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傳記作者遇到了一個難題,與其掩飾,不如坦白說出來。到目前為止,講述奧蘭多的生平故事,不管是私人文件還是曆史記述,都能滿足傳記作者的第一要務,那就是循著事實難以磨滅的足跡,緩緩而堅定地行進。一路上不左顧右盼,不為花草所惑,不圖蔭涼的愜意,隻是有條不紊地不斷前行,直到最終我們一頭掉進墳墓,在頭頂上方的墓碑上寫下“終結”。但現在我們碰到了一段插曲,它就橫在我們眼前的道上,沒法不理它。這段插曲幽暗神秘,也沒有被記載過,不容易把它講清楚。要把這段插曲講個明白透徹,也許可以寫上幾大卷文字,它的意義能支撐起一整套宗教體係。但我們的任務很簡單,那就是講述已知的事實,讓讀者自己去理解。
那年的冬天多災多難,出現了大冰凍的酷寒天氣、洪水和無數人的死亡。奧蘭多自己的希望也徹底破滅,他被逐出宮廷,遭到當時最有權勢的貴族們的唾棄。愛爾蘭的戴斯蒙德家族有理由對他怒氣衝天,國王跟愛爾蘭人之間的麻煩本來就夠多的了,哪裏還想再為這樁事煩心。到了夏天,奧蘭多回到他的鄉間大宅隱居起來。6月的一個早晨,那天是18號,星期六,他沒有在往常起床的時間起來,他的馬夫前去叫他時他睡得正沉,叫也叫不醒。他躺在那裏,恍恍然像是無知無覺,連呼吸都難以察覺。當地人牽來幾條狗讓它們在他的窗下叫,在他房間裏不停地敲銅鈸、敲鼓和敲骨頭,把一小叢金雀花塞到他的枕頭下麵,又給他的雙腳貼上芥末膏藥,但他還是不醒。整整六天,他不進食,也沒顯示出任何生命跡象。第七天他醒了,在他平常醒來的那個時間,準確地說是早上8點差一刻。他把一群尖叫的婦人和算命的都趕出了他的房間。這倒沒什麽,奇怪的是他絲毫看不出像是知道自己昏睡了七天。他穿好衣服,叫人把他的馬牽來,仿佛他隻是睡了一夜後醒來。然而有人懷疑,他的腦袋裏一定發生了某種變化,因為他雖然顯得很理智,行為舉止也比以前更沉穩,但似乎記不太清他以前的生活了。當人們說起那場大冰凍、滑冰或嘉年華時,他會在一旁聽,但從他的反應一點兒也看不出他自己就親身經曆過這一切,隻是他有時會用手抹一下額頭,似乎是要拂去一團疑雲。當人們說起過去六個月裏發生的事件時,他看上去更像是茫然而非苦惱,似乎在為很久以前某段時間的混亂記憶而困惑,或者是在努力回想別人給他講的故事。有人注意到,隻要一提及俄羅斯、公主或船隊,他就會變得憂鬱不安起來,他會起身向窗外看去,或是把狗叫到他身邊,或是拿刀在一塊香柏木上刻起來。那時候的醫生也不見得比現在的高明,開出的藥方就是休息加鍛煉,餓療加營養,社交加獨處,讓他多臥床休息,在午飯和晚飯之間騎馬出去跑上四十英裏。同時輔以藥物治療,除了常用的鎮靜劑和刺激類藥物,他們還花樣迭出,讓他起床時喝用蠑螈口水調製的酒,睡覺前服用孔雀的膽汁。醫生們開出這些藥方後就由他自便了,同時也告訴他,他們的判斷是他睡了一個星期。
但是,假如這是睡眠的話,我們不禁要問,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睡眠呢?它是療愈的方式嗎?是因為在那樣的昏睡中,最惱人的記憶和那些對人生造成永久傷害的事件,都會被一個黑色翅膀掃過,從而失去它們的粗糲,被鍍上金,即便是最醜陋的事物也會顯得光彩奪目?死亡的手指是否有必要不時點戳一下混亂的生活,以免這樣的生活將我們撕成碎片?我們是否天生需要每天接受一點兒死亡,否則我們就無法繼續生活?又是什麽樣的奇異力量可以不顧我們的意願,直入我們最隱秘的內心深處,改變我們最珍視的東西?奧蘭多是否因痛苦不堪而死了一星期然後又死而複生呢?如果是這樣,死的本質是什麽,生的本質又是什麽呢?既然過了大半個小時也沒等來答案,我們就繼續講故事吧。
奧蘭多已完全退隱,深居簡出。失寵於宮廷和極度的悲傷是部分原因,但從他不為自己辯解,也極少邀請客人上門來看(雖然他的很多朋友會願意拜訪),獨自住在鄉間祖宅似乎也符合他的性情。孤獨是他自己的選擇。沒人清楚他一天天是怎麽度過的。他帶來了一班隨從和仆人,他們要做的事情隻是在沒人住的房間裏撣撣灰,撫平從來沒人用的床罩。晚上,仆人們坐下來吃飯喝酒的時候,會看到黑暗中有一盞燈在走廊上移動,穿過宴會廳,上樓梯,進入一個個房間。他們知道,那是他們的主人獨自在這座大宅中漫遊。沒人敢跟著他,因為這座大宅裏有各種各樣的鬼魂出沒,而且宅子也大得很容易讓人迷路,一不小心會跌下隱蔽的樓梯,或者不經意間打開一道門,風吹過時這道門就會關上,把人永遠鎖在裏麵。這種意外不少,因為宅子裏經常能發現人和動物的骨骸,樣子顯得很痛苦。過一會兒,那盞燈不見了。管家格裏姆斯蒂奇太太會對牧師達普爾先生說,她真希望爵爺大人沒出什麽意外。達普爾先生認為,爵爺大人一定是跪在小禮拜堂裏他祖先的墓前。禮拜堂位於南邊的台球園,在半英裏外。達普爾先生說,爵爺大人因為有罪孽在身,良心不安。格裏姆斯蒂奇太太立刻嚴厲反駁說,那我們也都是罪人。斯圖克雷太太、菲爾德太太和老保姆卡朋特都提高嗓門說爵爺是個大好人。馬夫和其他仆人也都說爵爺是個少見的高尚之人,說看他無精打采地待在宅子裏而不是出去獵狐打鹿,感到痛心可惜。就連洗衣服洗盤子的朱迪和菲思在給大家端酒上麵包時,都會高聲讚美爵爺大人的紳士風度,說沒人比他更仁慈大方,他會慷慨地給她們一些錢去買裝飾帽子的緞帶結或是戴在頭發上的小花。後來,連那黑皮膚的摩爾女人(他們為了把她變成基督徒叫她格蕾絲·羅賓遜)都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她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以這種方式表示讚同他們所說的,爵爺是個英俊可愛的紳士。總之,他的仆人無論男女都很尊敬他,他們詛咒那個把他變成這樣的異族公主(事實上,他們對她的稱呼比這難聽得多)。
達普爾先生也許是膽小或者舍不得離開熱騰騰的麥芽酒,就說爵爺大人在墓地待著很安全,這樣他就不必去找他。但達普爾先生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奧蘭多現在對死亡和腐朽懷有一種奇特的興趣。他手持一支細長蠟燭,走過長長的走廊和宴會廳,逐個看著牆上的畫,似乎在尋找他無法找到的某個人的畫像。最後,他坐到了小禮拜堂裏專供他家族的座位上,在那裏坐了幾個鍾頭,看著輕輕拂動的旌旗和婆娑的月光,跟他做伴的是一隻蝙蝠或鬼麵天蛾。這樣他還嫌不夠,他要到下麵的墓室裏去,那裏放著很多棺材,裏麵躺著他的先人,有十代人之多。這地方很少有人來,老鼠隨意從鉛管道裏進進出出。他走過時,不是身上的鬥篷被一根大腿骨勾住,就是踩碎了滾到他腳邊的馬利斯老爵士的頭蓋骨。這是個陰森恐怖的墓室,在房子的地基下挖得很深,似乎這個家族的第一位主人,也就是那個跟征服者威廉[27]一起從法蘭西過來的先人,想向世人證明:一切浮華都建於腐朽之上,皮肉之下隻是一具骷髏,在上麵唱歌跳舞的我們終究會躺在下麵,深紅色的絲絨會化作塵土,戒指上的紅寶石會丟失(這時奧蘭多俯身將燭光湊近地麵,在角落裏撿起一枚缺了寶石的金戒指),明亮的眼睛終將黯淡無光。“這些王子王孫到頭來落得個灰飛煙滅,”奧蘭多說,即便這時候他都免不了要誇耀一下祖先的身份地位,“剩下的也就一根指頭了。”說著他拿起骷髏的一隻手,把上麵的骨節掰過來掰過去,一邊說:“這是誰的手?是右手還是左手?是男人還是女人的手?是老人還是年輕人的手?它駕過戰馬還是穿過針線?它摘過玫瑰還是握過利劍?它——”或許是一時詞窮,更有可能的是或許這樣說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他不想像往常那樣煞費苦心地去想詞,而是就此打住。他把這隻手跟其他骨頭放到一起,想起了一個叫托馬斯·布朗恩的作家,是諾裏奇的一個醫生,寫過一些骷髏題材的書,極合他的胃口。
他拿著蠟燭,把那些骨頭都擺得成形到位。他雖然生性浪漫,但卻特別講究條理,平常都容不得一團線散在地板上,更不必說是他先祖的遺骸了。他又回到走廊上,繼續陰鬱地慢慢走,在畫像中尋找著什麽,在看到某個不知名畫家畫的一幅荷蘭雪景時,他停下了腳步,開始劇烈地抽泣起來。此刻,他覺得活著已經失去意義。他忘了先祖的遺骸,忘了生命其實就建造於墳墓之上,他隻是站在那裏,一顫一顫地抽泣不止,滿心想著那個眼睛斜睨、嘟著嘴、穿俄式馬褲、脖子上戴珍珠項鏈的女人。她走了,離他而去,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他就這樣抽泣著,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格裏姆斯蒂奇太太看到窗子裏的燈光後,放下嘴邊的酒杯說,感謝上帝,爵爺大人總算安然回到房裏了。在這之前,她覺得他一定是被人卑鄙地謀害了。
奧蘭多把椅子拉到桌前,打開托馬斯·布朗恩爵士的書,仔細研究起其中最長、表達得最曲折且精妙絕倫的一段文字來。
這種事情也許不值得傳記作者大做文章,但顯然讀者可以從各處留下的細節暗示中,構想出一個活生生的人物整個的生活環境和邊界,可以在我們的竊竊私語中聽到真切的聲音,可以在我們什麽都還沒說的情況下就看到他的確切模樣,可以不靠任何引導之語就準確知道他的想法。我們正是為這樣的讀者在寫,而這樣的讀者顯然清楚,奧蘭多性情奇特,情緒多變,他憂鬱、慵懶、富於**、喜歡孤獨。當然還有他那些奇崛古怪的脾氣,我們在傳記開篇就有所暗示:他先是對著一個懸掛的摩爾人頭顱劈刺,砍下它後又以騎士風度把它重新掛到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去窗邊坐下專心讀起書來。他很早就喜歡讀書,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仆人有時看到他到了半夜仍在秉燭讀書。他們拿走他的蠟燭,他就拿螢火蟲來照明。他們又拿走螢火蟲,他就點引火絨,差點兒燒了房子。讓小說家去發掘這些細節,闡發其中的意味吧,這裏簡而言之一句話:奧蘭多是一位沉溺於文學病的貴族。他同時代的許多人,尤其是跟他身份地位相同的人,卻沒有得上這個病,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騎馬,盡情歡愛。但有的人很早就感染上一種病菌,據說是來自從希臘和意大利吹來的水仙花粉。這種病菌非常厲害,能讓一隻舉起出拳的手顫抖不已,讓搜尋獵物的眼睛模糊不清,讓宣示愛意的舌頭結結巴巴。這種病菌最要命的是讓人把幻象當作現實。因此,雖然命運給了奧蘭多豐厚的饋贈,無所不有,比如精美的盤子、亞麻衣服、房子、仆人、地毯,還有很多的床,但隻要他一打開書,這一切財富便頃刻化為雲煙。他那占地九英畝[28]的石頭大宅消失了,一百五十個仆人不見了,八十匹駿馬也杳無蹤影,還有清點起來極費時間的各種物件,比如地毯、長椅、各種飾物、瓷器、盤子、調味品、保暖鍋,以及其他通常鑲著金箔的小件物品,也都一一蒸發,就像海上彌漫升騰的瘴霧之氣。情形就是這樣。奧蘭多獨坐在那裏讀著書,身無長物。
孑然一身的狀態下,他的這個病會愈發嚴重。他經常一讀就是六個鍾頭,一直讀到夜裏。仆人過來請示他是否要屠宰牲口或收割小麥,他會把書推到一邊,滿臉迷茫,似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這太糟了。放獵鷹的霍爾、馬夫加爾斯、管家格裏姆斯蒂奇太太和牧師達普爾先生都非常擔心。他們說,他這樣的高貴紳士是不需要讀書的。他們說,讓他把書留給那些癱瘓的或是奄奄一息的人吧。但還有更糟糕的事情。因為這種閱讀病一旦控製了人的身體,就會使它變得虛弱,從而很容易遭受另一種痛苦的折磨,這種痛苦寄居在墨水瓶中,在鵝毛筆中化膿潰爛。這不幸的人偏偏喜歡寫作。對於一個窮人來說,這已經夠糟的了,不過他畢竟沒有多少可失去的,因為他僅有的財產就是漏雨的破屋頂下的一把椅子和一張桌子。而一個富人,擁有大宅、牲口、女仆和亞麻衣服,卻偏要寫書,這才真是可悲之極。富足的生活對於他而言已毫無滋味,剩下的隻是不堪的痛苦,如遭烙鐵灼燙,毒蟲齧咬。隻要能寫出一本小書,一舉成名,即使傾家**產他也在所不惜。(這種病的狠毒可見一斑。)然而,即便擁有秘魯的全部金子,他也無法換來一行精妙的詩句。他變得形容憔悴,病病懨懨,終日搜腸刮肚,麵壁苦思。他毫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裏是什麽形象,他已邁過死亡之門,遭遇過地獄的烈焰。
所幸的是,奧蘭多身體強健,竟從未像他的很多同輩那樣被這個病打垮。(其中原因稍後再說。)但他確實也受到了重創,接下來我們就會看到這一點。托馬斯·布朗恩爵士的書他讀了一個多小時,牡鹿的叫聲和守夜人的叫喊都表明夜已很深,萬籟俱寂。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銀鑰匙,打開了角落裏一個鑲飾大櫃的門,裏麵有五十多個雪鬆木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了一張標簽,上麵有奧蘭多漂亮的筆跡。他遲疑地站著,似乎在想要打開哪個抽屜。其中一個上麵寫著“埃阿斯之死”,另一個是“皮拉摩斯之誕生”,然後有“奧裏斯的依菲琴尼亞”,還有“希波呂托斯之死”“墨勒阿革洛斯”“奧德修斯的歸來”[29]——事實上,幾乎每個抽屜上都有一個神話人物的名字,與奧蘭多經曆中的每一個重要關頭相對應。每個抽屜裏都放著篇幅不短的奧蘭多親筆所寫的文稿。事實上,奧蘭多得這種文學寫作病已有多年。沒見過哪個男孩像奧蘭多渴求紙張和墨水那樣討要蘋果和果脯。別人談話和玩遊戲時,他就悄悄溜開,躲到窗簾後麵、神父的密室裏,或是他母親臥室後麵的櫥櫃裏——那兒的地板上有個大洞,散發出椋鳥糞的臭味。在這些私密的地方,他一手拿著牛角墨水瓶,一手持筆,膝上攤著紙。就這樣,二十五歲之前他就已經寫下了四十七個作品,其中有劇本、曆史故事、浪漫傳奇和詩歌,有的是散文體,有的是韻文,有的用法語寫,有的用意大利語寫。這些作品都很長,都與情愛有關。有一本他請羽冠出版社的約翰·鮑爾印了出來,那家出版社在齊普賽街聖保羅教堂十字架布道壇對麵。雖然看著這本印製的書就讓他無比欣喜,他卻從來沒敢拿給別人看,對他母親也不例外。因為他知道,對於貴族,寫作已是不可寬恕之恥,印書出版則更是如此。
現在已是深夜,他又獨自一人,於是他從這些抽屜中挑出一厚一薄兩本手稿,厚的寫著《色諾菲拉:一部悲劇》(大體上是這樣一個標題),薄的上麵寫著《老橡樹》(這是他的手稿中唯一一本標題如此簡短的)。然後,他回到墨水瓶前,用手指輕輕撫弄了一下鵝毛筆,又做了幾個類似的動作,就像那些有這種癖好的人在開始這種儀式時所做的那樣。但他突然停下了手。
這一停頓在他的人生中非同小可,連那些讓人屈膝下跪、血流成河的行為都無以相比,因此我們自然要問他為什麽停下手。在思考之後,我們要回答大致是如下的原因。大自然對我們使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花招,它用全然不可相提並論的東西造就我們,或是用泥土和鑽石,或是用彩虹和花崗岩,然後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副皮囊裏,而且往往是最不協調的那種:詩人長了一張屠夫的臉,而屠夫卻長了詩人的臉。大自然喜歡混亂和神秘,因此即便到現在(1927年11月1日)我們也搞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上樓,為什麽又要下來,我們最日常化的行為就像一條船航行在不為人知的大海上,桅頂的水手用望遠鏡看著地平線並問道,那邊有沒有陸地?如果我們是預言家,我們就會說“有”,如果我們是誠實的,我們就說“沒有”。大自然除了要為你眼前這個也許顯得冗長而笨拙的句子負責,還要為許許多多的其他事情負責,而且它把自己的任務搞得更加複雜,讓我們更加摸不著頭腦,因為它不僅在我們頭腦裏放了一堆五顏六色的碎布片,比如警察褲子上的一塊布和亞曆山德拉王後[30]的婚禮麵紗挨在一起,而且還企圖要用一根線將這一堆布片輕巧地縫在一起。記憶就是這個女裁縫,而且是個任性的女裁縫。記憶穿針引線,一進一出,一上一下,從這裏到那裏。我們不知道下一塊布片是什麽樣,再下一塊又是什麽樣。如此一來,世上最尋常的動作,比如在桌前坐下,把墨水瓶拿到跟前,都可能攪動起我們頭腦中一大堆古怪且互不相關的碎片,有的鮮豔,有的暗淡,像大風天裏一個十四口之家的內衣掛在曬衣繩上,起伏,擺動,飄揚。我們最日常的行為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直截了當的、徹頭徹尾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人們就不需要為不好的事情感到羞愧),而是帶著震顫搖曳的翅膀,或者像起起落落的點點燈火。於是,奧蘭多在拿筆蘸墨水時突然看到了失蹤的公主那張嘲諷的臉。他立刻問了自己無數的問題,這些問題就像是蘸了苦膽汁的箭。她在哪裏?為什麽棄他而去?俄國使團的大使到底是她的叔父還是她的情人?他們事先串通好了嗎?或者,她是被迫的?她已經結婚了嗎?她已經死了嗎?所有這些問題如毒液侵入他的身體,令他痛苦不堪。似乎是為了發泄,他狠狠地將鵝毛筆插入牛角墨水瓶,以至於把墨水都濺到了桌上。這個行為,不管人們怎麽去解釋(也許不可能有什麽解釋,因為記憶是莫名其妙的),立刻使公主的臉被另一張完全不同的臉所取代。但這是誰的臉呢?他問自己。他隻好等著,看疊在舊畫麵上的新畫麵,就像放幻燈片時上一張被下一張覆蓋時仍隱約可見。大概半分鍾後,他緩過神來對自己說:“這是那個穿著寒酸的胖男人的臉,很多年前,老貝絲女王[31]來這裏用餐時,他就坐在特薇琪特的屋裏。”奧蘭多又抓住頭腦裏的一塊帶顏色的記憶小碎布,繼續說:“下樓的時候我往那屋裏瞥了一眼,看到他坐在桌旁。他的眼睛太令人難忘了!可他究竟是誰呢?”奧蘭多自問,這時候記憶在那額頭和眼睛之外又加上了一個油漬斑斑的皺邊大圓領,然後是一件棕色的緊身上衣,最後是一雙齊普賽街居民穿的那種笨重靴子。“他不是貴族,跟我們不一樣,”奧蘭多說(他不會把這話大聲說出來,因為他是個極有教養的紳士,但這表明貴族出身對於一個人的觀念會有什麽樣的影響,同時也正好說明要讓一個貴族去當作家有多難),“我敢說,他是個詩人。”按道理,記憶既已擾亂了他的心境,到這時候本應該已經將這件事徹底抹除了,或者會扯出某種不倫不類的可笑事情,比如狗追貓,或一個老婦人往一塊紅手帕裏擤鼻涕。奧蘭多為了跟上記憶的變幻,本應該在紙上奮筆疾書(因為如果我們有決心,就能夠把記憶這個輕佻女子連同她花花綠綠的碎布片和短尾巴趕出屋子),但奧蘭多停下了。記憶仍然在他麵前展現那個衣服寒酸但眼睛炯炯有神的男人形象。他仍然看著,仍然停頓在那裏。正是這些停頓毀了我們。正是在這種時候,要塞裏出現了叛亂,我們的軍隊也造了反。他曾經也停頓過,那次是愛情闖了進來,帶著它那幫可怕的暴民,帶著木笛、鐃鈸和一個個從肩膀上砍下來的血淋淋的頭顱。愛情讓他像地獄裏的罪人受盡了折磨。現在,他又停頓下來,有了這個空隙,名叫野心的潑婦、名叫詩歌的女巫和名叫名望的娼妓都跳進來,她們拉起了手,把奧蘭多的心變成了她們的舞場。他獨自一人站在房間裏,發誓要成為家族中的第一個詩人,給他的姓氏帶來不朽的榮光。他挨個說起先人的名字和他們四處征戰殺伐的功績:鮑裏斯爵士打異教徒穆斯林,加文爵士打土耳其人,邁爾斯爵士打波蘭人,安德魯爵士打法蘭克人,理查德爵士打奧地利人,喬丹爵士打法國人,赫伯特爵士打西班牙人。但是這一切征討殺戮、犬馬聲色之後又留下了什麽呢?一具骷髏,一根手指骨。他的目光轉向攤開在桌上的托馬斯·布朗恩爵士的書,說道:“相反——”而後又停頓下來。仿佛從房間各處傳出咒語一般,夜晚的風和月光奏出了那些字句的美妙旋律。但為了不讓這些字句盯得這一頁寫不下去,我們還是把它們留在它們靜靜躺著的地方,它們並沒有死,而是被塗上了防腐的香料,它們的麵色是如此新鮮,呼吸如此舒暢。拿這種迷人之美跟他先人的功績一比較,奧蘭多不禁高聲歎道,他的先人和他們的作為隻是塵土與灰燼,而這個人和他的文字才會流芳百世。
但他很快發現,當年邁爾斯爵士和其他先人為奪取一個王國而與凶猛的騎士戰鬥,現在他在為萬世不朽而與英語搏鬥,相比之下,他們的艱苦還不及他的一半。對創作的艱辛有所了解的人,無須別人告訴他其中的種種滋味:寫的時候感覺不錯,讀的時候感覺糟糕,改了又撕掉,去掉一些,添加一些,或欣喜若狂或灰心絕望,晚上得意早晨沮喪,抓住靈感又失去它們,看到自己寫的書就在眼前又突然消失,吃飯時扮演著書中的人物,走路時說著人物的台詞,又哭又笑,在不同的風格之間搖擺不定,一會兒喜歡誇張華麗,一會兒又喜歡平實素樸,一會兒是坦佩山穀[32],一會兒是肯特郡或康沃爾郡的田野,拿不準自己是世上絕倫的天才還是最大的傻瓜。
正是為了解決最後這個問題,他決定在這麽長時間如癡如狂的寫作之後打破這與世隔絕的狀態,重新與外界來往。他在倫敦有個朋友,一個名叫賈爾斯·艾沙姆的諾福克郡人。他雖然出身貴族,但認識很多作家,毫無疑問,他可以介紹奧蘭多認識這個不同凡響的圈子裏的人。因為對於目前狀態中的奧蘭多,一個人寫了書而且出版了,身上就有一種榮耀,那種光芒蓋過了血統和權力的榮耀[33]。在他的想象中,似乎那些充滿奇思妙想的人都有超凡脫俗的身體。他們的頭發周圍一定有光環,呼吸散發清香,唇間有玫瑰綻放。而他自己就不是這樣,達普爾先生也不是。如果能被允許坐在簾子後麵聽他們交談,他想不出還有什麽比這更幸福的事。隻是想象一下那種充滿自信、妙趣橫生的談話都會令他自慚形穢,因為他記得自己和宮廷裏的朋友常談的話題就是狗、馬、女人和牌戲。他一向被人稱為學者,因為喜歡獨處和讀書而遭人恥笑,想起這個他感到驕傲。他不善言辭,往往隻是靜立一旁,經常臉紅,走起路來像是進了貴婦客廳的士兵。他曾經兩次因為心不在焉而摔下馬,有一次在作詩時弄壞了溫切爾西夫人的扇子。他回憶著自己這些不擅社交生活的情景,突然間產生了一個強烈而又無法說出的希望:他青春期的所有躁動不安,他的笨手笨腳,愛臉紅,長時間散步和他對鄉間生活的熱愛,都證明他更屬於那性情飛揚的圈子,他天生是個作家,而非貴族。自大洪水之夜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快樂。
奧蘭多委托諾福克的艾沙姆先生,給住在克利福德客棧的尼古拉斯·格林先生送去邀請信函,信上說十分欽佩他的作品(尼克·格林是當時頗負盛名的作家),也很想結識他——這點令他羞赧,因為他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但如果格林先生肯屈尊光臨,他會派一輛四馬馬車,在格林先生指定的時間恭候於費特巷的拐角,然後安全地接他過來。下麵的話讀者不妨自己填補,你可以想象奧蘭多的欣喜之情,因為沒過多久格林先生就表示接受爵爺大人的邀請。他坐上接他的馬車,在奧蘭多的宅邸南麵大廳前下了車。時間是4月21日,星期一傍晚7點整。
這裏接待過許多國王、王後和大使。穿著白色貂皮袍子的法官,這個國家最美麗的夫人小姐,以及最勇敢的武士,都曾光臨此地。大廳裏掛著弗洛登和阿金庫爾戰役[34]中的旗幟,陳列著家族的盾形紋章,上麵繪有彩色的獅子、獵豹和冠冕。幾排長條桌上放著金銀打製的盤子。壁爐用打磨過的意大利大理石砌成,每天晚上都會燒掉一整棵橡樹,連帶無數的枝葉,以及白嘴鴉和鷦鷯的窩。現在,詩人尼古拉斯·格林就站在這大廳裏,頭戴寬邊軟帽,身穿黑色緊身上衣,手裏提著一個小包,模樣很不起眼。
奧蘭多趕忙出來迎接,但不免有點兒失望。詩人個頭不高,瘦且有些駝背,樣子顯得猥瑣。他進來時不小心絆到了那頭大獒犬,被它咬了一下。奧蘭多也算閱人不少,但卻不知該將他歸為哪類人。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他看上去既不像仆人也不像鄉紳或貴族。他前額鼓起,長一副鷹鉤鼻,這些還算不錯,但下巴卻往裏縮;眼睛很亮,但嘴唇鬆垮,仿佛要流口水。令人不舒服的是他那張臉上的表情:既沒有貴族那種莊重沉穩,也沒有經驗豐富的管家那種恭而不卑,那是一張皺巴巴的拚湊起來的臉。身為詩人,他似乎更習慣於指責而非讚美,吵吵鬧鬧而非心平氣和,匆匆忙忙而非順其自然,爭鬥而非平息,恨而非愛。他動作急,眼神多疑暴躁,也體現了那些特點。奧蘭多有幾分吃驚,但還是請他一起去用晚餐。
奧蘭多第一次莫名其妙地為自己有那麽多仆人和奢侈的餐桌而感到羞愧,通常他對這一切都習以為常。更奇怪的是,他居然自豪地想起了他那位擠牛奶的曾祖母莫爾,因為這個念頭通常是令他反感的。他正要以某種方式提起這個出身卑微的先人和她的牛奶桶,詩人突然先開了口,說盡管格林這姓氏看上去很普通,但其實他的家族是跟隨征服者威廉一起來的英國,在法國他們曾是最為顯赫的貴族,不幸的是,他們來到這裏後一事無成,隻是把家族的姓氏留給了皇家行政區格林尼治。接著他又說起他們失去的城堡,家族盾徽,在北方的準男爵表親,與西部名門望族的聯姻,格林家族中有的人拚寫姓氏時在結尾加字母“e”,而有的則不加,諸如此類,一直說到鹿肉端上餐桌。奧蘭多找機會說了幾句他的曾祖母莫爾和她的奶牛,待野鴨端上桌時,他心裏才稍微輕鬆了一點兒。直到喝了一輪又一輪的馬姆齊甜酒之後,奧蘭多才敢提起在他看來比格林家族和奶牛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詩歌這一神聖話題。剛聽到詩歌這個字眼時,詩人的眼睛就放出光來,他放下了一直端著的紳士姿態,把酒杯重重地叩在桌上,滔滔不絕地講起故事。除了棄婦的哀怨,這是奧蘭多聽過的最長、最繁複、最動情、最痛苦的故事,關於格林的一個劇本、另一位詩人和一位評論家。至於詩歌的特點,奧蘭多隻聽到它不如散文好賣,雖然篇幅短,但寫起來卻更費時間。談話就這樣枝枝蔓蔓沒完沒了地繼續著,直到奧蘭多試探性地暗示說,他本人其實一直在鬥膽寫作——這時候詩人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說有隻老鼠在護牆板裏麵吱吱叫。他解釋說,他最近精神狀態不好,因為老鼠的吱吱尖叫折磨了他兩個星期。這座大宅裏無疑有很多有害的小動物,但奧蘭多從來沒聽見過它們的叫聲。詩人又給奧蘭多一五一十地講了他過去十來年的健康狀況。按他說的,情況糟透了,而他現在居然還活著,簡直叫人驚奇。他得過麻痹症、痛風、瘧疾、水腫,連續感染上三種不同的熱病。此外,還有心髒腫大、脾火旺和肝損傷的毛病。尤其要命的是,他告訴奧蘭多他的脊椎無法形容地難受,從上往下第三節脊椎骨上有個突起的骨疣,灼熱得像火燒一樣,從下往上第二節又是冰冷的感覺。有時候一覺醒來,腦子沉得像灌了鉛,有時候又像是身體裏點了一千支蠟燭,或者無數人在放煙花。他說他能夠隔著床墊感覺到下麵的一片玫瑰葉子,還能夠憑著鵝卵石的腳感在倫敦城裏認路。總之,他是一件工藝精湛、組裝奇特的機器(這時候他似乎不自覺地舉起了一隻手,這隻手的形狀的確堪稱完美),所以他想不通他的詩集竟然隻賣出了五百冊,當然,那主要是因為有人暗地裏跟他作對。最後,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上,總結道,他唯一能說的就是,詩歌這門藝術在英格蘭已經死了。
那莎士比亞、馬洛、本·瓊生、布朗恩、多恩[35]呢?奧蘭多一口氣列舉了這些他最喜歡的作家。這些正在寫或者已經停筆的作家又怎麽說呢?奧蘭多想象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