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蓁把資料發出去之後,就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心裏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在創世上了好幾個月班,總體而言還不錯,就是太忙了,人家朝九晚五,她朝六晚九。因為她早上要先遊泳,跟高佳妮吃早餐,然後再上班,晚上要到Spencer那裏上形體課和形象管理課,風吹雨打不動搖。

這不是她的個人意願,她非常想動搖,可是高佳妮太厲害了,死盯著她不放,她早上六點到遊泳池,高佳妮永遠已經先到,一天懶都沒偷過。

兩人吃早餐的時候高佳妮就會問她工作的情況,事無巨細地問,做了什麽,見了誰,聽到誰說了什麽話……高佳妮很少發表評論,但每件事都聽得很用心。

去創世上班前一天,高佳妮給她開了一個小灶,桌子上攤開一張大白紙,四角用酒瓶鎮住,拿了一盒108色的極細彩鉛,一頭一腦地開始講創世的組織架構、每條產品線的關鍵決策人、職能部門設計的原則和重點職位的崗位描述。她一邊說,一邊寫和畫,下筆又穩又細,一條線拉出去,比用了尺子都要利索,橫平豎直。

葉蓁蓁在一旁托著下巴聽,一半聽得明白一半聽不明白,但她關注點跑偏,盯著高佳妮的手,終於忍不住誇起來:“高姐,你上輩子是不是Excel?這圖畫得真夠工業風啊。”

高佳妮手一抖,嘴角抿起來:“Excel還能轉世?”

“你瞧你畫的線。”

高佳妮瞥了一眼:“就像機器對吧?”她抬起手來,像是自嘲,“我沒有什麽藝術天賦,唯一能學好的畫畫技巧是素描,有樣學樣。”

“你還學過素描啊?”

高佳妮避而不答,直起身來打量了一下那張紙,問葉蓁蓁:“你記住了多少?”

葉蓁蓁答得很幹脆:“沒多少。”

高佳妮拿她也沒有辦法,把手機丟過去:“拍下來,上班之後拿出來對著去了解。”

葉蓁蓁一邊老老實實拍了照,一邊問:“高姐,你怎麽這麽了解創世啊?”

“我是這家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最早隻有三個人——我、郭也,還有一個行政助理,在三環那邊一個小招待所開張的,他們一路怎麽發展過來,我還是很了解的。”

葉蓁蓁肅然起敬:“哇,高姐你太厲害了。”她歪著頭看看對方,“你到底算是做什麽的?”

高佳妮微微一愣,印象中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她想一想,說:“我大概是一個Doer吧,按照Designer(設計者)所製定的藍圖,化計劃為現實。”

“啥?”葉蓁蓁沒防住她突然飆英文,一下錯過去了。

“Doer,做事的人。”

葉蓁蓁將信將疑地打量了她一下,不以為然的表情呼之欲出:“你?高姐?做事?”

從開始當高佳妮的助理,她就沒覺得這位姐姐幹過什麽事,宅在家的時間居多,而且至少在葉蓁蓁看得見的範圍內,大部分時候她都在喝酒,一天一兩瓶很正常,感覺上就是無時無刻都拿了一個杯子。有幾次她還在廚房的垃圾桶裏見過酒杯的玻璃碎片,不知道怎麽摔的。

高佳妮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唇邊掠過微笑:“我做事又不是在工地搬磚,非要給人看見才算上工了啊。”忽然歎口氣,“不過最近倒還真的沒做什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自覺地,表情就在慢慢變化,眉尖挑上去,鼻翼收緊,嘴唇抿著,從輕鬆自然變得冷漠收斂。

這種表情不是葉蓁蓁第一次見,每次都來得很突兀。她總感覺高佳妮的心裏像有一個巨大而隱秘的地雷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什麽東西冒出來,瞬間觸發深深埋藏在那裏的爆炸物,將好心情炸個血肉橫飛。

那些爆炸物又是怎麽來的呢?葉蓁蓁不敢問,她也不願意問。人人都有難題沒錯,但這個世界上的絕大部分難題其實都可以靠錢來解決,能讓高佳妮都感到困擾的事,她覺得自己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

她把那張紙折了一下塞進自己包裏,順手把茶幾收拾了,筆一根根放回筆筒裏。這套筆的牌子她沒見過,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裏麵的顏色也都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紅藍黃綠,而是鐵鏽、青銅、銀灰這樣的冷門色調,在潤白的紙上,哪怕畫組織架構圖都畫得很有格調。

她收拾好了就跟高佳妮告辭:“高姐,我去Spencer那裏拿衣服了。”

高佳妮轉過身來:“這麽晚還去,不是約了男朋友吃飯嗎?”

“順道的,他說給我準備好了明天上班的衣服。”

高佳妮揮揮手:“你去吧。”

葉蓁蓁“嗯”了一聲,扭身順手把她的酒瓶、酒杯直接收走了:“少喝一點啦。”

高佳妮“嗯”了一聲,也沒去阻止,看著她的背影,眼神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柔和下來。

第二天葉蓁蓁遊完泳就去創世報到,去的時候很忐忑,路上還給蘇桐打了個電話,問他第一天去萬邦的時候是啥情況,參考一下。

蘇桐想了半天:“沒什麽特殊情況啊,就是走進去領了台電腦,然後就跟著老板上班唄。”

“你老板對你好嗎?”

“你定義一下什麽是好?”

“就不打不罵啥的。”

蘇桐笑:“那肯定不會,你想想他打得過我嗎?”

葉蓁蓁是真緊張,聽到這句居然沒笑出來。蘇桐安慰她:“你別擔心,先不說你那麽可愛,是個人都無法抗拒你,你主要想一下自己是背後有人的啊,誰對你不客氣,就跟高姐告狀去,讓郭也出馬收拾人家,多爽。”

“這麽猥瑣?有道理啊,不過告狀會不會很不正義?”

“你就是正義,我個人覺得你想告誰都行。”

葉蓁蓁終於笑出來了,知道蘇桐在千方百計讓自己放鬆,於是對著聽筒親了一口:“這麽一說我覺得也對,我快到了,你乖啊。”

“我肯定乖,加油哦,小包子。”

葉蓁蓁清脆地答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趕著高峰期進了寫字樓大堂,排隊上了電梯,在創世辦公室的門口運了半天氣才按門鈴,走進去。前台一聽她的來意,皺著眉頭在電腦裏查了半天,最後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我帶你去人力資源部。”

人力資源部倒是知道有個叫葉蓁蓁的人今天要入職,三下五除二辦好手續,登記指紋、視網膜一應信息,隨即就把她打發去找一個叫史一輝的獨立戰略谘詢顧問受訓。

葉蓁蓁記住了人家的頭銜職位之後,一邊跟人往辦公室裏麵走,一邊偷偷拿出手機來對比了一下高佳妮畫的組織架構圖。她發現這個職位在業務線是中高層,小項目能自己獨立帶,頂級項目也能全程參與,在公司應該相當重要了,看來郭也還是把高佳妮說的話當一回事的,沒真的敷衍她。

人力資源部的同事帶她在辦公室走了一圈,主要告知茶水間和洗手間的位置、上下班的基本時間安排,再把她帶到史一輝東南角上靠窗的辦公桌前,簡單交代了幾句就甩手走了。

史一輝是個大叔,四十多歲,留兩撇小胡子,寸頭,眼睛眯眯細,穿立領白襯衣,手腕上盤著幾圈珠子。

他忙得抬不起頭,也不知到底聽了對葉蓁蓁的介紹沒有,揮揮手就說了一句:“你隨便找個工位坐,一會兒有人給你拿電腦過去,郵箱開好了發我的日程表給你,我幹什麽你就跟著幹什麽,好吧?”

葉蓁蓁還能怎麽樣呢?就屁顛屁顛去隨便找了個空工位坐著,沒坐幾分鍾,被人客客氣氣地趕起來:“不好意思,這是我的位子。”

這麽被趕了兩三次,她終於發現了,那些看上去空空****、桌子上什麽都沒有的位子,其實都是有人的,隻不過大家都在外麵有事,或者去開會了而已。

她接著還發現了一個神秘的定律:位子測不準。如果有一個位子空著你不去坐,它有可能空一天,但隻要你決定去坐,最多十五分鍾就會有人過來宣布它的所有權。

葉蓁蓁在辦公室裏躥來躥去找安身之所,誰都看得見,卻硬是沒有任何人過來幫忙。她在二十二攝氏度的空調房裏背上臊出了汗,心裏給自己打著氣:“不怕,總有一個位子是沒人的。”

好不容易在靠近洗手間的角落裏找到一個真的沒有人的位子,葉蓁蓁拿了電腦開了郵箱,看了一眼史一輝的日程表,當場就背過氣去: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一點,九個會,中間還有兩個小時客戶麵訪。

她截了個圖給蘇桐發過去,蘇桐回:歡迎來到成年人的世界。

葉蓁蓁回了一個“左哼哼”“右哼哼”的表情,忽然就看到電腦屏幕上彈出通知,第一個會議在倫敦會議室,五分鍾後開始,請勿遲到。

她拿上手機、筆記本,一溜煙兒就去了,進門發現黑壓壓的人坐滿會議室,壓根兒沒有自己的座位,史一輝坐在長條桌對麵靠裏的位置,也沒注意到她。

葉蓁蓁一合計,決定自力更生,從外麵的大辦公室找了一張看起來沒人用的椅子拖進去。她拖的時候會議已經快要開始,“哐當哐當”的動靜太大了,與會者齊刷刷對她行注目禮。葉蓁蓁卡在門邊如被公開處刑,臉都紅了,卻隻能強作鎮定,一隻手拉著椅子,彎著腰舉起另一隻手來跟大家行了個禮,惹出一片輕笑,然後硬著頭皮還是把椅子拖進去了。

她剛坐下,就聽到外麵有人嚷嚷:“我椅子呢,我椅子怎麽不見了?”她趕緊裝作沒聽見。好在這時候會議開始,有人把門關上了,讓她沒被痛失辦公椅的同事抓個正著。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聊的是一個跨國企業在中國落地的項目。其中有一個點,是要平衡總部派過來的高層管理者和本土業務負責人之間的勢能,與會者之間產生了相當激烈的觀點分歧,各執一詞,誰也無法說服誰。

這個過程中葉蓁蓁忙著支起耳朵聽人說話,以及判斷說話的人來自哪個部門、負責什麽業務,還不時偷偷摸摸拿出高佳妮畫的圖來對應一下,表麵上八風不動,實際上忙得不亦樂乎,這種信息和思維過載的感覺就像吃太飽,讓她有點暈頭轉向。

這樣的體驗實打實延續了兩個多月,她發現大公司和小公司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小公司的人全都互相認識,幹的活特別重合。人力資源經理要麵試,也要給全體員工去買加班要吃的零食,老板對外是總經理,對內有時候跟個保姆一樣,送水的來了也要當搬運工。大公司呢,開一個八個人的會,可能來自五個部門或者職能崗位,互相之間可能不怎麽認識。

這給葉蓁蓁帶來了相當大的便利,很快她就學會了篩選哪些會是小範圍的,史一輝會一眼注意到她有沒有出現;而哪一些是跨部門的大會,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開還是不開,對這個公司、對其他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樣的,比她第一天開會拖進會議室那張椅子都不如——至少那張椅子還有人找。少數幾個人知道她是郭也親自指定錄用的,也不驚奇,創世做出名聲之後,常要接收某位大佬不成器的兒子或者女兒來鍍金,總不過三五個月半年,刷一下經驗值就跑了,葉蓁蓁大體也就是這麽一個情況。

要說心裏不難受,那是假的,但葉蓁蓁很快就接受了現實,而且用自己獨特的方法適應了現實。

她勤勤懇懇地跟著史一輝開會,上班下班啃方案讀資料,其實她看沒看,讀沒讀,根本沒人管。她也開始認識創世裏各種各樣的人,上到副總裁,下到清潔阿姨,誰都不知道她是幹什麽的,但沒有人會不喜歡一個好姑娘。

她注意到越是小範圍的會議,也就是那些她需要去參加的會議,往往就沒有指定的會議記錄人,她於是主動在會議結束之後半小時就寫好記錄,郵件發給史一輝。開始幾次後者根本都沒注意,但看過一次之後,他的看法就完全改變了。

葉蓁蓁做的會議記錄摒除了所有無關的細節,記錄內容直指會議議題的核心,此外還標注出會議時間分配,與會人的意見一致或對立的範圍,最後列出會議決定的後續行動列表和主要任務人以及事務完成死線。

這個版本的會議記錄經由史一輝發出去,很快變成了他所管理的部門的標準應用版本。

但葉蓁蓁對此並不知情,她隻是繼續一根筋地努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她做過招聘,所以會去幫麵試主管篩選簡曆;她單槍匹馬組織過好多次團建活動,所以行政部門找誌願者幫忙組織公司培訓的時候,她第一個摸過去報了名;前台新來的姑娘搞不定複雜的彩色雙麵自排版複印文件,葉蓁蓁搞得定,搞完還把步驟一點一點寫出來發給人家。

她每天忙得熱火朝天,但心裏明鏡兒似的。這種萬金油的角色她幹得多了,在哪兒都是一樣,最多就是她走的時候,會有好幾個人不約而同給她買蛋糕、開送別會、抹眼淚,通訊錄裏多了幾個朋友。

所以葉蓁蓁就默默地算日子:一個月就走了,顯得一點扛不住壓力,高佳妮肯定特別失望,自己也接受不了;混到四個月往後,就不劃算了,自己浪費時間,高佳妮浪費錢,還不如回家待著給蘇桐多做幾頓飯呢。

最近這個日程安排搞得她跟自家男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葉蓁蓁一點都不喜歡,就連月底發現自己工資卡上的數字相當於過去一年掙的錢,也沒有覺得更歡喜。

三個月,她這麽計劃,三個月做完,算是過了試用期,就回去跟高佳妮說,顧問也不幹了,助理也不幹了,她得回家去,買房子結婚,幹點兒正事。

數著日子過,眼看還有兩個禮拜就大功告成,結果今天開會,郭也親自來了。這是葉蓁蓁入職兩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見到郭也出現在公司。

他一到,各個職能部門的頭頭腦腦自然就全都到了。今天討論的項目是一個巨無霸,能夠讓公司開張吃三年。委托方是國內排名前三的智能物聯網企業,旗下包括全係列的家電產品,在高速發展了十二年之後,進入了瓶頸階段,因此在品牌定位的頂層設計上,需要重新洗牌,以煥發新的增長活力。

創世號稱自己比國外品牌更懂中國企業,同時又比國內品牌更有世界視野。但要讓客戶承認他們做到了這一點,就不能一廂情願了。

這個項目的標的是三年期谘詢服務,純谘詢費三千萬每年,還有超過十個億的媒體投放代理權。

郭也親自來,就不隻是想分一杯羹了,而是希望全麵擊敗其他競爭對手,吃下全部,或至少是最大的一塊蛋糕。

會開了四個多小時,一條一條過方案,飯都不給吃,Coffee break時大家自己找幹糧墊肚子。葉蓁蓁坐得屁股生疼,沒多久就放棄了遵循Spencer製定的坐姿標準,變回委頓不堪的自然狀態,眼望白板,呆若木雞。

她在創世工作這段時間,最大的感受是大家的尾椎骨都很不容易,她自己如果不是每天早上遊泳頂著,估計腰椎間盤突出也已經排上了發作日程。

開到第三次中途休息,她下定決心要乘機跑路,都做好準備起身了,郭也突然一眼看到了她,然後說:“蓁蓁在啊,一會兒也上來說說看,你對這個項目有什麽意見吧。”

葉蓁蓁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把“您不是跟我開玩笑吧”這句話壓下來,以史一輝為主的其他人則集體略驚訝了一會兒,紛紛散了。

然後她就在洗手間裏蹲著,捏著手機等蘇桐救急。

蘇桐言出必行,說七分鍾之後就七分鍾之後,電話打過來了。葉蓁蓁接起來壓著聲音:“怎麽樣怎麽樣?”

“你的會議記錄做得很好,一目了然之前有人都說了什麽,我也大致過了一眼PPT。這個項目設計包括頂層戰略設計和一係列的子戰略,從邏輯到落地方案都太複雜了,你經驗比較少,不太可能說得出什麽真知灼見。”

葉蓁蓁泄氣了:“我也是這樣想,但郭叔非來硬的啊,那怎麽辦,要不我現在跑路吧?”

“別跑別跑,咱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嘛,我挑了會議紀要裏兩個人說的話發給你,你把他們的意見結合一下,當成自己的東西再說一次,車軲轆話在會議上很常見,至少能混過去。”

“有點丟臉,而且他們說的話都事兒事兒的,很不像我。”

“好過裝死嘛。”

“好吧,還有一個呢?”

“發揮你的優勢。”

“啥?”

“你愛追八卦啊。”

“罵我呢?”

“你老公一片赤膽忠心,怎麽能罵你呢,活著不好嗎?我的意思是說,你愛追八卦愛追星,對各個小鮮肉的特色、當紅炸子雞的變遷、各路瓜棚的收成,不都了如指掌嗎?”

葉蓁蓁謎之沾沾自喜:“嗯呐,那確實!”

“是要我上去做個瓜農小總結,給各位大佬放鬆一下嗎?”

“小包子你真是一個樂觀開朗的姑娘,我特別愛你。但不對,我的意思是,你攻其一點,抓著你們公司設計的那個代言人方案開炮。”

葉蓁蓁定神想了一下,剛才過方案草案的時候,確實有一個代言人部分。幾個主要的選擇都是國內當紅的流量明星,男女都有,但因為這是後續的市場部分,所以並沒有花什麽時間去討論,定的是一個趨勢和調子。

“一般來說,創世這樣的谘詢公司在拿了單子之後,各種業務都會分包出去。選代言人這一部分是廣告公司的活兒,創世的人不會深入研究,最多看看明麵上的數據,拿出來放在PPT上一說,代表產品想要鎖定的人群主流。”

“嗯嗯,有道理。我跟你說,他們的生活就那麽枯燥了,吃的瓜都是什麽麥肯錫顧問在會議室跟客戶‘啪啪啪’,年輕人誰在乎啊,簡直不接地氣。”

“說得很對,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你就盯著這個點,上去做一個流量明星當代言人的利弊分析,簡單來說要從這幾個方麵入手……”

跟蘇桐講話,葉蓁蓁最放鬆,也就最能記得住,何況他說完之後還發了一個要點提示過來,提醒葉蓁蓁要以己之長,攻人之短。

葉蓁蓁走出洗手間隔間的時候,腰板已經挺直了,她跟蘇桐在一起這麽多年,有一點最讓她對這份感情有信心——那就是隻要跟她有關的事,大大小小,蘇桐從來不掉鏈子,這一次也一樣。

她在洗手間外間的落地化妝鏡前站定,還有一分鍾就要開會了,這一分鍾裏她凝視自己,經過跟著Spencer長達小半年的摸爬滾打,她已經能化出一絲不苟的職業妝了。她今天比較走運,沒亂穿,身上是一套淺灰色條紋的小西裝,是Spencer手下的裁縫給定做的,顯出她腰是腰、腿是腿,整個人格外有氣派。

我多好看啊,這樣的感覺讓葉蓁蓁幾乎要熱淚盈眶。

唯一的敗筆是頭發,Spencer囉唆她去剪頭發很久了,她一直舍不得自己留了多年的“黑長直”,上班覺得不利索,就用一根黑皮筋隨手紮個馬尾,跟整體的形象相比,確實很敷衍。

她把皮筋拿下來,學著電視裏看來的樣子,雙手插進頭發裏,拚命抓了幾下,抓出蓬蓬鬆鬆的效果,而後補了一圈口紅,往會議室去了。

在葉蓁蓁動用自己多年八卦儲備和追星經驗對戰略顧問們進行再教育的時候,蘇桐圓滿完成了自己火線支援的任務,打到了車,往王建平的公司去了。

和很多互聯網創業的企業一樣,四平在城市邊緣的高新區產業園裏辦公,政府扶持,租金很低,還有一些減稅和補貼的政策,總體而言是希望初創企業盡量能生存能發展。盡管如此,產業園裏的企業還是跟春天的韭菜一樣,一茬茬種下來,一茬茬連根拔。

四平占了一層樓,Logo就貼在外牆,色調是暖橙配黑,很醒目。蘇桐一到,就看到王建平坐著輪椅在辦公樓大門前轉來轉去。他過去打招呼:“王總,你幹嗎呢?”

王建平眼前一亮:“等你啊。”從膝蓋上提起一個紙袋遞給蘇桐,“咖啡,剛買的。”

蘇桐端著咖啡跟王建平並排進了辦公室,王建平的獨立辦公室在最深處一個沒有窗戶的小角落裏,玻璃門敞開著,辦公桌很大,上麵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幾本書,以及簡單的文具。每一件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

一側靠牆的文件櫃上,有個隔層裏擺著幾張嵌在白色相框裏的照片。有一張上麵是王建平,一個短發齊耳、樣子斯文秀氣的女人,還有一個 三四歲的小男孩,三個人坐在一張餐桌旁邊,都對著鏡頭露出笑容,表情神似,一看就是一家人;另一張是風景照,有山有湖,湖水如同碧玉一般,呈現出一種溫柔的淡綠色,美得驚心動魄;還有一張,是王建平全副武裝在跑馬拉鬆。不是坐在輪椅上,而是在寬闊的街道上甩開雙腿,大步流星,照片背景模糊,遠處隱約可見高樓大廈,不知道是在哪裏拍的。這張照片提示蘇桐,王建平有過健康的、能夠自由操控身體的時候。

蘇桐凝視著那張照片,照片裏的王建平比現在年輕得多,他微微昂首,意氣風發,額帶是鮮紅的,露在跑步服外的手臂和腿黝黑,結實的肌肉線條分明,他專注於奔跑,一路向前。

人們總是專注於一路向前,渾然不知道會有什麽在路上等待。

他扭過頭去,看到王建平靜靜停在門邊。兩人目光對視,王建平笑笑:“十年前的照片了。”

“你腿的問題,不是天生的嗎?”

“不是。”王建平說得很平淡。對於命運突然被改變的時刻,他大概已經回溯了無數次,就像將葡萄汁釀成酒,經過了反反複複的壓榨、提純和發酵之後,味道終於變得可以接受。

“突然性的神經問題,好好地睡下去,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

王建平推動輪椅,來到他的辦公桌後。他雙手架在輪椅扶手上,搖搖頭,再怎麽從容,也仍然不堪回首:“在醫院躺了三個月,恢複治療做了兩年,還是保不住腿,最後截肢了。”他笑笑,“據說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就會全身癱瘓,我算是走運的。”

蘇桐看著他,體會“走運”這兩個字在此時此刻所代表的況味,又問了一句:“小朋友幾歲了?”

“現在七歲了,小學一年級。”

“男孩七歲八歲狗都嫌,你家小朋友呢?”

王建平笑,眼角有真實的喜悅:“一樣的。”忽然頓了一下,聲調黯淡了,“就是這幾年開公司,陪他的時間太少了一點。”

蘇桐也笑:“男孩子還行吧。我媽說我小時候根本不需要人陪,天天在外頭野,揍都沒用,關在三樓都能順著水管子爬下去繼續玩。”

他又看了一眼那幾張照片,扭身走出玻璃門,從外麵拖了一張椅子進來,在王建平的對麵坐下,開始卷袖子,一麵卷一麵說:“幹活兒吧,最新的那一版BP拿出來咱們一起看看。”

這一看就看了大半天,中途不斷有人被王建平叫進辦公室,從團隊、財務、運營各個層麵進行討論。到後來王建平的辦公室根本坐不下了,全體轉移到了大會議室裏,到華燈初上,才告一段落。

四平的狀況遠比蘇桐想的糟糕,因為現金流的問題,品牌傳播和市場營銷活動不成體係,門店在擴展一段時間之後,保持在目前的數量,暫時沒有擴展的計劃。公司和管理層之間有大量的私人借款關係,就跟蘇桐第一次見到王建平時判斷的那樣,四平的財務狀況相當混亂。

簡單來說,如果短時間內拿不到融資續命,公司差不多可以停擺了。

除了這些之外,令蘇桐感到意外的是王建平對他全盤信任的態度,他今天看到的數據、報告和公司運作的一些做法,基本上都是商業機密,不能為外人道的。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揉了揉眼睛,直言不諱地問對方:“你為什麽這麽信得過我?”

王建平端坐在他對麵,輕輕捶打自己藏在長褲管中的兩條殘腿。蘇桐問得直接,他答得也爽快:“我相信緣分。”他看著蘇桐,“我覺得我們是一路人。”

蘇桐搖頭:“我跟我家小區門口烤串店的老板也是一路人,我們都愛吃羊腰子,但他不會請我去幫他管店。”

王建平笑:“羊腰子不錯啊,烤出來格外香。”頓了一下,他說,“你最後一次在萬邦跟我們開會,說了幾個我們融資要注意的點,我們回來全都照做了,再去見鄺老板的時候,他最有興趣的,也就是那幾個點。萬邦的人除了陳總我沒見過,其他人都拜見了一圈,老實說,又懂行,又不裝大尾巴狼的,就隻有你了。”

換個人說不定就有點不好意思了,但蘇桐麵不改色,他可是一個從小給人誇到大的男人,這點表揚算什麽。他把手裏的資料放回桌上:“我盡力而為,不過你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目前來看,實體連鎖市場的風險本來就大,你的產品切入點又缺乏成功案例論證,太樂觀了對團隊穩定沒好處。”

王建平內心波瀾起伏,表情卻還是平靜的,點點頭:“我知道。”

蘇桐走到大會議室門口,一看手表已經八點多快九點了,晚飯還沒吃,肚子適時地“咕咕咕”叫起來。今天葉蓁蓁居然破天荒沒給他打電話,估計又陪著郭也見人去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王建平:“理這些東西需要一點時間,我那邊還有一份工作,你給我弄個位子,我有時間就來這兒上班。”

對方簡直喜出望外:“能,能,”他趕緊推著輪椅過來,“你想坐哪兒?”

“隨便,哪兒方便就安哪兒,不過我隻能很早來,或者晚上來晚一點走,沒問題吧?”

這何止是沒問題,簡直天上掉下塊餡餅,直端端地砸王建平頭頂上了。蘇桐沒法放棄英文學校的工作,一是因為很多事兒才做到一半,現在就走不仗義;二是因為他還需要那份工資每個月進賬戶,不然蓁蓁一點錢收不到肯定會起疑心。

一看王建平都表示同意,蘇桐就這麽愉快地準備告辭。王建平卻攔住了他:“那,你的酬勞呢?這事兒咱們得先說好啊。”

大會議室門邊有一個凹進去的牆角,放著複印機,複印機上方貼了一張紙:請厲行環保,節約紙張,避免不必要的損耗。

蘇桐的眼光落在那張紙上,而後他轉過身去,咧嘴一笑:“我知道你沒錢。”他指了指自己,“而我呢,又很貴。”

二人對視,都目光炯炯,各自無言,卻像說了許多話。而後蘇桐終於開口:“這樣,融資成功之前,我不要你一分錢,車費、餐費、差旅費,什麽都不用給,融資有眉目之後,我們再來談酬勞。”

王建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世上多的是人錦上添花,卻鮮少雪中送炭,大家都知道後者是義舉,但正確的路往往最難走,慢慢地大家都不認為還有這樣的選擇。

蘇桐也不需要他的回應,聳聳肩:“大丈夫,融個資嘛,不成功……”

王建平以為他要說“則成仁”,還想不至於你也跟著成仁啊,卻聽到蘇桐說:“則刷爆老婆給的附屬卡被打一頓,有啥?”

王建平禁不住莞爾。

在臨走之前,蘇桐提了最後一個要求:“我那邊還有一份正職,拿人薪水,不能耽誤,所以請盡可能讓我用自己的方式工作,不周到的地方,多包涵。”

王建平一迭聲答應:“當然,當然。”

不管蘇桐的去向,葉蓁蓁那一頭衝進項目會,趕在自己開始害怕之前就緊鑼密鼓地上了台,麵對大家的炯炯目光,牙一咬、心一橫,釜底抽薪就開始噴。

一開始心還怦怦亂跳,完了一看下麵那些精英分子聽八卦也和普羅大眾一樣聽得津津有味,還有人對她豎大拇指,葉蓁蓁慢慢地心情就平靜了。這些話有沒有價值另說,混過去就是王道,就跟蘇桐說的一樣,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別的不會,扯淡還不會?

事實證明她的戰術完全是成功的,她一噴就噴了小二十分鍾,講完下台的時候,會議室裏居然響起了笑聲和掌聲,簡直是枯燥乏味的會議發言中的一股清流。

不過,笑聲、掌聲都很短暫,接下來會又開了兩個多小時,成果是密密麻麻一大串的方案修改要點。大家都餓得奄奄一息。葉蓁蓁好不容易等著大家散了,郭也卻向她招招手:“蓁蓁,跟我來。”

葉蓁蓁嚇一跳:“啊?”

看看門,忍著肚子“咕咕”亂叫,她沒奈何地跟著郭也去了他的辦公室。

跟其他公司大老板不一樣,郭也的辦公室在一個特別不起眼的角落。辦公室很小、很簡樸,四壁空空如也,靠牆放著一張桌子、一個小櫃子,櫃子上堆了一箱子礦泉水,桌麵上擺著很多書和一卷一卷的大白紙,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

郭也走進去坐下,把桌麵上的東西一扒拉,空出一塊地兒來,動作很瀟灑,顯然平常就是這麽幹的。葉蓁蓁跟進去剛要順手關門,便被他製止了:“開一點兒。”

葉蓁蓁不明所以,“哦”了一聲,留了三分之一。

郭也說:“男性管理層單獨跟女性員工談話,一定要留門,公司的規矩你不知道嗎?”

葉蓁蓁很老實:“不知道啊。”她想了想,“這規矩還挺好的呢。”

郭也微微一笑:“是吧。”他坐下來看著她,“怎麽樣,還適應嗎?”

“適應啊。”

“是嗎?說說看,對新工作是怎麽看的。”

葉蓁蓁認為老爺子跟自己來虛的,於是也打太極拳:“還在學習階段,不敢隨便說。”

郭也抿了抿嘴:“沒事兒,就隨便說。”

葉蓁蓁摸了摸鼻子:“那就隨便說了啊。”

“說吧。”

“就是——太閑了。”

郭也剛好擰開一瓶水在喝,差點沒噴出來:“太閑了?”

這想必是他開公司以來,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員工抱怨太閑了,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抱怨過勞死。

“怎麽會閑呢?”

葉蓁蓁一不做二不休,直指人心:“郭叔您逗我呢?我不就是進來當閑人的嗎?您怎麽這麽驚訝呢?”

郭也把水放下,又好氣又好笑:“什麽叫你進來就是當閑人的?”

“高姐啊。她老覺得我救了她一次,得報答我,直接塞錢給我又不太好嘛,所以就讓我來您這兒鍍鍍金。我拗不過她,那就來唄,實際上公司哪有什麽事需要我做啊。”她認為這個說法很有道理,“您說對不對?”

郭也怪有趣地看著她,他在高級谘詢行業是行尊,是個人見到他,真真假假,表麵上都恭敬得很,功成名就的尋求他的認同,後進的年輕人想得到提點。他見的人絕大部分也都聰明絕頂,特別是創世的員工,個個出身優越,學曆耀眼,野心勃勃又八麵玲瓏,滴水不漏的。說話能這麽實在又直截了當的,真不多。

不過說話直截了當,居然還能一點不得罪人,這是天生的本事,學是學不到的。郭也好像突然有點明白了,為什麽高佳妮會對葉蓁蓁這麽上心。

“那你這兩個半月都幹了什麽?”

葉蓁蓁歎口氣,沉痛地說:“開會。”她從兜裏摸出手機來,打開看了一眼,“根據我的記錄,我這兩個半月,開了二百二十七個會,最長的六小時,最短的二十分鍾。”

“你記這個?”

“對,其中有一百一十九個會議我才疏學淺,完全不知道為什麽要開,因為結尾都會說,很好我們達成了共識,那下周再約一個會議來繼續討論推進事項。”她誠懇地看著郭也,“郭叔,如果我敢當場就掀桌子的話,我覺得我的工資真的不夠賠桌子的。”

郭也摸著額頭,笑得眼角皺紋都出來了:“還有呢?”

葉蓁蓁繼續翻手機:“修了複印機。”

“修複印機?”

“嗯呐,我以前用過公司這個型號,所以會修。然後,我看看啊,我還幫人力資源部粉刷了一下心理谘詢室,跟快遞公司壓了一下價格,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都是雜事。”

“粉刷牆壁?哎,我們啥時候有個心理谘詢室的?”

葉蓁蓁對他發出友善的嘲笑:“有一兩個月啦,預約天天滿呢。”

“不錯啊,我們這一行心理壓力確實大,誰想出這主意來的?”

“Linda姐。”

Linda是公司人力資源總監,本科在耶魯心理學係讀的,有這個想法很對路。

這樣的小事不需要郭也批準,他不知道也很平常,於是揮揮手:“好吧,聽起來你確實不是幹我們公司這一行的。”他放緩語氣,“但以我對佳妮的了解,她不會每天早上六點陪一個閑人遊泳,她對你是真心的,想培養你。”

葉蓁蓁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哎呀,那怎麽辦?”她很誠懇,“郭叔,要不你跟她說說別這樣?我真不是這塊料。”

郭也若有所思:“佳妮不會看錯人的,她眼睛最厲害。”而後站起來,居高臨下望著葉蓁蓁,“拋開你之前幹什麽不管,至少剛才會上對代言人的想法很不錯,那叫什麽來著,粉圈?嗯,那些粉圈的運作細節特別有價值。”他繞著狹小的辦公室轉圈,“這兩年有一個趨勢,就是我們幫客戶製定的品牌策略越來越難以執行到位,錢花很多,創意也常得獎,傳播數據好看得不得了,但轉化很不理想。就像是在街上賣藝似的,看的人很多,沒幾個人真金白銀給錢。”

葉蓁蓁不假思索:“不接地氣唄。”

郭也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怎麽說?”

“我老去開會,你們接的客戶都是大品牌,所以才有錢請你們對吧,他們的東西當然也是貴的,然後你們做品牌傳播,全都跟熱點,陪年輕人玩。”她兩手一攤,“我男朋友都夠能掙錢的了,我們買房子看裝修方案,都小心翼翼使勁兒觀察性價比。那你想想那些每天刷短視頻和社交媒體的小孩子,能有多少錢去給你們貢獻真金白銀啊?”她不知不覺模仿了一下蘇桐說正事兒時的口氣,“別被數據騙了,沉默的大多數,才是消費得起的大多數。”

郭也若有所思:“為什麽我們那些精研媒體的高級顧問沒有想過這一點呢?”

葉蓁蓁脫口而出:“何不食肉糜?”

郭也一愣,隨之哈哈大笑:“說得好!”

他伸手摸過手機,撥號,開到免提,葉蓁蓁不明所以,傻看著他。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起來,傳來一個挺耳熟的聲音:“郭總。”

是史一輝。

“從今天開始,葉蓁蓁來做我的私人助理,你這邊需要交接嗎?”

史一輝明顯沒有回過神來:“啊?沒……沒有。”

“好,發郵件給HR那邊備注,即日生效。”

電話放下,一扭頭發現葉蓁蓁在旁邊苦著臉,郭也覺得有點稀奇:“怎麽一臉不高興呢?”

葉蓁蓁勉為其難地咧咧嘴:“高興,高興。”

郭也忍不住笑:“演技不行,沒看出來高興。”他站起身,“來,咱們去吃點東西吧,順便聊聊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從郭也辦公室走到大門,要走五六分鍾,這五六分鍾的時間裏,郭也發現了,或者說再次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很多人都認識葉蓁蓁。

說“再次”,是因為剛才葉蓁蓁在會議室上台講想法的時候,郭也就感覺到了,他手下那幫千刁萬惡的中高層,居然對這個姑娘都不陌生,而且態度也還不錯。現在也是,倒沒有人大張旗鼓打招呼,但郭也目光如電,看得到葉蓁蓁一路的互動。葉蓁蓁跟這個眨眨眼,跟那個小幅度揮揮手,笑一下,甚至做個鬼臉。全是小動作,但在人際交往裏,小動作往往都是真的,而那些滿麵春風、以禮相待,則是場麵上的。

創世有一百五十多個員工,夠資格坐獨立辦公室的不超過五個,其他的都散坐在大大小小分出隔間的公共區域裏。不同的人分屬不同部門或項目組,某甲和某乙彼此之間的座位相鄰隻有十米遠,但完全可能從入職到離職都不知道對方叫什麽名字。

郭也對團隊建設、企業文化之類的東西沒興趣。公司創立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任何集體出遊之類的項目,激勵機製簡單粗暴,就是升職、加薪、發錢,效果也不錯。

金錢是冷冰冰的,真正的商業世界猶如科幻小說中的白銀未來,也是冷冰冰的,成王敗寇。

郭也一直信奉這一點,也就從不需要員工之間親如一家。“We are family(我們是一家人)”這種氛圍,是無可奈何的補償措施,主要是為了補償公司掙不到足夠的錢這個大缺陷。

對郭也來說,葉蓁蓁算得上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一個人在自己公司裏,貨真價實地受人歡迎。

他裝作沒注意,和葉蓁蓁並肩走出了大門,下電梯,在電梯裏突然問:“你認識技術支持部的Sam嗎?”

葉蓁蓁漫不經心:“認識啊。他是攀岩高手,每年都出國攀岩,前幾個月剛去了美國優山美地,拿了業餘速度賽第十一名。我看過視頻,哇咧,那是輕功啊。”

郭也很喜歡她說話這個調調,叫人心情愉快:“那人力資源部的Lily呢?”

“更熟了,莉莉人特別好,我不懂的都會去問她,不過她最近挺不好過的。”

“怎麽呢?”

“她有個特別親的姑姑得了癌症,估計沒多久了,這段時間她天天穿過半個北京城去看她姑姑,很辛苦。”

郭也看葉蓁蓁一眼:“你怎麽知道的?”

葉蓁蓁覺得這話問得奇怪:“我們聊天啊。”

郭也失笑:“是啊。”

電梯到了,他擋住門讓葉蓁蓁先出去,而後跟在後麵給高佳妮發微信:“你有注意到葉蓁蓁是天生的話題開啟者和心靈開啟者嗎?”

高佳妮很快回信息:“我隻注意到她天生就討人喜歡。”

郭也回了一句:“難得。”而後收起了手機。

他們在寫字樓B1層的一家港式茶餐廳坐下來,叫了東西吃。郭也問葉蓁蓁:“你知道高姐是什麽人嗎?”

葉蓁蓁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哎呀郭叔,我早就想問你這個問題了。”

“她不跟你說?”

“不說。我的事兒給她問個底兒掉,她的事兒啥都不說,”葉蓁蓁搖搖頭,“老奸巨猾。”

郭也失笑:“可能說出來怕嚇到你。她是頭幾個在華爾街大投行做到高級管理人員的中國人,回國和她先生一起創業,遇到了經濟高速起飛的十五年,開始做實業,後來做商業媒介,兩個公司都上市了。他們保留了部分股份,其他套現出場,全部投到商業地產裏,也很成功,現在名下的集團公司有地產、文娛、電商、農業和國際貿易幾條不同的產品線。她管公司運營,她先生的主要精力這幾年都放在投資上。”

葉蓁蓁肅然起敬:“哇,郭叔你可以的,幾句話說出了讓人目眩神迷的效果,高姐原來是個活傳奇啊。”她掐指一算,覺得這事兒並不簡單,“我搜過她的信息,什麽都沒找到,媒體居然不追著她寫?”

郭也端起玻璃杯,喝了兩口泡了一陣子的鹹檸七,這是廣東、香港地區特有的一種飲品,把醃製成熟的鹹檸檬放進雪碧裏泡開,味道非常酸爽解渴,但北方人往往喝不慣,他給酸得皺起眉頭來:“並非每個人都是馬斯克,需要聚光燈帶來的能量續航。真正專心做事的人,是不喜歡被人注意的。”

“金句!郭叔你果然是個寫書的人呢。”

“你知道我寫書?”

“我男朋友告訴我的,他很喜歡看你的書。”

“是吧,你搜不到高佳妮很正常,那你有沒有試過搜一下唐在雲?”

葉蓁蓁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但她坐言起行,說搜就搜,搜完之後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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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重起見,葉蓁蓁還確認了一下:“是不是這個唐在雲?”

“是的,他是佳妮的先生,也是負責在聚光燈下出現的那個。”

葉蓁蓁覺得奇怪:“我天天去高姐那裏報到,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他?”

郭也沉默了一下,輕聲說:“他們分居不少日子了。”

想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葉蓁蓁老氣橫秋地歎口氣:“難怪高姐就不怎麽高興的樣子。”

“你看得出來?”

葉蓁蓁往自己臉上比畫了一下:“還用使勁兒看啊,都在臉上,她都不怎麽笑的。”

郭也眼神黯淡了一下:“她這兩年身體不太好,所以就退出了公司管理,養著。”

葉蓁蓁搖頭,很不滿:“身體不好怎麽還喝那麽多酒啊。”皺起眉頭來,是真心實意地擔憂。這讓郭也凝視著她,似乎都轉不開眼。

“怎麽勸她她都不聽。”

“你勸過她嗎?”

“勸啊,軟硬兼施,勸得她都發脾氣了。”

“軟硬兼施怎麽說?”郭也心想,她還能對高佳妮來硬的,翻天了!

“一開始當然是好好勸,她不聽,我就把她的酒都藏起來,到處藏,還藏得特別深。她半夜想喝找不到,打電話來訓我。”

郭也忍俊不禁:“你真這麽幹了?”

“是啊。”葉蓁蓁挑了挑眉頭,表情仿佛在說,這有啥?她還模仿人家氣急敗壞的腔調:“蓁蓁!我的酒呢,你這個調皮鬼。”

這和郭也記憶中那個高佳妮的形象完全對不上號,她不可能會半夜打電話去問“我的酒呢”,也不會叫人“調皮鬼”,她連對自己的兒子,都是直來直去永遠全名在線。

當年有一本風靡中美的育兒書《虎媽的戰歌》,裏麵那位精英媽媽奉行極其嚴厲的育兒方法,確保兩個女兒都能夠出人頭地。但要是和高佳妮比,那位虎媽完全稱得上是一個溫柔的保守派。

郭也這麽一說,葉蓁蓁大吃一驚:“不可能吧。”她回憶了一下高佳妮的樣子,雖說肯定跟溫柔敦厚搭不上邊,但也不至於凶神惡煞啊,“我也沒見過她兒子。”

“跟你差不多大,年底可能會回國,是個藝術家。”

葉蓁蓁“撲哧”一笑:“真的?”

“其他藝術造詣怎麽樣我不知道,花錢絕對是藝術家的水準,一年在歐洲什麽都不幹,能造掉一兩千萬。”郭也搖搖頭,有點不滿,“造了小十年,也沒回家。”

又不是他兒子,回不回家不關他的事,所以郭也這個不平,顯然是幫高佳妮抱的。

葉蓁蓁歪頭看了一會兒郭也,忽然輕快地說:“郭叔,你是不是喜歡高姐?”她話說出口覺得不對,“叫你叔,叫她姐,哎呀,輩分有點亂嘛。”

郭也一怔,老狐狸如他,居然不自覺有一點耳熱,說不定已經被葉蓁蓁看出來了,她嘴角那一絲微笑,像是已經把他的心事了解了一個八九不離十。

“怎麽這樣問?”他摸摸自己腦袋,“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嗎?”

葉蓁蓁搖頭:“沒有,”她很坦**,“沒啥不該說的話。就是你提起高姐的時候,樣子就是在提起一個特別喜歡的人,然後她跟你說話的時候,樣子就是知道你特別喜歡她,所以有恃無恐。”她把自己繞進去了,迷惘了一下,“我說明白了嗎?”

郭也點點頭,突然助理電話打進來,提醒下午還有約會,蓁蓁趕緊叫了買單,回到辦公室自己幹活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