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侶談戀愛總要經曆幾個階段,熱戀,平淡,吵架,分手高峰以及磨合。

如果磨合順利,基本能進入長期發展或談婚論嫁,可是,太多無疾而終,恰好在此處折戟沉沙。

第十四個月,餘歡喜他倆來到磨合期。

爭吵冷戰,朝氣蓬勃,像刀口舔蜜,痛並快樂著。

意料之內這一晚沒打遊戲。

張黃和表示太累,洗漱後早早蜷**,明明眼皮沉得睜不動,仍舍不得放手機。

刷視頻儼然成了一種習慣,獲得即時滿足的爽感,閉上眼刹那,空虛感如影隨形。

“看視頻多好,除了費電。”張黃和說。

普通人所謂愛好,其實隻是消遣,因為真正的愛好都需要花錢。

升職終成泡影。

他沉浸在被蔡青時打擊的悲憤與痛苦中,幾支悶煙抽完,愈發惆悵。

“餘歡喜,你知道孔乙己的長衫嗎?”

黑暗裏,張黃和仰麵平躺,聲線沉鬱不甘,仿佛濃雲低垂的午後,憋著一場暴雨。

“嗯?”餘歡喜剛睡著。

“少年好容易跑出了象牙塔,卻發現外麵的世界,並沒有開出鮮花。”

“……”

沒想到“表哥”還是個文藝青年。

“算了,你不懂。”張黃和翻身背過去。

她像烈日灼灼,又似野火昭昭。

而他,隻想要一個愉悅卻安穩的後半生,哪怕無聊點也無所謂。

-

平靜過去兩天。

期間,餘歡喜古風集美號又開單了。

小姐姐和母親來鳳城旅遊,想逛大雁塔搞複原妝造,幾經輾轉,落在餘歡喜手上,因為她不挑客人,來者不拒。

群裏有人提醒:【歡喜,這對母女挺難纏的,你小心哦。】

不光消費者會避雷,商家也習慣剔除刺頭,與其開單鬧心又燙手,不如不做。

餘歡喜沒太在意,照例先加客人好友。

手機振動,接連幾條信息進來。

【我要大頭照,要額頭梳得幹幹淨淨的,不要一堆卷卷碎發飄著,不端莊!】

【要妝麵輪廓好的,必須有古風質感,不要韓式大平眉。】

【要按我給的樣板化妝,做不到不要接,要盛唐大頭!!】

【必須有發包!避雷一個發包都不給用的妝造!】

【兩個人預算不要超過300!】

“……”

餘歡喜歎口氣。

轉念一想,客戶目標明確也蠻好。

她想起某期《Cute》,主編林眠在卷首寫道,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要什麽更重要。

先穩住客戶,【好的。】

保險起見得問清細節,【有滿意的造型發來看下,我盡量按圖索驥。】

沒幾秒,兩張樣板照發來。

盛唐妝造唐宮夜宴。

-

她租住小區附近,五步一家民宿,十步一間漢服妝造館,價格從79到399不等。

平時出門,娘娘貴妃隨處可見,濃鬱的廉價窗簾古早鄉村影樓風。

小店卷價格。

景區妝造純流水線作業,炸毛刷子,大娘六色腮紅,清一色網紅妝蜘蛛睫毛,化妝師一天至少化80個。

這幫人專坑遊客,一錘子買賣。

圖便宜就會踩大雷。

餘歡喜就混這片,周邊三公裏門清,有不少業務群,快遞民宿早點攤,形形色色。

她勤快,笑起來人畜無害,嘴甜又會來事,人緣挺好,群裏提醒她注意的大姐,本身就是開漢服館的。

唐複原妝造端莊成熟,能做好的店少,屬於方圓臉舒適區,相對挑人。

餘歡喜翻群,找到目標。

老板彬姐大她四五歲,本身是漢服愛好者,新娘跟妝出身,後轉行專做唐複原妝。

她終於懂A哥說的,靠譜多珍貴。

彬姐很佛,不推洪量app,不上點評網,難得和餘歡喜聊得來。

有錢當然一起賺。

她先把樣板照發過去,【倆人249。】

轉手行規。

秒回:【簡單,純妝造,不帶跟拍。】

給多少錢辦多大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信息差,你找不到,不代表沒有。

門路,遠比你想的要多。

她賺的就是這份錢。

-

準時接到小姐姐母女,餘歡喜帶人去漢服館,試穿選發飾,鞍前馬後伺候。

兩小時妝造,底妝清透,絕美頭包臉,客人十分滿意,才要出門,轟隆幾聲悶雷。

下雨了。

“春雨貴如油,雨天更有意境。”餘歡喜撐傘,裹緊寶藍色外套。

彬姐提醒:“裙擺髒了濕了不怕,別弄破就好。”

小姐姐不肯加50,她不用cosplay,隻需要帶倆人挨個打卡黃金機位。

佛塔同框。

大雁塔與釋迦摩尼佛像交相輝映。

全網沒幾個人能說明白。

很多人以為要花30塊錢進景區,還有人跑了好幾趟都沒拍到,遺憾而歸。

網圖角度根本不花錢。

就在大慈恩寺遺址公園裏,本地土著叫它“春曉園”。

既有成片竹林,又有石佛雕塑,關鍵是人少,分分鍾出大片。

-

雨越下越大,沒有停的意思。

匆匆拍完幾個打卡點,餘歡喜陪客人重新回到漢服館。

“體驗感太差了,下雨真煩,你看我裙子濕透不說,鞋子裏全是水!”

“太狼狽了!你聞聞看,衣服裏還臭烘烘的!”

客人邊吐槽邊換衣服。

聞言,餘歡喜和彬姐對視,諱莫如深抿嘴一挑眉頭。

不想付尾款。

雨天遊客少,做妝造的人不多,彬姐朝她使個眼色,踱進裏間。

“你看,說好幾個小時,可我這也才兩小時不到,對吧。”

言下之意是嫌時間太短不劃算。

小姐姐喋喋不休,她母親也在一旁幫腔,倆人你來我往,宛如二人轉。

餘歡喜麵帶微笑靜靜看著。

十分鍾過去。

她從包裏摸出兩瓶水,擰開遞過去。

母女倆一愣。

“是這麽回事,下雨確實不方便,既來之則安之,咱們盡量感受美好的部分。”

“雨落平蕪,聽風處處,我們表達不出來的某些情緒,雨幫我們說了。”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舫齋蒼竹雨聲中,一曲琵琶酒一鍾,老祖宗筆下的下雨天絕美!”

“下雨天一眼驚豔朋友圈,我提供一句文案,你就這麽發……”餘歡喜蹙眉細思。

母女倆喝水。

“突如其來的雨,像人生,不過一場即興,更要盡興。”

“其實吧,如果我們總是把糟糕的體驗無限放大,那整個人都會陷入糟糕。”

“你不覺得我們現在的日子,才算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嘛!”

“……”

“你可真能說。”小姐姐母親感歎。

餘歡喜一笑,“幹這行的嘛!”

情緒價值必須拉滿。

有些客人習慣能拖就拖,想占便宜,消費觀念很情緒化,隻要沒說不喜歡,嘴甜點哄著一般都能順利拿到錢。

“行吧。”

終於鬆口。

-

送走客人,餘歡喜手舉透明雨傘,拍了張照,更新朋友圈。

配文:心情好就是晴天。

剛發出去不到一分鍾,收獲一個點讚。

來自Ching姐蔡青時。

好友申請昨晚通過,用她自己的號。

雙卡雙待其中一個移動號碼,從大二到今天,她用了六年。

當初省吃儉用半年買的手機,挑了個最便宜帶4帶7的號。

一看表,正好中午吃飯。

既然她有時間,餘歡喜抓緊敲定,【Ching姐,我可以隨時到崗。】

等了一會,沒回。

餘歡喜不耽誤,鑽進路邊一家羊雜店。

-

同一時間,新圖大廈樓下茶餐廳。

張黃和請鄧桃李和薑滿吃飯,地方是小鄧挑的,說性價比高。

他做主點了兩份招牌蜜汁叉燒飯,一份幹炒牛河,三杯凍檸茶。

倆姑娘還沒來,張黃和在卡座百無聊賴,索性橫屏打遊戲。

今天下了雨,空氣裏濕漉漉的,像冰冷的魔法攻擊,他最討厭雨天。

約莫十分鍾,服務員上餐,張黃和開團沒注意,鄧桃李輕敲桌麵,“黃河。”

“這是薑滿。”

張黃和倏地抬頭,匆忙摁滅手機,起身將人讓進對麵卡座,自報家門,“我說吃點好的,小鄧非說吃這個。”

“不然換隔壁去?”薑滿開玩笑。

隔壁鼎悅,鳳城地道的本幫菜,人均2000塊起步。

“……”

張黃和太陽穴突跳。

鄧桃李發筷子,順勢靠他身旁落座,嗔她一句:“別聽他的!”

張黃和端起凍檸茶,“我表妹歪打正著,主要是咱滿姐給力,這頓先湊合。”

薑滿也舉杯,“對我們桃李好點!”

“必須的!”張黃和點頭。

計調對導遊,北京的景點門票出了名難搶,可不得靠他嘛。

鄧桃李羞澀低下頭,挑起一根河粉細嚼慢咽。

-

正值午餐高峰,茶餐廳人滿為患,出餐口外賣餐盒一字排開。

“曾爺要回北京了。”薑滿放下勺子。

人多眼雜。

張黃和幾不可察皺眉,裝沒聽見,埋頭繼續吃飯。

“為什麽忽然回去?”鄧桃李問。

薑滿反問,“還能為什麽!”

忽然。

一把男聲劃過頭頂,“你說為什麽?”

聞聲,張黃和仰頭,嚇得一激靈,嘴裏米飯噴薄而出,嗆咳不止。

鳳城地方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