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回的信息明顯有偏差。

頭一回處理傷情,餘歡喜不由攥緊雙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急診搶救室醫生護士搶出一道道殘影。

心電監護儀、呼吸機、除顫器聲響此起彼伏,電子音冰冷,放大數倍敲打太陽穴。

“搶5要轉院!”搶救室醫生奔出。

緊接著轉運平車推出,輸液吊瓶晃動,像蕭瑟秋日最後一抹黃葉將落,搖搖欲墜。

“不好!”

一聲驚呼吸引餘歡喜視線,循聲看去。

倏地,平車被拖回去,短促“滴”聲如同衝擊波,連續“滴滴滴”窒息掐脖緊隨其後。

餘歡喜疾奔幾米刹停腳步。

嗡。

除顫儀蜂鳴,電擊釋放。

“……”

-

一切仿佛回到十字路口,一半風雨寒霜,一半金桂飄香。

老家的窗框滾燙,月光明晃晃照著。

爬牆虎橫七豎八遮掩夜色瘋長。

像醒不來的明天。

-

突然。

人群中爆發一聲撕心裂肺地哭嚎。

沉悶腳步漸近。

餘歡喜左肩被人撞在門框上,合頁與門板連接處三棱角凸起,正好懟到小臂麻筋。

指尖刺痛全身遊走,疼得她垂頭飆淚。

“媽!!!”

一把聲音從搶救室傳出。

像胸腔劇烈折疊,克製與掙紮中,帶著一種悲憤的嘶啞。

周遭陷入真空。

餘歡喜耳鳴,心髒似風暴席卷,右手把著灼痛左臂,緩緩蹲在地上。

人生第一次直麵死亡。

夏日酷暑難捱,湧起一場濕漉漉的雨,洞穿生活。

-

“歡喜,”靳律聲音響在頭頂,專業冷靜沒有情緒,隻是提醒,“警察到了。”

“……”

餘歡喜扶著門框起身,抬眼望向平車。

王美蘭那麽近,又那麽遠。

-

餘歡喜調整情緒,跟著靳律見到兩個警官,Cyrus羅已經代表睿途在溝通中了。

極致的傷痛總悄無聲息。

搶救室外,忽然變得安靜,低低抽泣隱隱可聞,悲傷悄然蔓延。

警官循例了解傷情,收集事故信息。

受傷遊客家屬陸續趕來。

餘歡喜發覺,睿途的人似乎更多了。

幾乎每個家屬,身邊跟著公關部的人,拿著礦泉水和麵包,態度誠懇,無有不應。

Cyrus羅默默看她一眼。

“……”

秒懂。

表麵關切噓寒問暖,實則監視死守,防止家屬透露事故細節,提前控製輿論。

餘歡喜挪開視線。

-

啪。

清脆耳光刮過。

餘歡喜轉頭。

不遠處,Cyrus羅屈指一蹭嘴角,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請您節哀。”

“我閨女才20!她才20!”家屬雙眼猙獰,被人反拽著手腕,蝦跳般掙紮扭動。

Cyrus羅斂眸,“我司深表遺憾。”

“我不要遺憾我要我閨女!”

“基本安全做不到,光負責收費嗎!”

“草菅人命!”

“那是一條命啊!”

“我怎麽冷靜!我拿什麽冷靜!”

“我們會給到賠償的。”

“我操!”家屬暴怒掙脫束縛,氣急了,一腳踹向垃圾桶,“我.他媽圖你賠償?”

忽地,腳下一軟,身子斜斜歪著跌倒,失神良久怔愣。

Cyrus羅麵不改色,略一點頷,轉身去處理下一家。

“……”

他理智得猶如流水線上的機器。

餘歡喜心口仿佛有一雙手死死捂著。

靳律說,被落石不慎砸中身亡的,那個客人“六一”剛過完20歲生日。

青春正好。

卻永遠沉默地留在了二十歲。

-

手機振動。

Kayla發來一段視頻,【倍速了。】

餘歡喜走到角落點開文件。

畫麵中,周清華站在導遊位,伸手催促遊客上車,幾乎坐滿時,王美蘭出現。

她先是往裏走,然後突然折回,攔住周清華,伸手指向那邊座位,急促連點幾下。

周清華隨其手勢看過去,並沒離開導遊位,接著,王美蘭仰頭戳指,兩人爭執。

王美蘭情緒激動,突然暈倒。

其後,車子發動,司機頻頻回頭張望。

十分鍾後,崖壁落石,司機躲避不急,車輛側翻,攝像頭天旋地轉,終於穩定。

“……”

頭重腳輕。

餘歡喜覺得她有點低血糖。

-

靳律遞給她一顆水果硬糖,視線望向搶救室,“Quincy和司機還在搶救。”

“內出血?”餘歡喜猜測。

事故發生後,周清華開始活動自如,還能與計調溝通細節,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靳律微不可察撇嘴,“隱匿性損傷或延遲性並發症。”

“……”

她本來還想找周清華問個清楚。

兩人無息對視。

一顆糖,餘韻苦澀難當。

-

安撫家屬工作有條不紊。

日漸西斜。

夕陽濃墨重彩,踉蹌著跌進地平線。

餘歡喜低頭看腕表,恰在此時,助理Kayla消息進來:【五分鍾後視頻會。】

同時。

靳律手機振動,他走過來,“我剛看了,消防通道出去有個後門,人少。”

方便說話。

說著,兩人隔空與Cyrus羅打個招呼,前後腳繞去後門。

-

各事業部總裁和總經理陸續上線。

孫博遠出現。

鏡頭畸變,赫然是機場VIP候機廳。

包開朗和上午聊高爾夫的總裁們背景一致,像高級餐廳的不同角落。

“Cyrus呢?還有必要討論嗎?”

“家屬不控製住了嘛,還想幹什麽呀!”

“可快點吧!餓了。”

“……”

餘歡喜雙手發顫,視頻畫麵微微抖動。

“呦!餘總,景區還地震啦?”

其他人促狹發笑。

“靳律,抓緊聯絡走保險理賠合同。”

“輿情那邊注意點唄。”

“直接私下和解呀,猶豫什麽!至於再開個會嘛,老孫,你不是飛香港嘛!”

“……”

“各位總,”餘歡喜深呼吸,嘴唇不受控製顫動,“生命無價,公開實情是對逝者和家屬最起碼的尊重,不是嗎?”

她更改思路,“我們不說,景區也會表態,如果讓景區搶先,我們豈非被動了?”

“景區是景區,餘總!”

“《旅遊法》隻規定發生意外,旅遊公司需要承擔相應責任,沒有強製要求公開事故細節,是吧,靳律。”

“一旦公開擔責,股價下跌你負責?”

“年輕人不要衝動!大事化小才是目的,隻要賠償到位,法律風險可以忽略,至於道德風險,有Cyrus呢!”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家屬裹挾輿論,獅子大開口,差價你補嗎?”

“那什麽!老幾位,咱們得統一立場,吃裏扒外被雷劈啊!可不興同情家屬!”

“承擔責任短期會造成損失,但我們得看長遠,不是嗎?公眾信任不重要嗎?”

“死的那個姑娘才20歲!”

“……”

各個畫麵一秒鍾停頓,餘歡喜分明清晰聽到冷嗤,一聲聲響亮。

不知是延遲,還是同時。

-

“餘總,你還年輕,還沒男朋友吧,個人情感最好不要影響公司決策。”

“淡化,你懂什麽叫淡化嗎?”

“現在鍵盤俠多可怕,紅口白牙顛三倒四,一旦公眾輿論失控,Cyrus得下課嘍!”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堂而皇之的哂笑。

“我們在座的都比你大,經曆的事兒也比你多,這你得承認,是吧。”

“所以呢,老哥哥們教你一個道理,不要過分天真!你得保護公司利益!”

“甭被那幫人道德綁架!”

“你得知道自己是哪一頭兒的!”

“……”

餘歡喜據理力爭,“如果我們主動公開,就能掌握輿論主導權,如果處理妥當,睿途能樹立正麵形象!”

“你哪兒來那麽多如果!”

“即使和解協議簽了,萬一家屬反悔呢!一旦事件被曝光,公眾會認為我們試圖掩蓋真相!”

“瞧瞧!又天真了不是!”

“能反悔說明錢還不夠多!比起股價,別的不值一提!”

“哎,你看過《資本論》嗎,300%鋌而走險!”

餘歡喜質問,“人命比錢還重要嗎?”

“人活著,錢沒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誰學了一句小品台詞,再度引發所有人哄堂大笑。

“得了得了,又不是什麽大事兒,你看著辦吧!”

“……”

畫麵挨次黑屏。

孫博遠登機。

-

這時。

防火門推開,家屬紅著眼出來透氣。

餘歡喜條件反射摁滅屏幕。

“我說錯了嗎?”她問靳律。

“公開實情的邏輯基於‘人命優先’,從道德責任和長期利益考量,無可厚非。”

“立場不同。”靳律嘴角微勾。

相同階層的人,擁有同樣的價值觀。

一旦你做了違背群體價值觀的事,他們就會擰成一股繩阻止你。

要麽屈服,要麽另尋出路。

利益,比血脈更精通如何禁錮人心。

-

華燈初上。

餘歡喜馬不停蹄趕回市內,Kayla說包開朗從球場回來了,正在會所健身。

人性的掙紮與取舍,理想和現實,她還是想再聽聽老包的意見。

高端會所門口。

一輛黑色LM350一腳急刹,橫在餘歡喜麵前。

車門緩緩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