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又一次站到窗前,但讀者不用擔心,今天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反正無論如何也不是同一天。不——因為如果我們向窗外看,就像奧蘭多此刻做的那樣,我們會看見公園街本身已經有了很大變化。事實上,你可以像奧蘭多現在這樣,在窗前站上十多分鍾,但卻看不到一輛四輪四座的大馬車。“看那個!”她大喊,這是幾天以後,她看見一輛沒有馬拉的馬車,像是被砍去了一截似的,樣子很可笑,而這車居然自己在滑行。天哪,一輛沒有馬拉的馬車!不過,她剛喊出那聲就被人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朝窗外看去。如今的天氣有點奇怪,天空也變了,她想,變得不再那麽厚,那麽水靈,那麽容易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這似乎發生在愛德華國王繼承維多利亞女王的王位之後。說到愛德華國王,瞧,他就在那邊,正從那輛優雅的布魯厄姆四輪帶篷馬車上下來,要去跟街對麵的某位女士會麵。大片的雲團變成了一層薄紗,天空似乎是金屬質地,天氣炎熱時會顯出銅鏽色、古銅色和橙黃色,就像金屬在霧中顯現的那樣。這種變化有點兒令人驚恐。一切似乎都收縮了。前一天晚上經過白金漢宮時,她曾經以為會永遠留存於世的那個巨大的紀念物現在看不到絲毫痕跡,高高的禮帽、寡婦的黑紗、喇叭、望遠鏡、花環全都消失了,在路麵上沒留下任何痕跡,甚至連個小水坑都沒有。但變化最明顯的,是現在,是晚上這個時候——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了窗前她最喜歡的位置。瞧一幢幢房子裏的燈光!手輕輕一碰,整個房間就亮了,成百上千的房間點亮了燈,每個房間都一模一樣。你能看到那一個個小方盒裏的所有東西,那裏沒有隱私,沒有從前那些徘徊的影子和奇怪的角落,沒有那些穿圍裙的女人提著燭光搖曳的燈,小心翼翼地將燈放到這張或那張桌上。現在,隻要手輕輕一碰,整個房間頓時明亮起來。天空也是徹夜明亮,人行道是明亮的,一切都是明亮的。正午的時候她又回到這裏。現在的女人體型變得多麽細窄啊!她們看著就像玉米稈,直直的,發亮,都一個模樣。男人的臉光得就像手掌。空氣的幹燥把一切東西的顏色都帶了出來,使得臉頰的肌肉顯得有些僵硬。現在要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水兩秒鍾就能熱。常春藤消失了,或是人們把它們從房子外麵鏟除了。植物不再那麽茂盛,家庭比以前小得多。簾子和蓋罩被卷了起來,光光的牆麵掛上了鑲框的新油畫或木版畫,它們色彩鮮豔,畫的都是實景實物,比如街道、雨傘和蘋果。這個時代有某種確定而明顯的特點,這讓她想起18世紀,但不一樣的是,它有一種讓人分心、讓人絕望的東西——她這麽想著的時候,那條她似乎幾百年來都穿行於其中的隧道,那條無比漫長的隧道,一下子變寬了,光湧了進來,她的頭腦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仿佛鋼琴調音師在她的背上擰調音扳手,將她的神經繃得很緊。同時,她的聽力也敏銳起來,她能聽見房間裏的各種極細微的動靜,壁爐架上的座鍾發出的嘀嗒聲聽起來都像是錘子的敲擊。有幾秒鍾的時間,光變得越來越亮,她看所有東西都愈發清晰,座鍾的聲音也愈來愈響,直到她耳邊轟然響起巨大的爆炸聲。奧蘭多一下跳了起來,仿佛頭上挨了重重一擊。她被擊打了十下。事實上,這是上午10點鍾。這是10月11號。這是1928年。就是現在。
奧蘭多吃了一驚,一隻手按到心口,臉色蒼白。我們沒必要感到奇怪,因為還有什麽比“現在”這樣一個揭示更可怕呢?我們得以承受這一震驚,完全是因為有過去和未來在兩頭庇護我們。不過現在我們沒有時間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奧蘭多已經晚了不少時間。她跑下樓,跳上她的汽車,啟動車子,疾馳而去。巨大的藍色建築群高高聳立,煙囪頂上的紅色通風帽參差不齊地豎立在空中,道路像銀色的釘子一樣閃亮,高大的公共汽車迎麵開過來,司機臉色蒼白,像雕塑一樣坐在裏麵。她還注意到了海綿、鳥籠和綠色防水布盒子。但她不允許這些景象進入她的頭腦中,哪怕一點兒都不行,因為她正在走“現在”這個獨木橋,一不小心就會掉到下麵洶湧的急流中。“你怎麽不看路?……把手伸出來行嗎?”——她厲聲說,詞就像是從嘴裏迸出來似的,因為街上擁擠不堪,人們過馬路時也不看兩邊來往的車輛。他們在玻璃車窗外嗡嗡營營,從窗裏往外看,是點點的紅光和烈焰般的黃色,仿佛是一群蜜蜂,奧蘭多這樣想——但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掐斷了,她眨了眨眼睛,再一看,他們又恢複了人群的模樣。“你們怎麽不看路?”她厲聲說。
最後,她在馬歇爾和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大樓門前停下車,進了商店。光色和香氣包圍了她。“現在”,如滾燙的水珠,從她身上滴落下來。搖曳的光,如同被夏日的輕風吹動的薄紗。她從包裏拿出一張單子,念了起來:男童鞋、浴鹽、沙丁魚。一開始她的聲音有些奇怪生硬,仿佛她在一個流出彩色水流的水龍頭下捧著那些詞。她看著這些詞在燈光下發生變化,浴盆和童鞋變得線條緩和,沙丁魚變得像鋸子一樣鋒利。就這樣,她在馬歇爾和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大樓一層東張西望,聞聞這嗅嗅那,耽擱了一小會兒。電梯的門正好開著,她走進去,電梯穩當而迅速地往上運行。現在的生活真是神奇,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這麽想著。在18世紀,所有的事情我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然而現在我可以升到空中,可以聽到從美國傳來的說話聲,看見人們在天上飛——我實在無法想象這一切是怎麽做到的。我又開始相信魔法了。電梯在二層停下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她像是看到無數色彩繽紛的東西在風中招搖,隨風傳來的是種種獨特而奇怪的氣味。每次電梯停下打開門時,就會有一部分世界展現在眼前,同時傳來屬於那個世界的各種氣味。她想起了伊麗莎白時代沃平區附近的泰晤士河畔,那裏通常是珍寶船和商船停靠的地方。船上的氣味多麽濃重而奇特啊!她清楚地記得她的手伸進珍寶麻袋時天然紅寶石在她手指間穿過的感覺!跟蘇姬(不管她是不是叫那個名字)躺在一起的時候,坎伯蘭提著燈籠照到了他們身上!坎伯蘭家族如今在波特蘭廣場街有一幢房子,前不久她和他們共進午餐,她還試探著跟老坎伯蘭開了個關於希恩路上的濟貧院的玩笑。他朝她眨眼使了個眼色。這時候電梯到頂了,她必須出去,進入一個天知道他們所謂的什麽“部”。出了電梯後,她站在那裏查看她的購物單,但如果照著單子就能輕而易舉找到浴鹽或男童鞋的話,那她就太走運了。事實上,她在這層什麽也沒買到,正要乘電梯下去,幸好就在這時她不自覺地大聲說出了購物單上的最後一項——“雙人床單”。
“雙人床單。”她對一個櫃台的男店員說,仿佛是天意的安排,這個櫃台正好是賣床單的。格裏姆斯蒂奇太太,不對,格裏姆斯蒂奇太太已經死了,巴塞洛繆太太,不對,巴塞洛繆太太也死了,那就是露易絲了——露易絲幾天前極為煩惱地來找她,因為她在國王房間裏的床單底部發現了一個洞。很多國王或女王都在那張**睡過,比如伊麗莎白、詹姆斯、查理、喬治、維多利亞和愛德華,床單上有個洞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但露易絲信誓旦旦地說她知道是誰幹的。是親王[107]。
“可惡的德國佬!”她說(因為又發生了一次戰爭[108],這次是跟德國人打)。
“雙人床單。”奧蘭多夢囈似的重複了一遍,是給那張帶銀色床罩的雙人床配的,那個房間的格調她現在想來覺得有點粗俗——都是銀色,不過那個時候她正對銀充滿迷戀。男店員去拿床單的時候,她掏出一麵小鏡子和粉撲。現在的女人可不像從前那麽含蓄,跟她剛變成女人、躺在多情淑女號甲板上那個時候大不一樣,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撲著粉一邊這麽想。她刻意地補了補鼻子上的粉。她從來不碰臉頰。說真的,雖然她現在已經三十六歲,可看上去一點兒都沒變老。她還是一副噘著嘴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是那麽漂亮,玫瑰般紅潤(薩莎說過,像璀璨奪目的聖誕樹),一如當年在泰晤士河冰麵上和薩莎一起滑冰的她——
“最好的愛爾蘭亞麻,夫人。”店員說,一邊把床單在櫃台上鋪開。她和薩莎碰到了一個撿枯枝的老婦人。她心不在焉地摸著亞麻布麵料,這時候不同商品區域之間的回轉門開了,大概是從精品裝飾區飄過來一陣香氣,像是來自粉紅色的香燭,那香氣像螺殼一樣圍繞著一個身影——是小夥還是姑娘呢?——年輕,苗條,迷人——哦上帝,是個姑娘!裘皮衣服,珍珠項鏈,俄羅斯風格的褲子,可她不守信,不守信!
“不守信!”奧蘭多喊道(男店員已經走開),整個商場頓然間翻騰起黃色的水浪,她看到了停在遠方出海口的俄羅斯大船的桅杆。然後,那香氣形成的海螺神奇地(或許是回轉門又開了)變成了一個平台,從上麵走下一個胖胖的穿著裘皮衣的女人,她保養得很好,很惹人注目,戴著珠寶頭飾,像是某位大公的情婦,她曾經趴在伏爾加河岸上,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看人淹死在河裏,此刻這個女人正朝她走來。
“哦,薩莎!”奧蘭多喊道。她很吃驚,自己竟會出現這種幻覺。她變得那麽胖,那麽慵懶。她低下頭看亞麻床單,好讓這身穿灰色裘皮衣的女人和穿俄羅斯褲子的姑娘的幻影,以及與她們相隨的蠟燭、白花和舊船的氣味都在她身後悄悄地消失。
“還需要餐巾、毛巾或擦塵布什麽的嗎,夫人?”店員問道。幸虧有這張購物單,奧蘭多可以看著它,表現出鎮靜的樣子。現在她隻需要一樣東西,那就是浴鹽,而它在另一個商品部。
但再次乘電梯下去的時候——任何情景的重複總是隱隱地會對人產生影響——她又沉到了“現在”的深淵。電梯咯噔一下降到地麵,她覺得自己聽見有隻罐子在河岸邊摔碎。她站在各式手提包中間,專注地在找浴鹽所屬的商品部(且不管它叫什麽部),對周圍店員的建議充耳不聞。這些店員穿著黑色製服,頭發梳得光潔整齊,很客氣,也很熱情,他們也許都有悠久的家世,有的甚至可以和她的相比,但他們麵前都有一道“現在”這個無法穿透的屏障,因此今天他們隻是馬歇爾和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大樓裏的店員。奧蘭多站在那裏猶疑不決。透過巨大的玻璃門,她可以看到牛津街上的車馬人流。公共汽車一輛接一輛擠到一起,然後又突然分開。那天泰晤士河上的大冰塊就是這樣顛簸疾衝,一個穿著毛皮拖鞋的老貴族騎在一個大冰塊上,他被衝到那裏了——她現在可以看到他——正在破口大罵愛爾蘭叛亂分子。他在那裏沉了下去,就在她停車的地方。
“時間繞過了我,”她想,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這就是中年的開始。多麽奇怪啊!現在什麽事都不再一是一二是二。我拿起一個手提包,會想起那個凍在冰裏的小販船上的老婦人。有人點亮一支粉紅色蠟燭,我會看到一個穿俄羅斯褲子的姑娘。當我走出這裏的大門——我正在這樣做,”她走到牛津街的人行道上,“這是什麽味道?香草。我聽見了山羊的鈴聲,我看見了群山。土耳其?印度?波斯?”她的眼睛裏充滿淚水。
奧蘭多淚眼婆娑地鑽進她的汽車,滿目波斯群山的幻景。讀者對此或許會感到驚詫,顯然奧蘭多有點兒太遊離於當下之外。的確,不能否認,最懂生活之道並且身體力行的人,通常是些籍籍無名之人,他們能設法把正常人體內都會同時跳動的六十或七十個不同的時間同步起來,這樣一來,當11點的鍾聲敲響時,所有其他的時鍾也都同時響起,“現在”既不是突然的斷裂,也不會在以後被徹底忘卻。對於他們,我們可以公正地說,他們不折不扣地度過了他們墓碑上標記的六十八或七十二個有生之年。至於其他芸芸眾生,我們知道,有的人雖然行走在我們中間,但其實已經死了;有的盡管經曆了生命的種種形式,但卻還未出生;還有的人盡管說自己三十六歲,但其實已是好幾百歲。一個人的生命的真正長度,不管《英國名人傳記辭典》[109]怎麽說,一直是個有爭議的話題。因為這種時間記錄是件困難的事,而最容易打亂它的,就是當它跟藝術發生了瓜葛。也許要怪奧蘭多對詩歌的迷戀,總之她丟了購物單,沒買沙丁魚、浴鹽和童鞋就準備回家了。現在她站在車前,手搭在汽車的門上,這時候,“現在”又打了她的頭。她被狠狠地打了十一下。
“真見鬼!”她叫了出來,因為報時的鍾聲對於神經係統是很大的刺激。她怔了一會兒,微微蹙著眉頭,然後麻利地換擋,汽車嗖地開了。她車開得很好,一路穿插,拐來拐去,不時像之前那樣朝車窗外喊道:“看著點兒路!”“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嗎?”“那你為什麽不這麽說呢?”汽車開過攝政街、秣市街、諾森伯蘭大道、威斯敏斯特橋,向左,直行,向右,再直行……
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老肯特路[110]非常擁擠,人行道上的人都溢了出來。女人們拎著購物袋,孩子們到處跑。布店在減價賣貨。街道寬一段窄一段。長長的街景漸漸聚縮到一起。這邊有個集市,那邊在辦葬禮,這邊有個遊行隊伍,旗幟上寫著“Ra——Un”,可其他字呢?肉鋪裏的肉鮮紅,屠夫就站在門口。女人們的鞋跟幾乎都是平的。有一個門廊的上方有“Amor Vin——”的字樣。一個女人從臥室的窗子往外看,看上去像在沉思什麽,一動不動。Applejohn and Applebed, Undert——。沒有一個地方的文字讓人能看到全部或是能從頭讀到尾,凡是能看到開頭的(就像兩個朋友隔街相遇),都看不到結尾。二十分鍾之後,身體和頭腦就像撕碎的紙片從一個大厚紙袋裏落下來。事實上,從倫敦城快速開車出來的過程,很像是把先於無意識和死亡本身的時間切成小碎塊,因此,奧蘭多在什麽意義上可以被認為存在於當下都是一個有待探討的問題。事實上,我們本來是要把她當成一個完全解體的人,但這時候,一個綠色的屏幕終於出現在她的右邊[111],在這個背景的映襯下,小碎片落得更緩慢了,然後左邊又出現了一個屏幕,這樣兩邊都能看到有碎片在空中翻轉。綠色屏幕在兩邊連續不斷地閃現,她的頭腦重新獲得了一種能把握事物的幻覺,她看到一個農舍、一個農家庭院、四頭母牛,全都跟實際事物一樣大小。
這種情況令奧蘭多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她點上一支煙,默默地吸了一兩分鍾。然後她猶疑地問:“奧蘭多嗎?”仿佛她叫的人有可能不在。因為如果有(這裏姑且隨便一說)七十六個不同的時間同時在頭腦中嘀嗒作響,天哪,那得有多少不同的人曾經在那頭腦中駐留過啊?有人說是兩千零五十二。如果是這樣,一個人獨自待著時叫一聲“奧蘭多嗎”(如果這就是那個人的名字)豈不是世界上最平常不過的事嗎?因為他的意思不過是:得了,得了,我對這個自我煩透了,我想要另外一個自我。於是就有了我們在朋友身上看到的那些驚人變化。但這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你雖然可以像奧蘭多那樣(來到鄉村,應該是想找到另一個自我)問一聲“奧蘭多嗎”,但你想要的那個奧蘭多也許不會來。我們就是由這樣一個個自我建立起來的,像服務員手上一個摞一個堆起來的盤子,這些自我在別的地方有它們的情感依附,它們有同情心,有自己的小小憲法和權利——你叫什麽都行(因為這些東西大多都沒有名稱)。因此,有的自我隻有在下雨的時候才出現,有的隻肯出現在帶綠色窗簾的房間裏,有的隻有當瓊斯太太不在的時候才來,有的要你答應給一杯酒才來,如此等等,因為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經曆列出更多不同的自我與他們談好的條件,有的條件實在荒唐,根本不值得在此提及。
於是,在穀倉旁的拐角處,奧蘭多喊了聲“奧蘭多嗎”,聲音裏帶著質問的口氣,然後等著。奧蘭多沒有來。
“那好吧。”奧蘭多說,表現出這種情況下人們常有的好脾氣,然後又試了一次,因為她有很多不同的自我可以召喚。但我們這裏無法一一講述,因為一個人也許有好幾千個自我,而一部傳記能講六到七個就算大功告成了。那就選擇那些在這部傳記裏已有一席之地的自我吧。奧蘭多現在召喚的也許是那個砍下黑人腦袋又把它掛上去的少年,那個坐在山上的少年,那個看到那位詩人的少年,那個給伊麗莎白女王呈上一碗玫瑰花水的少年。或者,她也可能召喚那個愛上薩莎的年輕男子,那個宮廷寵臣,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軍人,旅行者。或者,她現在想召喚的是女人,那個吉卜賽人,那個優雅的女士,那個隱居的貴婦,那個熱愛生活的姑娘,那個文人作家的恩主,那個嫁為人婦的女人——她稱自己的丈夫為馬爾(意味著熱水澡和夜晚的壁爐)、謝爾默丁(意味著秋日林中的番紅花)、邦斯洛普(意味著我們日常的死亡),或三個稱呼一起叫(意味著更多的東西,而我們這裏無法把它們一一寫出來)。所有這些自我各個不同,她有可能召喚其中的任何一個。
也許吧,但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我們現在正處於“也許”和“似乎”的地帶),她最需要的那個自我躲開了她。聽她說話我們知道,她在不停地變換自我,快得就跟她開車一樣——每到一個拐角就出現一個新的自我。在這個過程中,那個自覺的自我,也就是位於最上麵、能夠表達欲求的那個自我,由於某種莫名其妙的原因,隻求做其中一個自我。這個自我就是有些人所說的真實自我,它集中了我們所有可能的自我,是指揮這些自我的統領,是鎖住這些自我的鑰匙。奧蘭多當然在尋找這個自我,讀者從她開車時說的話就能判斷出這一點(如果她說的話聽起來東拉西扯,前言不搭後語,瑣碎,無聊,有時候甚至讓人聽不明白,那麽這要怪讀者自己,誰讓他去聽一位女士自言自語呢,我們隻是把她說的話記錄下來,在括弧裏說明我們認為是哪個自我在說話,但在這一點上我們也可能會出錯)。
“那麽,是什麽?是誰?”她說。“三十六歲,坐在汽車裏,一個女人。是的,但還有無數其他可說的。我是勢利之徒嗎?大廳裏的嘉德勳章?豹子盾徽?我的祖先?以他們為榮?是的!貪婪,放縱,惡毒,我是這樣嗎?(這裏來了一個新的自我。)我才不管呢。我誠實嗎?我覺得是。我慷慨嗎?哦,那算不了什麽(這裏又來了一個自我)。一個上午都躺在**,躺在細亞麻布床單上聽鴿子叫。銀餐碟,酒,侍女男仆。被慣壞了?也許。太多東西,卻毫無意義。所以我寫了那堆書(這裏她提到五十本作品,我們認為是她早期浪漫作品的代表,那些書她後來都撕毀了)。膚淺,浮滑,浪漫。但(這裏又來了一個自我)卻是個笨手笨腳的傻瓜。還有誰比我更笨手笨腳呢?另外——另外——(這裏她卡在一個詞上,如果我們說“愛情”,也有可能是錯的,但她確實笑了,臉紅了,然後大聲說——)祖母綠蟾蜍!哈裏大公!天花板上的青蠅!(這裏又有一個自我出現。)可是奈爾,姬特,薩莎呢?(她陷入了憂傷:淚水在眼睛裏打轉,她早已不怎麽哭了。)樹,她說。(這裏又來了一個自我。)我喜歡樹(她正在經過一個樹叢),它們在那裏長了上千年。還有穀倉(她經過了路邊一個快要塌了的穀倉)。還有牧羊犬(此時一條牧羊犬正小跑著穿過道路,她小心地避讓它)。還有夜晚。但是人(這裏又來了個自我)……人?(她重複道,這次打了個問號。)我不知道。喋喋不休,心懷惡意,永遠謊話連篇。(她的車子拐進了她家鄉小鎮的主街,因為是集市日,街上很擁擠,有農人、牧人和挎著母雞籃子的老婦人。)我喜歡莊稼人,我也懂莊稼。但是(這時又一個自我掠過她的頭腦,就像燈塔照出的光束),名聲!(她笑了。)名聲!印了七版。獲獎。晚報上登出照片(這裏她說的是《老橡樹》和她所獲的“伯黛特·庫茨紀念獎”[112]。我們必須在此說一下,作品的**和尾聲被她如此隨便一笑就略過了,對於她的傳記作者來說,這是多麽令人沮喪啊。但事實是,當我們的傳主是個女人時,一切都會亂套,不管是**還是尾聲,強調的地方永遠和寫男人時不一樣)。名聲!她重複道。詩人——騙子,兩者每天上午都會出現,就像每天送來的信件一樣規律。赴宴,會麵;會麵,赴宴;名聲——名聲!(這裏她不得不減速來慢慢穿過集市中的人群。但沒人注意到她,魚販子店裏的鼠海豚都比她引人注目得多,雖然她是文學獎得主,而且假如她想的話,可以在頭上摞著戴三頂貴族頭冠。)她開得很慢,嘴裏還哼了起來,似乎在哼一首老歌:“我要用我的基尼金幣去買開花的樹,開花的樹,開花的樹,走在開花的樹叢中,我告訴兒子們什麽叫名聲。”她這麽哼著,嘴裏的詞一會兒這裏降個調一會兒那裏降個調,就像一條重重的珠子串起來的粗陋項鏈。“走在開花的樹叢中,”她哼道,加重了詞的發音,“看著月亮慢慢升起,馬車離去……”這裏她突然打住,然後專心致誌地看著前麵的引擎罩,沉思起來。
“他坐在特薇琪特的桌旁,”她回憶著,“大圓皺領髒兮兮的……那是來量木材的老貝克先生?還是莎——比——亞?(我們私下說起自己特別崇敬的名字時,從來不把那些名字說全)”她朝前麵盯著看了十分鍾,讓車子幾乎停了下來。
“總在腦子裏出現!”她說,突然加速起來,“總是出現!從我小時候起就這樣。那邊有隻野鵝飛起,飛過窗子,向大海飛去。我跳起來(她把方向盤抓得更緊了),伸手想抓住它,但野鵝飛得太快。我在好幾個地方見過它,在英格蘭、波斯和意大利。它總是迅速地向大海飛去,而我總是在它後麵甩出詞語的網(這時她甩出一隻手),網收縮成一團,就像我見過的收回到甲板上的漁網,裏麵隻有海草。有時候網底有一英寸的銀子——六個字,但從來沒有捕到過珊瑚叢中的那條大魚。”她低下頭,深思著。
正是在這個時候,當她不再叫“奧蘭多”而是想著別的事情的時候,那個她之前呼喚的奧蘭多自己出現了,證明這一點的是現在發生在她身上的變化(她已經通過了莊園的大門,正在進入林園)。
她的整個身心變得幽暗沉靜下來,就像東西外麵加了一層金屬箔,讓表麵顯得光滑而堅實,淺的變成了深的,近的變成了遠的,一切都被圍住了,有如井水被井壁圍住一樣。就是這樣,她幽暗,沉靜,新添這個奧蘭多之後,變成了一個所謂的——無論正確與否——唯一的自我,一個真實的自我。她沉默著,因為大聲說話時,不同的自我(或許有兩千多個)有可能會意識到它們之間的分隔,因此會嚐試交流,但一旦交流上它們又沉默了。
她熟練而迅速地開上車道,彎曲的車道夾在榆樹和橡樹之間,順著林園的草坡一路下去,坡很平緩,假如是水的話,它會讓岸邊漫上一片柔和的綠色潮水。這裏種著莊重的山毛櫸樹和橡樹。樹叢中徜徉著鹿,其中一頭潔白如雪,另一頭的腦袋歪向一邊,因為鐵絲網掛住了它的角。這一切——樹、鹿、草坡,讓她感到賞心悅目,仿佛她的頭腦像水一樣在這些事物周圍流淌,將它們完全包圍起來。不一會兒,她的車開進了庭院,停下。好幾百年中,她一直是騎馬或是乘六馬馬車來這裏,鞍前馬後都有仆從相隨。這裏曾經冠蓋如雲,火把通明,現在掉著葉子的樹曾經花顫枝頭。此刻這裏就她一人。秋葉紛紛飄落。看門人打開了大門。“早安,詹姆斯,”她說,“車裏有些東西,你把它們拿進來好嗎?”這些話本身稀鬆平常,也沒有多大意義,但此刻它們卻飽含蘊意,像從樹上落下的熟透了的堅果,它們證明,不起眼的東西一旦被充填了意蘊,會驚人地愉悅我們的感覺。的確,奧蘭多此時的每一個動作和行為就是這樣,盡管它們看起來並無特別之處。因此,看她用不到三分鍾的時間脫下裙子,換上一條呢褲和皮上裝,就像是欣賞洛波科娃夫人[113]精彩絕倫的芭蕾藝術,令我們為之著迷。然後她走進餐廳,她的老朋友德萊頓、蒲柏、斯威夫特和艾迪生已經在那裏,他們先是故作姿態地看著她,仿佛要說,我們的獲獎人來啦!但他們想到這事涉及二百基尼,便紛紛點頭讚賞她的衣裝。二百基尼,他們似乎在說,二百基尼可不能嗤之以鼻啊。她給自己切一片麵包和一片火腿,把它們合在一起後吃了起來,同時在廳裏來回走動,不自覺地忘掉了賓主同桌的禮數。這樣來回走了五六次之後,她把一杯西班牙紅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滿一杯拿在手上,走向長長的走廊,穿過許多起居室,開始巡視起整個宅邸,跟著她的是挪威獵鹿犬和西班牙獵狗。
這也是本來該做的事。回了家而不把家裏到處看一遍,就像回到家不去親吻一下自己的祖母。她想象著那些房間在她進去時會亮起來,它們會動一動,睜開眼睛,仿佛她沒進來之前它們在打瞌睡。她還想象,在她看到它們的成百上千次裏,它們沒有兩次是一樣的,似乎在漫長的歲月中它們保存了無數種情緒,這些情緒會隨著冬夏的更替、天氣的陰晴而變化,會隨著她自己的命運和來訪客人性格的不同而變化。對陌生人,它們永遠很客氣,但有點厭倦;對於她,它們完全心無芥蒂,自在輕鬆。是啊,為什麽不呢?她和它們已有近四百年的淵源了。它們沒什麽好隱藏的。她知道它們的悲傷與歡樂。她知道它們每個部分的年齡和它們的小秘密——一個隱藏的抽屜,一個隱蔽的櫥櫃,甚至一些缺陷,比如某個後來補上或添加的部分。它們也都了解她的所有心緒和變化。她對它們毫無保留,在它們這裏,她曾經是少年,現在是女人,她在這裏哭過笑過,愁悶過開心過。她在這個窗邊寫了她最初的詩,在那個小教堂裏結了婚。她以後也會葬在這裏,她這樣想著,跪在長廊的窗台上,啜飲著西班牙紅酒。不過她難以想象,有一天,他們會把她跟她的先人們葬在一起,外麵的光透過盾徽窗上的豹身,在地上投下一片黃色的影子。她不相信永生,但此時卻情不自禁地覺得自己的靈魂不會徹底消失,就像那鑲板上的紅和沙發上的綠。她走進大使臥室,房間亮亮的,如同在海底躺了幾百年的貝殼,結了硬殼的表麵被海水衝出了極為豐富的色彩。房間的色調中有玫瑰紅、黃色、綠色和淺棕色。它像貝殼一樣脆弱,色彩斑斕,空洞。不會再有大使來這裏睡了。啊,可她知道這座大宅的心髒仍在某處跳動。她輕輕打開一扇門,站在門檻上,想象這樣一來房間就看不見她了。她看著壁毯在輕風的吹拂下微微起伏,這風永遠在吹,壁毯也永遠在晃動。獵手仍在騎馬追逐,達芙妮仍在奔逃。心髒仍在跳,她想,無論跳得多麽虛弱,多麽孤獨,這座巨大宅邸脆弱而又不甘屈服的心髒。
她把狗都叫到身邊,繼續沿著長廊走下去,長廊的地板是用整棵整棵的橡樹鋪就的。一排排絲絨麵已褪色的椅子靠牆擺著,伸出的扶手在等待伊麗莎白、詹姆斯,也可能是莎士比亞,或是從未來過的塞西爾。眼前的景象令她黯然神傷。她解開了把它們圍起來的繩子,坐到女王的椅子上,翻開貝蒂夫人[114]桌上的一部手稿。她的手指在陳年的玫瑰葉中攪動,用詹姆斯國王的銀梳子梳了下她的短發,在他的**蹦上蹦下(不會再有國王來這裏睡了,盡管露易絲換了新床單),將臉貼在古舊的銀色床罩上。到處都有驅趕飛蛾的薰衣草小香包和“請勿觸摸”的印刷告示,雖然這些告示是她自己貼的,現在卻像是在指責她。這房子已不再完全屬於她,她歎了口氣。它屬於時間,屬於曆史,不宜再被當前的人觸摸和控製。這裏再不會濺上啤酒了,她想(她在尼克·格林曾經住過的房間裏),地毯上也不會再燒出洞,不會再有二百個仆人端著熱平底鍋或抱著壁爐用的柴火在走廊裏鬧哄哄地跑來跑去,房子外麵的作坊裏不會再有人釀酒、製作蠟燭、造鞍具和打磨石料了。錘子和木槌的敲擊聲現在聽不見了,椅子和床都空著,金質和銀質的大啤酒杯被鎖進了玻璃櫃裏。寂靜,在空曠的大宅裏扇動著它巨大的翅膀。
到了走廊的盡頭,她在伊麗莎白女王的硬木扶手椅上坐下,狗圍著她蹲坐在一旁。回頭看去,長長的走廊一直延伸到燈光幾乎照不著的地方,它像一條深深通往過去的隧道。當她凝視著這條走廊時,可以看到不少人在說說笑笑,有她認識的那些名人,比如德萊頓、斯威夫特和蒲柏,有正在會談的政要,有在窗邊調情的戀人,還有圍坐在長條桌邊上大吃大喝的人,木柴的煙霧繚繞在他們的頭周圍,把他們嗆得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再往遠處看,她能看到幾組跳舞的人站好隊形準備跳四對方舞。婉轉、柔弱而又不失莊嚴的音樂響了起來。管風琴奏響低沉的樂音。一具棺材被抬進了小教堂。一個婚禮的隊伍從裏麵出來。身穿盔甲的男人們打仗去了。他們從弗洛登和普瓦捷[115]帶回戰旗,把它們掛在牆上。就像這樣,長長的走廊裏滿是往昔的景象。再往遠看,在長廊那一邊的最盡頭,在伊麗莎白時代和都鐸王朝的人群之前,她覺得依稀能看到一個更古老、更遙遠、更晦暗的人影,一個穿蒙頭鬥篷、神情嚴峻的修道士,他雙手夾著一本書,邊走邊自言自語——
座鍾打雷般地敲了四下。再強的地震也不能如此徹底地摧毀整個一座城,長廊,以及裏麵所有的人和物就此灰飛煙滅。她凝視長廊時昏暗陰鬱的臉突然間就像被炸藥爆炸時的閃光所照亮,在這亮光中,她身邊的一切都顯得異常清晰。她看見兩隻蒼蠅在盤旋,並且注意到了它們身上的藍色光澤,她看見腳下的地板上有個木節,看到她的狗的耳朵在微微**;同時,她聽到花園裏的大樹枝在嘎吱作響,林園草地上的羊在咳嗽,一隻雨燕尖叫著飛過窗前。她的身體刺痛般地顫抖了一下,仿佛突然赤身**地置身於冰天雪地中。然而,不像在倫敦那次鍾聲敲響10點時的反應,這次她保持了鎮定(因為現在她是完整的,或許有更大的表麵來承受時間的衝擊)。她從容地站起身,把狗叫到身邊,穩步同時又小心地走下樓梯,走到外麵的花園裏。這裏,植物的影子出奇地清晰。她能看到花圃裏的泥土顆粒,仿佛她的眼睛下麵有一架顯微鏡。她看到每棵樹的枝丫錯落有致,每一株花草都曆曆可見,包括葉脈和花瓣的紋路。她看到花匠斯塔布斯沿小徑走來,他的長筒橡膠靴上的每一個扣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拉車的大馬貝蒂和王子,她以前從來沒這麽清楚地看到過貝蒂額頭上的白星,以及王子的尾巴有三根尾鬃比其餘的都長。在外麵的方庭中,房子的古老灰牆看上去像是表麵有刮擦的新照片。她在庭院露台上聽見擴音喇叭正在播放一首縮簡版的舞曲,是人們在紅絲絨的維也納歌劇院裏聽的那種舞曲。當下這一時刻令她敏銳而緊張,也讓她莫名地感到害怕,似乎隻要時間的裂口一出現,讓一秒鍾從中溜出來,未知的危險就會隨之而來。這種不間斷的高度緊張讓她不舒服,她也不可能長時間忍受。她的腳步快了起來,可這非她所願,仿佛她的腿不受她的控製。她走過花園,來到空闊的林園裏。她竭力迫使自己在木匠坊前停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喬·斯塔布斯做馬車車輪。她直勾勾地看著他的手,突然,一刻鍾的鍾聲敲響了,像流星一樣飛快地穿過她的身體,流星熾熱得沒有誰的手指敢去碰它。她清晰地看到喬的右手大拇指沒有指甲,在指甲的地方鼓起一小塊粉紅色的肉。這讓她感到惡心,有一小會兒時間她感覺自己暈了過去,但在那一刻的黑暗中,她的眼皮跳動了幾下,於是她便從當下的壓力下解脫了出來。她眼皮跳動時的陰影裏有某種奇怪的東西,某種永遠不在當下的東西(任何人抬頭看一下天空就能自己驗證這一點)——它的可怕即在於此,它難以形容的特征即在於此——某種人們急於用一個名稱賦予它實在之體並稱其為美的東西,因為它像影子一樣,沒有實體,沒有自己的實質或特性,然而卻能改變它所附著的任何東西。她在木匠坊感到眩暈,眼皮跳動的時候,這個影子悄然溜了出來,將自己附著於她所看到的無數景象,把這些景象變成可以容忍、可以理解的東西。她的思緒開始像大海一樣翻滾起來。是的,她想,一邊長長地舒了口氣,離開木匠坊朝山上走去,我又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了。我在蛇形湖旁,她想,小船在攀越無數死亡拱起的白色巨浪。我就要明白……
那些都是她的話,說得很清晰,但我們得說明,她現在根本不關心她眼前的事情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因此她很容易把羊當作牛,或者把那個叫史密斯的老頭當作其實跟他毫無關係的瓊斯。那個沒有指甲蓋的大拇指留下的讓她眩暈的陰影,在她大腦的後部(離視覺最遠的部位)變得更深了,成為一潭幽暗的池水,棲居在裏麵的東西我們不得而知。她看著這片深潭或海,它映出一切。有人說,所有最強烈的情感、藝術和宗教,是在可見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時,我們在大腦後麵的黑暗虛空中看到的映像。她久久地、深沉地凝視著那裏,突然,她走的那條長滿羊齒草的上山小道不再是一條小道,而是部分地變成了蛇形湖,山楂樹叢有一部分變成了手持名帖的女士和拄著鑲金手杖的紳士,羊群有一部分變成了梅費爾區的高大住宅,一切事物都部分地變成了別的東西,仿佛她的頭腦變成了一片森林,裏麵東一塊西一塊地出現一些林間空地,不同的事物一會兒近一會兒遠,混雜在一起又分開,在光和影的不停變化中,形成最奇異的聯盟和組合。要不是獵鹿犬卡努特在追逐一隻兔子,使她想起來現在大概已經4點30分了——事實上是6點差23分——她已全然忘了時間。
長滿羊齒草的小道彎彎曲曲,一直通向山頂上的那棵老橡樹。她最早見到這棵樹大約是在1588年,從那時候到現在,這棵樹已經長得更加高大粗壯,樹幹上也有了更多的結瘤,但它仍然處於生命的鼎盛期,褶邊清晰的小葉子依然濃密,在樹枝上簌簌抖動。她撲倒在地上,感受到樹根像從脊椎延伸出的肋骨一樣在她身子底下伸展。她喜歡想象自己騎在世界的背上。她喜歡讓自己附著於堅實的東西。當她撲到地上時,從她皮上衣的胸口掉出一本紅布封麵的小方書——她的詩作《老橡樹》。“我真應該帶一把泥鏟過來。”她想。樹根上麵的土太淺了,她有點兒懷疑自己能否按她所想把書埋在這裏。再說,狗也可能會把它刨出來。這種象征性的慶祝從來不受運氣的眷顧,她想。也許,不搞這個也罷。一篇簡短的演講已經到了嘴邊,她原先準備埋書時說的。(這是一本初版書,上麵有作者和插圖藝術家的簽名。)“我把這本書埋在這裏,”她本來打算要這麽說,“以此回報給予我一切的這片土地。”可是上帝啊!這些話一旦大聲說出來,聽上去多麽可笑啊!她想起那天老格林走上講台,把她跟彌爾頓相比較(除了他失明那點),並給了她一張兩百基尼的支票。那一刻,她就在想山頂上的這棵老橡樹,她在想,那些事和這樹有什麽關係呢?讚譽和名聲跟詩歌有什麽相幹?書印了七版(至少有這麽多版次)和書的價值有何相幹?寫詩難道不是一種秘密的交流,一個聲音對另一個聲音的回應嗎?如果是這樣,那麽侃侃而談、讚美、指責、去跟讚賞或不讚賞你的人會麵,諸如此類,都是與寫詩不相幹的無謂之舉。有什麽能比她這麽多年來斷斷續續的回應更隱秘、更舒緩、更像對戀人的喁喁私語呢?她回應的是樹林的柔婉歌聲,是農莊和門口並排站立的棕馬,是鐵匠鋪、廚房和辛苦孕育小麥、蕪菁和青草的田野,是盛開著鳶尾花和貝母花的花園。
她沒有把書埋掉,而是任由它散架似的躺在地上。眼前開闊的景象在夕陽下變得時明時暗,有如變化多端的海底世界。那裏有一個村子,榆樹叢中能看到教堂的尖塔,大片的草地中有一座灰色穹頂的大宅,玻璃暖房上閃耀著光點,農場上堆著黃色的玉米垛。田野上能明顯地看到黑色的樹叢,田野之外是長長的林地,一條河微微地閃著光,然後又是一片丘陵。遠處,斯諾登的白色山峰顯現在繚繞的雲霧中。她還看到了遠方的蘇格蘭群山和赫布裏底群島周圍的洶湧海潮。她側耳去聽海上的槍炮聲。沒有槍炮聲,隻有風的聲音。今天沒有戰爭。德雷克不在了,納爾遜不在了。“那裏曾經是我的領地,”她想,凝望遠方的眼睛又一次垂下來看著山下的土地,“白堊山丘之間的那座城堡曾經是我的,那片幾乎延伸到海邊的荒野也曾屬於我。”這時候,眼前的風景抖動起來(一定是光線黯淡下去時產生的某種效果),疊加成帳篷的形狀,使得房屋、城堡和森林這樣的累贅都從側麵滑落下去。土耳其光禿禿的山脈展現在她麵前。正是烈日當空的正午,她看著暴曬下的山坡,山羊在她腳邊啃沙土中的草叢,一隻老鷹在她頭頂上空飛翔。吉卜賽老人魯斯圖姆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跟這些比,你的古老家族和財產算得了什麽?你有四百個房間,每個盤子都有銀罩,有女傭給你打掃房間,可那又怎麽樣呢?”
此刻,山穀裏響起了教堂的鍾聲。帳篷形狀的風景突然崩塌了。“現在”又一次陣雨般地落到她頭上,但此時光線正在弱下去,比先前更柔和了一些,進入眼簾的沒有細小的東西,隻有朦朧的田野、點著燈的農舍、一片沉睡中的森林和某條小巷中不斷推著黑暗的扇形燈光。她說不準鍾聲響了九下、十下還是十一下。夜已降臨,這是她一天中最喜歡的時間,在夜裏,頭腦的幽暗深潭中的映像比在白天顯得更清晰。不是非要在昏厥的狀態中才能窺到事物形成的黑暗深處,在那深潭中看到莎士比亞,或是穿俄式褲子的姑娘,或是蛇形湖上的玩具船,還有風暴中的大西洋和被巨浪包圍的合恩角。她朝黑暗深處看去,那裏有她丈夫的雙桅船,正在攀越浪峰!向上,向上,再向上。萬千死亡拱起的白色巨浪高高出現在它麵前。哦,不要命的荒唐男人,總想著出海,無謂地頂著狂風去闖那該死的合恩角!但雙桅船穿過了那道拱起的巨浪,來到了大西洋的這一邊。它終於安全了!
“太好了!”她大聲說,“太好了!”然後,風漸漸停下來,水麵變得平靜。她看到月光下柔波**漾,泛著漣漪。
“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默丁!”她站在老橡樹旁呼喚。
這個閃光的動人名字,像一根鋼青色的羽毛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她看著它翻轉飄落,像一支緩緩落下的箭,優美地劃開深厚的空氣。他要回來了,正如他以前總是回來那樣,在風平浪靜的時候。水波在微微**漾,秋天的樹林裏,帶斑點的葉子緩緩飄落在她的腳麵上,豹子一動不動,月光照在水麵上,天空和大海之間,萬籟俱寂。這個時候,他來了。
現在一切靜止,時近午夜。月亮慢慢地升到了林地曠野的上空,它的光在地上營造出一座幻影的城堡。巨大的建築矗立在那兒,所有的窗子都蒙上了銀輝。沒有牆,沒有實在之物,一切都是幻影,一切寂然無聲。所有地方都被點亮,迎接一位已故女王的駕臨。奧蘭多看到庭院裏冠羽的黑影在搖曳,火把閃著光亮,人影紛紛下跪。女王再次從她的馬車裏走下來。
“歡迎陛下駕臨,”她說,深深地屈膝行禮,“這裏的一切都沒變。我的父親,已故的勳爵,將為您引路。”
她說話的時候,午夜的第一聲鍾聲響了起來。“現在”的涼風拂過她帶著一絲驚懼的臉。她不安地望著天空,現在那裏已是黑雲沉沉。風在她耳邊咆哮,但在風的咆哮聲中她聽到一架飛機越來越近的轟鳴聲。
“在這裏!謝爾,在這裏!”她喊道,將胸脯對著月亮(現在月光更亮了),這時,她胸前的珍珠閃閃發光,像巨大的月亮蜘蛛產下的蛋。飛機從雲層中衝出,飛到了她頭頂上空,在那裏盤旋。她的珍珠在黑暗中發出磷火般的光。
謝爾默丁現在已經成長為幹練的船長,他健壯,機敏,精神煥發。他一躍跳到岸上,一隻野禽突然從他頭上飛過。
“是那隻鵝!”奧蘭多喊道,“那隻野鵝……”
午夜的第十二下鍾聲響了,這是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午夜12點。
[91]1917年,伍爾夫夫婦創辦了這家出版社,後成為現代主義文學的搖籃。
[92]基督教(新教)的一個社會活動組織,1865年創立於倫敦,該組織以救濟貧困為主旨,舉辦慈善活動,並廣泛進行宗教宣傳。
[93]阿爾弗萊德·丁尼生、羅伯特·布朗寧和托馬斯·卡萊爾均為英國19世紀維多利亞時期著名作家。
[94]艾迪生寫的一部五幕悲劇,描寫羅馬共和時期一場維護自由的政治鬥爭。
[95]詹姆斯·湯姆遜(1700-1748),英國詩人,作品歌詠自然,被認為開創了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歌之先河。
[96]英文中“版稅”和“皇室”是同一個詞“royalty”,所以奧蘭多才有這樣的聯想。
[97]“拉提根格拉姆福布”在原文中是Rattigan Glumphoboo,是作為暗語生造出來的詞。所謂讀者運用智慧可以發現其中奧秘,可能是說從這兩個生造的英文詞中能隱約辨出幾個詞,即rat(老鼠,也喻指卑鄙小人)或ratting(背叛,告發,或許指格林對奧蘭多的背叛)、glum(鬱鬱寡歡,陰沉的)和phobia(憎惡,恐懼症),如此,讀者可以根據這幾個詞想象那種“複雜的心理狀態”。
[98]埃德蒙·斯賓塞(1552-1599),英國詩人,代表作是《仙後》,他創造的新詩體對後世有巨大影響,有“詩人的詩人”之美譽。
[99]一克朗相當於五先令。
[100]約翰·鄧恩(1527-1631),英國“玄學派詩歌”代表人物之一,廣為流傳的名篇《沒人是一座孤島》即出自其手。
[101]查爾斯·蘭姆(1775-1834),英國散文家,以《伊利亞隨筆》和與其姐瑪麗·蘭姆合著的《莎士比亞故事集》而著稱。
[102]馬丁·塔波爾(1810-1889),英國作家、詩人,代表作《諺語哲學》發行上百萬冊。塞繆爾·斯邁爾斯(1812-1904),英國作家、社會改革家,著有《品格的力量》和被稱為西方成功學開山之作的《自己拯救自己》。
[103]海德公園邊上的著名富人居住區,許多英國政界和商界名流都曾居住於此。
[104]克裏斯蒂娜·羅塞蒂(1830-1894),英國“前拉斐爾派”著名女詩人,其詩兼有抒情性和神秘性,伍爾夫曾讚她為英國第一女詩人。
[105]亦稱“天體音樂”,這是一個古老的哲學思想觀念,畢達哥拉斯認為,恒星和行星等天體在宇宙中有規則的運動會發出和諧的“音樂”。
[106]邱園(Kew Gardens),位於倫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的皇家植物園。
[107]這裏指維多利亞女王的丈夫阿爾伯特親王(1819-1861),出生在德國。
[108]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109]由伍爾夫的父親Leslie Stephen發起編撰,出版於1885年。
[110]一條古羅馬路,傳統上是販夫走卒活動較多的地段。
[111]此處指車窗外一片綠色景象,宛如一個綠色屏幕。英國車行為左道行駛,駕駛座在右邊,所以奧蘭多最先注意到右邊的車窗如綠色屏幕。
[112]安吉拉·伯黛特·庫茨男爵夫人(1814-1906),英國當時著名的慈善家。但據資料,事實上並沒有紀念她的文學獎項,此獎是伍爾夫虛構的。
[113]莉迪亞·洛波科娃(1892-1981),20世紀初著名俄國芭蕾舞演員,後嫁給伍爾夫好友、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定居英國。
[114]指伊麗莎白·赫斯汀斯(1682-1739),貴族出身,熱心慈善事業。
[115]普瓦捷,法國地名,1536年的普瓦捷戰役是“百年戰爭”中英國戰勝法國的一場著名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