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幸之至,小姐。”他用口音純正的法語回答她。謝天謝地,他的法語說得就像母語,是他母親的侍女教的。不過,假如他從來沒學過法語,沒有回答公主的話,沒有注視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也許那樣對他會更好。

公主繼續問他,坐在她身旁舉止像馬夫的這兩個鄉巴佬是誰?他們往她盤子裏倒的那堆惡心東西是什麽?在英國,狗和人同桌吃飯嗎?桌子盡頭那個頭發跟五朔節[17]花柱似的(像一捆亂七八糟的樹枝[18])可笑女人真的是王後本人嗎?國王總是那麽流口水嗎?那群花花公子中哪個是喬治·維利耶[19]?這些問題起先讓奧蘭多有些不安,但她提問的樣子如此淘氣俏皮,他不由得大笑起來。從周圍的人一臉茫然的樣子上他看出沒人能聽懂她在說什麽,於是他像她一樣,用純正的法語無拘無束地回答她無拘無束的提問。

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就這樣開始了,此後不久宮廷中便傳出了流言蜚語。

人們很快注意到,奧蘭多對這個俄國姑娘的關注遠遠超出了禮節的要求。他幾乎總在她身旁,而他們總是談得興致勃勃,不時地會臉紅和開懷大笑,其他人雖然聽不懂,但即便是最愚鈍的人都能猜到他們的話題。而且奧蘭多本人的變化也非同尋常。以前沒人見過他如此活躍,一夜之間他就甩掉了大男孩的那種青澀笨拙,從一個進女人房間總會把桌上的首飾帶掉一半的毛頭小夥,變成了一個殷勤有禮風度翩翩的貴族紳士。看他攙扶這個莫斯科女人(別人說起她時的稱呼)上雪橇,請她跳舞,接住她掉落的波點手帕,或是熱切地等著這位尊貴小姐差他做各種事情,真是一副令老人濁眼放光、年輕人心跳加快的景象。然而,這一切很快蒙上了陰雲。老人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年輕人捂嘴竊笑。所有人都知道奧蘭多已和別人有了婚約。瑪格麗特·奧布萊恩·奧黛爾·奧瑞麗·泰爾康奈爾小姐(這是奧蘭多寫的十四行詩中歐芙洛緒涅的全名)左手的中指上戴著奧蘭多給她的閃亮藍寶石戒指。她才是他最應該關注的那個人。然而即便她把衣櫥裏所有的手帕(她有上百條)都掉到冰上,奧蘭多也不會彎腰去撿。她也許得等他二十分鍾來扶她上雪橇,而最後仍不得不由她的黑人仆人來做這件事。她滑冰的姿勢有些笨拙,但沒人在她身旁鼓勵她,如果她摔倒了,通常還摔得很重,也沒人扶她起來,替她拍掉裙上的雪。盡管她天性冷靜,不易生氣,不願像大多數人那樣認為僅僅一個外國女人就能奪走奧蘭多對她的愛,但最終她本人也不由得開始懷疑,有什麽事情正在慢慢破壞她的平和心境。

的確,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奧蘭多越來越不在意掩飾自己的感情。他會剛用完餐就找借口離開其他人,或是從正準備在冰上跳四對方舞的人群中偷偷溜走。隨後,人們就會發現那個莫斯科女人也不見了蹤影。但最讓宮廷惱火的是,這對男女經常被人發現從河麵上皇家區域的圍繩下溜進平民區域,消失於人群之中。這也刺痛了宮廷的軟肋——虛榮的顏麵,因為公主會突然跺腳大喊:“帶我走。我討厭你們這些英國佬!”她指的是英國宮廷這些權貴。她已經無法忍受。她說宮廷裏到處都是眼睛盯著人、喜歡打聽隱私的老女人,還有那些傲慢的老踩著別人腳的年輕男人,他們身上的氣味很難聞,他們的狗總在她的**跑來跑去。在這裏的感覺就像是被關在籠子裏。而在俄國,他們的河麵都有十英裏寬,你可以讓六匹馬在上麵並排跑上一整天也碰不到一個人影。另外,她也想看看倫敦塔和皇家衛兵儀仗隊,看看掛在坦普爾柵門[20]上的人頭和城裏的珠寶店。於是,有傳聞說奧蘭多帶她去了城裏,去看了衛兵儀仗隊和叛亂者的首級,在皇家商業交易中心給她買她看上的任何東西。但這還不夠,他們越來越渴望整日私下待在一起,沒有旁人盯著他們大驚小怪。因此,他們沒走去倫敦的路,而是轉向另一條路,很快離開了人群,來到冰封的泰晤士河的邊遠河段。這裏除了海鳥他們幾乎沒遇見一個人影,隻有一個鄉村老嫗在那裏白費力氣地砸冰窟窿汲水,或者找些枯枝敗葉用來生火。窮人們都守著自己的小茅屋,有點兒錢的都跑到城裏取暖找樂子去了。

因此,這段河域便成了奧蘭多和薩莎的地盤。薩莎是他給她起的昵稱,因為他小時候養的一隻白色俄羅斯狐狸就叫這名字。這隻狐狸雪白柔軟,但牙齒堅硬如鋼,有一次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父親就叫人處死了它。因為愛意熾熱,加上滑冰的運動,他們覺得身上燥熱起來,就在垂柳下的河邊找了個偏僻處坐下。裹著皮大氅的奧蘭多把她摟在懷裏,輕聲對她說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嚐到愛情的喜悅。**之後的他們渾身酥酥地平靜地躺在冰麵上,他給她講他以往的情人,說跟她相比她們隻是木頭、麻袋布和煤渣。聽他用詞如此極端,她大笑著投入他的懷抱,並且為了他們的愛再次緊緊擁抱了他。這時,他們不禁驚奇,身下的冰竟然沒有因他們的灼熱而融化。他們同情那個可憐的老婦人沒有自然化冰的手段,隻能用冷冰冰的鋼斧來刨冰。他們裹著黑貂皮,無拘無束地暢聊起來,聊風景和旅行,摩爾人和異教徒,男人的胡子和女人的肌膚,一隻在餐桌上從她手裏吃食的老鼠,他家大廳裏總在晃動的掛毯,一張臉,一片羽毛。在這樣的閑聊中,沒什麽事情顯得太瑣碎,也沒什麽顯得太重大。

然而,奧蘭多會突然陷入一種他常有的憂鬱心境中,也許是因為看到了那個在冰上蹣跚而行的老婦人,也許並沒有什麽緣由。他會猛然臉朝下趴在冰上,望著冰凍的河水,想起死亡。有位哲學家說得對,快樂和憂傷之隔薄如刀鋒。他認為,兩者是孿生兄弟,由此可以推論,一切極端的情感都與瘋狂有關,因此他告誡我們要向真正的教會(依他之見是重浸派[21])尋求庇護,他說唯有那裏才是被拋於茫茫苦海之中的眾生的安全港灣。

“一切都歸於死亡。”奧蘭多說,他坐得很直,臉上滿是陰鬱之色。(此時他的頭腦就是這樣活動著,在生死之念的兩頭劇烈起落,不在其間有任何停留,因此傳記作者也不應有所停留,而應隨著的他思緒快速飛動,跟上他不假思索充滿**的魯莽行為和突如其來的誇張言辭——不能否認,奧蘭多在這個人生階段就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

“一切都歸於死亡。”奧蘭多說,他直直地坐在冰上。但薩莎畢竟沒有英國血統,她來自俄羅斯,那裏日落的時間更長,黎明也是漸漸出現,人們常常話說一半就停了下來,打不定主意該怎樣收尾最好。薩莎盯著他,沒說什麽。或許她是在斜著眼看他,因為此時他在她眼裏肯定像個孩子。最後,他們身下的冰變冷了,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就拉他起身。她說起話來如此迷人,如此俏皮而聰明(可惜她總是在說法語,因為誰都知道,這些話一旦翻譯過來就全走了味),讓奧蘭多忘了冰凍的河水,忘了夜晚將至,忘了那個老婦人和任何事。他很想告訴她在他心裏她是個什麽形象,他在成百上千個意象中挑挑揀揀,然而這些意象和激發了它們的女人一樣,已然變得陳腐。雪?奶油?大理石?櫻桃?雪花石膏?金絲?都不合適。她像狐狸,像橄欖樹,像從高處看下去的海上波浪,像綠寶石,像雲霧到來之前青翠山崗上的太陽,總之,她不同於他在英格蘭看到和知道的任何事物。他搜腸刮肚,但還是沒找到合適的言辭。他想要另一番風景,另一種語言。對於薩莎,英語太直白,太甜膩。因為無論她看上去多麽開放和性感撩人,她說起話來總是有所保留,她的所作所為,無論顯得多麽大膽,也總有隱而不露的一麵。因此,翠玉之中似乎藏著綠焰,山中囚著太陽。清澄隻是外表,裏麵是一團躁動的火焰,忽而來,忽而去。她從未煥發過英國女人的那種安穩之光,而此時,奧蘭多想起了瑪格麗特小姐和她的絲裙,頓時腳下生風似的疾速滑了起來。他帶著薩莎越滑越快,發誓要去追逐那團火焰,要去海底尋覓那顆寶石,像這樣充滿**的詞從他口中氣喘籲籲地迸出,正如詩人的詩句一半是由於積鬱而爆發出來。

但薩莎沉默不語。奧蘭多說她是狐狸、橄欖樹、蔥蘢的山峰,給她講了他的家族曆史,講他家的祖宅在英國是數一數二的古老之宅,講最早的時候他們同愷撒家族一樣來自羅馬,可以坐流蘇頂的轎子行於羅馬的主街科索大道上,隻有皇室血統的人才能享有這個特權(他身上有一種高傲而輕信的特質,但並不讓人討厭)——奧蘭多跟她講了這一切之後,會停下來問她,她家在哪裏?她父親是做什麽的?她有兄弟嗎?她為什麽一個人隨她叔父來這裏?她欣然回答了他,但隨後他倆都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了一種尷尬。起先,他懷疑是因為她的身份地位沒有她所希望的那樣高,或是她為她族人的野蠻習俗而感到羞愧。因為他聽說俄國女人有胡子,男人腰部以下都有毛,男男女女都在身上抹動物油禦寒,吃飯時用手撕肉,住的窩棚連英國貴族的牲口棚都不如。因為這樣想,他克製了自己,沒有追問她。但再一想,他斷定她的沉默不是由於那個原因,因為她的下巴上根本沒毛,身上的穿戴是絲絨和珍珠,她的舉止也絕非牲口棚裏養大的女子所有。

那她對他隱瞞了什麽呢?他的強烈感情之中有一種疑惑,就像紀念碑下的流沙,會突然鬆動,使得上麵的整個建築發生動搖。他突然感到極度痛苦,然後就雷霆般地發作起來,他的暴怒令她不知如何安撫。也許她並不想安撫他,也許他的憤怒讓她開心,因而她是故意挑起了他的怒火。這正是這個莫斯科女人的性情古怪之處。

還是讓我們繼續講故事。那天,他們比平常滑得遠,來到了船隻拋錨被凍在河中央的那段河域。那些船中有一艘是俄國使團的,它的主桅杆上飄著雙頭黑鷹旗,桅杆上還垂著幾碼長的色彩各異的冰錐。薩莎之前在船上留了些衣服,他們想船上應該沒人,就爬上甲板去找衣服。奧蘭多還記得他自己過去的某些經曆,如果有些好公民先於他們躲到這裏,他也不會吃驚,而接下來的事情恰好就是這樣。他們在船上沒走多遠就把一個模樣英俊的小夥子嚇了一跳,他正在一堆繩子後麵做著什麽事情。他說他是這艘船上的船員,這很明顯,因為他說的是俄語。他說他願意幫公主找她要的東西。他點亮了一截蠟燭,同她一起鑽進了下麵的船艙。

時間在悄悄地過去。沉浸在自己夢中的奧蘭多隻想著生活中的歡樂,想著他的珍寶,想著她的與眾不同,想著怎樣才能牢牢地一勞永逸地將她據為己有。有各種障礙和困難需要克服。她說她是一定要生活在俄羅斯的,那裏有封凍的河流和野馬,還有彼此要劃開對方喉嚨的男人。說真的,鬆樹和大雪的風景,以及縱欲和殺戮的習性並不吸引他。他也不想結束他熱衷的鄉間生活,比如運動和種樹,不想放棄他的職位自毀前程,不想由打兔子改為打馴鹿,不想放棄加那利甜酒而改喝伏特加,不想莫名其妙地在袖子裏藏把刀。然而為了她,他還是會做這一切,甚至不止這一切。至於他和瑪格麗特小姐的婚期,雖然定好是一周後的這天,但這事顯然太荒唐,他連心思都沒動過一下。她的族人會罵他拋棄一位名門淑女,他的朋友會嘲笑他為了一個哥薩克女人和荒僻的雪域不惜毀掉自己的錦繡前程,而對於他,這所謂前程跟薩莎相比,輕得連根稻草都不如。一旦風高月黑之夜來臨,他們就遠走高飛。他們會坐船去俄羅斯。他仔細地考慮起來,一邊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一邊盤算著心裏的計劃。

他轉向西麵時,眼前太陽的景象使他回過神來。夕陽像一個橙子懸吊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十字架上,它血紅血紅的,正在快速下沉。一定是快到傍晚了。薩莎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了。不祥的預感突然向他襲來,即便是他對她最有信心的那些念頭都被籠罩在這些預感的陰影之下。像他們先前一樣,他也一頭鑽進了下麵的船艙。在黑暗中跌跌絆絆地走過箱子和木桶,他靠著一點兒微弱的光發覺他們坐在一個角落裏。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他們倆的景象。他看見薩莎坐在那個水手的腿上,看見她向他俯下身去,看見他們擁抱在一起。憤怒頓時如一團紅雲遮蔽了那點兒微弱的光亮。他爆發出一聲極為痛苦的號叫,回**在整條船上。薩莎衝上來,擋在了他倆中間,否則這水手沒等抽出彎刀就會被奧蘭多掐死。這時奧蘭多感到一陣極度的惡心,他們隻好把他放倒在地板上,給他白蘭地,等他緩過來。他感覺好些後被扶起坐在甲板上的一堆麻袋上,薩莎俯身看著他,在他發暈的眼前婀娜地來回走動,就像那隻曾經咬過他的狐狸。她一會兒甜言蜜語地哄他,一會兒又指責他,讓他不由得懷疑起他剛才看到的那一幕。不是有燭光在閃爍嗎?不是有影子在晃動嗎?她說,箱子太沉,那小夥子是在幫她搬箱子。有一刻奧蘭多相信了她,誰能確定不是他的憤怒造出了他最怕看見的景象呢?但隨即他又因為她的欺騙而更加怒不可遏。這時候薩莎臉色發白,在甲板上跺著腳賭咒說,作為一個羅曼諾夫家族[22]的女人,她要是在一個卑微的水手懷裏躺過的話,今晚就讓她信奉的神毀滅她。的確,看著他們倆在一起的畫麵(他簡直忍受不了),奧蘭多對自己惱怒不已,他竟然會如此下作地想象一個嬌弱的尤物被一個渾身毛茸茸的粗野水手抱在懷裏。這家夥很魁梧,穿襪子站著就有六英尺四英寸那麽高,戴著不值錢的鋼絲耳環,看著就像一匹拉車的馱馬,身上棲著某隻飛累了歇息的鷦鷯或知更鳥。奧蘭多軟了下來,相信了她的話,請求她原諒。然而,當他們重歸於好親熱地一起下船時,薩莎突然停下來,手搭著舷梯,回頭朝那個大寬臉的褐色怪物用俄語說了一連串話,也許是打招呼,也許是開玩笑或是說什麽親熱話,反正奧蘭多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她的語調裏有某種東西(也許是俄語中的輔音的問題)讓奧蘭多想起了之前有幾個晚上他無意中撞見的情景:她在一個角落裏偷偷地啃咬一截她從地板上撿起的蠟燭頭。不錯,那蠟燭是粉紅色的,鍍了金,而且原先是國王桌上的,但它是動物脂油做的,而她竟然在啃這東西。他扶她回到冰上時在想,她身上是不是有一種令人厭惡的東西,一種粗俗的味道,一種天生鄉巴佬的土氣?他想象她到了四十歲臃腫而無精打采的樣子,盡管她現在像蘆葦一樣苗條,像雲雀一樣歡快。但還是那樣,當他們一路朝倫敦城滑去時,他心頭的種種疑慮又漸漸消散,他覺得自己仿佛被一條碩大的魚鉤著鼻子在水裏快速拖行,雖然不情願,但也沒有反對。

那是一個美得出奇的傍晚。太陽沉落時,倫敦城裏所有聳立的穹頂、尖頂、塔樓和小尖塔都呈現出墨色,映襯它們的是天空中火紅的晚霞。這邊是查令街紀念塔上高高的回紋十字架,那邊是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再那邊是巨大的四方形倫敦塔建築群,再過去是坦普爾柵門上戳著的人頭,像一叢被去掉了葉子的樹,隻在頂端留著樹瘤。此時,西敏寺的一扇扇窗子都亮起了燈,(在奧蘭多的幻想中)它們就像多彩的天堂之盾。此時,(還是在奧蘭多的幻想中)整個西邊的天空像一扇金色的窗戶,成群的天使不停地往返於天堂的階梯上。他和薩莎似乎一直是在無比深邃的天空中滑行,冰變得如此藍,如玻璃般光滑。他們朝著倫敦城越滑越快,白色的海鷗圍著他們盤旋,它們的翅膀在空中劃過,一如他們的冰鞋在冰上劃過。

仿佛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薩莎變得更溫柔可愛了。以前她幾乎不談她的過去,但現在她告訴他,在俄羅斯的冬天,她會聽大草原上的狼號叫,為了表現給他看,她還學狼叫了三回。他也給她講,在他住的地方,雪地中的牡鹿會遊**到他家的大廳裏取暖,有個老頭會拿出一桶粥來喂它們。這時她就讚揚他憐愛動物,有騎士風度,並且說他的腿很漂亮。聽到她的讚美,他陶醉不已,轉而又為先前詆毀她而感到愧疚,他居然會想象她坐在一個下賤水手的大腿上,想象她四十歲的時候肥胖而無精打采的樣子。他對她說,他找不到讚美她的詞,但他立刻能想到的是,她像噴泉,像鮮綠的草和湍急的水流。他緊緊地抓住她,帶她轉著圈滑向河中央,海鷗和鸕鶿也跟著他們轉了起來。最終他們停了下來,站在那兒上氣不接下氣。她微微喘著氣說,他就像俄羅斯的聖誕樹,上麵裝飾著無數點亮的蠟燭,掛著閃閃發光的黃色小球,燦爛得足以照亮一整條街。(也許可以這樣理解這句話)他容光煥發的臉龐,他的黑色卷發和黑紅兩色的鬥篷,使他看上去像是光芒四射地燃燒著,那光芒來自他內心點燃的一盞燈。

除了奧蘭多臉上的紅暈,所有的色彩很快消退了。夜開始降臨。夕陽的橙色光輝消失了,隨後出現的是一片令人驚異的耀眼白光,它來自火炬、篝火、燃燒的標燈和河上其他照明裝置。在這片白光下,最奇怪的變化發生了。各式各樣的教堂和貴族府邸的正麵大多是白色石頭,此時它們以條條塊塊的形狀顯現出來,如同浮在空中。尤其是聖保羅大教堂,隻有一個鍍金的十字架顯露了出來。西敏寺看上去就像一片樹葉的灰色輪廓。一切都變了樣,形銷骨立。他們接近嘉年華場地時聽到了一個低沉的音調,像是被敲擊的音叉發出的聲音,這聲音愈來愈大,最後變成了一片喧囂。不時有巨大的歡呼聲伴隨著煙花騰入空中。漸漸地,他們可以看出一些小小的人影從巨大的人群中分離出來,像小飛蟲一樣在河的冰麵上四處旋轉。這個明亮的圈子上方和周圍都籠罩在冬夜的濃重黑暗之中,像是被倒扣上一隻充滿黑暗的巨碗。黑暗中,繽紛的煙花飛上天空,有新月、蛇和王冠的形狀,中間的短暫間隔令人充滿期待和驚異。前一刻樹林和遠處的小山還顯出夏日裏的蔥蘢綠色,下一刻一切則複歸於寒冬和黑暗。

這時候奧蘭多和公主已經接近皇家圍場,有一大群平民擋住了他們的路,這群人快擠到絲圍繩攔出的界限了。他倆不願意就這樣結束私下的快樂,去麵對那些滴溜溜盯著他們的眼睛,於是他們就待在了擁擠的人群中。人群裏有學徒、裁縫、賣魚婆、馬販子、騙子、饑餓的窮書生、圍頭巾的女傭、賣橙子的姑娘、旅館的馬夫、一本正經的市民、下流的酒保、一幫在人群中尖叫著跑來跑去的小叫花子,可以說倫敦街頭的各色人等都在這裏了。他們說說笑笑,推推搡搡,有的擲骰子、算命,有的又撓又掐,有的招貓逗狗,這邊笑鬧不停,那邊死氣沉沉,有的人驚奇得嘴巴大張,有的人像屋頂上的寒鴉一樣滿不在乎。他們的財富和地位不同,因而衣著打扮也各式各樣,有的穿毛皮和絨麵呢,有的破衣爛衫,腳上裹一片破布來隔開腳和冰的接觸。很多人擠在一個小展台的對麵,那台子有點兒像我們如今表演《潘趣和朱迪》[23]的戲台,上麵正演著一出戲。一個黑人男子正揮著雙臂在大吼大叫,**躺著一個白衣女人。[24]盡管戲台搭得粗糙,演員們在台子旁邊的梯子上跑上跑下,有時還會磕磕絆絆,看戲的人群又是跺腳又是吹口哨,無聊了就往冰上扔橘子皮讓狗去追搶,但那些聲調曲裏拐彎的台詞仍然像音樂一樣打動了奧蘭多。演員靈巧的舌頭和令人驚歎的吐字速度,讓他想起了沃平酒館裏唱歌的水手。這些台詞哪怕沒有意義,對他來說也如美酒。時不時會有一句仿佛是從他內心深處撕扯下來的台詞,越過冰麵擊中他。那個摩爾人的暴怒似乎就是他的暴怒,當摩爾人把**的女人掐死的時候,就像是他自己親手殺死了薩莎。

戲結束了。一切都已黑暗。淚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他抬頭看天空,那裏也隻是一片黑暗。毀滅和死亡,終究覆蓋一切,他想。人生的盡頭是墳墓。蛆蟲將吞噬我們。

我想此時必定一片漆黑

日月無光,驚恐的地球也會

目瞪口呆——[25]

就在他念念有詞的時候,他的記憶中升起了一顆蒼白的星。夜色如墨,一片漆黑,但這樣一個黑夜正是他們在等待的,正是在這樣一個黑夜裏他們打算雙雙逃離。他一下記起了所有的事情。時機已到。他突然來了一陣衝動,一把摟過薩莎,在她耳邊快速地說了句法語:“我的生命之光!”這是他們的暗號。他們將於午夜時分在布萊克法爾附近的一家客棧會合,那裏有備好的馬在等著他們。萬事俱備,就等遠走高飛了。於是他們分手,回到了各自的帳篷。還有一個小時。

早在午夜到來之前奧蘭多就在那裏等著了。夜特別黑,黑得一個人來到你跟前你都看不見他,這倒是對他們有利。但夜也特別靜寂,半英裏以外的馬蹄聲或孩子的哭叫聲都聽得見。奧蘭多在客棧的小院子裏來回踱著步,多次聽到老馬的蹄子沉穩地落在鵝卵石路上的聲音,或是女人裙子發出的窸窣聲,每次聽到這樣的聲音,他的心就會吊起來。然而,過往的隻是晚回家的商人,或是這一帶做不體麵營生的女人。他們過去後,街上顯得更安靜了。又過了一會兒,那些狹小擁擠的貧民區裏的燈光,紛紛從房子樓下移到樓上的臥室,然後又紛紛熄滅。邊緣地帶的街燈本來就沒幾盞,守夜人又不怎麽管,因此常在黎明之前就已熄滅。黑暗變得更為深沉。奧蘭多看了看手中提燈的燈芯,整了整馬鞍的肚帶,在手槍裏裝上彈藥,又檢查了槍套,這些事他做了至少有十幾遍,直到再也找不出需要注意的事情可做。離午夜還有二十多分鍾,但他不願回到客棧的廳堂裏去。客棧老板娘在裏麵給幾個水手倒著雪利酒和廉價的加納利甜酒,水手們坐在那裏,興高采烈地輪番唱著小調,講著德雷克、霍金斯和格倫維爾[26]的故事,直到最後他們一個個從長凳上倒下來,滾到鋪沙的地板上呼呼大睡起來。還是黑暗更體恤奧蘭多怦怦直跳的心。他傾聽著每一聲腳步,揣測著每一種聲響。每一聲醉鬼的喊叫,每一聲來自亂草堆或別的什麽地方的可憐蟲的哀叫,都深深刺痛他的心,仿佛這些聲音是他此次冒險的不祥之兆。然而,他並不擔心薩莎。以她的勇氣,這點兒冒險不算什麽。她會獨自前來,像男人一樣穿著鬥篷、褲子和馬靴。她的腳步聲很輕,即便在這樣的寂靜中也不容易聽見。

他就這樣在黑暗中等待著。突然,他的臉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軟軟的,但卻重重地打在一邊的臉頰上。期待讓他的神經繃得很緊,一驚之下他把手放到了劍上。那種擊打又在他的額頭和臉頰上重複了十幾次。也許是幹冷的寒凍天氣持續時間太長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落下的雨點,是雨襲擊了他。剛開始,雨水一點一點地落,從容不迫,但不一會兒雨點就從六個變成六十個,又變成六百個,然後匯集成源源不斷的水柱,仿佛鐵板一塊的天空化作瀑布傾瀉而下。不到五分鍾,奧蘭多便已渾身濕透。

他趕緊把馬牽到遮雨的地方,自己躲到門楣下,在那裏他仍然可以觀察到客棧院子裏的動靜。此時空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黏稠,傾盆大雨造成的彌漫霧氣和嗡嗡聲使人難以聽到腳步聲和馬蹄聲。坑坑窪窪的道路很快會被水淹沒,也許就無法通行了。但他幾乎沒有考慮這種情況會如何影響他們的出逃。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那條在燈下閃著微光的鵝卵石小道,等待著薩莎的到來。黑暗中,他有時似乎看到了她被雨水裹著的身影。但幻影旋即消失。突然,傳來一個不祥的可怕聲音,這聲音充滿驚懼,令奧蘭多的靈魂痛苦得簌然悸動,這是聖保羅大教堂敲響的第一下午夜鍾聲,接著鍾聲又無情地響了四下。奧蘭多以一個戀愛中人的迷信,斷定薩莎會在第六下鍾聲敲響時到來。然而第六下鍾聲的回響漸漸消退,接著響起了第七下,然後是第八下。在焦慮不安的他聽來,每一聲鍾響似乎先是預示,然後宣告了死亡和災難的降臨。當第十二下鍾聲敲響時,他知道自己的厄運已是注定。讓他理性地推斷她也許是遲到、受阻、迷路已徒勞無益。奧蘭多那顆善感而多情的心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別處的鍾也敲響了,叮叮當當,此起彼伏。整個世界似乎都在響亮地宣告她的欺騙和他的可笑。原本就隱伏在他內心的懷疑此時驟然發作,再無遮掩。他被一群蛇咬了,這些蛇一條比一條毒。滂沱大雨中,他站在門簷下,一動不動。過了一段時間,他的膝蓋開始有點兒打軟。暴雨仍在下,最激烈時仿佛大炮在轟鳴。能聽到像是砍伐橡樹發出的巨大聲響,還有充滿野性的嗥叫和可怕怪異的呻吟聲。奧蘭多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聖保羅教堂的鍾敲響淩晨2點時,他用法語大喊一聲:“我的生命之光!”說這話時他咬牙切齒,語氣裏滿含譏諷。他把手裏的提燈狠狠摔到地上,跨上馬,茫然不知所歸地疾馳而去。

一定是某種盲目的直覺驅使他沿著河岸向大海方向奔去,因為他已喪失理智。曙光乍現時,他發現自己已到了沃平一帶的泰晤士河岸邊。這個黎明來得格外突然,天空轉為一片淡黃,雨也基本停了。此時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奇異的景象。三個多月來,這條河全是厚厚的堅冰,如岩石一般穩固,在它上麵建起了一座尋歡作樂的城,但眼前這裏變成了洶湧奔騰的黃色水流。河在夜間獲得了自由,仿佛火山底下的硫黃泉猛烈地噴發出來(許多哲學家傾向於這種看法),狂暴地將堅冰裂開,並把碎裂的巨大冰塊驅散到一邊。僅僅看一眼這洶湧的洪水就足以令人目眩。一切顯得狂暴而混亂。河上漂著一些巨大的冰塊,其中有的高如房屋,寬如滾木球球場,有的隻有男人的帽子一般大小,但形狀奇特無比。時而會有一整隊冰塊順流而下,撞沉所有擋道的東西。時而這河又像一條遭受折磨的痛苦巨蟒,扭曲,盤繞,在冰塊之間橫衝直撞,不時把冰塊從河岸的一邊甩到另一邊,冰塊撞到碼頭的墩子和柱子上發出橐橐的聲響。最令人恐懼的景象是,一些夜裏就被困在這裏的人,此刻在這些轉動、漂移、岌岌可危的小島上如困獸一般踱來踱去,內心充滿絕望。無論是跳入滔滔洪水還是待在冰上,他們的命運都已注定。間或這些可憐人會聚集到一起,他們中有的跪在那裏,有的給嬰兒喂奶,一位長者大聲地讀著一本聖書。有時你會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倒黴蛋隻身跨坐在他窄窄的地盤上,他的命運也許是最糟糕的。這些人被洶湧的河水衝向大海,有的在徒勞地呼天喊地,懺悔自己的種種罪過,賭咒要改過自新,許願說如果上帝能聽到他們的祈禱,他們一定會捐獻財富多修祭壇。另外有些人嚇得不知所措,他們一動不動地默默坐著,怔怔地看著前方。一幫年輕的船工或郵差(他們穿著製服),大概是為了壯膽,唱著下流不堪的酒館小調,結果被激流衝撞到一棵樹上,在罵罵咧咧中沉了下去。一位年紀大的貴族(他的裘皮長袍和金鏈子表明了他的身份)在離奧蘭多不遠的地方沉了下去,沉下之前他用最後一口氣高喊要向愛爾蘭叛亂者複仇,說這場邪惡的災禍是他們密謀的結果。很多人淹死前還把銀壺或其他財物緊緊攥在胸前,至少有二十個可憐家夥是因為舍不得財物而淹死的——他們寧可從岸上跳進洪水裏也不願讓一個金酒杯被衝走,不願眼睜睜地看著一件裘皮長袍消失在他們眼前。家具和各類財物都隨著大冰塊被洪水衝走。冰上還有其他奇異的景象,比如一隻在給幼崽哺乳的貓,一張能供二十人用餐的奢華餐桌,**的一對夫妻,林林總總的各種炊具。

眼前的景象讓奧蘭多驚呆了,他好一陣子就這麽看著洶湧的河水從身邊奔流而過。最終他似乎回過神來,踢了踢馬刺,策馬沿著河岸向大海的方向狂奔而去。跑過一個河灣後,他來到兩天前使團船隊被牢牢凍住的那個河段。他匆匆點過所有船隻,有法國的、西班牙的、奧地利的和土耳其的。所有的船還漂浮在水上,其中法國的船已經脫離了錨,土耳其的船一側已經裂開了一個大口子,水在迅速地往裏湧。但俄羅斯的船卻到處不見蹤影。一時間奧蘭多覺得它一定是沉沒了。然而當他在馬鐙上站直身子,手搭涼篷,用他鷹一般的眼向遠處地平線望去時,他辨認出了一艘船的輪廓,船桅上飄著黑鷹旗。那條俄國使團的船正在駛入大海。

他飛身跳下馬,怒不可遏,仿佛要跟這洪水搏鬥。到了水沒膝蓋的深處,他停下來,將所有用來辱罵女人的字眼一股腦都扣到了那個背信棄義的女人頭上。他罵她無情無義、朝三暮四、變化無常,說她是魔鬼、**婦、騙子。河水打著漩渦卷走了他的話,把一隻破罐和一根細細的稻草推到了他的腳邊。

[1]歐洲人對北非柏柏爾人和阿拉伯人的稱謂。(書中注釋除特別說明外,均為譯者注。)

[2]英國威爾士北部的一座山,是英格蘭和威爾士的最高點。

[3]薩蒂爾,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精靈,以懶惰、貪婪、****、狂歡飲酒而聞名。

[4]十字聖球和權杖為英國王權器物。十字聖球中,十字象征基督教式的君權神授,聖球代表世界,十字鑄於聖球之上代表神授之君權照耀世界。

[5]白廳宮(the Palace of Whitehall)曾是王室住地,1698年毀於一場大火。

[6]英美製長度單位,一英尺約合零點三米。

[7]嘉德勳章是英法百年戰爭期間英王愛德華三世於1348年設置的最高騎士榮譽勳章。勳章綬帶是藍色絲絨的帶扣綁帶,在正式慶典上係於騎士的左膝。

[8]裏奇蒙宮(Richmond Palace)是位於英國泰晤士河邊的皇家行宮。伊麗莎白一世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度過,因為她喜歡在裏奇蒙園林獵鹿。1603年她去世於此。

[9]沃平位於倫敦東區、泰晤士河北岸,曾經是酒館紮堆的地方,有古老的台階通往碼頭,港口風情濃鬱。

[10]大寒冬(The Great Frost)在曆史上指1683至1684年間發生在英國的極端寒冬,有報告稱,泰晤士河當時冰凍達一英尺之深。

[11]英製長度單位,一碼約合零點九二米。

[12]英美製長度單位,一英裏約合一點六千米。

[13]西北航道是指從北大西洋經加拿大北極群島進入北冰洋,再進入太平洋的航道,它是連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捷徑。西班牙無敵艦隊是16世紀晚期西班牙為保障其海上交通線和海外利益組建的著名艦隊。1588年,無敵艦隊遠征英國,在格拉沃利訥海戰中失利,敗於英國艦隊。

[14]英美製測量水深的長度單位,一英尋約合一點八米。

[15]庫朗特舞和沃爾塔舞均為起源於意大利的宮廷舞蹈,16世紀時盛行於歐洲各國。

[16]野豬和孔雀都是英國都鐸王朝時期(1485-1603)皇室喜歡吃的奢華菜肴。

[17]歐洲傳統民間節日,祭祀樹神、穀物神。

[18]此處原文為法語。

[19]喬治·維利耶(1592-1628),詹姆斯王的寵臣,後被封為白金漢公爵,是詹姆斯一世後期及查理一世時期英格蘭的實際統治者。

[20]坦普爾柵門是舊時倫敦城的入口。

[21]重浸派(Anabaptist),也稱再洗禮派,歐洲宗教改革運動時期的一個教派,反對嬰兒受洗,認為人要長大至心智成熟,才能重新受浸成為信徒。

[22]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1613-1917)的統治者家族。

[23]英國傳統滑稽木偶劇,最早流行於16、17世紀的英國。

[24]上演的這出戲實際上是莎士比亞的《奧賽羅》。這裏的黑人就是下文提及的摩爾人,即奧賽羅,躺在**的白衣女人是他的妻子。奧賽羅聽信挑撥之言,懷疑妻子不忠,暴怒之下將她扼死。

[25]出自莎士比亞劇本《奧賽羅》第五幕第二場。

[26]這三人中,德雷克是16世紀英國航海家,後二者是16世紀英國海軍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