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錯,是這個性別,雖然當時的衣著風尚多少遮掩了這一點——正在劈刺一顆懸掛在屋梁上的人頭。這是一顆摩爾人[1]的頭顱,顏色和形狀都像舊足球,隻是兩頰塌陷,幾綹幹粗的頭發像是椰子上的毛棕。這頭顱曾屬於一個身形魁梧的異教徒,奧蘭多的父親或者祖父在非洲蠻荒之地的一個月夜,從那個巨人的肩膀上砍下了它。這會兒,它正在微風中晃動,緩緩地、不停地——在這座巨大宅邸的頂樓房間裏,微風從未停止過,宅邸的主人就是當年取了這首級的爵爺。
奧蘭多的祖先曾馳騁征伐於偏遠之地,有長著水仙花的原野,也有亂石遍地的荒漠和流淌著陌生河流的地方。他們從許多肩膀上砍下了許多膚色各異的頭顱,把它們帶回來,懸掛在屋梁上。奧蘭多發誓,他也會這樣做。可他才十六歲,還不能跟他的父輩們一起並肩遠征非洲或法蘭西。他隻好悄悄離開花園和在那裏喂孔雀的母親,來到他的頂樓房間,開始揮劍騰躍,劍刃劃破空氣。有時他會砍斷繩子,頭顱便落到地板上,他重新把頭顱係到梁上,並且以騎士風度將它懸到一個他幾乎夠不著的地方,如此一來,那頭顱看上去就像是咧著幹癟的黑色嘴唇在嘲笑他。頭顱在微微晃動,因為這座宅邸實在太大,他住的頂樓似乎把風都困在了裏麵,無論冬夏,風都在裏麵流動。獵人圖案的綠色掛毯也在隨風不停地晃動。從一開始,奧蘭多的祖先就是貴族,他們來自霧氣蒙蒙的北方,頭上戴著貴族的冠飾。外麵的光線透過玻璃窗上的彩繪紋章盾徽,在房間裏投下一道道暗影,在地板上映照出一塊塊黃色方格。此時奧蘭多正站在盾徽投下的黃色豹子的影子中。他伸手去推開窗子,手上立刻染上了紅色、藍色和黃色,宛如蝴蝶的翅膀。喜歡符號並且熱衷解讀的人也許會觀察到,盡管奧蘭多勻稱的雙腿、健美的身軀和結實的肩膀都映上了盾徽的各種光色,但在他推開窗子的一瞬間,他的臉上隻有陽光。這是如此率真而又鬱鬱寡歡的一張臉,世間恐怕找不出第二張。生育他的母親是幸福的,因為她永遠不會為他而煩惱;而更幸福的是能為他寫傳記的人,因為他不必求助於小說家和詩人。功業、榮耀、官銜,這些都是他注定要不斷進取去獲得的東西,而他的傳記作者也緊隨其後,最終共同抵達他們各自所欲攀上的頂峰。奧蘭多,看上去就像是那種天降大任之人。他紅撲撲的臉頰上有絨毛,唇上的絨毛要稍密一些;他的嘴不大,雙唇微微內斂,精致的杏白色牙齒若隱若現;鼻子不長,但挺拔如箭;頭發深色,耳朵小,但與頭很相稱。但是,哦,要說這青春之美,哪能不提額頭和眼睛呢?誰生下來會少了它們?看著站在窗邊的奧蘭多,我們得這樣說,他的眼睛宛如濕透的紫羅蘭,而且很大,仿佛被裏麵水靈靈的充盈撐大了眼眶。他的額頭像隆起的大理石穹頂,兩邊的太陽穴如光滑無飾的圓形獎章。看著這樣的眼睛和額頭,我們會不吝頌詞,大書特書;看著這樣的眼睛和額頭,我們不得不接受許多乖張之事,而這些是每個經驗老到的傳記作者都竭力回避的。有的景象令他不安,比如他母親,一個非常美麗的貴婦,她身著一襲綠色衣裝,身後跟著侍女特薇琪特,正去花園喂孔雀。有的景象令他欣悅,比如鳥和樹。有的景象則讓他對死亡心懷迷戀,比如夜晚的天空和正在歸巢的白嘴鴉。這些景象正在盤旋而上,進入他的頭腦,一個空間寬綽的頭腦;這些景象,以及花園裏的種種聲音,比如錘子的敲打聲和劈砍木頭的聲音,開始令人心迷神亂。這是每一個傳記作者都憎惡的。不過還是讓我們接著說下去——奧蘭多把頭從窗口收回來,在桌旁坐下,像一個人長年累月每天這個時候都做同樣的事情那樣,不經意地拿出一個本子,上麵寫著《埃塞爾伯特:一出五幕悲劇》,然後將一支汙漬斑斑的舊鵝毛筆蘸入墨水。
很快,他在本子上寫滿了十多頁的詩。顯然,他寫得很流暢,但寫得有些抽象。邪惡、罪孽和苦難是他的劇本中的角色。劇中有奇幻之域的國王和王後,可怕的陰謀讓他們惶恐不安,高尚的情感充盈於他們心中。裏麵沒有一句台詞是他本人會說的話,但讀來卻別有一種流暢和愉悅。他還不到十七歲,離16世紀終結也還差著一些年頭,他有如此詩才的確已是不同凡響。終於,他停了筆。他在描寫大自然,就像所有年輕詩人那樣。為了準確地描寫大自然中的綠蔭,他注視著真正的大自然(這裏,他表現出了絕大多數詩人所沒有的那種無所顧忌),那是在他窗下的一叢月桂。這之後,他當然就無法再寫下去。自然中的綠是一回事,文學中的綠是另一回事。自然和文字,似乎有一種天然的排斥,把它們放到一起,它們會將對方撕扯成碎片。奧蘭多現在看到的自然之綠破壞了他的詩韻和節奏。再說,大自然也有她自己的花招。隻要去看看窗外花叢中的蜜蜂,看看那隻打哈欠的狗,看看夕陽沉落,隻要想想“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日落”,等等(這類說法早已耳熟能詳,不值得一一寫出來),他就會放下筆,拿起鬥篷,大步走向屋外。這過程中也許會被門邊的大漆櫃絆一下,因為奧蘭多是有那麽一點兒笨手笨腳。
他小心翼翼,避免碰上人。花匠斯塔布斯正沿著小道走過來。他躲到一棵樹後麵,等他過去。然後他從花園圍牆的一個小門溜了出去。他繞開了馬廄、狗舍、釀酒坊、木工場、洗衣房,以及那些製作牛脂蠟燭、宰牛、打馬掌和縫皮坎肩的地方,因為這座大宅本身就是個小鎮,裏麵有各色各樣行當的人在忙活。他悄悄地穿過宅子外麵的林園,走上一條長滿羊齒草的上山小道。也許,人的不同秉性之間有某種親密關聯:一種秉性會吸引另一種秉性與之相隨。傳記作者應該在這裏提醒一個事實:笨手笨腳的人經常是喜歡獨處的人。被漆櫃絆過腳的奧蘭多,自然喜歡空曠無人的地方和開闊的視野,讓自己去感受那種無窮無盡綿延不斷的孤獨。
長長的沉默之後,他終於輕輕舒了口氣:“就我一個人了。”這是他在這部傳記裏第一次開口。他快步往山上走,一路穿過叢生的羊齒草和山楂樹,驚動了鹿和野鳥,來到被一棵老橡樹遮蓋著的山頂。這裏地勢很高,能看到英格蘭十九個郡,天氣好的話,甚至能看到三十到四十個。間或也能看到英吉利海峽,波濤逐湧不息。還能看到一條條河,上麵滑動著遊船。一艘艘三桅大帆船正駛向大海。艦隊開炮時噴出濃煙,傳來沉悶的轟響。海岸上有一座座堡壘,城堡坐落在草地上,瞭望塔和要塞分布其間。還能看到像奧蘭多祖上擁有的那種莊園大宅,大得像山穀中一座環繞著圍牆的小鎮。朝東方向,能看到倫敦城的尖頂和煙霧。風向合適的時候,在天際線那邊,斯諾登[2]陡峭的山峰和鋸齒般的邊緣也許能從雲霧中顯露出來。奧蘭多站在那裏凝視著山下的景象,心裏默默數著,辨認著。那是他父親的府宅,那是他叔叔的,那邊樹林中三個高高的角樓屬於他姑媽,那片曠野和森林也都是他們的,裏麵有野雞、鹿、狐狸、獾和蝴蝶。
他深深歎了口氣,然後撲倒在老橡樹腳下的土地上。說“撲倒”是因為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他喜歡在這夏日的流連中感受他身下土地的脊梁,他感覺這脊梁就是橡樹粗硬的根,或者是他騎的那匹高頭大馬的馬背,或是一艘劇烈晃動的船的甲板。(因為意象常常連綿不斷。)的確,這脊梁可以是任何東西,隻要是堅實的就行,因為他覺得他需要某種東西來拴住他漂泊的心,那是一顆在身旁不停拽他的心,每當他傍晚出去的時候,這顆心似乎就鼓**著愛欲的勁風。他把心係於這棵老橡樹,躺在這裏,他內心和身邊的**不安漸漸歸於平靜。樹葉靜垂,鹿停下了,夏日的薄雲不動了,他貼著地麵的四肢變得沉重起來。他一動不動地躺著,鹿慢慢地靠近過來,白嘴鴉在他周圍盤旋,燕子忽而低飛忽而環繞,蜻蜓在他上方飛掠,夏日傍晚的所有豐饒和歡愛如網一樣交織在他的身體周圍。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太陽迅速下沉,白雲轉為紅霞,小山成了紫羅蘭的顏色,樹林是紫色,山穀是黑色。這時響起了號角。奧蘭多一躍而起。尖厲的號角聲來自山穀裏一個暗處,那地方緊湊但規劃周密,是一個迷宮,一座環繞著圍牆的小鎮。號角聲來自山穀中他家那座大宅的心髒。剛才他看著那宅子的時候,它還是暗的。隨著號角一聲聲響起,同時也響起了別的更尖厲的聲音,突然間,宅子亮了起來,變得燈火通明。有些是匆忙移動的光點,似乎仆人們應主人的召喚在走廊上奔走;有些光很明亮,似乎是空****的宴會廳裏點著的燈,在迎接未到的賓客;還有些光點升落起伏,似乎是一大群仆人手裏擎著燈,他們彎腰,屈膝,起身,迎接,守護,禮節周全地護送一位剛下雙輪馬車的尊貴公主進入府邸。幾輛四輪馬車在庭院裏轉著圈,馬在甩它們頭上裝飾的羽毛。女王駕臨了。
奧蘭多不再看。他一路快步下了山。從一個小邊門溜進去,跑上旋轉樓梯,進了自己的房間。他脫下長襪,甩到房間的一頭,又把坎肩扔到另一頭。他低下頭,把手洗幹淨,修剪了指甲。對著一麵六英寸大小的鏡子和一對殘燭,他迅速穿上了深紅色的馬褲、花邊領禮服、塔夫綢背心和玫瑰圖案(那玫瑰大得像雙瓣的大麗花)的鞋子,這一切用了不到十分鍾,那鍾走得很準。他準備好了,興奮得臉頰發紅。但他還是晚了太多。
憑著熟悉的近道,他一路經過許許多多房間和樓梯,直奔宴會廳而去,而宴會廳在這座占地五英畝的莊園另一端。跑了一半路後,他在仆人們的居住區停了下來。斯圖克雷太太的起居室的門開著,她不在屋裏,可以肯定,她帶著所有鑰匙侍奉她的女主人去了。那邊,在仆人的飯桌邊坐著一個胖胖的邋遢男人,穿著棕色粗呢上裝,大圓皺領有點兒髒。他麵前是一個帶把的大啤酒杯和一張紙。他手裏拿著筆,但並沒有在寫,看上去像是在不停地琢磨著什麽,而且似乎一直要琢磨到那個想法成形或者積聚起令他滿意的勢頭。他圓圓的眼睛有些迷離,像某種質地怪異的綠石,怔怔地看著一個什麽地方。他沒看見奧蘭多。盡管走得很急,奧蘭多卻突然停住了。這是個詩人嗎?他是在寫詩嗎?“告訴我這世上的一切。”他想說,因為他對詩人和詩抱有無比狂熱和荒謬的幻想。可是怎麽去跟一個看不見你的人說話呢?他看到的是食人魔、好色的薩蒂爾[3],還是大海的深處?奧蘭多站在那裏,直盯盯地看著他。那個人在指間轉動著筆,轉過來,轉過去,凝視,沉思,繼而飛快地寫下幾行字,然後抬起頭。奧蘭多羞得拔腿就跑。他到達宴會廳時剛剛來得及向尊貴的女王屈膝跪下,他懵懵地垂著腦袋,向她呈上一碗玫瑰花水。
他太靦腆,隻看到了女王浸在水中那隻戴戒指的手。但這就夠了。這是一隻令人難忘的手,很瘦,長長的手指總是彎曲著,仿佛是放在十字聖球上或是握著權杖[4];這是一隻神經質、乖戾、病態的手,也是一隻發號施令的手,隻要它稍稍一抬,人頭就會落地。他猜想這隻手應該屬於一個衰老的軀體,這軀體有一種存放皮衣的櫥櫃裏散發出的樟腦氣味,它被各種錦緞和寶石裝飾,也許有坐骨神經痛,但卻依然挺直,即便體內充斥著恐懼,也絕不退縮。女王的眼睛是淺黃色的。這一切是那幾枚華麗的戒指在水中閃爍時他感受到的。接著,有什麽東西按在他的頭發上,這也許就是為什麽他看不到有可能對曆史學家有用的東西。事實上,他的頭腦裏滿是雜陳的相反之物,比如黑夜與明亮的蠟燭,潦倒的詩人和尊貴的女王,野外的靜寂和仆人們的嘈雜腳步聲。因此,他什麽也看不到,或者,隻看到了一隻手。
同樣,女王能看到的也隻是一顆頭。但如果從一隻手能推想出它所屬的身體,從而透露一位偉大女王的種種特質,比如她的乖戾、勇氣、虛弱和恐懼,那麽一顆頭當然也可以讓看著它的人浮想聯翩。眼下俯視著它的是坐在君主寶座上的一位貴婦,如果西敏寺裏的蠟像逼真可信的話,這位貴婦的眼睛永遠是睜得大大的。這顆頭有長而卷曲的深色頭發,在她麵前如此恭敬、如此天真地低垂著,暗示了這個年輕的貴族有挺拔漂亮的腿,紫羅蘭顏色的眼睛和金子般的心。他還應該是忠誠的,有著迷人的男子氣。所有這些特質都是這位老女人迷戀的,她越迷戀,就越沮喪。因為她老了,倦了,力不從心了。她的耳朵裏總是回響著炮聲,她總是看到亮閃閃的毒汁和長長的匕首,她在桌邊坐下時會聽到英吉利海峽的槍炮聲。她很害怕:那是詛咒,還是私語?在她心裏這片黑暗的底景中,天真、單純對她來說顯得彌足珍貴。據傳說,就是在那個晚上,當奧蘭多睡夢正酣時,女王最終在羊皮紙上蓋了印,將曾經屬於大主教、後來歸了王室的一座大修道院,正式贈予了奧蘭多的父親。
奧蘭多酣睡了一晚,對發生的事渾然不覺。他不知道女王還吻過他。女人的心很微妙,也許正是他的渾然不覺和她嘴唇碰到他時他的微微驚覺,讓女王對這位年輕的貴族血親留下了深刻印象。總之,自那以後,安靜的鄉村生活沒過上兩年,奧蘭多寫了不過二十部悲劇、十來部曆史劇和二十多首十四行詩,就接到了要他去倫敦白廳宮[5]侍奉女王的旨令。
看著他從長長的走廊上向她走來,女王說:“我的天真的年輕人來了!”(他身上總有一種寧靜之氣,使他看上去顯得天真無邪,盡管這個詞事實上已不再適用於他。)
“過來!”她說。她身子挺直地坐在壁爐旁。她讓他在離她一英尺[6]的地方停住,然後上下打量起他來。她是在把那天晚上的想象和眼前的事實做對比嗎?她發現自己的猜測成立嗎?眼睛、嘴、鼻子、胸、臀部、手——她一一打量,看的時候嘴唇微微抽搐,可當她看到他的腿時她笑出了聲。他的形象是標準的高貴紳士。但內心呢?她淺黃色的鷹眼炯炯發光地看著他,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在她目光的逼視下,年輕人微微地臉紅起來,如大馬士革薔薇,不過這樣形容他倒也沒什麽不合適。活力,優雅,浪漫,冒失,詩歌,青春——她對他了如指掌。她立即從自己關節有些腫大的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給他戴上,任命他為財務大臣和王室總管。接下來,她又給他戴上官徽項鏈,命他屈膝,然後在他小腿最細的部位係上鑲珠寶的嘉德勳章帶[7]。從此以後,他春風得意。女王正式出行時,他便在她的座駕門側騎行。她曾派他出使蘇格蘭,去見那位鬱鬱寡歡的蘇格蘭女王。他正要啟航奔赴波蘭戰爭時,女王將他召回,她怎能忍心想象他年輕的身體被利刃砍斫,頭發卷曲的頭顱滾落於塵土之中?她把他留在了身邊。在她統治的巔峰之時,當倫敦塔禮炮轟鳴,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火藥味,人群在她的窗下大聲歡呼之時,她把他拉到她倚著的一堆靠墊中(她的侍女們為她放置的,因為她實在是年邁體衰了),將他的臉埋在她那令人驚詫的身體上——她已經一個月沒換過衣服——這氣味實在太重了,他想,就像他童年記憶中家裏存放他母親皮衣的舊衣櫃裏的氣味。他抬起身,她的擁抱讓他喘不過氣。“這,就是我的勝利!”她鬆了口氣低聲說,此刻一束焰火正呼嘯著飛上天空,映紅了她的臉頰。
這個老女人喜歡他。據說,女王很會看男人,雖然方式有點兒不尋常。她為奧蘭多設計了一個輝煌燦爛的前程。她賜給他土地,送他宅邸。他將是她年邁後的兒子,她衰弱之軀的支撐,她風燭殘年時倚靠的橡樹。她聲音低沉嘶啞地說出這些許諾,以一種奇怪的專橫表達著她的脈脈溫情(此時他們在裏奇蒙[8]),裹著厚厚錦緞的她挺直地坐在壁爐旁,不管壁爐裏的柴火堆得多高,她都從來不曾覺得暖和過。
漫長的冬季在繼續。園林裏的樹都結了霜,河水流得很慢。有一天,雪覆蓋了大地,鑲著壁板的房間裏暗影浮動,牡鹿在園林裏鳴叫,她在鏡子裏(因為怕被監視,她身邊總有鏡子)透過開著的門(因為怕有刺客,她總讓門開著)看見一個年輕男子在親吻一個姑娘。那是奧蘭多嗎?那丫頭又是哪個不要臉的賤貨?她抓起她的金柄寶劍,朝鏡子猛擊過去。鏡子嘩啦碎了一地,仆人們紛紛跑過來,把她扶起,重新將她扶到椅子上。此後她一蹶不振,在她垂垂老去的歲月中,她不停地抱怨,曆數男人的種種背叛。
也許,這是奧蘭多的錯。然而說到底,我們能怪他嗎?那是伊麗莎白時代,他們的道德觀不同於我們,他們的詩人、他們的氣候,甚至他們的植物都不同於我們。一切都不同於我們。我們可以想象,那時的氣候,不管是夏天的熱還是冬天的冷,都與我們現在的全然不同。他們燦爛多情的白日與黑夜截然分開,一如陸地分別於海水。他們的日落更紅更熱烈,曙光更白更耀眼。我們的拂曉半明半暗,我們的黃昏暮色流連,那個時代的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的雨要麽傾瀉如注,要麽幹脆不下。天空若非烈日如焰,便是黑暗無光。那個時代的詩人習慣將這一切化作情感和詩句,他們柔美地吟詠玫瑰如何衰敗凋零,吟詠時光轉瞬即逝、一去不返,等待所有人的是一場漫無盡頭的長夜之眠。他們不會像我們一樣,用溫室花房來人為延長和保持花期花色,也全然不懂我們這個漸進、令人生疑的時代的種種平庸和曖昧。在他們那個時代,一切斷然分明。花開花謝,日出日落,情人聚散離合。詩人在詩中說了什麽,年輕人就在生活中怎麽表現。少女是玫瑰花,她們的青春正如花季一樣短暫。采花須在黑夜到來之前,因為白日短暫,而花容隻為白日而現。因此,如果奧蘭多是受了那個時代的氣候、詩人和時代本身的影響,即便是在大雪天、在女王盯著他的情形下在窗台邊采了他的花,我們也不好去責怪他。他還年輕,有些孩子氣,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順應了自然的衝動。至於那個姑娘,我們跟伊麗莎白女王一樣,同樣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她也許叫朵麗絲、克洛莉絲、黛麗亞或黛安娜,因為他為這些名字挨個寫過詩。她也許是個宮女或女仆,因為奧蘭多口味多樣,並非隻愛園中之花,野花野草也總是令他迷戀不已。
這裏,我們像一個傳記作者可能會做的那樣,不客氣地揭露了他個性中怪異的一麵。也許,這得歸因於他的先人中有個穿粗布衫提牛奶桶的祖母。在他來自諾曼底的貴族血液中,混雜著肯特郡或薩塞克斯郡的泥土。他認為褐色泥土和藍色血液的混合沒什麽不好。這倒是真的,因為他對下層人總有一種好感,尤其是那些沒出息的窮酸文人,他似乎對他們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意。他在這個人生階段,頭腦裏經常詩興遄飛,晚上睡覺前總是靈感閃動。在他眼裏,客棧老板的女兒的臉蛋比宮廷貴婦的更新鮮,獵場看護人的侄女比貴婦更伶俐聰明。於是,他開始夜間頻頻光顧沃平老台階[9]和露天啤酒花園。他會用一件灰色鬥篷將全身裹起來,遮掩他脖子上的官徽項鏈和小腿上的勳章帶。在那裏的沙石小巷裏,在玩滾球的草坪上,在簡陋的酒館裏,他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聽水手講海上的種種艱辛和可怕,以及發生在西班牙美洲大陸的殘酷故事。他聽他們講有的水手失去了腳指頭,有的失去了鼻子——口頭講的故事到底沒有寫下來的那麽細致,那麽富於文采。他尤其喜歡聽他們嘈雜不齊地唱亞速爾群島的土風歌,這種時候,他們從島上帶回來的馬尾鸚鵡就會啄他們的耳環,用其堅硬而貪婪的鷹鉤嘴敲擊他們戒指上的紅寶石,並且像其主人一樣粗野地罵罵咧咧。那裏的女人言語舉止放浪粗俗,比那些鸚鵡也差不了多少。她們坐到他膝上,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想知道他的粗呢鬥篷下麵藏著什麽非同尋常的東西,她們和奧蘭多一樣,總想對不清楚的事情探個究竟。
這種機會是有的。泰晤士河上從早到晚都有駁船、小渡船等各色各樣的船隻來來往往,每天都有漂亮的大船出海駛往印度。不時也會有一條破舊發黑的船費力地駛進港口停泊下來,船上是一些毛茸茸的陌生男人。如果日落以後有小夥和姑娘在船上閑逛,或是有人說看見他們在船上的財寶袋子堆裏相擁而睡,沒人會在意或大驚小怪。這正是發生在奧蘭多、蘇姬和坎伯蘭伯爵身上的事情。那天天氣很熱,奧蘭多和蘇姬**潮湧,後來倆人在一堆紅寶石中睡著了。那天夜裏,坎伯蘭伯爵提著一盞燈獨自來船上查看他的戰利品,他的財富主要來自他在西班牙的冒險。他提燈照在一個大木桶上,結果嚇了一跳,嘴裏不由得罵出一聲。木桶邊上躺著兩個交纏在一起睡得正香的幽靈。他們裹在一件紅鬥篷裏,蘇姬的胸白得像奧蘭多詩中永不消融的雪。伯爵生性迷信,加上自覺罪孽深重,把這兩個人當成了淹死的水手鬼魂,從墳墓裏跳出來找自己算賬。他在胸前畫了十字,發誓要悔罪。如今在希恩路上仍能看見的一排濟貧院房屋,就是那個驚恐瞬間結出的果實。那個教區的十二個窮老太太白天喝茶,晚上為伯爵大人祈禱,感謝他為她們提供了棲身之所。這麽說來,發生在財寶船上的風流勾當——我們還是不談道德了。
然而,奧蘭多很快就厭倦了,令他生厭的,不僅是這種生活方式的不便和那一帶雜亂無章的街道,還有那一帶人的粗野舉止。要知道,伊麗莎白時代的人可不像我們現代人對犯罪和貧窮興趣十足,不像我們會恥於學書本上的東西,不像我們會相信生為屠夫的兒子是福分,或者不識字是美德。他們也想象不出我們所謂的“生活”和“現實”跟無知和殘忍有著某種關係,而他們也根本沒有對應這兩個詞的說法。奧蘭多混跡於他們之中並非為了追求“生活”,離開他們也不是因為尋求“現實”。但當他沒完沒了地聽到傑克斯怎麽沒了鼻子、蘇姬怎麽失去了貞潔的時候,他就開始對這種重複心生厭倦,盡管他也承認他們很會講故事。在他看來,鼻子被割掉自有被割掉的方式,女孩的貞操也自有失去的方式,而文藝和科學卻多姿多彩,深深地激發著他的好奇心。於是,他將那些快樂留在記憶中,不再頻繁出沒於酒館和尋歡之地。他把灰色的鬥篷掛進衣櫥,亮出他那官徽項鏈上的星和小腿上熠熠閃爍的嘉德勳章帶,重新出現在詹姆斯國王的宮廷裏。他年輕,富有,一表人才,沒人能比他得到更多的歡呼喝彩。
的確,有許多貴族女子對他頗為青睞。至少有三個女人的名字跟他的名字一起直接出現在婚約中,在他的十四行詩中,他叫她們克羅琳達、菲薇拉和歐芙洛緒涅。
我們就按順序說吧。克羅琳達溫柔端莊,盡顯淑女之風,奧蘭多確實對她傾心了六個半月。不過,她長著白色的睫毛,而且見不得血,曾經因為她父親的餐桌上端來一隻烤野兔而當場暈了過去。她深受教區牧師的影響,不惜省下自己在內衣上的花費去接濟窮人。她認為自己有責任幫奧蘭多悔過自新,這讓他大倒胃口,於是他抽身而退,廢了婚約。不久,她染上天花死了,即便這時,他也心無悔意。
接下來是菲薇拉,她完全是另一種類型。她本是薩默塞特郡一位窮鄉紳的女兒,全憑殷勤和善於察言觀色在宮廷中一步步混了上來。她的騎術,她秀氣的腳背和優雅的舞姿,在宮廷中有口皆碑。然而有一次,一條狗扯破了她的一條真絲長筒襪(說句公道話,菲薇拉確實沒幾雙長筒襪,而且其中粗毛的居多),她不知怎麽昏了頭,在奧蘭多的窗下用鞭子把那條狗抽打得死去活來。酷愛動物的奧蘭多這時注意到,菲薇拉的牙齒不齊,兩顆門牙偏向內裏,他說這是一種明確的標誌,說明這樣的女人性情殘忍乖戾。於是當天夜裏他義無反顧地毀了婚約。
第三位歐芙洛緒涅,他對她用情最深也最投入。她出身於愛爾蘭戴斯蒙德家族,這個家族與奧蘭多的家族一樣,古老而根基深厚。她皮膚白皙,麵色紅潤,略微有些冷淡,講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長著一排完美無瑕的上牙,雖然下排牙齒稍欠光澤。她的膝前總有一條惠比特犬或小獵犬,她會用自己盤子裏的白麵包喂它們。她會在維金納琴的伴奏下唱出動聽的歌聲,因為特別在意保養自己的身體,她總要睡到中午才起身梳洗裝扮。總之,她本可以成為奧蘭多這樣一個貴族的完美妻子,而且婚事的籌備也已到了最後階段,兩邊的律師都在忙著訂立各種契約,比如妻子在丈夫死後的遺產繼承、定居地、房屋地產、各類財產和爵位享有權,以及兩大富有家族聯姻之前要簽訂的各種文書。可就在這個時候,“大寒冬”[10]降臨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酷寒天氣常常發生在當時的英國。
曆史學家告訴我們,“大寒冬”是這個島國經曆過的最嚴重的酷寒天氣。鳥在空中凍僵,像石頭一樣落到地上。在諾裏奇,有人看見一個健壯的鄉村姑娘在走到街角時被冰雹擊中,頓時粉身碎骨,像一團塵土被吹到了周圍的屋頂上。許多牛羊也都凍死了。人凍死後都無法把他們和床單分開。路上經常能看見一大群豬凍在那裏,一動不動。田野裏到處是牧人、農夫、馬群和趕鳥的小男孩,他們都在一個動作的瞬間被凍住了,有的伸手去擦鼻子,有的把酒瓶舉到了嘴邊,有的舉著小石塊要投向一隻烏鴉,那烏鴉蹲在一碼[11]之內遠的樹籬上,宛如充填的標本。這場冰凍極為嚴重,以致後來不時出現石化現象。很多人認為,德比郡的一些地方增加的很多岩石並非火山噴發所致,而是很多不幸的路人在原地確確實實地變成了石頭,因為根本沒有發生過火山噴發。教會在這件事上幫不上什麽忙,雖然有些土地擁有者把這些石骸奉為聖物,但多數情況下,這些石頭被用作地界標誌和羊的蹭癢柱。如果石頭形狀合適的話,可以把它們用作牲口的飲水槽,它們還很好用,直到今天都在這麽用。
可是就在國內百姓生活極度匱乏、國家貿易一片蕭條停頓之時,倫敦卻是極盡狂歡炫耀。王宮在格林尼治,新國王想利用加冕禮的機會籠絡一下民心。於是他下令由他出錢,把冰凍二十多英尺深的河麵及沿河兩岸六至七英裏[12]長的路段清掃出來,裝飾成公園或遊樂場,在那裏修建藤架、迷宮、滾球場和酒鋪等。他為自己和廷臣在王宮大門的正對麵劃出一塊地盤,用絲繩圍了起來,與平民大眾隔開,這個地方於是立刻成了英格蘭名流貴胄的聚集之地。一群脖子上圍著華麗大圓皺領、留著胡子的宮廷重臣,在皇家大帳亭的深紅色遮篷下處理政務。軍人們在頂上裝飾著鴕鳥羽毛的藤架下謀劃如何征服摩爾人和打垮土耳其人。海軍將軍們手裏拿著酒杯,在狹窄的小道上走來走去,他們看著遠方的地平線,講述著西北航道和西班牙無敵艦隊[13]的種種故事。情侶們在鋪著貂皮的躺椅上調情。王後和她的女官們出來時,冰凍的玫瑰花像雨一般落下。彩色的氣球靜靜地浮在空中。到處燃起巨大的篝火,香柏和橡木的柴火裏加了大量的鹽,燒出了綠色、橙色和紫色的火焰。但無論這些篝火燒得多旺,熱量仍不足以融化河冰,冰層雖然清澈透明,卻堅硬如鋼。透過極其清澈的冰層,可以看到數英尺之下凍住的生物:這裏一條鼠海豚,那裏一條比目魚。一群群鰻魚待著一動不動,像是毫無知覺,這種狀態是死了,還是隻是暫時動不了、回暖後就會複蘇,是一個留待哲學家去思索的問題。倫敦橋附近,河水冰凍達二十英尋[14]之深,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底躺著一條平底貨船,去年秋天因蘋果超載而沉於此處。船上坐著一個要把水果運到薩裏市場的老婦人,她穿著格子布衣服和大撐裙,膝上兜滿了蘋果,看上去很生動,像是要招呼哪個主顧,但是她青紫的嘴唇表明了實情。這是詹姆斯國王特別喜歡的一個景象,他還會帶領他的一幫廷臣跟他一起觀看。總之,白日裏這番光景的華麗與歡樂無與倫比。但狂歡的**是在夜晚,河麵冰凍依然如故,夜空無比靜謐,月亮和星星閃爍著鑽石般的堅定光芒,一眾廷臣隨著長笛和小號的動聽樂音跳起了舞。
說真的,奧蘭多不是很會跳庫朗特舞和沃爾塔舞[15],他笨手笨腳,還有點兒心不在焉。比起華麗的異國舞,他更喜歡自己國家的樸實舞蹈,他小時候跳過的那種。1月7號傍晚大約6點鍾,隨著四對方舞和小步舞的曲子結束,就在他剛剛收攏雙腳的時候,他看到從莫斯科使團的帳亭裏出來了一個人。這人是男是女一眼看不出,因為俄羅斯風格的寬鬆長袍和褲子掩蓋了性別。這個人引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心。這個不知姓名、難辨性別的人,大約中等個頭,樣子纖秀,一身都是牡蠣色的絲絨,邊上鑲著不常見的淺綠色皮毛。但這些細節被整個人散發出來的特別的迷魅遮掩了。此時在奧蘭多的頭腦中,極致而放縱的意象和比喻交織湧動起來。僅僅三秒鍾的時間,他就給了“她”一連串稱呼:甜瓜、菠蘿、橄欖樹、綠寶石、雪中的狐狸。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聽過“她”的聲音,品味過“她”,見過“她”,還是三者兼而有之。(盡管在敘述中不應該有片刻的停頓,但我們不妨在這裏匆匆提一下,此時他頭腦中的所有意象都極為單純,與他的感覺相符,而且大多來自他童年時就喜歡的事物。他的感覺是單純的,與此同時卻也異常強烈。因此,我們停下來去探究事情的原委是不可能的。)……甜瓜、綠寶石、雪中的狐狸——他如此這般地讚美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個人。那個男孩,對啊,一定是個男孩,因為沒有哪個女子能滑冰滑得如此快,表現出如此活力。那個男孩幾乎是踮著腳尖從他身旁一掠而過,奧蘭多懊惱得差點兒要揪自己的頭發,因為這個人如果跟他同一個性別,他想象中的擁抱就絕無可能了。但這個滑冰者又向他靠近了。從腿、手和姿態看,這人像是男孩,但沒有哪個男孩有那樣的嘴和那樣的胸脯,也沒有哪個男孩有一雙像是來自海底的湛藍眼睛。最後,這個不知名的滑冰者慢慢停住,朝著正在侍從攙扶下拖著步子走過的國王行了個極為優雅的屈膝禮,隨後完全靜止下來。她與奧蘭多相距不過咫尺。是個女人。奧蘭多怔怔地盯著她,顫抖起來,身上又熱又冷,他渴望一頭撲入夏日的空氣中,踩碎腳下的橡樹果,渴望跟高大的山毛櫸和橡樹一樣向天空伸展自己的雙臂。最終,他嘴唇微微上揚,露出玲瓏的白牙,先是略微張開,像是要咬什麽,然後又合上,仿佛已經咬上了東西。歐芙洛緒涅小姐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後來得知,這個陌生女子是瑪露莎·斯坦尼羅夫斯卡·達姬瑪爾·娜塔莎·伊麗亞娜·羅曼諾維奇公主,她隨俄國大使來參加英王的加冕典禮,大使也許是她叔父,也許是她父親。在英國,人們對俄國人了解很少。他們留著大胡子,戴裘皮帽,幾乎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裏,喝著一種黑色的**,時不時地又將它啐到冰麵上。他們沒人會說英語,雖然他們中間有些人還懂一點兒法語,可當時的英國宮廷中很少有人說法語。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奧蘭多與公主相熟。巨大的頂篷下擺著招待顯貴人物的大長桌,他們隔著桌子相對而坐。公主被安排坐在兩個年輕貴族中間,一位是弗朗西斯·維爾勳爵,另一位是年輕的馬裏伯爵。看到公主把這兩人搞得窘態畢現非常有趣,雖然他們也都算得上一表人才,可他們的法語不比剛出生的嬰兒好到哪兒去。晚宴開始時,公主轉向伯爵,用法語對他說(她的優雅姿態令他傾倒):“我想我去年夏天在波蘭認識了一位來自你們家族的紳士。”或者,她會說:“英國宮廷裏的女人美極了,真讓我著迷。我從沒見過比你們王後更優雅的女人,她的發型簡直無與倫比。”聽到公主的法語,弗朗西斯勳爵和伯爵顯得無比尷尬。一個人不停地為她取辣根醬,另一個對他的狗吹口哨,要它做出討骨頭的樣子。這時候,公主忍不住大笑起來,奧蘭多隔著餐桌上的野豬頭和填餡孔雀[16]跟她對上了目光,也大笑起來。他大笑著,可笑容在他嘴邊突然停止,心中湧起了疑惑。到目前為止,他愛過誰?愛過什麽?他在心潮洶湧中自問道。一個皮包骨頭的老女人,多得數不過來的塗脂抹粉的娼妓,一個哭哭啼啼的修女,一個鐵石心腸、說話冷酷的女冒險家,一群衣香鬢影出沒交際盛典的貴婦。對於他,愛隻不過是鋸木屑和煤渣,他從中得到的歡愉乏味至極。他不禁驚異自己何以能經曆這一切而居然沒厭倦得打哈欠。當他看她的時候,他濃稠的血融化了,血管裏的冰變成了美酒;他聽見水在流、鳥在唱,春天打破了堅硬寒冬的景象;他的血性男兒氣概蘇醒了,他抓起一柄利劍,向著比波蘭人或摩爾人更勇武的敵人刺去;他潛入深水中,看見岩石縫隙中長著危險的花;他伸了伸手——事實上,他正在快速地背誦著他寫過的最富**的一首十四行詩。這時,公主對他說:“請把鹽遞給我好嗎?”
他頓時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