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記憶在一瞬湧回腦海,就好像突然淋了一場大雨,阿裳就是那雨中迷失的小雀,被衝打著盤旋然後撞擊在某一處簷角,就那麽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阿裳已在自己的屋內,除了暈倒後所發生的事外,她什麽都憶起來了。
如她所願,又似乎並不那麽如她所願。
那段被塵封著久久無法拾回的記憶果然算不得什麽美好的回憶,甚至可以說是不堪到殘忍。
空落的庭院和開滿白花的樹終於有了影際可循,還有那個男人以及那個在雨夜昏迷的少女。
祈雲說等阿裳恢複了記憶後也許會恨她,這是她第一次預料錯了阿裳的想法,阿裳並不恨她,或者說阿裳從未恨過任何人,她恨的最多的,不過是懦弱無能的自己罷了。
一切的開端是因為她在那個雨夜救下了負傷的祈雲,祈雲說她會恨她,應是指的男人的死。若沒有祈雲就不會引來那些追殺者,沒有那些追殺者男人就不會死,或者說不會那麽早的便死更為準確,以他那行將就木之軀興許還能再撐上段時日......阿裳眨了眨眼睫,她不是沒這麽想過,可她也不是不明就裏之人,男人注定要死的,即便沒有祈雲再苟延饞喘上段日子,於她而言也不過是多上段時日的折磨,若善惡真有報,那麽一切的一切不過更像是男人的咎由自取。
阿裳這麽狠心的想過,就那麽一瞬,若一切重來,在那個雨夜她仍舊會選擇將祈雲救下。
說不上恨,但怕,倒是真的。
一想起祈雲那雙侵略性極強的眼睛,阿裳便感到害怕。
說起來也許有些好笑,自己明明比對方大上那麽多,卻連一次平穩的對視都無法做到,祈雲的氣場太強,強到以至於阿裳隻在她身邊站著,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便感到緊張,更何況二人間還曾發生過那樣的事……
算上百花閣那次的「調戲」,應是三次。
剩下的兩次,一次是阿裳被迫的主動,一次是為了讓她恢複記憶。祈雲出手總是很果斷,強勢的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可以反抗的餘地,盡管算得上溫柔,可即便拋開同為女子的身份不談,阿裳仍在心底對這種事似乎抱有著與生俱來的恐懼。
她很想告訴祈雲她害怕,卻連告訴都怕。
結果這句「害怕」在她口中打了千萬次的轉,最後還隻能咽回肚子裏,像是一塊永遠也消化不了的磚,見棱見角地硌在那兒,動不動都疼。
一連數日的雨終於停了,闊別已久的明媚日光再次隔窗灑入屋內時竟讓阿裳有種恍如隔日的感覺。她收起了那些陰氳潮濕的思緒,眼下最記掛的是她的兩個弟妹,還有那個總是對她加以指責的母親,男人已過世一年有餘,他們現如今過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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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雲當然知阿裳所想,在她最掛念之際命遊風帶她去見了她最掛念之人。
離開澗水閣穿過隱世繁茂的竹林,穿過一片無人區,又穿過幾個小鎮,奔波五日後阿裳終於見到了她想見之人。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村莊,比阿裳之前所在的那個看上去要繁榮熱鬧些,遊風馭馬帶她在一處小院外停下,院內種著一棵杏花樹,在春日裏灼灼其華。
遊風將馬拴好先走進院內,阿裳在看到那些杏花後則開始緊張,「杏」便是她妹妹的乳名。
她怯怯的跟在後麵,還未踏入院內便聽到裏麵傳來欣喜的叫聲:「哎呀!青姑娘!你今日怎麽來了!」
遊風不答隻挪身於一旁,騰出進院的位置,阿裳在外深呼吸後才小心翼翼的邁入院中,院內的女子愣住,麵上的神情定格在欣喜上,再下一刻便紅了眼眶。
「阿裳姐姐...是阿裳姐姐嗎!」
女子便是阿裳同母異父的妹妹。當年阿裳的父親過世未滿一年,她母親便與隔壁村的另一名男子好上,二人暗中偷歡先是生下了弟弟阿樹,沒幾年又生下了妹妹杏兒,再然後男人便跑了,丟下了她們母子四人。阿裳雖對母親的行為有怨,可對這個無辜的妹妹卻從無半點怨心,二人相差五歲,阿裳待她如姐亦如母,感情甚是深厚,她至今仍清楚的記得,被買走的那一天,杏兒在雨中追她直至村口,哭成淚人的模樣。
阿裳因這一聲久違的「姐姐」同樣紅了眼眶,她還未來得及回應,已被杏兒緊緊抱住:「阿裳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阿裳伸出手輕撫著她的小妹,當年離家時她才十四,如今已出落成了婷婷佳人,看到小妹安然無恙,阿裳懸著的心才得以落下,這一落,淚便也跟著落。
二人正相擁而泣時從屋內走出一名男子,男子高大魁梧樣貌倒生的忠厚老實,見杏兒哭了先是一臉擔憂與警惕,在看到遊風後才放了戒心。
「姐,這是我男人。」杏兒抹幹眼淚將男子挽過,麵帶羞意的將兩人彼此介紹:「這是我姐,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阿裳姐姐。」
「姐...姐姐.....」男人木訥的撓了撓頭,羞赧的學著喚了阿裳一聲「姐姐」,阿裳見男子憨厚忠實,二人感情和睦,邊抹淚邊不住欣慰的連連點頭。
杏兒留了男人在院中陪遊風閑聊,自己則拖了阿裳進屋好好敘舊,男人憨笑著朝遊風愣愣的打了招呼,遊風輕點頭以示回應,自此二人再找不到一句話來講的,隻得各自轉身,一個看杏花,一個看院外的馬。
阿裳隨著杏兒進了屋,朝南的屋子時近晌午日光照的正好,一陣風過帶入院中杏花的香,窗明幾淨,家什齊全,屋內的一切細節都說明著杏兒過的很好,這讓阿裳更覺欣慰,她一路曾幻想過很多糟糕的情況,甚是連最糟糕的都有想過,卻未想到會是這般的好。
「怎麽樣姐姐,還不錯吧,這屋裏的桌椅什麽的,包括床都是那家夥親手做的。」杏兒提起自家男人,麵上難掩羞意與自豪:「他是個木匠,在這一帶還挺小有名氣的,家裏能用的東西啊,基本上都是出自他手。」
「真厲害.....」阿裳剛還想誇些什麽,杏兒忙拍了下額頭,恍然般道:「哎呀姐姐你看我!光顧著急著和你說話了,你大老遠跑來肯定累了吧,你先坐著歇歇,我去給你端壺茶來!」杏兒說著轉身出了屋,阿裳聽話的坐在一旁,見桌上擺著一個甚是精美的瓷瓶,裏麵插著嬌妍的杏花,盎然春意不請自來。
這裏真好。
阿裳微虛雙眸迎著日光,就連此刻眼下的浮塵都使得這屋內多了一分塵世的煙火氣,與她在的那個村子不同,這裏可以感到實實在在的溫暖,杏兒能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是太好了。
阿裳這麽想著,以為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所賜,杏兒在這時端茶進屋,見阿裳盯著瓷瓶出神,笑道:「姐姐,看什麽呢,這麽專注?」
阿裳溫柔的回以一笑,問起她走後的那些年他們過的可還好,杏兒將茶放在桌上,麵上的笑意漸漸落下。
杏兒說她們母親本以為把阿裳賣去衝喜她們每年就可以拿到一筆錢,可事實是,自阿裳走後,男人從未給過他們一分錢。
「一開始她以為是哪裏有些誤會,還不願接受自己被騙的事實。」杏兒提起她們的母親顯得有些嗤之以鼻,隻願以「她」相稱:「後來錢用光了,家裏連口米都吃不上,她才開始承認自己被騙了,就讓我和阿樹四處找零工來掙錢養她,一旦拿不到錢回家就是一頓打罵,阿樹受不了了,在一次征兵中跟了當兵的走,說是寧願死在戰場上也比被打死在這個家裏強。而我呢,膽子小,又笨,不會像阿裳姐姐你那樣繡花,也不能去當兵,就隻能四處找體力活幹,那時候大家看我是女的又年幼,根本沒人願意用我,隻有鎮上那家木匠鋪的掌櫃,他好心收留了我,給我錢,管我吃喝,後來我就與他的兒子相戀了,她知道後非要找木匠一家索要一大筆錢財,說是當迎娶我的彩禮,木匠
一家拿不出......」即便是多年前的往事,杏兒此刻講起仍是帶著些恨意:「我恨她,受夠了她的擺布與折磨,所以我離開了她,帶著我男人逃走了,我們走了很遠,很遠,我想逃到再也見不到她的地方...直到......」
許是感受到了氣氛的沉重,杏兒同樣看著桌上那個美麗的瓷瓶,轉了話頭與口吻:「姐姐,這個瓷瓶好看吧,這瓶是那位青兒姑娘送來的,我也不懂得這些,但隻看著都覺得價格不菲,所以就一直小心翼翼的擺放著,花開的時候就摘些新鮮的花放進去,每天可都要擦上好幾遍呢!」
「青兒姑娘?」
阿裳知杏兒不願再談辛酸往事,顧順著她的話去問,顯然還未意識到杏兒口中的「青兒姑娘」是指遊風。
提及遊風,杏兒倒也有幾分好奇:「就是和姐姐你一起來的那位姑娘呀,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麽,問起了她也不說,隻看她常穿一身青色衣裳,所以我就喚她青兒姑娘了,阿裳姐姐,你們很相熟嗎?」
「……」
阿裳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相熟自是談不上,她不過是多比杏兒知道一個遊風的名字罷了,遊風的一切都是謎,也是她沒有資格去窺探的秘。
比起遊風的秘密,阿裳此刻更想知道的反而是為何杏兒會與遊風相識,杏兒似知她意般,為阿裳倒一杯茶繼續說道:「其實我們能有現在的一切還要多虧了那位姑娘,要不是她,我們恐怕早就餓死在了逃跑的路上,更別說能在這麽美的地方定居,擁有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小家......」杏兒將茶壺放下,輕眨眼睫,言語間滿是對遊風的感謝:「那位姑娘對我們而言就像是仙女般,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突然的出現,然後幫我們解決了一切的困難,還總是不時的送來錢和生活所需。雖然問她什麽她總是不答......一開始我還因為她過於冷漠的態度而害怕過,現在啊我覺得,也許仙女就是這樣的吧,既清冷孤傲又博施濟弱,你說對嗎,姐姐?」
知道真相的阿裳不禁唏噓懊悔,男人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她甚至對她方才所生出的一絲感激與愧疚而感到惡心。將這些情緒努力的壓抑後,阿裳的心中有了一個隱隱不敢的猜測:「這些....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那位姑娘的出現......」
「大約一年前吧。」
杏兒想都未想答的幹脆,阿裳的心跳卻開始漸漸加快,一年前她遇到祈雲,男人過世,杏兒遇到遊風,這一切怎麽看似乎都不是巧合,亦正一步步應證著她心中的那個猜測。
遊風不是愛管閑事之人,除非是祈雲的吩咐。
這是否意味著,早在一年前,男人過世後,祈雲便開始了暗中照顧她的妹妹......
可這又是為什麽呢……
阿裳隻猜祈雲或許是覺得對她有所虧欠,可她卻不知道,祈雲對自己做過的事,從不會有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