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薩斯LM350車門滑開。
比莊繼昌傲慢麵孔先露出來的,是他那雙標誌性黑色薄底皮鞋,鞋麵鋥明瓦亮。
餘歡喜側身而立,眼角餘光緩緩上移,倏地,定格他正臉,揚起下巴,“是狗!”
“什麽?”莊繼昌下意識微蹙眉。
“……”
餘歡喜沒有解釋,玩味瞥他,鞋尖朝著會所方向,想走的心呼之欲出。
回頭是狗。
真要命她還記得。
莊繼昌語塞,垂眸逃避視線交匯,片刻,籲一口氣轉頭,不容置喙:“上車。”
笑死。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頤指氣使個屁。
餘歡喜瞪他一眼,低頭看表提步就走。
倏地。
斜刺裏一道深灰色殘影,莊繼昌襯衫一顆紐扣幾乎擦著她鼻尖,他身形一頓。
“幹嘛幹嘛幹嘛?”餘歡喜支肘一擋。
“……”
莊繼昌薄歎,真給他氣笑了,不情願後退半步,打直手臂掌撐車門,攔住她。
“說點正事。”他也看表。
“正事?”
莊繼昌嗯一聲,環臂站定。
餘歡喜摸出兜裏名片盒,熟練搓出一張,淡定,“找我助理Kayla約時間再談。”
“……”
她瞟他,著意補充:“花錢可以加急。”
“餘歡喜!”莊繼昌警告啞吼,擰眉臉色稍沉,“你怎麽回事!”
“第一天認識我?”
“……”
莊繼昌咬牙,眸中情緒漸濃,克製壓低聲音,七分告誡:“睿途的事你不要參與!”
“你算哪根蔥?”
“……”
我操。
莊繼昌猛一攥拳,憤憤跺腳,原地踱了個圈,快氣背過氣兒去了。
一絲理智殘存,他盯著她,唇角輕扯,“你一定要在大庭廣眾下吵架嗎!”
聞言,餘歡喜裝模作樣左右瞥看,明晃晃挑釁揚眉,哂笑,“吵架還分場合?”
“……”
一句一懟。
莊繼昌覺得他要心梗了。
-
七月北京晚風發燙。
會所對麵街巷,人來人往穿行,路燈斑駁,如同鑲嵌在一棵棵國槐裏。
她死活不肯上車他也真不能強製。
莊繼昌喉結輕滾,深呼吸睃巡周圍,長籲,然後重新站她麵前,眼中三分誠懇。
“歡喜,”他不錯眼地看著她,“你知道什麽叫權力的核心嗎?”
餘歡喜右手腕一轉,攤手比了個請。
願聞其詳。
“……”
醞釀兩秒。
莊繼昌眼眸微微上挑,“別人替我去死,而不是我自己上場。”
說完他舒眉,似是鬆了口氣。
圈裏一聽說睿途出事,哪怕兩人很久沒見,他幾乎條件反射想到她。
比起製造戰場,顯然,觀察戰局更符合當下投產比。
今晚特意來,實際就為跟她說這句話。
“……”
“說完了嗎?”餘歡喜重重點了個頭,似笑非笑咬唇,“謝謝莊師父。”
“……”
話音未落,莊繼昌輕嗤,笑容一秒恢複傲慢,視線居高臨下,單手插兜,目光望向遠方,旋即收回,“這一課算送的。”
-
雷克薩斯揚長而去,沒入黑夜。
莊繼昌的話徘徊耳畔。
權力的核心,別人替我去死,而不是我自己上場。
“……”
餘歡喜啞然失笑。
冷漠殘酷,永遠ROI優先,他倒真毫無保留,果然是資本家嘴臉。
可是,她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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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振動。
Kayla:【包總健身完了,他助理說在一樓茶室等你。】
餘歡喜仰頭望一眼月色,借路邊臨停車窗略一整理碎發,定定神,邁步走進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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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深處,經典宋韻小景。
一盞青瓷吊燈,菊瓣紋刻花,柔和光線透過瓷影,讓懸著的心莫名沉靜下來。
她約的急,包開朗發梢還綴著水珠,一看就是運動後剛洗完澡。
“喝茶嗎?”
“睡不著。”
包開朗撬出一小塊茶餅,嫻熟衝泡,示意她坐下,“熟普,喝點睡得好。”
餘歡喜點點頭。
-
經典八式衝泡,包開朗不緊不慢。
“……”
餘歡喜望著滾滾茶湯,空氣中似有淺淺茶香彌漫,像焦糖的藥香,水飄香。
水含香,水生香,回甘清甜。
幾泡過後。
包開朗才抬眼笑眯眯問,“還堅持?”
堅持公開實情。
不待她回答,包開朗又問,“為什麽要堅持?”
“……”
餘歡喜沒著急回答,雙手摸著杯壁,默默垂下眼簾思忖。
-
坐貴向貴格。
包開朗算她人生的又一個貴人。
越往上走,體會越深,真正的“貴人”,從不雪中送炭,隻會錦上添花。
去年加入睿途第四事業部,包開朗手下,和她一樣的總經理有三個,內容交叉。
老包作為+1,對她還不錯,分寸內的處處照顧,實打實放權。
尤其她花式整活,搞服從性測試那會,老包讓HRBP團隊全力配合,該給的支持一點不少。
其實她明白,職場大多數人求穩。
就四部這個爛攤子,沒人願意去當小白鼠,都不想跳出舒適區去冒險。
老包未嚐不是將她當做一把刀。
但是,沒有回頭路,隻能一往直前。
……
與莊繼昌破局救火的強勢不同,老包不卷,用現在話說,有點“清醒的擺爛”。
他經常掛嘴邊的一句話——但凡能人為,就說明天意如此。
包開朗今年四十多,他很少談論私生活和家庭,連包打聽的Kayla都沒轍。
剛到公司時,趕上老包休病假,直到七月裏,睿途團建去懷柔漂流,她才見著麵。
一個小皮筏艇,坐著她,Kayla,一個實習生和老包。
橘黃色救生衣往身上一套,再戴個防護帽,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餘歡喜一開始沒認出來包開朗。
她隻特別納悶。
漂流一路,將近倆小時,為什麽每回她的筏子一路過,所有人發瘋似的朝她潑水。
同事們可也忒熱情了。
回程路上恍然大悟。
潑的哪兒她呀,是四部總裁包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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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身亡屬於非常嚴重的事故,我查過類似案例,很容易引發媒體和公眾的廣泛關注,捂嘴不可取。”
“從長遠計,公開事件並妥善處理是現階段最好的選擇。”
“各位總下午說的,字字珠璣,我能理解,承擔責任和利益,不應該是對立。”
“包總……”餘歡喜放下杯子,“萬事沒有對錯,隻有視角,您說對嗎?”
聞言,包開朗微笑頷首,再度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感覺不到痛苦,說明你在安逸區了。”
他輕描淡寫,“行了,我知道了。”
“您知道什麽了?”餘歡喜追問。
包開朗爽朗一笑,避重就輕,“別忘了,我才是四部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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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包開朗叫住她,“歡喜,倒是有件事兒要辛苦你。”
“您吩咐。”
“發言稿你來草擬。”
“……”
什麽內容的發言稿不言而喻。
餘歡喜難以置信,平複一晌,鞠了個躬,“謝謝包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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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午,事件發生後48小時,睿途召開新聞發布會,洪量直播。
第四事業部總裁包開朗發言,公關部副總裁Cyrus羅和法務團隊陪同。
“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我們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召開這次新聞發布會。”
“首先,我僅代表睿途,向此次事故中受傷和不幸遇難的遊客及其家屬,表達最深切的悲痛和歉意。”
“7月23日,我司組織的旅遊團,在虎口峰發生一起嚴重的落石車禍事故,造成2人死亡,包括司機和導遊在內,15人受傷,目前,傷者已被送往醫院接受治療。”
“事故發生後,我們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全力配合醫療機構搶救傷者,並安排專人前往醫院協助家屬。”
“目前,我司已成立專項調查組,配合相關部門對事故原因進行全麵調查,我們將根據調查結果,依法承擔相應責任。”
“睿途將為受傷遊客和遇難者家屬,提供全麵的賠償與支持。”
“同時,我們還將安排專業心理輔導團隊,為傷者、家屬及隨團工作人員提供進一步心理支持。”
“接下來,我們將會對所有旅遊線路和交通工具,進行全麵安全檢查,加強導遊與司機的培訓,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
“我們將持續向社會公眾公開事故處理進展,並接受廣大公眾和媒體的監督。”
“睿途將以最大誠意,妥善處理此次事故,引以為戒,全麵提升服務質量。”
“最後,我再次表示深深歉意。”
-
角落,餘歡喜抱臂站在攝像頭後,凝視著台上的包開朗。
媒體提問犀利、尖銳、深入,明顯有備而來。
“事故是否已經查明,有沒有存在人為原因?王某是事故中喪生還是其他原因?”
“睿途打算如何承擔,是否會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比如隨團導遊和司機?”
“是否存在疲勞駕駛或違規操作?”
“包總,賠償方案具體標準是什麽,家屬是否已經接受?”
“睿途為何在事故發生後48小時才召開新聞發布會,是否試圖隱瞞信息?”
“此次事故對睿途形象造成了多大影響?如何挽回公眾信任?”
“事故是否暴露了旅遊行業在安全管理上的普遍問題?你認為該如何改進?”
“其他旅遊公司是否因此強化安全,您如何看待競爭對手的反應?”
“……”
老包的高光時刻。
餘歡喜自認她在台上必不如他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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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過去,轉眼七月底。
新聞發布會上,包開朗態度誠懇,加之後續應對積極,處置公開透明,睿途股價連跌三天後,迅速反彈,恢複上漲趨勢。
市場沒有出現恐慌性拋售,且公司基本麵依舊強勁,各部總裁人人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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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華身體逐步恢複,轉院到市裏,期間,餘歡喜帶Kayla去看望過她。
相關部門還原了事發經過。
據悉,當日集合上車,王美蘭來遲,她發現自己座位被人坐了,於是心生不滿,找到周清華理論。
周清華並未計較,隻安排王美蘭盡快入座出發,但王美蘭反複辱罵。
因其遲到,周清華才將座位臨時調給別人,麵對王美蘭破口大罵,周清華一下沒忍住,兩人激烈爭吵。
王美蘭情緒激動,突然暈倒,後遭遇大巴側翻,送院搶救,不幸身亡。
靳律說,王美蘭家屬將睿途連帶周清華,一並告上法院,要求為王美蘭被氣死一事,賠償人民幣80萬。
“……”
餘歡喜聽得格外唏噓。
奇葩年年有,無論如何,導遊與遊客爭執,就是不專業的表現。
導遊真難。
旅遊像一座圍城,城外的人羨慕,城裏人的煎熬。
要麽跪著掙錢,要麽躺著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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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法院傳回消息,一審判賠,具體數額餘歡喜沒有打聽。
包括其他人獲賠多少,她不想知道。
股價上漲,旺季爆火,各事業部全年業績提前完成,一切塵埃落定。
一條命沒了,就是沒了,永遠消失。
睿途開始流出一個“傳說”,提到“四部餘總”,餘歡喜就被貼上“理想主義”標簽。
“愛誰誰吧。”
表述自己是很累的一件事。
她懶得去分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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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開朗覺察到變化,又約她喝普洱茶,他說,“每個階層,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
“上層藏鋒,中層取舍,底層韌性。”
“這人啊,做正確的事,然後,你還得接受它的事與願違。”
“歡喜,世界像一麵鏡子,你是什麽樣的人,就會看到什麽樣的風景。”
“我給你放個假,帶薪,你出去逛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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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街燈,晚風徐徐,航班降落。
餘歡喜走出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