電梯裏出來,臉色輕鬆,甚至還微帶笑容,鼻子基本上好了,最多是形狀還有點歪。
但更意外的是,他還看到了跟在陸天明後麵的人——竟然是楊子意。她拎著陸天明的包,肩上挎著自己的包,穿著整整齊齊的套裝高跟鞋,頭發一絲不亂,看樣子是剛和陸天明一起從外麵回來。蘇桐一下子就愣住了。
陸天明當然立刻也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的驚愕,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浮現出的表情,成為蘇桐人生字典裏對“可惡”兩個字的旁注,並且永遠也不會從記憶裏消失。
他挺起了腰身,高高昂頭,倨傲地向著蘇桐走過來。楊子意跟在他的後麵,在與蘇桐四目對視的時候,臉上浮現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她本來端正的肩膀垮了下來,垂下了頭,望著地麵,麵龐和耳朵全都紅了,畏畏縮縮的,下意識地離陸天明遠了一點。
陸天明在蘇桐麵前停了下來,聲音中的嘲諷呼之欲出:“走啦?”
蘇桐沉住了氣:“走了。”他看了看陸天明,“陸總,怎麽樣,鼻子好著呢?”他不提鼻子就算了,一提鼻子,陸天明眼裏簡直要閃出火星子來,但他沒喝酒的時候,是貨真價實的老狐狸,沒有那麽容易失態,隻是冷笑一聲。
蘇桐不依不饒:“江湖險惡,多保重啊,萬一斷的不是鼻子是其他地方,那就糟了。”
陸天明沉下臉來,一字一頓:“我一定保重。”他湊近了一點,嘴裏的臭氣噴出來,叫蘇桐反胃,“不過,江湖對你來說更險惡,下半輩子啊,小夥子好好走。”他拍拍蘇桐的肩膀,“最好走遠一點。”
他揚長而去,最後那句話說得特別大聲。
那一瞬間蘇桐沒有反應過來陸天明什麽意思,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正午的陽光非常強烈,曬得蘇桐額頭上一陣一陣地刺痛,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連那個紙箱子都忘了扔。他緩緩想起當初剛回到北京總部第一天上班,有人在他的新辦公室裏放了一瓶花,香水百合還是蝴蝶蘭什麽的,和一個直男的審美格格不入,但那是一個姿態、一個暗示,象征他被看好、被歡迎、被容納。
他也想起葉蓁蓁聽到可以回到北京,以後不再外調時喜出望外的表情,跳著歡呼著,扳著手指計算,以後有了自己的家,要買什麽樣的茶幾、什麽樣的沙發。
就跟賽車在彎道上一個急轉而後撞上欄杆一樣,突然一切都被打破了。而且是用這麽劇烈、這麽突兀、這麽毫無前因後果的方式打破的。
他一直走了兩公裏開外,已經滿身大汗了。在過一個紅燈的時候,聽到自己手機響,拿起來看,是鄺明明。
鄺明明是他貨真價實的直係上司,比蘇桐大不了幾歲,但是出身好,富二代,家裏有很大的產業。這個世界對白手起家的人有多苛刻,對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就有多寬容,所以不到四十歲,鄺明明就是萬邦的資深合夥人、投資總監,五千萬以下的項目,決策權都在他這裏,一句話說了算。
他們倆合作了好幾年,從中間隔著兩層,到現在直屬,關係一直不錯,一起出差的時候喝喝啤酒聊聊天,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
蘇桐出事那天鄺明明在出差,肯定是馬上就知道情況了。他打了個電話過來,了解了一下蘇桐的說法,接下來幾天就又沒信兒了。蘇桐把這理解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什麽錯。盡管他知道鄺明明向來不是什麽怕麻煩的主子,盡管他內心深處還是覺得鄺明明這做派沒義氣。
現在接起來電話,他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去對待人家,隻能打個招呼:“鄺總,有事兒啊。”他還是沒完全壓住語氣裏的惱火勁。
“你在哪兒啊?我剛到公司,說你已經走了。”
“走了,離個職又不麻煩。”
“你發個定位給我,我過來找你。”
鄺明明不容分說就把電話掛了,蘇桐拿著手機看半天,抬頭看到旁邊有個麥當勞,走進去要了一杯冰咖啡,然後發了定位過去。沒到十分鍾,鄺明明的車就出現在門口,是一台奔馳保姆車,特別高特別長,而他每次從車裏一出來,路人就會不約而同地心想,難怪要個這麽大的車。
他個子很高,一米九出頭,稍有點兒胖,圓墩墩的,平頭,濃眉大眼,樣子很正派,叫人看了就覺得放心,屬於在丈母娘那裏第一印象能給滿分的類型。他混在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輕人裏走進麥當勞,找到坐在角落的蘇桐,坐下來皺著眉頭看著蘇桐,臉色不好看。
兩人對視了一眼,鄺明明歎口氣:“操。老陸瘋了。”
對蘇桐來說這個評價現在不算新聞:“他不瘋能這麽禽獸?”
鄺明明看看他:“你第一次遇上吧。”
“我幸好第一次遇上。”他想了想,“我也隻能遇到一次,否則我肯定遇一次打一次。”
鄺明明都沒脾氣了:“你多半也知道了,這其實是他的老毛病,隻不過沒這次嚴重,你揍他,老實說吧,真是大快人心,可惜沒把他再揍慘一點。”
蘇桐瞪大眼睛:“老這樣?你他媽還好意思說?”
“以前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兩廂情願,就算一開始不是,沒走的話,後來就都是了。老陸對從了他的姑娘出手很大方,你說我們能怎麽樣。這次要不是姑娘反抗,你知道個屁。”
“什麽?”
“你以前一直在外地,對總部情況不了解,不過老陸的助理換得很勤這事兒你可能知道吧。那些姑娘,要麽就受不了辭職了;要麽升職加薪,去了公司更好的崗位待個一年半載;要麽幹脆拿筆錢出國讀書,每個月還要零用錢的也不是一個兩個。”
他歎口氣:“財務每個月都為這些開銷發愁。”
鄺明明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麽意思,是恨鐵不成鋼呢,還是同情:“人人都有價格,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拒絕**的,你看,楊子意不也回去繼續幹了?”
“她得了什麽好處?”
“工資漲了一倍,下半年讓她去和咱們公司有合作的商學院讀一個在職的MBA,公司全款學費,私下再有什麽,我就不知道了,一筆錢吧。”
蘇桐無話可說,這一瞬間他簡直覺得世事太可笑了,枉自己中國外國廝混多年,多多少少是讀了古今聖賢書的人,自詡精明,原來也根本琢磨不透身邊的人和事。
鄺明明拿過他麵前那杯冰咖啡喝了一口,皺起眉頭,蘇桐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還有話沒說出來。
“你不會專門來跟我說這個的吧,還有啥?”
鄺明明很為難地看著他,表情證明蘇桐的猜測沒錯。
“咱們一場兄弟,我還得跟你說一聲。”他又停了下來,這還真不像鄺明明,他一向雷厲風行。
蘇桐沉住氣,看著他。鄺明明終於輕聲說:“陸天明通過獵頭和自己的關係網放了話出去,說你品行不端,有暴力傾向,建議業內公司都不要錄取你。”
“什麽?”
“他本來還想用營銷公司上社交媒體搞你的,被杜總頂回去了,說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別做絕了。”
蘇桐雙手放在麥當勞的塑料桌子台麵上,周圍人聲鼎沸,許多笑聲都如同懸在樹梢風裏的鈴鐺,無所用心地響個不停,這麽吵,有可能他聽錯了吧。下意識裏他想反問一句,但理智告訴他不必了。他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要是當時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想到了今天會落到這個下場,他還會衝進去嗎?
很長一段時間,他一句話都沒說,鄺明明有點擔心地看著他。但蘇桐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流露出任何情緒,因此鄺明明隻看到一張很平靜的臉,還對他笑笑:“求仁得仁,正常。”接著他就站起來,“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鄺明明也站起來:“蘇桐,你在北京這個圈子,一時之間,可能不容易出頭了。如果我是你的話,建議到外地去發展,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總有翻身的時候。”
蘇桐對他笑笑:“有道理,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對吧?”
他和鄺明明一起走出麥當勞,拒絕了鄺明明送他一程的提議,目送後者上了保姆車,而後沿著來時的方向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個紙箱子,於是又折了回去。紙箱子還在麥當勞的餐桌下麵好好放著,他低頭從裏麵翻出一個紅色帶蓋的杯子,把其他東西丟進了垃圾桶。
這個杯子是和葉蓁蓁一起在英國旅行的時候買的,臨回程時買茶包送人,買了好些,店員就送了他們兩個杯子,說可以在杯上刻字留念。
兩種顏色,紅和白,都上寬下窄,帶蓋子,蓋子缺一塊兒,剛好卡一個精巧的小勺子進去。
葉蓁蓁挑了一個紅色的給蘇桐,一個白色的給自己。紅色的上麵刻了四個字:一生之我,白色的也刻了四個字:一生之你。
不得不說這相當文藝青年,相當少女心,不符合蘇桐英明神武的形象——至少他希望自己有的形象。但在女朋友的嬌嗔麵前他完全喪失了鬥誌,最後不但買了杯子,還接受安排把杯子帶去了辦公室用。
他很少喝水,每天以咖啡續命,但偶爾喝的時候如果有人在旁邊,蘇桐還是會很小心地把“一生之我”那幾個字藏起來,以免被李可之流嘲諷。
手心裏捏著那個杯子,他眯著眼睛,在過於明亮的光線中順著通訊錄一個一個打電話,打給那些他投了簡曆,曾經對他表示過歡迎和支持的人。
陽光越來越烈,溫度越來越高,每一個電話結束的時候,世界就變熱了一點,熱得路邊林蔭中的知了聲嘶力竭,熱得似乎叫人活不下去。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蘇桐就正式失業了一周,而葉蓁蓁因為忙著在創世為生存而努力,整天壓力山大,無暇關注男朋友,因此算是變相救了蘇桐一條狗命。
他在家裏無事可做,隻好和手機相依為命,以掃貨的姿態在各大視頻網站橫衝直撞,所有會員都充上了,變著法兒打發時間。
他三餐都靠外賣,足不出戶,偶爾擺弄一下郵箱,發幾封簡曆。他從一開始鼻孔朝天直接找同行,到把信息散布給專業對口的獵頭,都是肉包子打狗,沒有半點回響。事實證明陸天明不是跟他鬧著玩的。
這麽急著找工作,蘇桐倒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他一直沒把自己離開萬邦的事兒告訴葉蓁蓁。葉蓁蓁每天早出晚歸,到家已經累癱了,居然也完全沒有注意到蘇桐有什麽不同。
原則上來說,越開不了口的事兒,越要第一時間開口,跟員工說你上季度業績沒達標所以獎金沒了如是,跟創業者說你融資這事兒黃了趕緊另找出路也如是。
這是職業溝通的鐵律,但醫人者不自醫也是鐵律。何況蘇桐有時候自己都在想,為了這檔子破事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某種程度上還有葉蓁蓁的,值嗎?萬一葉蓁蓁就覺得百分之百不值呢?萬一呢?怎麽解釋好?怎麽安撫好?
何況他內心還有其他顧慮,重重疊疊加起來,變成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喉舌之上,搬挪不動。而日子毫不容情地一天天過,顧慮漸漸變得比較像欺瞞,叫人越來越做不到從容開頭,去清清白白交代來龍去脈,於是乎就拖得更久,變得更難開口,整一個惡性循環。
其中有一天葉蓁蓁突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你最近怎麽都不跟我說工作的事兒了?”
那會兒兩人剛親熱完,正在沙發上抱成一團膩著,葉蓁蓁問題一出口蘇桐就心裏一激靈,想著幸好這話沒有在親熱前問,不然心理壓力太大,今晚鐵定是不舉了。
“你不是忙嗎?”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卷著葉蓁蓁的頭發,輕描淡寫地力圖鎮定。
葉蓁蓁動用她在高佳妮那兒學到的溝通理論,仔細體會和分析了一下這話裏的意思,得出結論:蘇桐沒有抱怨,也沒有嘲諷,隻是在做客觀陳述,因此不需要打爆他的狗頭。
她滿意地點點頭,覺得自己很有進步,隨口又問:“那今年年會的通知下來了沒?Spencer說幫我定做禮服啊。”她歎口氣,“光那些衣服就不知道花了高姐多少錢。”轉個身趴在蘇桐身上,兩人大眼對小眼,“可是我什麽也沒幫她做啊。”
蘇桐手往下摸著她的背和小蠻腰,覺得手感真好啊:“你救了她的命啊。”
葉蓁蓁瞪他一眼:“這種事兒不帶掛嘴邊說的。”
“也對,那我覺得你陪著她就是做了很多了。”
葉蓁蓁在他肩窩那裏蹭臉,是鼻子癢癢了,又不想拿手上來撓,跟隻狗熊似的,長發亂蓬蓬地飛到蘇桐鼻子裏,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她撓完這兩下舒服了,說:“上哪兒不能找個人陪著啊,至於花那麽多工夫在我身上嘛?”
蘇桐撥浪鼓一般搖頭:“什麽叫上哪兒都能找個人啊,有你陪著那是多大的福氣,千金不換,懂嗎?是高姐走運。”
葉蓁蓁“撲哧”一笑,抬起頭來看著蘇桐:“偏心。”
蘇桐毫不猶豫地指出自己的本質:“舔狗,正宗的!!”
葉蓁蓁笑著親了他一口,心裏還惦記著禮服的事兒,從蘇桐身上爬下來,站在地上轉了兩個圈:“寶,你看我你看我。”
她穿著小背心、小褲頭,在Spencer地獄式的訓練之下,什麽含胸、骨盆前傾、溜肩膀,統統被打得片甲不留、無影無蹤,這會兒挺胸昂首提臀,端的是意氣風發:“有沒有覺得我比去年這個時候好看多了?”
蘇桐身為資深男友,挖得如此明顯的坑那是絕不會跳的,當即一口咬定 :“都好看,從來沒有不好看過。”然後迫不得已繼續說謊,“年會好像不搞了吧,今年業績不好。”
葉蓁蓁失望地歎了口氣,一頭栽回他身上,喃喃自語:“業績不好你前段時間又拿了那麽大一筆提成回來?”
她說的是蘇桐的遣散費,照N+1個月工資計算,加上本來年底才發的項目提成,有大一百多萬,對他們來說是挺可觀的一筆錢。葉蓁蓁拿到的時候還高興了好一會兒,覺得婚房可以多買幾個平方米,婚宴檔次也不妨可以稍微提一提了。
她這一點特別好,盡管跟著高佳妮和郭也進進出出見的都是大人物,聽的都是千萬億萬的大數目,但她知道那都是別人的,跟自己沒關係,也不想要。唯獨兩個人兢兢業業掙回來的,才是自己的,才踏踏實實能用在生活裏麵。
蘇桐摸著她的頭發,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心裏歎著氣,嘴上卻隻能說:“說明公司對員工好嘛,藏富於民,不搞虛頭巴腦的有道理啊。”
“藏富於民好評!”
“小包子,錢別光存起來啊,我陪你去買包包,買鞋子,今年的限量彩妝來幾套暖暖手。”
葉蓁蓁把臉貼在他脖子上,手和腳都搭在蘇桐身上,她隻要跟蘇桐一塊兒坐著或者躺著沒什麽事,就跟隻八爪魚一樣黏人,非要挨著,挨一點兒都行,扯都扯不下來。在重慶家裏也這樣,經常被媽媽數落:“蘇桐你看你把她慣得,坐沒坐相,睡沒睡相。”
聽著蘇桐叫她去買東西,葉蓁蓁懶洋洋地搖搖頭:“不去了,Spencer不準我亂買衣服鞋子,說市麵上的東西品位都不行。”她學Spencer吐槽,聲調表情都惟妙惟肖,“就說那個F開頭的大牌子吧,出一條連體褲,屎黃褐色,上麵全是縱橫交錯的花紋,認識的知道那個是Logo好吧,不認識的呢?這是哪家驅鬼的道士穿的法衣,貼一身鬼畫符。”
蘇桐對Spencer一無所知,但架不住葉蓁蓁學得地道,聽了樂得不行:“牛,說得對。”
葉蓁蓁也樂:“所以嘛,不能買那些,純浪費錢。”她的小腳丫蹭著蘇桐的大腳板,很神往地想著,“還是把錢都攢著,買房子,弄個大浴缸,咱們倆能一起泡澡,再給你陽台上弄個沙袋,早晚練練拳。”她瞅蘇桐一眼,“你覺得好不好?”
蘇桐能說什麽呢,他當然是好好好、對對對,但凡是葉蓁蓁想要的,他什麽都可以。
他故意仰起頭閉上眼睛,像是要打個小盹兒似的,怕的是葉蓁蓁看到他深深藏起來的糾結。愛情像是小小的聖壇,能給凡人帶來小小的安寧,他實在不能親手去打破那裏的平靜。
人要是過著不真實的生活,就會陷入特別焦慮的狀態,這說的就是蘇桐現在的情況。到後來吧,他自己在家裏待著,明明隻是在手機上玩遊戲,聽到門響都一哆嗦,感覺像要被捉奸在床,特別難受。
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既然投資行業暫時不受待見,他幹脆注冊了一圈各種付費的招聘網站,改出來好幾個版本的簡曆,每個網站上都果斷選擇一鍵群發,管它金融、投資、教育、快消行業還是互聯網。所謂亂槍打鳥,必有一中,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些好話都是為了今天這樣的場麵準備的。
避開了陸天明的勢力範圍,找一份工作就算不上挑戰了,沒幾天麵試邀約便紛至遝來。蘇桐奔出去見了一圈人,靠著彪悍的簡曆和臨場發揮,拿到了一大堆Offer,他挑了半天,最後進了一家初創的兒童英文連鎖教育機構當校長。
蘇桐選這個公司是有原因的,他之前作為投資方,跟過不少連鎖的K12教育機構,對這個領域各方麵都相當熟悉,做起來不陌生,但真正在裏麵管起事兒來,又需要接觸大量的運營細節,兩下一湊,剛好彌補了他的經驗盲區,做起來不算是荒廢。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個職位的薪水上限,加上提成、補貼七七八八,剛好和他以前在萬邦的每個月基本底薪差不多,還是持續滾進葉蓁蓁管著的家用卡裏,可以繼續保持自己在掙錢的形象。
他運氣不錯,一上班就遇到這家公司拿到A輪投資,公司上上下下都沉浸在樂觀主義情緒之中。但畢竟根基尚淺,很多規範要麽還沒來得及立起來,要麽是立起來了也執行不了,全靠人製,其直接結果就是蘇桐天天忙那些自己從來沒忙過的事。從審查公眾號推文,到親自招聘前台小妹,一天八十片雞毛蒜皮掛在鼻子底下排隊,他少處理一點半點都不行,充實圓滿到大腦充血。他忙著跟大區總監到處去看店址,看著看著大區總監感覺怎麽有點不對,蘇桐簡曆上明明說自己以前做分析員的,怎麽對實體店選址的心得一套一套的,各種門兒清。
這麽忙了一個多月,有一天蘇桐正在辦公室跟銷售們講客戶行為分析和應對策略,年輕人們聽得一臉蒙的時候,突然有個電話進來,他看了一眼,居然是楊子意。
蘇桐按掉一次,過了幾分鍾楊子意繼續打,再按再打,還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等培訓終於完了,對方還在打,他歎口氣,接了。
“蘇哥,我是子意。”
“有事兒嗎?”
楊子意猶豫了一下:“我能跟你見麵說嗎?”
“電話裏也是一樣。”
她很堅持:“我想見麵談,是跟四平有關的事兒。”
蘇桐聽到這個倒是有點意外:“四平怎麽了?你還在跟那個項目嗎?”
“是啊,不過遇到了一點問題,蘇哥你發個定位給我吧。”
他們約在蘇桐新辦公室不遠處的一家咖啡廳見麵。蘇桐到的時候楊子意已經坐著了,在看手機。桌子上放了兩杯美式,她自己的加糖加奶,蘇桐的什麽都沒有,而且嚐一口就知道,裏麵有雙倍的Espresso(意式濃縮咖啡),非常濃烈,是他向來喝咖啡的習慣。
姑娘瘦了不少,巴掌大的臉,露在袖子外的兩條手臂纖細如柴,裹著一條黑白橫條紋的連衣裙都沒有半點膨脹感,整體而言弱不禁風。
她放在旁邊的包從Coach換成了Celine,想必是加了一倍薪水的結果。型號倒還是那麽大,沉甸甸的,包麵上的提手和拉鏈構成一個咧嘴彎眉的笑臉,蘇桐總覺得好像和葉蓁蓁在哪裏看過。
他不敘寒溫,拉開椅子,還沒坐穩就單刀直入:“王建平怎麽了?”
楊子意微微一驚,把手機放下,緊張地說:“蘇哥,你來了。”
“嗯。”
她雙手緊緊握著自己的咖啡杯,抬眼想要看蘇桐又垂下去,沉默了一下決定還是直接回答問題:“四平那個項目最後一輪評審沒有過。”
“什麽時候出的結果?”
“上禮拜。”
蘇桐覺得奇怪:“耗那麽久?他們要的錢不多啊?”
“是不多,但公司內部評審幾輪分歧都比較大,新型的健身方式在國內肯定有市場,但市場潛力有多大,要培育多久才能有結果,就誰都說不好。你知道做實體連鎖對資金的要求是持續增長的,風險比收益明顯,第一輪投資肯定屬於蹚雷。”
蘇桐想了一下:“也跟超新星最近的事兒有關吧。”
超新星是一家少兒音樂教育的連鎖機構,主攻西洋樂器。三年前創始人用自有資金一口氣開了三十多家店,全部在一線城市的中心商圈,聘請高等音樂學院的名師背書,明星代言,走的是服務高淨值人群下一代的高端路線,一時間客似雲來,風頭無兩。
三年內超新星拿了兩輪風投,第一輪後快速擴張到七百三十多家店,學員超過三萬人,估值二十六個億。萬邦是第二輪主投,真金白銀砸了好幾個億進去,主要是看中少兒音樂學習的連續性會帶來高客單價,以及切入娛樂產業的天然屬性。
一開始超新星不負眾望,但開到一千兩百家之後,龐大的運營現金流就成了達摩克利斯之劍。就在上個月,超新星老板不告而別,留下數百家供應商上門討欠款,上萬員工未結算工資,媒體再度蜂擁而至,但原因與三年前有天壤之別。
萬邦吃了一個悶虧,雖然說不至於傷筋動骨,但這一單跟LP就不好交代了。
投不投四平本來還沒有定論,突然一下就風向變了,誰都不敢再說這個項目有前景,於是這事兒幹脆利落地就沒成。
不過歸根到底,蘇桐不明白的是:“你為這事兒找我?”言下之意很明白,跟老子沒關係了啊。
楊子意一直沒敢跟他正眼對視,這會兒也是半垂著眼看自己的咖啡,期期艾艾剛要說話,冷不防被蘇桐吼了一聲:“你,抬眼跟人說話,不要跟個小媳婦似的,這樣子怎麽鎮得住客戶?”
楊子意急忙抬起頭來,坐直了,說:“你走了之後,一直沒人來接你的位置,鄺總自己管著,所以這個項目我就一直跟下來了。每輪評審我都給了王總一些建議,他們覺得也有道理,很多都采用了。被否了之後他來找我,請我當他們的顧問繼續去融資,說他們請的FA沒有那麽靠譜。”
“然後呢?”
“我沒有這個資格當他們的投資顧問,之前給他的建議,很多都是從你這兒問過去的,再說我還在萬邦工作,更不可能了。”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蘇桐忍了一下,沒按捺住一股無名火,“怕我走投無路,給我找點活兒幹?”
楊子意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她眉尖垂下,抿出一絲苦笑,低聲說:“蘇哥,我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慌慌張張又向旁邊看了一眼,像怕給其他人看到自己的窘迫似的,重複了一句,“我真的是沒辦法。”楊子意嘴角顫抖,眼看要哭出來,但又強忍著,眼睛裏變得霧蒙蒙的,一點神采也沒有。
蘇桐心裏湧起一陣悔意,趕緊改口:“行了行了,這事不怪你,跟你沒關係。”
結果楊子意的情緒馬上就爆發了:“蘇哥,就怪我,不是我,你在萬邦肯定發展得特別好,搞成這樣都怪我。我本來是想辭職的,我看到陸天明就想吐,可是我需要這份工作,我要養家,我家裏,媽媽還病著,我——我是真的沒辦法。”
她死命握著那個Celine的包,手背都變白了,身子窩下去,蜷在椅子上,努力壓抑著想哭的衝動,眼淚一顆一顆沁出眼角,黏稠閃亮,裹著粉底、眼影、睫毛膏一路往下滾。蘇桐頓時就慌了手腳,張皇無措之間瞧見桌子上的紙巾,靈機一動,趕緊抽起幾張塞過去,同時塞過去的還有一番經典直男式的、單調的安慰:“別哭了,別哭了。我說錯話了,對不起,別哭了啊。”
楊子意用了好一番工夫才穩住情緒,雖然沒哭出聲,臉上妝還是花了一小半,口紅被紙巾擦淡了,嘴唇上斑駁著,顯得很憔悴。她抓著蘇桐不停塞過來的一大把紙巾,勉強微笑了一下:“你平時就這樣哄女朋友嗎?”
蘇桐搖搖頭:“我女朋友這樣哄我。”
楊子意看他一眼。
“我們家要哭也是我哭,我家葉小姐整治起我來氣吞萬裏如虎,從不掉眼淚。”寥寥兩句話,言語裏都是愛。
楊子意把眼淚擦幹了,很努力地清了清嗓子,迅速把話題回歸到四平那個項目上:“總之,四平真的是很需要有經驗的顧問幫他們找資金,而且收費還得合理,不然可能很快要撐不下去了。我想著就先來問問你,再跟王總說。”
在談到正事的時候,她比較勇敢和堅持:“蘇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頓了頓,小聲加了一句:“看在王總不容易的分上。”
“創業都不容易,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到黑,我能幫他什麽呢?”
楊子意似乎知道蘇桐會這麽說,畢竟他以前常常就這樣教育下屬:“不要對項目情緒化,剛出了車禍就爬著來做路演,也不代表他的項目是個好項目。”
她有備而來:“王總還在力與美上班的時候就在大涼山那邊開了好幾家慈善性質的少年體校,專門培養十七八歲沒工作的孩子當健身教練,有好幾百人,包食宿學費,包工作,這些年幫了很多人。現在‘速9’雖然沒掙錢,但那邊學校的運營費用一分錢沒少,全是王總自己掏腰包墊的,我猜他也快沒錢了。”她誠摯地看著蘇桐,“要是公司做不下去,那些依靠著他才有未來的孩子,也就完了。”她一點都不肯放棄,“蘇哥,我真的覺得這個項目有前途,但王總也是真不懂資本運作,他是個大刀闊斧幹實事的人,你幫幫他。”
從某個角度來說,她也算是很了解蘇桐的,蘇桐威武不能屈,卻往往會對需要幫助的人心軟。
果然聽完這一番話,蘇桐就猶豫了起來,口氣也軟了:“行吧,我直接去找他聊聊。”
楊子意眼睛一亮,從手袋裏拿出一個小巧的U盤,推到蘇桐麵前:“這是四平全部的融資資料,我問過王總,他說可以給你,你先看看。”
蘇桐點點頭,抓過U盤揣兜裏:“那就這樣,我還有事,先走了。”
楊子意“嗯”了一聲,目送他站起來,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忽然見他一扭身又走回到她麵前。楊子意心裏一跳,張開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蘇桐看著她,眼神很悲憫:“你這段時間也不容易吧?想開一點,多吃一點,你看你實在太瘦了,這樣對身體不好,知道嗎?”
說完他就又走了,都沒給楊子意反應的時間,這一次走得很徹底,留下女孩子在自己座位上坐著呆若木雞,手心一直覆蓋在咖啡杯上,感受著滾燙的咖啡一點一點變冷。
突然手機“嘀嘀”響起,是鬧鍾的聲音,楊子意遲鈍地聽了很久,伸手按掉,而後從包裏拿出一個塑料小盒,盒子裏散放著一些藥片,她拈起兩顆放進嘴裏,用咖啡把它們衝了下去。
蘇桐沒有看到這一幕,如果他看到的話,也許就會知道為什麽楊子意在短短幾個月內變得這麽瘦,這麽憔悴。鋪天蓋地的焦慮、恐懼、抑鬱,交織成一張鐵絲網,緊緊箍住她,讓她透不過氣來。她整夜整夜無法入睡,合上眼就像墮落到了地獄裏,諷刺的是,那個在地獄裏獰笑著等待她的惡魔,白天就坐在她身後十米遠的辦公室中,道貌岸然地與人談業務、談天論地,在她麵前也一樣如此,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什麽都不值得在乎。她沒有勇氣擺脫這些,也沒有資格——一個人想要過得好一點,還讓身邊親愛的人也過得好一點,有時候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在那些黑夜裏,唯一能給她帶來安慰的,是蘇桐破門而入那一瞬間的樣子,反反複複在腦海裏出現,如同救世主從天而降,勇敢、強悍、一往無前。
在他的身邊入睡,應該就不會怕屋頂突然倒下來。
他搭上自己的前途,當了她的英雄。
盡管她覺得自己簡直不配。
如果說以前的楊子意對蘇桐仰慕,還是出於涉世未深的女孩天真的情愫,那麽在陸天明這件事發生之後,就變成了更深切、更沉重的感情,和其他一切不如意間隔開來,像一把雕刀,隨著天長日久,在她心目中一點一點鑿出了理想愛人的形象:長著蘇桐的臉,有著他獨特的凝視人的方式,還會有滿腔毫無瑕疵的對她的愛。
蘇桐出了咖啡廳,在門外就撥通了王建平的電話,對方聽到他的聲音,喜出望外:“蘇總?”
他單刀直入:“萬邦那邊黃了嗎?”
王建平靜了一下,幹笑幾聲:“是啊,你也知道了。”
“楊子意告訴我的,說你們想找她做投資顧問,她在萬邦可能不方便,你覺得我行不行?”
明明是人家求他,但話裏給夠了王建平麵子,這是蘇桐周到的地方。王建平沒聽完就“哎呀”了一聲:“那我還有什麽好說的,求之不得。”
擇日不如撞日,王建平立刻就把公司地址發了過來。蘇桐正要去路邊打車,突然葉蓁蓁的電話打了進來,蘇桐嚇掉半條命,定神一想自己並沒有死宅在家,形象是安全的,於是又多了一點自信,趕緊接起來:“小包子。”
那邊響遏行雲,急如星火:“寶!江湖救急!”
“怎麽了這是,你在哪兒啊?”
“洗手間。”
“是沒紙了嗎,要我送嗎?”
葉蓁蓁氣不打一處來:“我在創世的洗手間!我跟你說,剛才我又跟著我的經理去開項目會了,本來沒我什麽事,我就是去瞎聽的,跟前幾天一樣啊,結果今天郭叔在,郭也你記得吧?他們在說一個什麽什麽頂層設計什麽什麽子戰略,我聽都聽不懂,但他突然要問我的意見!等一下Coffee break(茶歇)完了就要說!”
她的聲音繼續往高八度飆升:“我沒有意見怎麽辦啊,啊啊啊,我能不能就上去說我沒有意見啊?”
蘇桐趕緊製止她:“冷靜冷靜,你要這麽喊,一會兒都不用上台了,大家全都知道你沒意見了。”
一句話馬上打到了葉蓁蓁的七寸,“啊”還是繼續“啊”,但音量一下子降下來了,降得還挺突兀的,很有喜劇效果。
蘇桐忍住笑,他對自己能幹什麽不能幹什麽非常清楚,葉蓁蓁說的江湖救急是啥意思都不用問:“你趕緊的,那是個啥項目介紹一下。”
“我有資料!還有會上的PPT,我全拍照了。”
“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你表現得太過認真,人家才會想要聽你的意見?”
“我錯了,我明天開會的時候直接趴桌子上睡著……你還笑!”
蘇桐趕緊忍住:“行行行,不笑,你現在趕緊掛電話,資料全都發給我,休息時間多久?”
“十五分鍾,現在還有十二分鍾。”
“我五到七分鍾之後給你打電話,你趁這個時間拉一下粑粑,可以輕裝上場。”
葉蓁蓁在那邊氣急敗壞噴口水:“不要你管我粑粑的事!”
蘇桐笑著掛了電話,隨即微信震個不停,資料很快就全都發過來了,他在路邊找了個方便的地方,就地開始幫女朋友當狗頭軍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