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的第一天,籠罩在倫敦城乃至整個英倫三島上空的大片烏雲並沒有很快就走,當然,準確地說,也沒有待著不動,因為它不斷地遭到狂風的衝擊。這片烏雲逗留的時間,長到足以對生活在其陰影之下的人們產生非同尋常的影響。英格蘭的氣候似乎發生了變化。雨下得很頻繁,但隻是隨著間隔極短的強風而來。當然,太陽也有出來的時候,但總是被一團團雲圍著,而且因為空氣中充滿了水分,射出的光都褪了色,那種黯淡而沉悶的紫色、橙色和紅色取代了18世紀明快的風景。在這瘀紫的陰沉天幕下,甘藍菜少了幾分鮮綠,白雪像是沾了泥汙。更糟糕的是,潮濕開始侵入每一座房子。潮濕,是最陰險的敵人,因為強烈的陽光可以用百葉窗遮擋,寒冷可以烤火抵禦,而潮濕卻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偷偷溜進來,它無聲無息,難以察覺,又無所不在。潮濕使木頭腫脹,水壺長毛,鐵器生鏽,石頭腐爛。這個過程緩慢而不易察覺,直到有一天,我們拉開抽屜櫃或拎起煤鬥時,它們在手中頃刻化作碎片,我們才會懷疑是該死的潮濕搞的鬼。
就這樣,英格蘭的氣質悄然發生了變化,沒人察覺到這點,更別說注意到變化是從哪天或哪個時辰開始的。變化產生的影響到處都可以感受到。從前,壯實的鄉紳坐在具有古典氣派的餐廳裏(設計師或許是亞當兄弟[78]),高興地喝麥芽酒,吃牛肉,而現在,他卻感到陰冷。他把小毛毯蓋在膝上,留長胡子,係緊褲腿。很快,他把腿上的寒冷感轉移到了屋子上,他開始給家具蒙上布,把牆麵和桌麵都蓋住,直到屋子裏再也找不出一樣東西是不加遮蓋的。然後,吃的方麵也得有變化。鬆糕和烤餅出現了,咖啡替代了飯後的波爾特甜酒。因為喝咖啡,便出現了客廳,客廳帶來了玻璃展示櫃,玻璃櫃帶來了假花,假花帶來了壁爐台,壁爐台帶來了鋼琴,鋼琴帶來了客廳演唱,客廳演唱(這裏跳過幾個階段)帶來了數不清的小狗、墊子和各種瓷器裝飾品。家,已經變得無比重要,被徹底地改變了。
房子外麵,長滿了繁茂的常春藤,這是潮濕的另一個後果。以前光禿禿的石頭房子現在全淹沒在綠色的草木中。所有的花園,不管原本設計得多麽整齊有致,如今灌木叢生,野草遍地,宛若迷宮。於是,光線照進嬰兒出生的臥室,自然就變成了暗淡的綠色。若要照進成人的起居室,則先要穿過褐色和紫色的長毛絨窗簾。但變化不僅止於外在之物,潮濕也侵入了我們的身體。男人們感到了內心的寒冷和頭腦的潮濕,為了讓自己的情感得到溫暖的撫慰,他們嚐試了種種花招。愛情、生育、死亡,都被包裹在各種漂亮的辭藻中。男女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連公開的交談都已無法容忍,彼此都小心翼翼地躲避對方,隱藏自己的內心。就像屋外的常春藤在潮濕的泥土中蔓延瘋長,屋裏的人也有了同樣的繁殖力。普通女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生孩子,十九歲嫁人,到三十歲就已經生了十五或十八個孩子,因為孿生的情況很常見。於是,大英帝國誕生了。於是(因為潮濕無孔不入,它侵入木頭,也會鑽進墨水瓶),句子膨脹起來,形容詞越來越多,抒情小詩變成了史詩,區區報紙短文可以寫成十到二十卷的皇皇百科全書。這種情形對敏感而又無能為力的人的心靈所產生的影響,尤西比烏斯·查布[79]可以為我們見證,他在其回憶錄將近結尾的一段中做了這樣的描述:一日上午,在寫了三十五頁“空洞無物”的文字後,他擰上墨水瓶蓋子,去外麵花園走走。沒一會兒他就發現自己陷入了深密的灌木林,無數葉子在他的頭上方簌簌作響,閃著水瑩瑩的光,他覺得自己“踩到了無數的黴菌”。花園盡頭燃著一堆篝火,潮濕的木柴冒著濃煙。他想,世間沒有什麽火能燒盡這麽大片累贅的雜草灌木。不管他往哪裏看,都是瘋長的野生植物,黃瓜藤“爬過草地,一直把瓜結到他腳邊”。巨大的花椰菜一層層地往上長,在他雜亂無章的想象中,它最後一直長到高可比肩老榆樹。母雞們不停地下著蒼白的蛋。他想起自己旺盛的生育力,想起可憐的妻子簡正在屋裏忍受第十五次分娩的痛苦,不禁歎氣自問,他憑什麽責備那些雞呢?他仰望天空。天國本身,或者說作為天國門麵的天空,不就意味著對這種神聖等級的讚許甚至鼓勵嗎?在那裏,無論冬夏,年複一年,天上的雲翻來滾去,像鯨魚,他想,或者說更像大象。但是不對,那萬裏長空怎麽看都擺脫不了這樣一個比喻:英倫三島之上的整個天空就是一張巨大無比的羽毛床,花園、臥室和雞窩不過是對它的繁殖力的低級模仿。他回到屋裏,寫下上麵這段話,然後將頭湊向煤氣灶[80],被人發現時,他已一命歸西。
英格蘭的每一個地方都在發生變化,奧蘭多當然可以躲在布萊克法爾的家中閉門不出,隻當一切跟從前一樣,想說什麽說什麽,由著自己的性子穿短褲或裙子。後來,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時代變了。19世紀初的一個下午,她坐著自己那輛老式鑲板馬車穿過聖詹姆斯公園,突然,平日裏不常見的陽光竟有一束透過雲層穿出來,把周圍的雲染上了大理石一般五光十色的奇異花紋。18世紀碧藍如洗的天空消失之後,這樣的奇景足以讓她拉下車上的窗子去觀賞。紫褐色和火紅色的雲彩讓她想起了愛奧尼亞海裏瀕臨死亡的海豚,她的思緒中有一種摻雜著快感的痛苦,這證明她在不知不覺中也已受到了潮濕的侵襲。當陽光照到地麵上時,它似乎變幻出或者說照亮了一座金字塔,一場百牲祭,或一堆戰利品(因為有某種盛筵的氛圍),總之是形形色色的東西混雜在一起,堆在一個巨大的土墩上——如今這裏立著的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塑像!一個帶黃金浮雕和花飾的巨大十字架上,掛著寡婦的喪服和新娘的婚紗。水晶宮、搖籃、軍用頭盔、紀念花圈、褲子、連鬢胡子、婚禮蛋糕、加農炮、聖誕樹、望遠鏡、滅絕的怪獸、地球儀、地圖、大象、數學儀器——所有這些東西混雜在一起,就像一個巨大的盾徽,在它右邊扶持的是一位白衣飄飄的女子,左邊卻是一位身穿長禮服和條紋褲的胖紳士。毫不相幹卻被堆在一起的物品,衣冠楚楚與**的組合,如同格子呢圖案排列在一起的豔俗色彩,所有這些都令奧蘭多大倒胃口。她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粗俗同時又如此醜陋和龐大的東西。這也許是,事實上一定是,陽光作用於潮濕的空氣產生的效果,輕風一吹,這個景象就會消失。盡管如此,她坐車經過時,這景象看起來似乎永遠也不會消失。她從車窗邊又坐回到位子上,覺得沒有任何東西能消除這個俗豔的幻景,無論是風雨雷電,還是太陽。塑像的鼻子會變得斑斑點點,軍號會生鏽,但它們都會留下來,永遠指向各個方向。馬車駛到憲法山時,她回頭望去,是的,那景象還在,仍然平靜而滿足地在陽光下(她掏出懷表,當然是正午12點的陽光)閃耀。那景象乏味之極,它麵無表情,對黎明或日落無動於衷,又似乎處心積慮地要永遠留在這世上。她決意不再看它。她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血流慢了下來。但更為奇異的是,經過白金漢宮時,她的眼睛仿佛受到一種超凡力量的驅使,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雙膝上,她的臉上頓時泛起生動而罕見的緋紅。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穿的是黑色的馬褲。她一直紅著臉,直到馬車來到她的鄉間莊園。想想四匹馬拉著車跑三十英裏需要多長時間,我們應該可以把她的臉紅看作是她貞潔的明證吧。
一到家,她就從**抓起一條錦緞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這已經成為她天性中最迫切的需求。她對寡婦巴塞洛繆太太(她接替好心的老格裏姆斯蒂奇太太成為新管家)說,她感到冷。
“我們都覺得冷,夫人,”新管家說,深深地歎了口氣,“牆麵都出水了。”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種奇怪和悲哀的滿足。確實,她隻要把手放在橡木牆板上,那裏就會出現她的手印。屋外的常春藤長得太猛,把許多窗子都封住了。廚房裏很黑,幾乎分不清哪是水壺哪是鍋。有隻可憐的黑貓曾經被當作煤鏟進了火裏。雖然才是8月,許多女仆都已經穿上了三四條紅色法蘭絨襯裙。
“夫人,真有這事嗎?”這虔誠的女人問,她抱著自己的雙肩,金色的十字架在她胸前起伏,“聽說女王——上帝保佑她——穿上了那個……叫什麽來著?”這虔誠的女人遲疑著,臉紅了起來。
“裙撐。”奧蘭多幫她說了出來(因為這個詞已經傳到布萊克法爾了)。巴塞洛繆太太點了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但她微笑著擦掉了淚水。哭其實是舒服的。她們不都是脆弱的女人嗎?穿裙撐不過是能更好地掩蓋一個事實,一個重大、獨一無二,但也是可悲的事實,每個傳統的女人都會竭力掩蓋這個事實,直到無法掩蓋為止。這個事實就是,她即將生孩子。難道不是這樣嗎?一個女人若是生十五到二十個孩子,那麽她的一生差不多就是在不停地掩蓋這個事實,而每年中至少有一天是瞞不住的。
“鬆糕還熱著呢,”巴塞洛繆太太說,一邊擦著眼淚,“放書房裏了。”
奧蘭多裹著錦緞被子,坐下來吃盤子裏的鬆糕。
“鬆糕還熱著呢,放書房裏了。”奧蘭多學著巴塞洛繆太太改進了的倫敦土腔誇張地重複道。她喝了口茶,哦不,她討厭這淡而無味的**。她記得,就是在這個房間裏,伊麗莎白女王叉著腿站在壁爐邊,手裏捧著一壺啤酒,當伯利勳爵[81]不小心用詞不敬時,女王猛地將手裏的酒壺朝桌上砸去。奧蘭多能聽到她在說:“小子,小子,‘必須’這樣的詞是對君主說的嗎?”酒壺砸在桌上的痕跡至今仍能看到。
僅僅是想到那位偉大的女王就讓奧蘭多一躍而起,可錦緞被子絆住了她,她罵了一聲又跌回扶手椅裏。明天得去買二十碼長的黑棉布,好做條裙子,她想。然後(這裏她臉紅了),去買個裙撐,然後(她又臉紅了)去買個搖籃,然後再去買裙撐,就這樣重複不斷……她臉上不時地泛起一陣陣紅暈,可以想象羞怯和羞恥在她內心劇烈地交織反複。我們可以想象,時代風氣忽冷忽熱地吹在她的臉上,這風吹得有點兒不均衡,讓她還沒嫁人就先為裙撐而臉紅。不過鑒於她曖昧不明的處境(甚至關於她的性別仍有爭議),以及以前非同尋常的生活,她的表現也就情有可原。
終於,她的臉色恢複了正常,時代風氣——如果真有所謂時代風氣的話——似乎也暫時平息下來。奧蘭多伸手在懷裏掏著什麽,似乎在找項鏈的吊墜小盒,或是某段失落愛情的信物。她沒找到這種東西,而是拿出了一卷紙,上麵有海水、血漬和旅行留下的痕跡。那是她的詩稿,是她的《老橡樹》。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把詩稿帶在身邊,經曆了種種危險,現在很多紙頁上都有汙跡,有的紙頁已經破損。跟吉卜賽人在一起時,她沒有可以寫作的紙,隻好在詩稿的頁邊和行與行之間的空白處寫得密密麻麻,最後手稿看起來就像是一件針腳細密的織物。她翻回到第一頁,上麵的日期是1586年,是她少年男兒時的筆跡。她在這部作品上寫寫改改快有三百年了,該結束了。她翻閱起手稿來,有的地方瀏覽,有的地方跳過,有的地方細細讀,一邊讀一邊想,這麽多年下來她真是沒有多少變化。她曾經是個憂鬱的男孩,跟其他男孩一樣,沉湎於死亡的幻想。後來她風流多情,再後來她活潑伶俐。她寫過散文,也寫過戲劇。但仔細一想,不管怎樣,她覺得自己根本上始終沒變,她依然喜歡沉思冥想,依然喜愛動物和大自然,而鄉野田園和四季美景,依然令她**澎湃。
“一切終究都沒改變,”她想,站起身,走向窗邊,“這宅子,這花園,跟以前一模一樣。沒有挪動過一把椅子,沒有賣掉過一件小飾品。還是同樣的走道,同樣的草坪,同樣的樹木,同樣的池塘,我敢說,連池裏的鯉魚都沒變。沒錯,現在坐在王位上的不是伊麗莎白女王,而是維多利亞女王,但這又有什麽分別呢……”
這個想法剛冒頭,門就打開了,仿佛是要把這念頭壓下去。進來的是總管巴斯克特,後麵跟著管家巴塞洛繆太太,他們要進來收拾一下,把茶具端走。奧蘭多剛剛將筆蘸上墨水,正要寫一寫她對萬物恒久不變的思考,卻惱怒地發現紙上有一團墨跡正在筆端周圍化開,使她無法寫下去。應該是鵝毛筆的問題,她想,也許是裂了或是髒了。她又蘸了蘸筆,墨跡在擴大。她試圖順著思路繼續想,可是頭腦裏出不來詞。於是她開始給那個墨團畫上翅膀和連鬢胡,最後把它畫成了一個圓腦袋的怪物,像蝙蝠,又像毛鼻袋熊。至於寫詩,有巴斯克特和巴塞洛繆在房間裏,那是不可能的。她剛在心裏說了“不可能”,令她驚愕的事發生了:她手中的筆開始在紙麵上順滑流暢地遊走起來,以漂亮的意大利斜體寫下了她平生見過的最乏味的詩句:
在疲倦的生活之鏈中
我隻是無足輕重的一環,
但我說過神聖之言,
哦,不要說那是枉然!
年輕的姑娘,當她獨自
在月光下閃著淚光,
思念遠方和親愛的人兒,
她會輕聲細語——
她不停地寫著。巴塞洛繆和巴斯克特在房間裏咕噥抱怨著什麽,給壁爐裏添柴火,再收拾一下吃剩的鬆糕。
她又蘸了蘸筆,繼續寫道——
她改變了很多,那柔和的紅雲
曾經染了她的臉頰,就像傍晚
來臨的天空,閃著玫瑰的粉紅光澤,
如今已蒼白失色,照亮它的唯有
燃燒的羞赧,墓穴中的火把
但寫到這裏,她猛然將墨水濺到了紙上,墨水吞沒了上麵的文字,她希望那些文字永遠不會被人看到。她渾身顫抖,心煩意亂。讓墨水在不受控製的靈感驅使下恣意橫流,她想不出有什麽比這更討厭。她到底是怎麽回事?是因為潮濕嗎?是因為巴塞洛繆或巴斯克特嗎?到底是什麽原因呢?她想知道。但房間裏空空的,沒人回答她,除了雨點滴落在常春藤上的聲音。
此刻,她站在窗前,全身感覺到一種輕微的刺痛和震顫,仿佛她的身體是由上千根金屬絲構成,而輕風或輕佻的手指在上麵試音。她一會兒感到腳指頭刺癢,一會兒是她的骨髓,而大腿骨的四周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奇怪感覺。她的頭發似乎都豎了起來,胳膊裏有一種麻酥酥的嗡嗡振動,就像是二十多年後電報機線路裏的嗡嗡振動。所有這些刺痛和震顫,最後似乎都集中到了她的雙手,然後是一隻手,然後是那隻手的一根手指,最終這種刺痛收縮成左手中指外圍一圈發顫的感覺。她舉起那根手指,想看看是什麽造成它的顫動,可她什麽也沒看到,除了那枚伊麗莎白女王送給她的碩大的祖母綠戒指,孤零零地套在手指上。這還不夠嗎?她問自己。祖母綠的光澤無與倫比,至少值一萬英鎊吧。然而,手指上的振顫,似乎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注意,我們這裏說的是人的靈魂最神秘的表現)對她說:“不,這還不夠。”而且這麽說時還透著一種質問的口氣,似乎在問,這又怎麽講呢,這個遺漏,這個奇怪的疏忽?可憐的奧蘭多最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她左手的中指感到羞愧。這時候,巴塞洛繆進來問晚餐時該給她準備哪套衣服。奧蘭多此時的感覺很敏銳,她迅速瞥了眼巴塞洛繆的左手,立刻發現了她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一個細節——巴塞洛繆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粗厚的黃色戒指,而她自己的無名指上空無一物。
“讓我看看你的戒指,巴塞洛繆。”她邊說邊伸出手去摘戒指。
巴塞洛繆的反應好像是有個流氓向她胸口襲來。她驚得後退了一兩步,攥緊那隻手,一把揮開,一副很高貴的姿態。“不行。”她說,口氣堅決而充滿尊嚴。夫人願意的話可以看,但要她摘下結婚戒指,就是大主教、教皇或是現在的維多利亞女王也別想強迫她這樣做。這戒指是她的托馬斯給她戴上的,到今天已經二十五年六個月零三星期了,她睡覺、幹活、洗澡、祈禱都戴著它,將來死了也要戴著它下葬。她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變得斷斷續續,但奧蘭多能明白她在說什麽。她是說,隻有憑著這枚結婚戒指的光,她才能進入天使的行列,假如戒指和她分開哪怕片刻的時間,它的光澤就會永遠黯淡。
“上天垂憐,”奧蘭多說,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嬉戲的鴿子,“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麽樣的世界裏啊!真的,這是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啊?!”她對這複雜的世界感到驚異。在她眼裏,現在整個世界似乎到處都是金戒指。她去餐廳,去教堂,目光所及,滿眼都是結婚戒指。她乘馬車出去,看到人人都戴著金或仿金的戒指,細的,粗的,樸素的,光滑的,在手上發著暗啞的光。珠寶店裏也滿是戒指,不是奧蘭多記憶中鑲著亮閃閃的人造珠寶或鑽石的那種,而是簡單的環,不帶任何寶石。同時,她注意到城裏的人養成了一個新習慣。以前,人們常常看到小夥子和姑娘在山楂樹籬下調情,奧蘭多曾用她的鞭梢輕輕撩他們,然後大笑著跑開。現在一切都變了。一對對男女偎依在一起,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間,女人的右手總是和男人的左手挽在一起,手指緊緊相扣。常常是馬的鼻子碰到他們身上時他們才會讓開,而即便往路邊挪動時,他們也是兩人黏在一起慢慢往邊上挪。奧蘭多隻能猜想,關於人類有了新發現,那就是他們雙雙對對地被黏在了一起。可誰幹的呢?又是什麽時候呢?她無從猜測。似乎不是大自然幹的。她觀察那些鴿子、兔子和獵犬,看不出大自然有什麽改變或是對它們做了什麽,至少是從伊麗莎白女王時代以來,她沒有看到在野獸中有什麽牢不可破的聯盟。那會不會是維多利亞女王,或者墨爾本勳爵[82]呢?關於婚姻的大發現是不是從他們的時代開始的呢?不過,她仔細回想,據說女王喜歡狗,而墨爾本勳爵喜歡女人。這種身體之間的難分難解很奇怪,令她反感,這裏麵有某種東西讓她覺得不得體也不衛生。然而,她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那根手指一直在刺痛振顫,使她幾乎無法有條理地思考。頭腦裏的念頭有如女傭的幻想,懶洋洋的,拋著媚眼。這些念頭令她臉紅。沒別的辦法,隻有去買一個那種難看的戒指,像別人一樣戴上它。她這樣做了,在窗簾的暗影中悄悄地將戒指戴上手指,內心充滿了羞愧。但是這並不管用,刺痛感反而更劇烈了。那一晚她徹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她拿起筆想寫點兒什麽,可想不出任何東西可寫,手中的筆像流眼淚似的滴出一個又一個大大的墨水團。更驚人的是,那筆竟然自己遊走起來,寫下的東西都關於早逝和衰敗。這比頭腦裏一片空白更糟,似乎我們不是用手指,而是用全部身心在寫作,她的情形也證明了這一點。控製筆的神經纏繞著我們全身的纖維,牽著心,連著肝。雖然她的問題似乎出在左手,但她卻感到像是全身中了毒。最後,她隻好考慮最無奈的解困之策,那就是徹底順應時代風氣,給自己找個丈夫。
如此想法大大有悖於她的天性,這一點毋庸置疑。當初大公的馬車車輪聲漸漸遠去的時候,她脫口而出的話是:“生活!戀人!”而不是:“生活!丈夫!”正是為了這一目標,她才來到城裏,頻頻亮相於倫敦時髦的社交圈,就像我們在前一章中所描述的那樣。然而,時代潮流向來難以違逆,它會淹沒任何試圖抗拒它的人,隻有屈從於它才不至於遭受沒頂之災。奧蘭多天然服膺伊麗莎白時代、王政複辟時期和18世紀的時代精神,因此幾乎沒有感覺到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的轉變。但她與19世紀的精神實在是格格不入,她被它征服了,打垮了,現在徹底地意識到她失敗了。也許每個人的精神都各有其時間和空間的歸屬,有的人屬於這個時代,有的人屬於那個時代。奧蘭多現在是三十來歲的成熟女人,性格基本定型,要她違背自己的本性,自然令她難以容忍。
她順從地穿上了裙撐,悲哀地站在起居室(巴塞洛繆已經把它改稱為書房)窗邊,被裙撐的重量墜得直不起腰。這東西比她穿過的任何衣服都要沉重和無趣,而且特別妨礙行動。穿上它後,她再也無法和她的狗一起在花園裏大步走,或是輕快地跑上高坡,躺在那棵老橡樹下。她的裙子沾上了濕的樹葉和麥稈,帶羽毛的帽子在輕風中微微晃動,薄薄的鞋子很快濕透,沾上大塊的泥巴。她的肌肉失去了彈性,她變得神經質起來,生怕護牆板後麵藏著盜賊,平生第一次害怕走廊裏會出現鬼。所有這一切,讓她逐漸開始接受這個新發現,那就是,不管是在維多利亞時代還是在別的時代,每一個男人或女人都有一個注定要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侶,他們相互扶持,至死不渝。她覺得,有個人能依靠、伴坐,和他一起躺下,甚至永遠不再起來,都是一種安慰。不管她曾經多麽驕傲,時代精神就這樣影響了她。當她在情感上滑落到這個她不曾習慣的低位時,原先那些惱人不已的刺痛震顫現在竟轉化成美妙動聽的樂音,仿佛天使在用潔白的手指彈撥著豎琴,她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純潔無比的和聲之中。
但她能依靠誰呢?她問瑟瑟的秋風。現在已是10月,天氣照例很陰濕。大公是不可能了,他已經娶了一位很有名的貴婦,這麽多年一直在羅馬尼亞打野兔。也不會是M先生,他已經皈依了天主教。不會是C侯爵,他在博特尼灣[83]編麻袋呢。也不會是O勳爵,他早已喂了魚了。總之,不管是什麽原因,她以前的那些密友現在都不在身邊了。德魯裏巷的那些叫奈爾和姬特的姑娘們,雖然她很喜歡她們,卻沒法把她們當依靠。
“我到底能依靠誰呢?”她看著天邊翻卷的雲自問道。她雙手合十,跪在窗台上,完全是女人懇求時楚楚可憐的模樣。她的話自己就說出來了,她的雙手自己就扣上了,不知不覺,正如她的筆自己寫起來一樣。說話的不是奧蘭多,而是時代精神。但不管是誰在問,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白嘴鴉在秋天紫羅蘭色的雲彩間雜亂地翻飛。雨終於停了,天上出現了彩虹,她忍不住戴上羽毛帽,穿上她係帶的小鞋子,想在晚飯前出去走一走。
“除了我,誰都有自己的伴。”她想著,惆悵地走過庭院。那些白嘴鴉,甚至獵犬克努特和皮品,雖說隻是暫時湊到一起,但不管怎麽說,至少今晚它們可以相依為伴。“而我呢,”奧蘭多想,邊走邊看大廳裏一扇扇繪有紋章盾徽的窗子,“這一切的女主人,卻孤孤單單,孑然一身。”
以前她從未有過這種想法,現在這種想法令她沮喪,而又無可逃避。她沒有一把推開大門,而是用戴手套的手輕輕敲門,讓看門人替她打開。人總要有個依靠,她想,就算是個看門人也好。她有點兒想留下來,幫他在火紅的炭上烤羊排,但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她一個人來到了林園,一開始她有點兒畏縮,擔心碰上偷獵者、獵場看守人甚至是差役,他們要是看到一個貴婦人獨自在這裏走,一定會覺得非常奇怪。
每走一步,她都緊張地四處張望,生怕金雀花樹叢後麵躲著個男人,或是有頭凶暴的蠻牛低頭準備用角來挑她。但她隻看到白嘴鴉在天空中張揚地翻飛,其中有一隻掉了片鋼青色的羽毛,落到了石南叢中。她很喜歡野禽的羽毛,小的時候還收集過它們。她把那片羽毛撿起來,插到她的帽子上。風吹得她來了精神。白嘴鴉群在她頭上盤旋,一片片羽毛從它們身上掉下來,在略帶紫色的空氣中微微地閃著光。她跟著鴉群疾走,身後飄起長長的鬥篷,穿過一片荒草地,又上了一座小山,她已經多年沒走過這麽遠的路了。她從草叢裏挑了六片羽毛,用指尖把它們夾出來,貼到嘴唇上,感受它們的光滑。就在這時,她看到山坡上有一個閃著銀光的水潭,神秘得就像貝德維爾爵士[84]將亞瑟王的劍擲入其中的那個湖。有一片羽毛在空中抖動,落入了水潭中央。一種奇特的欣喜傳遍了她全身。白嘴鴉嘶啞的笑聲在她上方回旋,她突然有了某種匪夷所思的念頭,她要跟著這些鳥兒去世界的盡頭,然後一頭撲入鬆軟的草地,啜飲遺忘的甘露。她加快腳步,跑起來,被粗硬的石南樹根絆倒在地。她摔傷了腳踝,站不起身。但她躺在那裏,覺得很滿足。她的鼻子裏有香楊梅和繡線菊的氣味,耳朵裏回響著白嘴鴉嘶啞的笑聲。“我找到伴了,”她低聲自語道,“就是這荒野,我是大自然的新娘。”她裹著鬥篷在水潭邊的一個低窪處躺下,縱情地投入荒草冰涼的懷抱。“這裏將是我的棲息之地。(一片羽毛掉在她的額頭上。)我在這裏找到了翠綠的月桂樹。我的額頭將永遠保持清涼。這是野鳥的羽毛,貓頭鷹的,或是夜鷹的。我的夢將是荒野的夢。我的手上不會有結婚戒指,”她邊說邊從手指上退下戒指,“隻有草木的根須會纏繞我的手指。唉!”她歎了口氣,將頭在鬆軟的草枕上舒坦地靠了靠,“這麽多年過來,我一直在苦苦追尋。幸福,沒找到。功名,錯過了。愛情,不知為何物。生活——天哪,還是死了的好。我認識很多男女,但沒有真正懂過誰。我還是在這裏安息為好,頭頂隻有天空——這後半句是多年前吉卜賽人對我說的,那是在土耳其。”她望著天空,雲在不停地攪動,泛出神奇的金色泡沫,接著她看到裏麵出現了一條路,一隊駱駝正穿過紅色塵霧中的戈壁。駱駝走過後,隻剩一座座高山,到處是裂隙,頂上都是岩石,她仿佛聽到山羊走在道上的鈴鐺聲,看到羊圈裏遍地都是鳶尾花和龍膽草。天空在變化,她的眼睛慢慢地往下看,直到被雨浸濕後發黑的大地映入眼簾,她看到南部丘陵[85]的大圓丘像波浪一樣沿海岸起伏。陸地分開的地方是海,海裏有船在通行,她仿佛聽到遠處海上傳來的槍炮聲,起先她以為,“是西班牙無敵艦隊”,然後又覺得,“不對,是納爾遜[86]”。隨後她記起來,戰爭已經結束,海上那些船都是忙碌的商船。河道蜿蜒,上麵的點點白帆都是遊船。她還看到黑黑的田野裏有些牛羊,農舍的窗戶裏點著燈,照明燈籠在牲畜中移動,那是牧人在巡夜。後來,燈火漸次熄滅,繁星升起,錯落地布滿夜空。她臉上沾著濕濕的羽毛,耳朵貼著地,昏昏欲睡之際聽到大地深處有錘子在敲打鐵砧,或者那是心在跳動嗎?咚咚,咚咚,大地深處,錘子在敲打鐵砧,或者心在跳動,聽著聽著,她覺得那聲音變成了馬蹄在小跑。一、二、三、四,她數著,然後她聽到馬打了個趔趄,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她能聽見小樹枝折斷的聲音和馬蹄踩入泥沼發出的聲音。馬差點兒踩到她身上。她坐起了身。熹微的晨光劃破天空,她看到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高大的暗影,一群珩鳥在他周圍上下翻飛。他一驚,勒住了馬。
“夫人,”那男人驚叫,跳下馬,“您受傷了!”
“我死了,先生!”她說。
幾分鍾後,他們訂婚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坐在一起吃早餐,他告訴了她他的名字——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默丁,貴族出身。
“我猜就是這樣!”她說,因為他身上有某種特別的氣質——浪漫、熱情、有騎士風度、憂鬱而又堅毅,與他那仿若黑羽毛的野性名字很符合。這個名字讓她想起白嘴鴉羽翅上閃著的鋼青色光澤、它們發出的嘶啞笑聲、它們掉進銀色水潭裏的蛇一般扭動的羽毛,還有許許多多我們即將描述的其他事物。
“我叫奧蘭多。”她說。他已經猜到了,並解釋說,如果有一艘揚帆的船從南太平洋迎著太陽神氣地橫跨地中海,人們立刻會說“那是奧蘭多”。
實際上,他們雖然剛認識,卻像一對心照不宣的戀人,在最多兩秒鍾內就猜出了對方的所有重要事實。現在隻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情況需要各自補充,比如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是窮光蛋還是有錢人。他告訴她,他在赫布裏底群島有一座城堡,但已經破敗,宴會廳成了塘鵝聚食的地方。他當過軍人和水手,曾去東方探險。他現在是在去法爾茅斯的路上,要在那裏上他的雙桅帆船,可是風停了,隻有等到從西南邊刮起大風,他才可以出海。奧蘭多聽了趕緊看窗外風向標上的鍍金豹子,幸好,豹子的尾巴指向正東,並且穩穩地一動不動。“哦!謝爾,別離開我!”她說,“我太愛你了!”她的話剛一出口,倆人心頭同時冒出一個可怕的懷疑:
“你是女人,謝爾!”她驚叫道。
“你是男人,奧蘭多!”他也驚叫起來。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實在曠古絕今,他們都在指斥對方的懷疑,竭力要證明自己的性別。爭辯平息後,他們重新坐了下來,她問他,之前說的西南風是怎麽回事?他要去哪兒?
“合恩角[87]。”他簡短地答道,臉紅了起來。(男人也會像女人一樣臉紅,隻是為不同的事情而已。)經過一再的追問,加上她的直覺,她終於了解了他多年舍生忘死的輝煌冒險經曆,那就是頂著大風巨浪繞合恩角航行。船桅在狂風中折斷,船帆被撕成布條(在她不停追問之下他才說出了這些)。有時候船沉了,就他一個幸存者,坐在筏子裏,手裏隻剩一塊餅幹。
“一個男人如今能做的也就這些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然後取了滿滿幾匙草莓醬。她頭腦裏這時候出現了一個景象:這個男孩(他就是個男孩)正吮著他特別喜歡的薄荷糖,突然船桅折斷,天上的星星都搖晃起來,他吼叫著命令水手割離這個,把那個扔下海。這景象讓她淚水湧上眼眶,她覺得這淚水的滋味比她以前流過的所有眼淚都要甘甜。“我是女人了,”她心裏說,“我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她由衷地感激邦斯洛普給了她這樣難得而意外的喜悅。要不是她左腳受了傷,她會坐到他膝上。
“親愛的謝爾,”她又開口道,“告訴我……”他們就這樣聊了兩個多小時,也許說了合恩角,也許沒有。其實把他們說的寫下來並無意義,因為他們彼此太了解對方了,什麽都可以說,其實也等於什麽都沒說。或者是說了一些無聊瑣碎的事情,比如怎麽煎蛋餅,或者倫敦哪兒可以買到最好的靴子。總之是那樣一類的事情,它們離開了語境並無光彩,但其內在又有驚人的美。因為事實就是這樣,大自然自有智慧的節約法則,我們的現代精神幾乎用不著語言,既然沒有任何表達能盡如人意,那就不如選擇最普通的表達,因此,最普通的交談常常是最有詩意的,而最有詩意的恰恰是不能寫下來的。由於這些原因,我們在這裏留下一個大大的空白,這個空白必須被理解為填得滿滿的。
他們又這樣交談了幾天。
“奧蘭多,我最親愛的——”謝爾剛開口,外麵傳來一通忙亂的聲音。總管巴斯克特進來稟報說,樓下有幾個警察,帶著女王簽署的令狀。
“帶他們上來。”謝爾簡短地說了句,仿佛是在自己船上的後甲板上。他下意識地站到了壁爐前,兩手背在後麵。兩個穿深綠色製服、腰間別著警棍的警察走進房間,立正行禮,然後奉命將一份法律文書遞交到奧蘭多的手中。從文書的封蠟、絲帶,以及宣誓和簽字手續看,這份文件極為重要。
奧蘭多把文件匆匆瀏覽了一下,然後用右手的食指指著,念出其中最關鍵的部分。
“判決出來了,”她大聲說,“有些對我有利,譬如……有些對我不利。我在土耳其的婚姻被判無效(謝爾,那會兒我在君士坦丁堡當大使)。子女被認定為私生(他們說我和一個叫佩皮塔的西班牙舞女生了三個兒子),因此他們沒有繼承權,這倒也好……性別?啊!性別怎麽說?我的性別,”她鄭重其事地念道,“屬於女性,該認定無可爭辯,不容懷疑。(剛才跟你說什麽來著,謝爾?)原扣押財產現在悉數歸還,永世可傳,繼承者須為我所生之男性子嗣,或在未婚之情形下——”這時她開始對法律措辭不耐煩起來,便說,“我不會有未婚的情況,也不會有無嗣的問題,所以剩下的就不用念了。”於是她在帕默斯頓勳爵的簽名下麵簽了自己的名字。從那一刻起,她可以安心地重新擁有她的貴族頭銜、宅邸和其他財產了,隻是由於訴訟費用驚人,她的財產已大為縮水,雖說她恢複了高貴的身份,但她卻變窮了。
判決結果傳出後(傳聞可比現在的電報快多了),整個鎮上一片歡欣。
[人們套好馬車,隻是為了出去跑跑。各式各樣空載的四輪馬車在主街上來來往往。有人從公牛酒館裏打招呼,有人從牡鹿酒館裏應答。鎮上燈火明亮。玻璃櫃裏鎖著金匣子,石頭下麵藏著錢幣。醫院辦起來了,老鼠麻雀俱樂部[88]也成立了。很多醜化土耳其女人的肖像畫在集市上被焚燒,被燒的還有鄉下小夥的肖像,從他們嘴上耷拉下來的標示上寫著“我是個卑鄙的王位覬覦者”。不久,人們看見街上跑著女王的白色矮種馬,使者帶來了女王邀請奧蘭多去溫莎城堡赴宴並過夜的諭令。像以前那樣,她的桌上又開始堆滿請柬,它們來自R伯爵夫人、Q夫人、帕默斯頓夫人、P侯爵夫人、W. E. 格萊斯頓太太和其他貴夫人們,她們殷勤相邀,重申她們各自的家族與她的家族之間有著世代交情,等等。] 以上這些內容被置於方括號之中,因為這隻是奧蘭多生活中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她跳過了這一段,回到正題。當集市上的火堆熊熊燃燒時,她和謝爾默丁正在幽暗的樹林裏。天氣特別好,樹枝在他們的頭頂伸展,一動不動。要是有一片樹葉落下來,它會落得極慢,慢得能讓人看到上麵紅色和金色的斑點,它可以在空中飄半個小時才落下來,落在奧蘭多的腳上。
“跟我講講,馬爾,”她說(這裏得說一下,當她用他的名而非姓的前兩個字稱呼他時,她往往是處於一種夢幻、多情和特別乖巧的心境中,像居家的女主人,有點兒慵懶,宛如香木在燃燒。現在是晚上,但還不到梳洗換裝的時候,外麵也許有點兒濕,潮濕的樹葉閃閃發光,但即便在這樣的天氣中,夜鶯也會在杜鵑花叢中唱歌,遠處的農場有三兩條狗在叫,一隻公雞在打鳴——這裏描述的一切,讀者都可以根據她剛才說話的聲音想象出來)——“跟我講講合恩角吧,馬爾。”她說。謝爾默丁就用小樹枝、枯葉和一兩個空蝸牛殼在地上搭出個小小的合恩角。
“這裏是北,”他說,“那裏是南。風從這邊刮過來。我們的雙桅船在向西行駛,我們剛剛降下後桅的帆。你瞧,這裏,就是有點兒草的這個地方,船在這裏遇到了危險的洋流,你會看到這洋流被標了出來……水手長,我的地圖和指南針呢?啊,謝謝,這就行。就在蝸牛殼那裏。洋流撞上了船的右舷,所以我們必須拉起斜桅帆,否則我們都會滑到左舷去,就是那片山毛櫸樹葉的地方,因為你得明白,親愛的——”他就這樣講著,她一字不漏地聽著,領會了每個字的含義。也就是說,不用他給她講,她也能想象那閃爍著粼光的波濤,冰柱與索具碰撞發出的叮當聲;想象他在大風中爬上桅頂,在上邊思考人類的命運;下來後喝杯加蘇打水的威士忌;在岸上時受一個黑人女子的騙,然後懺悔,想清楚一些事情;讀帕斯卡爾[89],決心嚐試哲學寫作;買一隻猴子,跟人辯論人生的真正目的;決定去合恩角冒險航行,等等。所有這些,以及他講過的許多其他事情,她都能理解。當他告訴她餅幹沒有了的時候,她說,是啊,黑人女子很會勾引人是不是?他發現她居然能聽出他話裏的含義,不禁又驚又喜。
“你真的不是男人嗎?”他會不安地問。
“你不是女人,這可能嗎?”她也同樣會問他。然後,他們迫不及待地就要訴諸驗證。因為他們很驚訝彼此之間這麽快就產生了共鳴,他們都發現,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樣寬容和坦率,男人也可以像女人一樣難以捉摸,所以他們要立刻對此驗證一下。
他們就這樣繼續交談著,或者說彼此領會著對方的意思。在這樣一個時代,領會,是重要的交談之道。因為在這個時代,言詞日益跟不上思想的發展,以至於“餅幹沒有了”這種話居然表示在黑暗中親一個黑人女子。而同樣在這個時代,有人已經第十遍讀完貝克萊主教[90]的哲學著作。(從這個例子可以推斷,隻有最高明的風格大師才能道明真理,而遇上一位用詞簡單的作家,人們就會毫不懷疑地斷定這個倒黴的家夥在胡說。)
他們就這樣交談著,直到奧蘭多的腳幾乎被斑斑點點的秋葉蓋住。她站起來,獨自一人走進林子深處,留下邦斯洛普坐在蝸牛殼旁邊繼續擺弄他的合恩角。“邦斯洛普,我走了。”她說。她叫他“邦斯洛普”時,就等於是在告訴讀者,她隻想一個人待著。她覺得他們隻是沙漠中的兩粒沙,她隻想自己一個人去麵對死亡。死亡每天都在發生,人們可能死在餐桌邊,或者像這樣,死在秋天的樹林裏。雖然篝火在燃燒,雖然帕默斯頓夫人或德比夫人每天晚上都邀請她赴宴,但是死亡的衝動仍然令她難以抵抗,所以當她說“邦斯洛普”時,她實際上是在說“我死了”。她像幽靈一樣在蒼白的山毛櫸樹林裏穿行,漸漸隱入深深的孤寂之中,似乎連那一點兒微弱的聲音和行動都已停止,現在她可以自由地上路了——這一切,在她說“邦斯洛普”時,讀者都可以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來。同時,讀者還應該認識到,對邦斯洛普來說,這個稱呼也神秘地意味著分離與隔絕,意味著他在雙桅船的甲板上像幽靈一樣遊**,下麵就是深不可測的汪洋大海。這能更好地揭示“邦斯洛普”的含義。
這樣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幾個小時,一隻鬆鴉突然尖叫了聲——“謝爾默丁”。奧蘭多彎下腰,摘了朵秋天的番紅花,對於有的人,這種花就是“謝爾默丁”的象征。鬆鴉幽藍的羽毛從山毛櫸樹葉中翻轉著飄落下來,她把番紅花和鬆鴉羽毛一起放到胸上,然後喊道:“謝——爾——默——丁——”聲音穿過樹叢,在林間回響,傳到他的耳朵裏,他仍然坐在草地上,擺弄著那些蝸牛殼。他聽到她向他走來,也看到了她,胸前有番紅花和鬆鴉的羽毛,他大叫一聲“奧蘭多”——這首先意味著(我們知道,像藍色和黃色這樣鮮明的顏色在我們眼前混合時,會讓我們思緒錯亂)鳳尾草在我們眼前低伏、擺動,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穿過。接著我們發現一艘鼓滿風帆的船,夢幻一般地在起伏顛簸,就像是航行了整整一夏。船在靠近,起伏,顛簸,一副高貴而慵懶的樣子,時而被推上波峰,時而陷入波穀,就這樣它突然聳現在你上方(你就像是從蛤蜊殼般的小舟裏仰望它),船上的帆在抖動,接著,瞧,所有的帆一下子落下來,堆在了甲板上,就像奧蘭多現在突然倒在他旁邊的草地上。
八九天就這樣過去了,但到了第十天,也就是10月26日,奧蘭多正躺在鳳尾草中,謝爾默丁在吟誦雪萊的詩句(他能背下雪萊所有的詩),這時,從樹梢緩緩飄落的一片葉子突然翻飛起來,迅速掠過奧蘭多的腳麵。接著,第二片、第三片葉子也都跟著飛動起來。奧蘭多打了個寒戰,臉色變得蒼白。起風了。謝爾默丁——這時候叫他邦斯洛普也許更合適——一躍而起。
“起風了!”他喊道。
他們一起在林子裏跑了起來,風將卷起的枯葉貼到他們身上,他們向大庭院跑去,穿過它,又穿過一個個小庭院。受驚的仆人們放下掃帚和鍋,也跟著他們跑到了小教堂,忙不迭地點亮四處的燭燈,手忙腳亂中,有人撞倒了長凳,有人弄滅了燈芯。鍾聲響了,人都被召了過來。終於,達普爾先生出現了,正了正白色的領結,問祈禱書在哪裏。他們把瑪麗女王的祈禱書塞到他手裏,他一邊急急翻著書一邊說:“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默丁先生,奧蘭多小姐,請跪下。”他們跪了下來,透過彩繪玻璃窗的光影交錯迷亂,他倆身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在不停的砰砰關門聲和聽起來像是敲銅壺的聲響中,管風琴響了起來,低沉雄渾的琴聲時強時弱。在嘈雜聲中,年老的達普爾先生竭力想抬高嗓門,但人們聽不到他在說什麽。然後,出現了片刻的安靜,於是就能聽出什麽“麵對死神”之類的幾個字。這時候,莊園的仆人不斷地湧進來,手裏還拿著耙子和鞭子,他們有的唱起來,有的在祈禱。一會兒有隻鳥撞到窗玻璃上,一會兒有一聲驚雷炸響,誰也沒聽到誓言中有“服從”這個詞,也沒看到交換戒指,除了那閃了一下的金光。管風琴仍在低沉地回響,外麵電閃雷鳴,大雨如注。人們紛紛起身,走動起來,小教堂內一片嘈雜混亂。奧蘭多身穿婚紗,戴著戒指,從小教堂出來,進了庭院。馬已經套上轡頭,側腹上仍能看到汗水。她抓住晃動的馬鐙,等著她丈夫上馬。他一躍而上,馬騰蹄奔跑起來。奧蘭多站在那裏,大喊:“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默丁!”他也回喊:“奧蘭多!”他們的呼喚聲像一群狂野的鷹隼在鍾塔之間猛衝、盤旋,越來越高,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後相撞成碎片,陣雨一般落到地上。奧蘭多回到了屋裏。
[78]指羅伯特·亞當和詹姆斯·亞當兄弟,英國18世紀著名建築師和設計師。
[79]這是一個虛構的人物,是對19世紀浪漫主義作家的想象力所作的誇張諷刺,其結局隱約有詩人雪萊的影子。
[80]英國廚房最早使用煤氣是在19世紀50年代,到90年代開始流行起來。
[81]伯利勳爵本名為威廉·塞西爾(1520-1598),伊麗莎白一世在位期間的主要顧問,擔任過財政大臣,是英國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
[82]墨爾本勳爵(1779-1848),英國輝格黨政治家,維多利亞女王時期曾兩度出任首相。
[83]位於澳大利亞悉尼南部,19世紀時是英國流放犯人的地方。
[84]亞瑟王傳奇中忠誠的圓桌騎士之一。
[85]南部丘陵(South Downs),位於英格蘭東南海岸一帶的白堊岩丘陵地帶。
[86]納爾遜(1758-1805),英國著名海軍將領,1805年在特拉法加海戰中大敗法國和西班牙聯合艦隊。
[87]位於南美洲大陸最南端,此地海流危險四伏,令水手充滿敬畏。
[88]在這種俱樂部裏,鄉村男人聚在一起,展示他們消滅危害農事的老鼠和麻雀的成果。
[89]布萊斯·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數學家、哲學家。
[90]喬治·貝克萊(1685-1753),愛爾蘭哲學家,聖公會駐愛爾蘭科克郡克洛因鎮的主教,與約翰·洛克和大衛·休謨並稱為英國近代經驗主義哲學的三大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