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進了屋。一切都在靜止中,寂然無聲。
墨水瓶還在那兒,筆還在那兒,詩稿還在那兒。讚美永恒的詩句寫到一半中斷了,當時她正要寫“一切都未改變”,就被進來收拾茶具的巴斯克特和巴塞洛繆太太打斷了。然而,在三秒半的瞬間裏,一切都改變了——她摔傷了腳踝,愛上了謝爾默丁,嫁給了他。
她手上有結婚戒指為證。沒錯,她在遇到謝爾默丁之前就戴上了它,但那樣做顯然有害無益。現在,她帶著迷信般的敬意,小心翼翼地把戒指轉過來轉過去,唯恐它從手指上滑落下來。
“結婚戒指必須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她說,像一個小孩子在認真地背課文,“否則就沒有意義。”
她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有些大,顯得誇張反常,仿佛希望有人能聽到她的話,而這個人的意見她會特別看重。現在她終於可以理清自己的思緒了,她在想,她的行為會對時代精神產生什麽影響呢?她迫切地想知道,她跟謝爾默丁的訂婚和結婚是否符合時代精神。她自己的感覺當然好多了,那次荒野邂逅之後,她的手指一次都沒刺痛過,至少沒有什麽明顯不舒服的感覺。然而她無法否認自己仍然心有疑慮。沒錯,她是結婚了,但如果她的丈夫總要出海去合恩角,這算婚姻嗎?如果她喜歡他,這算婚姻嗎?如果她喜歡上別人,這算婚姻嗎?如果最終她最喜歡的事情仍然是寫詩,這算婚姻嗎?她有些懷疑。
但她想驗證一下。她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墨水瓶。她敢嗎?不,她不敢。但她必須這樣做。不,她不能。那她該怎麽辦呢?那就暈過去,如果可能的話。可她現在的身體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好。
“管它呢!”她大聲說,帶著一點兒她以前的脾氣,“我這就寫!”
她把筆狠狠地插入墨水瓶中。令她驚奇的是,墨水居然沒有濺出來。她抽出筆,筆尖很濕,但沒有往下滴。她寫了起來,詞來得有些慢,但還是出來了。啊!可它們能讓人明白嗎?她有點兒懷疑,心頭感到一陣恐慌,怕手中的筆又兀自搞起惡作劇來。她寫道:
於是我來到一片田野,蓬勃的草
因為耷拉的貝母花盞,顯得無精打采,
蛇一般的花,沉鬱,落落寡合,
裹在暗紫色的頭巾中,似埃及女郎——
她寫的時候,感覺有個幽靈(別忘了,我們是在描述人類精神最隱晦的表現)在她背後偷看,當她寫下“埃及女郎”時,那幽靈跟她說停下。幽靈似乎拿著一把家庭女教師用的戒尺,用它指回到詩句的開頭說:草,寫得還可以;耷拉的貝母花盞,很好;蛇一般的花,出自女人筆下,也許濃烈了點兒,但華茲華斯一定會讚賞;可是——女郎?用這個詞有必要嗎?你說你丈夫在合恩角?哦,那好吧,這樣寫可以。
時代精神,就這樣通過幽靈得到了傳遞。
奧蘭多如今對眼下的時代精神在心中(因為所有這些都發生在心中)表達了深深的敬意。我們不妨這樣打個比方,一個旅行者,知道自己的行李箱裏藏著一大包違禁的雪茄,因而會對在箱子上塗白色放行標記的海關官員心存感激。因為她很懷疑,如果時代精神仔細檢查她頭腦裏的東西的話,會發現其中一些嚴重的違禁品,她將為此受到重罰。她隻是僥幸逃脫了。她得以躲過檢查,靠的是對時代精神表示敬意,戴上一枚戒指,在荒野中找到一個男人,熱愛大自然,不諷刺挖苦,不憤世嫉俗,不當心理學家——這些如果是物品的話,立刻會被發現。她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她的確也應該這樣做,因為一個作家和時代精神之間的交易無比微妙,作家的作品的命運就取決於這兩者之間達成的默契。奧蘭多與時代精神達成了這樣的默契,因而非常快樂,她無須跟她的時代作對,也不必臣服於它。她屬於她的時代,但又能保持自己的獨立。因此,她現在可以寫作,她也的確在寫。她寫。她寫。她寫。
現在是11月。下麵是12月。然後是1月、2月、3月、4月。4月過後是5月,接著是6月、7月、8月。後麵是9月。然後是10月,瞧,我們又回到了11月,一整年就這樣過完了。
這種寫傳記的方式,雖然並非一無是處,但也許有點粗陋。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寫下去,讀者可能會抱怨說,他們自己也可以背日曆,因此會捂住口袋,不買這本書,不管霍加斯出版社[91]定的價格多麽合適。但是,如果傳主將傳記作者置於窘境,就像奧蘭多將我們置於窘境一樣,那傳記作者又能做什麽呢?任何值得我們請教的人都會同意,生活是唯一適合小說家和傳記作家的主題。這些權威人士認為,生活和安靜地坐在椅子裏思考毫無關係。思考和生活完全是兩回事。因此——由於奧蘭多現在所做的正是坐在椅子裏思考——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背日曆,數念珠,做禱告,擤擤鼻子,整整壁爐火堆,看看窗外,直到她結束在椅子裏的思考。奧蘭多坐在那裏如此安靜,你都能聽到別針掉到地上的聲音。要是真的有別針掉下來就好了!那也是一種生活。或者,如果有隻蝴蝶飛進窗,落到她的椅子上,我們也可以寫這個。或者設想她站起來,打死一隻黃蜂。那樣,我們立刻可以掏出筆來寫。因為會有血,即便隻是黃蜂的血。哪裏有血,哪裏就有生活。即便打死一隻黃蜂跟殺死一個人無法相提並論,它仍然是更適合小說家或傳記作家的題材,總好過日複一日坐在椅子裏,點上一支煙,守著紙筆和墨水瓶,胡思亂想。我們也許要抱怨(因為我們正在失去耐心),傳主真該體諒一下傳記作家!有什麽比這種事更惱人呢?你為傳主花了這麽多時間和心血,卻看到傳主徹底擺脫你的掌控,沉湎於——聽聽她的歎氣和喘氣,看看她臉上的紅暈和蒼白,她的眼睛有時明亮如燈,有時暗若黎明……看到這種種生動情感的無聲表演在我們眼前展現,同時又知道引發這一切的竟是無關緊要的思緒和想象,有什麽比這更讓人蒙羞呢?
但奧蘭多是個女人——帕默斯頓勳爵剛剛證明了這一點。有一種普遍看法,我們寫女人的生活時,可以不管她的行動,隻談愛情。詩人說過,愛情是女人生命的全部。如果我們看一下正在伏案寫作的奧蘭多,就必須承認,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比她更適合寫作這個職業。當然,由於她是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正值華年的女人,她很快就會停止寫作和思考這樣的矯情之舉,開始想男人,哪怕是個獵場看護人(隻要她想的是男人,沒人會反對女人思考)。然後她會給他寫張小紙條(隻要她寫的是小紙條,也沒人會反對女人寫作),約他星期天黃昏時分幽會。星期天的黃昏會到來,獵場看守人會在窗下吹口哨——所有這些,當然都是生活本身,也是唯一可能的題材。那麽,奧蘭多一定也做了這樣的事吧?可是,唉,讓人歎息不止的是,那些事情奧蘭多都沒做過。那麽我們是不是得承認,奧蘭多是那種完全不懂愛的怪物呢?她對狗好,對朋友忠誠,對很多吃不上飯的詩人慷慨無比,鍾愛詩歌。但是愛,就像男性作家所定義的那樣——畢竟,誰說話能比他們更有權威呢?——愛與善心、忠誠、慷慨和詩歌都毫無關係。愛就是脫下襯裙——我們都知道愛是怎麽回事。奧蘭多那樣做了嗎?事實麵前我們隻能說,沒有,她沒有那麽做。那麽,假如一部傳記的傳主既不愛也不殺戮,而隻是思考和想象,那我們可以認為他或她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沒必要再去理會了。
我們現在唯一的素材,就是窗外的景象。那裏有麻雀,有椋鳥,有幾隻鴿子和一兩隻白嘴鴉,它們都以各自的方式忙活著。有的發現了一條蠕蟲,有的找到了一隻蝸牛,有的撲棱著翅膀飛到樹枝上,有的在草地上小跑。一個穿著綠色粗呢圍裙的仆人走過庭院,他想必是和廚房的某個女仆在搞什麽名堂,但在這庭院裏,我們看不到什麽證據,隻能希望平安無事。一團團雲在天上飄過,有厚有薄,地上的草因此而忽明忽暗。日晷以它一貫的神秘方式記錄著時光。關於這生活,我們的頭腦懶懶地、徒勞地想著一兩個問題。生活,我們的頭腦唱道,或者說像爐子上的水壺低吟道,生活啊生活,你到底是什麽?是光明還是黑暗?是仆人的粗呢圍裙還是白嘴鴉在草地上的影子?
那就讓我們出去探索一番吧,在這個大家都在觀賞梅花和蜜蜂的夏日早晨。有隻椋鳥在垃圾桶的邊沿上嗯嗯呃呃地叫著,正從草棍堆裏挑啄廚房仆人掉落的頭發,讓我們過去問問它有什麽想法(這種鳥比雲雀更容易親近)。什麽是生活?我們靠在農家院的大門上問道。生活,生活,生活!椋鳥叫起來,仿佛它已聽到我們的話,知道我們在說什麽,因為它很了解我們這種愛打聽的討厭習慣——在屋裏有了問題就跑出來,東張西望,采一些雛菊,作家們寫不出東西的時候常這樣。椋鳥說,然後他們就來找我,問我什麽是生活。生活,生活,生活!
我們沿著荒草地上的小徑,緩緩爬上絳紫色的山頂,在那裏躺下來,任由思緒飄遊。我們看到一隻蚱蜢正扛著一根稻草要搬進它的洞裏。它說,生活就是勞動(如果它鋸稻草也配得上勞動這樣一個神聖而溫暖的詞的話),或者說,這句話是我們對它嗆了土的喉道發出的哧哧聲所做的翻譯。螞蟻和蜜蜂都同意這話。如果我們在這裏躺到晚上,飛蛾會悄悄地從蒼白的石南花叢中飛過來,我們可以問問它們,而它們會在我們耳邊低聲囈語,就像在暴風雪中聽到的電報線發出的聲音。嘻嘻,嘿嘿。生活是笑聲,笑聲!飛蛾說。
我們問了人,問了鳥,問了昆蟲。那麽魚呢?我們這些曾經長年孤獨地住在綠色洞穴裏的人聽說,魚從來沒開過口,所以它們也許知道生活是什麽。能問的我們都問了,而我們並沒有變得更明智,隻是更世故冷漠了。(難道我們不曾祈盼能在一本書裏寫出真知灼見,人們讀到後會發誓說這就是生活的真諦嗎?)所以我們得回去,對於急切期待聽到生活是什麽的讀者,我們要坦率地告訴他們——說真的,我們不知道。
就在此刻,剛好還來得及挽救這本書的時候,奧蘭多推開椅子,伸展了下胳膊,放下筆,來到窗前,大聲宣布:“寫完了!”
她差點兒因眼前的非凡景象而倒地。花園和鳥依舊在那兒,這世界一如平常。在她寫作的時候,世界並沒有消失。
“如果我死了,世界還會是老樣子!”她驚叫道。
她的感受異常強烈,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在解體,也許她的確處於某種程度的暈眩中。有那麽一會兒,她站在那裏怔怔地看著這美麗而自在自為的景象。最後,她奇異地回過了神來。她懷中靜靜躺著的詩稿開始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似的抖動起來,更奇特的是,詩稿和奧蘭多之間仿佛有一種特別的默契,奧蘭多隻要側頭傾聽,就能分辨出詩稿在對她說什麽。它想被人讀。它必須被人讀。如果沒人讀,它會死在她懷中。她平生第一次對大自然產生了強烈的敵意。她身邊有的是獵鹿犬和玫瑰花叢,但獵犬和玫瑰都不能閱讀。這是上帝一個令人惋惜的疏忽,這一點她以前從沒想到過。隻有人類才具有這種天賦。因此人類變得必不可少。她搖鈴,命仆人準備好馬車,她要立刻去倫敦。
“夫人,還來得及趕上11點45分的火車。”巴斯克特說。奧蘭多都不知道這世上已經發明了蒸汽機,但此時她一心掛念著一個生命的痛苦,雖然這個生命不是她,卻完完全全依賴她而存在,因為這份掛念,她第一次看到了火車。她在車廂裏找到她的位子坐下,用小毯子裹住膝蓋,心裏完全不去想“這了不起的發明,因為它(有位曆史學家說)徹底改變了過去二十年歐洲的麵貌”(事實上,這種事情的發生比曆史學家們推想的要頻繁得多)。她隻是注意到火車很黑很髒,轟隆隆的聲響很可怕,車窗都卡在那兒動不了。沉思中,她被飛轉的車輪送到了倫敦,時間不足一個小時。她站在查令十字火車站的站台上,不知該怎麽走。
在布萊克法爾的那座老宅裏,她曾經度過了18世紀的許多快樂日子,如今,這座宅邸一部分賣給了“救世軍”[92],一部分賣給了一家傘廠。她在梅費爾區又買了一處住所,房子幹淨舒適,地處時髦世界的中心,但她的詩會在梅費爾了卻心願嗎?上帝啊,她想起了那些貴夫人亮閃閃的眼睛和貴族紳士勻稱的腿,幸虧他們還沒喜歡上閱讀,否則就太糟了。她想起了R夫人的公館,她相信,那裏的談話還是老一套。也許,那位將軍的痛風已經從左腿轉移到了右腿。L先生也許跟R某人在一起待了十天,而不是跟T某人。她又想起了蒲柏先生。哦!可是蒲柏先生早已死了。現在的文人才子都有誰啊,她想知道。但這種問題顯然不能去問腳夫,於是她繼續前行。她耳朵裏充斥著馬頭上的鈴鐺發出的叮叮當當聲,大街上有數不清的馬,數不清的鈴鐺。形形色色的馬車停靠在人行道邊上。她走進斯特蘭德大街,那裏更喧鬧,大小不一的馬車混雜在一起,拉車的馬有純種馬也有馱馬,有的馬車裏隻坐著一位孤單的老貴婦,有的擠得車頂端都坐上了戴禮帽留絡腮胡的男人。混雜在一起的四輪馬車、兩輪運貨馬車和公共馬車,對於她久已習慣標準白紙的眼睛來說,顯得極不協調。街上的喧囂,對於她聽慣了筆在紙上劃動的耳朵來說,顯得無比粗暴刺耳。人行道上都是人,熙熙攘攘的人流在緩緩行進的車馬邊上靈活地穿行,不停地向東向西湧去。人行道邊緣站著一些男人,端著托盤在叫賣小玩意兒。角落裏坐著一些女人,在叫賣她們身旁大籃筐裏的鮮花。一些男孩抱著報紙在馬鼻子下麵跑來跑去,大聲叫著:“快看快看!出大事啦!”起先,奧蘭多以為自己正趕上國家的一個什麽重大時刻,但是好是壞,她說不上來。她急切地看人們臉上的表情,可她更困惑了。前麵走來一個表情絕望的男人,嘴裏自言自語,好像有什麽可怕的傷心事。一個胖家夥從他身旁擠過,滿臉興衝衝的樣子,仿佛全世界都在過節。最後,她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沒來由,男男女女都在忙著自己的事。那麽,她要去哪兒呢?
她繼續走,腦子裏什麽也不想,走過一條又一條街,走過一個個巨大櫥窗,裏麵堆著手提包、鏡子、睡衣、花卉、釣魚竿和午餐籃子,色澤、形狀和大小各異的商品周圍裝飾著環圈、彩帶和氣球。她走過的那些林蔭道兩旁是一排排安靜的大宅,上麵標著清楚的號碼,“一號”“二號”“三號”,一直排到二三百號。每幢房子看上去都一個模樣,前麵有兩根柱子和六級台階,每家都掛著整齊的對開窗簾,桌上放著家庭午餐,有隻鸚鵡正從一扇窗往外看,一個男仆從另一扇窗往外看。看著如此單調的景象,她腦袋犯起暈來。然後她來到開闊的大廣場,中間有很光亮的黑色雕塑,都是些紐扣繃得緊緊的胖男人和騰躍的戰馬,還有高聳的柱子、飛濺的噴泉和撲棱著翅膀的鴿子。她就這樣在兩邊都是房子的步行道上走著,走到後來感覺很餓,胸口有東西在扇動,似乎在指責她完全忘了它。那是她的詩稿《老橡樹》。
她對自己的這一疏忽大吃一驚,一下站在那兒怔住了。眼前看不到一輛馬車,又寬又漂亮的街道奇怪地顯得很空寂,隻有一個上年紀的紳士正走過來。她覺得他走路的樣子有點兒眼熟,待他走得更近時,她感覺自己確實在以前某個時候見過他,可是在哪裏呢?這位先生,這位如此體麵而富態的先生,拄著手杖,胸前的扣眼裏插著一朵花,有一張粉紅色的胖胖的臉,留著白色的八字胡,會不會是?啊,天哪,正是他!她的老朋友,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尼克·格林!
與此同時,他也在看她,最後想起來並認出了她。“奧蘭多夫人!”他喊道,他的大禮帽差點兒都揮到了地上。
“尼古拉斯爵士!”她叫出來。從他的舉止她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挖苦過她和許多其他人的下流窮酸文人,現在肯定是發了跡,混了個爵士什麽的,而且毫無疑問還撈到了不少其他好處。
他又鞠了一躬,承認她的判斷是對的,他現在的確是爵士,還是文學博士和教授,寫了二十多本著作,總之,他現在是維多利亞時代最有影響力的批評家。
遇到這個多年前給她帶來過很多痛苦的人,她內心掀起了巨大的情感波瀾。這就是那個總是煩躁不安的討厭家夥嗎?沒錯,就是他,曾經把她的地毯燒出幾個洞,用她的意大利壁爐烤奶酪,沒完沒了地講馬洛那幫人的逸聞,十個夜晚中有九個他倆聊到了天明。眼前的他穿著考究的灰色晨禮服,紐扣眼裏插著一朵粉紅的花,戴著一副跟衣服搭配的灰色絨麵皮手套。她還在驚異中,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問她能否賞光跟他共進午餐。那個躬鞠得也許過頭了點兒,但那種對好的教養的模仿還是值得稱道的。她懷著驚奇跟他走進了一家豪華的餐館,紅色的長毛絨地毯,白色桌布,銀質調味瓶,跟那種老舊的小酒館或咖啡館完全不一樣。那種地方是粗糙的砂麵地,長條板凳,用碗盛潘趣酒和巧克力,還有報紙和痰盂。他把手套整齊地放在身邊的桌上。她仍然不太能相信他就是那個格林。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以前有一英寸長),下巴刮得很幹淨(以前那裏總有黑色的胡茬兒),袖口上別著金袖扣(以前他破爛的衣袖常常會沾上肉湯)。他點了葡萄酒,那副特別在意酒的樣子,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對馬姆齊白葡萄酒的愛好。直到這時,她才確信他就是那個格林。“唉!”他說,輕輕歎了口氣,略有點兒不自在,“唉,我親愛的夫人,文學的盛世已經過去,馬洛、莎士比亞、本·瓊生,他們是巨人,德萊頓、蒲柏、艾迪生,他們也很了不起。這些人都已不在了,現在還有誰呢?丁尼生、布朗寧、卡萊爾[93]!”說到後麵這三人時,他的聲音裏充滿了輕蔑。“實際情況是,”他邊說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現在所有的年輕作家都被書商收買了。他們淨炮製垃圾來賺錢,好支付他們裁縫的賬單。這個時代,”他說,一邊取了點兒開胃菜,“特別崇尚矯揉造作的奇喻和不倫不類的風格實驗,這些都是伊麗莎白時代的作家們一刻也不能容忍的。”
“不,我親愛的夫人,”他繼續道,同時對侍者端上來的烤比目魚點點頭,“文學的偉大時代過去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墮落的時代。我們必須珍惜過去,尊敬那些師法古典的作家,這樣的作家現在還有為數不多的幾位,他們寫作不為錢,而是為了——”這時候奧蘭多差點兒喊出“榮佑”!她真的可以發誓她三百年前就聽他講過同樣的話。提到的人當然不同,但話的意思沒變。尼克·格林沒有變,盡管他現在被封了爵士。不過,還是有那麽點兒變化。他不停地在說把艾迪生當作自己的榜樣(她記得以前是西塞羅),一上午躺在**(他能這樣,是因為那時候她每個季度付他津貼,她不無驕傲地想),動筆之前他會把最好作家的最好作品念上至少一個小時,這樣也許能淨化一下當今時代的粗俗和我們已經墮落的本族語(她相信他在美國生活了很長時間)——在他像三百年前一樣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些時,她問自己,他到底有什麽變化呢?他胖了,可他是個快七十歲的人了。他變得時髦光鮮了,文學對於他顯然是個有利可圖的事業,但以前他身上那種躁動的活力不見了。他的故事依舊精彩,但卻不再像以前那麽隨意而輕鬆。沒錯,他每隔一秒鍾就會提到“我親愛的朋友蒲柏”或“我著名的朋友艾迪生”,可他身上那種自命不凡的神氣讓人不舒服。他現在似乎更願意談她所屬的那個階層的人和事,而不是他以前津津樂道的詩人們的種種醜聞。
奧蘭多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失望。這麽多年來(她的隱居、她的地位身份和她的性別都可以是借口),她一直覺得文學像風一樣狂野,像火一樣熾熱,像閃電一樣迅疾,是一種離經叛道、不可預料和奇崛多變的東西,可現在呢,瞧,文學成了一個身穿灰色禮服的老紳士在喋喋不休地談論公爵夫人。她的失望和幻滅令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她上衣的某個搭扣突然崩開,懷裏的《老橡樹》詩稿落到了桌上。
“手稿!”尼古拉斯爵士說,一邊戴上了金邊夾鼻眼鏡,“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請允許我看看。”三百多年之後,尼古拉斯·格林再一次拿起奧蘭多的詩作,把它放在咖啡杯和酒杯之間,讀了起來。但現在他的評判和當年的很不一樣。他一邊翻頁一邊說,這讓他想起了艾迪生的《卡托》[94],和湯姆遜[95]的《季節》比也毫不遜色。他欣慰地說,她的詩作裏絲毫沒有現代精神的痕跡,而是關注真理、自然和人類心靈,這在一個寡廉鮮恥的怪異時代實在是很難得。這部作品當然應該盡快出版。
奧蘭多真的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她一向都是把自己的詩稿藏在胸間。這一點讓尼古拉斯爵士頗有些莫名地心動。
“不過,你想要多少版稅呢?”
奧蘭多一下子想到了白金漢宮和幾個膚色黝黑的君主[96],他們正好在那裏拜訪。
尼古拉斯爵士被逗樂了。他解釋說他剛才的意思是,如果他給那幾位先生(這裏他提到一家很有名的出版商)寫信美言幾句,他們會很樂意將這部詩作列入出版計劃。他也許可以幫她談一個版稅,兩千冊以內百分之十,兩千冊以上百分之十五。至於書評,他會親自寫信給當今最有影響力的某某先生,他會誇誇某某主編妻子的詩,這樣做總是有利無害,他還會去拜訪某某人,如此等等。奧蘭多對這些都不懂,根據以往經驗,她也不能完全信任他的好心,但她也不知道能做什麽,隻好聽他的,同時也是聽從她的詩作本身的渴望。於是,尼古拉斯爵士將沾有血跡的詩稿摞整齊,小心塞進他胸口的內袋裏,不讓它影響禮服的熨帖。兩人又客套一番後各自離去。
奧蘭多走上了街。詩稿被拿走了,她覺得懷裏空****的,因為她早已習慣那裏揣著她的詩稿。她無事可做,便思考起她喜歡想的問題,比如命運中非同尋常的機緣。她現在是個已婚女人,手上戴著婚戒,走在聖詹姆斯街上。曾經是咖啡館的地方現在是一家餐館。下午3點30分,太陽當頭,三隻鴿子,一條混血小獵犬,兩輛雙輪馬車和一輛四輪馬車。什麽是生活?這個念頭從她頭腦裏猛地跳了出來,毫無來由(除非是老格林引起的)。每當有什麽念頭猛地從她頭腦裏跳出來,她就會立刻去最近的電報局給遠在合恩角的他發電報。關於她跟丈夫的關係,我們或許可以把她的這個行為看作一種態度,是好是壞,取決於讀者怎麽看。巧的是,此刻附近正好有一個電報局。“我的上帝謝爾,”她在電報中寫道,“生活文學格林討好——”她不知不覺地寫成了一種他們發明的暗語,寥寥幾個詞就能把一種極為複雜的心理狀態表達出來,而電報局職員卻無法明白。最後,她加上了“拉提根格拉姆福布”的字樣,精妙地概括了電文要表達的意思。因為早上發生的事情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另外讀者也不可能不注意到,奧蘭多在變得成熟(這不一定是好事),而“拉提根格拉姆福布”傳達了她的一種複雜的精神狀態,讀者如果運用智慧,也許可以發現其中的奧秘[97]。
有時候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她都得不到電報的回複。她看了看天空中疾速流動的雲,心想合恩角那邊可能正刮著大風,她丈夫極有可能在桅杆的頂端,或是在砍破爛的桅帆,甚至有可能就他一個人在一條小船上,手裏拿著僅剩的一塊餅幹。她離開電報局,走進鄰近的一家店以打發時間。這家店若放到現在看實在是普通得沒什麽好說的,可從她的眼睛看來,這店奇怪極了,是一家書店。奧蘭多有生以來隻知道手稿,她的手裏曾拿著那些粗糙的褐色紙頁,上麵是詩人斯賓塞[98]小而潦草的手跡,她也見過莎士比亞和彌爾頓的手稿。事實上,她還擁有相當數量的四開本和對開本手稿,裏麵常夾著一首讚美她的十四行詩,有時是一綹頭發。可眼前這些數不清的小冊子令她無比驚奇,它們光亮鮮豔,全都一個模樣,看上去不耐久,因為它們似乎都印在薄薄的紙上,隻是用硬紙做封麵。莎士比亞的全部作品隻要半克朗[99],而且可以放進口袋裏。老實說,這些書上的字太小,讀起來很費勁,但不管怎樣,它們讓人驚奇。“作品”——她認識和聽說過的每一位作家的作品,以及許許多多其他作家的作品,擺滿了一排排長長的書架。還有一些“作品”堆放在桌子和椅子上,她拿起來翻上一兩頁,發現它們大多是尼古拉斯爵士和其他作家寫的關於他人作品的作品。她天真地想,尼古拉斯以外的那些人,他們的作品既然都已印出來並裝幀成書,他們必定也是了不起的作家。於是,她下了份令人吃驚的訂單,要店員把店裏所有的重要作品都送到她家,然後離開了書店。
她走進了海德公園,以前她很熟悉這裏(她記得,漢密爾頓公爵被默翰勳爵的劍刺穿身體,倒在了那棵開裂的樹下)。她的嘴唇微微嚅動,重複著電報裏的話——生活文學格林討好拉提根格拉姆福布。公園看管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她,直到看見她戴的珍珠項鏈才覺得她不是精神失常。這要怪她那愛自言自語的嘴唇。她先前從書店裏拿了些報紙和評論期刊,現在她支著一個胳膊肘,側躺在一棵樹下,翻看著這些報紙和期刊,努力想領會大師們高超的散文藝術。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容易輕信,連一份版麵印刷模糊的周報在她眼中都有幾分神聖。她讀了一篇尼古拉斯爵士寫的文章,評論的是她以前認識的一位詩人的詩集,詩人名叫約翰·鄧恩[100]。她沒有意識到,她躺的地方離蛇形湖不遠。很多狗在吠叫,聲音傳到她耳朵裏。馬車的車輪在不停地轉動。樹葉在頭頂歎息。偶爾會有飄著穗帶的裙子和深紅色緊腿褲經過她幾步之外的草地。一隻大大的橡皮球蹦到了她的報紙上。光從樹葉間隙穿過,透出淡紫、橙黃、紅、藍等顏色,照得她的祖母綠戒指閃閃爍爍。她讀一會兒,抬頭看一會兒天空,又低頭繼續讀。生活?文學?要把一個變成另外一個?這太難了!想想看(深紅色緊腿褲在眼前一晃而過),艾迪生會怎麽表達呢?有兩條狗立起後腿跳著舞似的走過來。蘭姆[101]又會怎麽描述?讀完尼古拉斯爵士和他的朋友們的文章(她在眺望四周景色的間歇讀了這些文章),她得到一種印象(這時候她站起身,走了起來),他們讓你感到(這種感覺極不舒服)你絕對不能說心裏話。(她站在蛇形湖的岸邊,青銅色的水麵上來來回回掠過一些看上去如蜘蛛般的模型船。)他們讓你感到,她繼續想,你必須永遠像別人那樣去寫作。(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睛。)她用腳尖蹬開一隻模型船,心裏想道,我真的不能(尼古拉斯爵士的整篇文章出現在她眼前,就像一篇文章在讀完十分鍾之後通常會浮現在眼前那樣,同時出現的還有他的房間、他的腦袋、他的貓、他的書桌,以及文章的寫作日期和時間),我覺得我不能以這樣的眼光來看待這篇文章,她繼續想,我不能成天坐在書房裏,不,不是書房,是無聊的客廳,跟帥氣的年輕男人們講各種傳聞逸事,比如塔波爾說了斯邁爾斯[102]什麽,並告訴他們不能外傳。那些帥氣的男人,她想著,流下了苦澀的眼淚,他們都那麽有男子漢氣概。我真的討厭那些公爵夫人,我也不喜歡蛋糕。雖然我刻薄,但我永遠也學不來那些文章裏表現出來的狠毒,所以,我怎麽能成為一個批評家,寫出我這個時代最好的文章呢?見他們的鬼去吧!她大聲說,然後把一個經濟渡輪的小汽船模型往水裏狠狠一推,那可憐的小船差點兒沉入青銅色的湖水中。
事實是,一個人處於某種精神狀態時(護士們常常這樣說)——奧蘭多的眼裏仍然噙著淚水——他看著的東西不再是其本身,而是變了樣,顯得更大,非同一般,雖然實質上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人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看海德公園裏的蛇形湖,湖中的水波很快就會變成大西洋的驚濤駭浪,模型船跟大洋中的巨輪也別無二致。因此,奧蘭多把模型船當成了她丈夫的雙桅船,把她用腳尖攪起的水波當成了合恩角的滔天巨浪。當她看到模型船在湖水的漣漪中微微翹起,她覺得那是邦斯洛普的船在爬著一堵玻璃似的波濤高牆,船在吃力地攀爬,一座白色的浪峰裹挾著萬千死亡壓了下來,船在這萬千死亡中穿行,然後消失——“船沉了!”她悲慟地喊道——可是,瞧啊,它又出現了,在大西洋的這一邊,安然無恙地浮行於一群鴨子中間。
“太好了!”她喊道。“太好了!哪裏有郵局呢?”她在想,“我得立刻給謝爾發電報,告訴他……”她匆匆向公園走去,嘴裏不停地念叨著“蛇形湖上的玩具船”和“太好了”,這兩句話換著說都一樣,意思上毫無分別。
“玩具船,玩具船,玩具船……”她不停地說著,這樣她就會想,對她而言,重要的不是尼克·格林評論約翰·鄧恩的文章,也不是八小時工作法案、各種契約或工廠法,而是某種無用、意外和激烈的東西,某種能要人性命的東西;是紅色、藍色、紫色;是噴發、濺落;就像那些風信子(她正經過一個開滿風信子的花圃),不受汙染,不依附,沒有人類的玷汙,也沒有對同類的憂慮;是某種冒失和荒唐,就像我的風信子,我是說我的丈夫,邦斯洛普——所有這些,就是“蛇形湖上的玩具船”和“太好了”,重要的是能說“太好了”。她這樣大聲說著,一邊在斯坦霍普門[103]等著馬車過去。除了無風的季節,其餘時候她都不能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有了她在公園街上大聲的自言自語。如果她一年到頭都和丈夫在一起生活,就像維多利亞女王所倡導的那樣,情況肯定會大不一樣。她一個人的時候,會在一瞬間想到他,然後就覺得必須立刻跟他說話。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會說出什麽樣的胡話,或者會不會語無倫次。尼克·格林的文章令她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而玩具船又讓她歡欣雀躍。她站在那裏等著過馬路,嘴裏不停地重複著“太好了,太好了”。
但那個春日的下午,街上車水馬龍,她隻好站在一邊等著,嘴裏重複著“太好了,太好了”,或是“蛇形湖上的玩具船”。英格蘭的富人權貴,個個禮帽大氅,雕像一般地端坐在各式豪華馬車裏——有四匹馬拉的,有維多利亞雙座折篷,有四輪四座的,無數的馬車仿佛一條金色的河流在公園街凝結成了一個個金塊。女士們手裏拿著名帖,先生們用雙膝夾著鑲金手杖。她站在那裏看著,欣賞著,驚奇不已。隻有一個念頭令她不安,凡是見過大象或鯨魚這種巨獸的人對這個念頭都不陌生:這些龐然大物是怎麽繁衍的呢?他們顯然很討厭緊張、變化和活動。看著那些凜然肅靜的臉,奧蘭多想,也許他們的繁殖期已經過去。這就是成果,這就是最高峰,她現在所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勝利。他們坐在那裏,大腹便便,堂而皇之。這時候,指揮交通的警察放下了手,那河流又動了起來,形形色色金光燦爛的車馬匯聚為一體,緩緩移動,最後在皮卡迪利大街散開。
她穿過公園街,走向她在柯勝街的家,當風把繡線菊的花香吹到那裏時,她會想起柯盧鳥的叫聲和一位拿槍的老人。
跨入自家房子的門檻時,她想她還記得切斯特菲爾德勳爵曾經說過……但她沒有繼續回憶下去。在她低調的18世紀門廳裏,她仿佛能看到切斯特菲爾德勳爵將他的帽子放在這邊,把外衣掛在那邊,舉止優雅,令人愉悅。現在,門廳裏到處是包裹。她在海德公園坐著的時候,書店送來了她訂購的書。屋子裏堆滿了維多利亞時期的文學作品,甚至樓梯上都有包裹滑下來,這些書包著灰色的紙,用細繩紮捆得整整齊齊。她抱了幾捆她抱得動的書去她的房間,其餘的讓仆人給她搬進去。她迅速剪斷了包裹上的無數細繩,很快她就被無數的書包圍了起來。
16、17和18世紀的作品數量並不多,這是奧蘭多習慣的,而眼前訂購的書如此之多,令她大為震驚。對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來說,維多利亞文學當然並不僅僅意味著四個特別而響亮的名字,而是這四個偉大的名字混雜在一大堆名字中,他們是許許多多的亞曆山大·史密斯、迪克森、布萊克、米爾曼、巴克爾、泰恩、佩恩、塔波爾、詹姆森——他們個個頭角崢嶸,爭先恐後地嚷嚷著要求跟其他人擁有同樣多的關注。奧蘭多對印刷品的尊崇讓她麵臨一個很大的挑戰。她把椅子拉向窗前,好湊到從梅費爾的高樓之間照進來的光線下,她試圖對維多利亞文學產生一個總體印象。
顯然,現在要對維多利亞文學下結論隻有兩個辦法,一是寫上六十冊八開本的書,二是把它壓縮到六行字的長度裏。由於時間緊迫,經濟的考慮讓我們選擇第二種辦法,於是我們就這樣做。奧蘭多得出的結論是:其一(在翻了半打書以後),非常奇怪,這些書中居然沒有一本是獻給某位貴族的;其二(翻閱了一大堆回憶錄後),有些作家的族譜竟然也有她的一半那麽長;其三,克裏斯蒂娜·羅塞蒂小姐[104]喝茶時,用一張十英鎊的鈔票裹住糖夾是極為不當的;其四(這裏有半打各種百周年慶典宴會的請帖),文學吃過這麽多晚宴,想必已是肥肥胖胖;其五(她被邀請參加很多講座,都是關於流派之間的影響、古典的複興、浪漫主義的存續這類吸引人的話題),文學聽了這麽多講座,想必已經變得枯燥乏味;其六(她出席了一個貴婦的招待宴會),文學披過那麽多裘皮披肩,想必已變得非常尊貴;其七(她去過卡萊爾在切爾西的隔音房間),天才因為需要精心嗬護,想必已變得嬌生慣養;結論的最後一點非常重要,但因為我們已經大大超出了六行文字的限定,這裏我們隻能省略不提。
得出結論後,奧蘭多站在窗邊,朝外麵看了好一會兒。一個人得出結論後,就好比把球拋過了網,必須等待看不見的對手將球拋還給他。她在想,切斯特菲爾德公館之上那片黯淡的天空接下來會給她什麽啟示呢?她雙手扣在一起,站在那裏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她驚了一下——這裏我們隻能希望,就像上次“純潔”“貞潔”和“恭謹”三女郎會把門推開一點兒,讓我們至少有個喘息的機會,想想怎麽像傳記作家應該做的那樣,遮掩一下接下來必須小心講述的事情。可是三女郎沒出現!她們那次把白色的衣袍扔向赤身**的奧蘭多,看到衣袍落在離她幾英寸的地方,從那以後這麽多年她們跟她沒有任何往來,現在正忙於別的事情。那麽,這個3月裏蒼白的早晨,難道就不會發生點兒什麽事,來緩和、掩蓋和隱藏這不可否認的事件(不管它是什麽)嗎?剛剛猛地一驚之後,奧蘭多——感謝上天,就在此時,外麵響起了老式手搖風琴的琴聲,虛弱,尖細,像是笛聲,急促而不連貫,意大利風琴手有時還會在後街小巷裏演奏這種風琴。讓我們接受這琴聲的打斷吧,盡管它聽起來平庸無奇,有點哼哼唧唧和上氣不接下氣,我們就當它是宇宙音樂[105],讓它用聲音來填充這一頁,直到那必將來臨的一刻最終來臨。奧蘭多的仆人們目睹了那一刻的來臨,讀者也將看到,因為奧蘭多自己顯然已無法再對它置之不理——讓那手搖風琴的琴聲帶著我們的思緒飄**吧,因為在音樂中,我們的思緒不過是波浪中起伏顛簸的一葉小舟,在所有的運載工具中,思緒是最不好控製、最不穩定的,它越過一個個屋頂和後花園,那裏曬著的衣服——這是什麽地方?你有沒有認出那片綠地,中間那個尖塔,和兩邊各蹲著一頭獅子的大門?啊,是的,這裏是邱園[106]!好吧,就邱園吧。那麽現在我們在邱園,今天是3月2號,我要指給你看那棵李子樹下的葡萄風信子和番紅花,還有扁桃樹上的花苞。我們在那裏散步時會想到那一個個球莖,毛茸茸的紅色球莖,10月的時候插入土地中,現在到了開花的時候。我們會夢想那些難以說出口的事情,從煙盒裏取出一支煙或是一支雪茄,將鬥篷鋪在老橡樹下,坐在那裏,等候那隻翠鳥,據說有人曾看見它在傍晚時候從河岸的一邊飛到另一邊。
等等!等等!翠鳥會來;翠鳥不會來。
瞧,那些工廠的煙囪在冒煙,市政職員坐著細長小船一閃而過,一位老婦人牽著狗在散步,第一次戴新帽子的年輕女仆沒戴對角度。瞧瞧這些人吧。上天仁慈地規定,所有心靈的秘密都要隱藏,這樣就會引誘我們永遠去猜想也許並不存在的事情。但是,透過繚繞的煙霧,我們依然能看到人們欲望的燃燒和對欲望盡情滿足的向往,這種欲望可以是一頂帽子、一條船,或是捉住溝裏的一隻老鼠,就像我們曾經看到的——我們的思緒在茶碟的叮當聲和手搖風琴的琴聲中漫遊,並且出現了如此荒唐可笑的跳躍——看到田野裏燃燒著的一堆大火,遠處是君士坦丁堡附近的清真寺尖塔。
讓我們為欲望歡呼!讓我們為幸福,神聖的幸福而歡呼!也為所有的快樂歡呼,比如鮮花和美酒,雖然鮮花會凋零,美酒會醉人,還有周日離開倫敦的半克朗車票,在幽暗的小教堂裏唱死亡的頌歌——任何事,隻要是能夠讓我們停止敲打字機,整理信件,或是鍛造鞏固大英帝國的鏈條,我們都可以為之歡呼。我們甚至可以為女店員嘴唇上塗得彎彎的粗俗口紅而喝彩,雖然那口紅就像是丘比特笨拙地用大拇指蘸上紅墨水順手塗上的一個記號。幸福!在兩岸之間飛來飛去的翠鳥,欲望的盡情滿足,不管這幸福是否符合男性小說家所說的幸福,不管他們是祈求還是否認,讓我們歡呼吧!無論幸福以什麽樣子而來,但願它更多姿多樣,千奇百怪。小溪在黑暗中流動——這裏要押韻的話可以說“仿若在幽暗的夢中”——但更黯淡無光的是我們這些庸常之輩,沒有夢想,隻是活著,自以為是,誇誇其談,行事皆出於習慣,坐在大樹的濃蔭下,當翠鳥忽地振翅飛向河岸的另一邊時,樹蔭的橄欖綠淹沒了遠去的翠鳥翅膀上的藍。
那麽,讓我們為幸福而歡呼吧。幸福之後,不要為那些夢而歡呼,那些夢使清晰的影像浮腫變形,就像鄉村小客棧廳堂裏帶斑點的鏡子照出來的臉那樣。那些夢把完整的分裂成碎片,在夜晚我們睡覺的時候傷害我們,撕裂我們。但是沉睡,沉睡,睡得如此之深,所有的形狀都被碾成無比柔軟的塵土,神秘莫測的混沌之水,在那裏,被收攏,被包裹,像木乃伊,像飛蛾,讓我們趴在睡眠最深處的沙灘上。
可是等等!等等!我們這次不打算去那看不見光的地方。藍色,像一根火柴在內心之眼的眼球上劃亮,他飛起來,燃燒,衝破睡眠的封閉;翠鳥;於是紅色黏稠的生命之流又像退潮的潮水往回奔湧;冒泡,滴落;我們起身,睜開眼睛(從死到生的怪異轉變就可以這樣一筆帶過),目光落到——(這時候,手搖風琴的琴聲戛然而止。)
“是個漂亮的男孩,夫人。”接生的班廷太太說,把奧蘭多的頭胎孩子放到了她懷裏。也就是說,3月20日,星期四,淩晨3點鍾,奧蘭多平安生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