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離,我沒事的。」

芙蕖看著那位正在專心替她換著藥的大夫,柔聲去勸:「你都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去休息會兒吧。」

「我也沒事。」換藥之人隻頭也不抬的專心傷處,輕描淡寫的一句卻讓芙蕖更加擔心:「你有事。」

「……」

可離的手很穩,處理起傷口也很麻利,看起來確與平日無異,卻又說不出哪裏讓人感到有些心不在焉,芙蕖將她細望,心想應是那雙眼睛,可離生性豁達,無論是放鬆還是專注時眼底都伏著笑意,可今日卻看不到了。

「自打回來起就沒看見你笑過,可是在青城縣發生了什麽事?」芙蕖稍稍挪動了腿,可離這才被迫抬起頭來,聞言擠一抹笑:「沒什麽事。」

芙蕖輕歎一聲替她撩起耳際垂散的發:「還騙我呢,你可是和桃花在一起呆久了,什麽都寫在臉上了。」

「……」

「和我說說吧,不然,我也不要聽你的了。」芙蕖說著做勢就要起身,可離這才忙去將她勸住:「我說,我說。」

「其實確也不是什麽大事。」可離盤坐在旁,轉目窗外:「不過青城一行讓我想起一些往事。」

芙蕖先看她一眼,複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窗外不過尋常良夜,可離的眼中卻覆著一層沙。

「可是在軍中的事?」

可離以沉默算作回答,眼中的沙塵漸濃:「大漠的風真的很大。」

「……」

「那時候每天都會死人,上一刻才將將交談過,轉眼就變做一具陷入黃沙的屍首,我以為我早已習慣了。」

晚風將可離頰邊的碎發吹散,思緒也跟著風穿回到那片更古不變的大漠。耳邊又響起了無盡的廝殺,鮮紅的血液、淒厲的慘叫與絕望的慟哭,在一陣風起之後都會被埋進那莽莽黃沙。

日暮寒風起,那裏是人間煉獄。

常人對於沙場的了解不過是從書文之中,芙蕖亦是如此,她雖不可見那口中煉獄,卻也知那裏比煉獄還要殘酷的多,聞此她不禁心疼,撫上了可離的手。

「當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其實鬆了一口氣,認為終於可以逃離那個地方,我以為我是懼怕死亡。」

可離垂眸,看著正被芙蕖溫柔輕撫的手:「後來我才知道,我懼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麵對死亡卻無能為力的自己。」

都說醫為仁人之術,必具仁人之心,可離無疑擁有著最為純粹的醫者仁心,這仁心便是她痛苦的病灶。

為醫者,卻難自醫,即便她有著強大的醫術,那顆心卻已被風沙吹的千瘡百孔。

「我好像說了些奇怪的話。」可離目光閃回,看著窗外雙星,怪起自己明明是個好日子,卻又說起了些晦氣話:「怪我怪我。」

「才不怪你呢。」

芙蕖不會去說「你已經盡力」這般的話,她隻微微側身倚上此刻那人脆弱的肩頭,告訴她若是累了,就休息下吧。

可離眨了眨眼睫,在她膝間闔上了眼,一陣風過,倒是真的有些感覺累了。

————

祁煙宿醉了一宿,醒來時看著窗外仍是黑夜以為不過隻睡過去了一會兒。

「這是哪……」渾渾噩噩的起身,還未待看清四周額角又是一陣刺痛:「廝!」

皺著眉看著自己身上滿身的狼狽,衣襟上灑滿的酒漬在暗夜中繼續揮散著餘味,祁煙剛聞上一下又是一陣頭暈眼花。

踉蹌著走到窗邊,直到看見窗下竹林,祁煙這才意識到自己已回到了澗水閣內,可是怎麽回的她卻完全沒有印象,竹林此刻被風吹動,在月下發出「沙沙」聲響,祁煙看著那風中青竹,恍惚間好像又想起了什麽。

橋麵上斷裂的木板已被修補好,祁煙又想起了自己犯下的錯,趁著夜色看一眼前方緊閉的門扉,她沒有選擇敲門,而是直接破門而入。

遊風是不會開門的,若知來者是她,因此在看到那突然魯莽闖入之人時,麵上也無絲毫驚訝。

「是你把我帶回來的。」

祁煙問的開門見山,遊風隻在看過她一眼後垂眸繼續擦著手中的劍。

「你不是說我不該在這兒嗎?為什麽又把我帶回來?」

「……」

連同窗外的竹林都和遊風一同沉默著,祁煙甚至能聽到柔軟的絲帕與堅硬的鐵器所發出的摩挲聲,當那隻手再次自上而下的撫過劍身,祁煙終於耐不住了性子,秀眉一橫,直接將遊風按在了牆上。

絲帕緩緩落地,那冰涼的劍刃抵在了遊風的頸間,祁煙是會武的,這麽多年來且進步了很多,遊風不知是掙脫不了還是根本未想要去掙脫,隻隔著那一片寒芒與她相視,眼中無風,隻綴著幾星燭火。

「你以為我回來是來找你嗎,不要自作多情了。」

祁煙咬著那被遊風無視的自尊,目目逼近:「我在我爹的房間裏也發現了那種毒,我要你們告訴我真相。」

「……」

「遊風大人!」

遊風眼中的燭火剛有了一絲晃動,門外傳來了桃花和幾個姑娘的聲音,姑娘們前來給遊風送禮,卻隔著敞開的門扉看到了祁煙將遊風撐在牆上的曖昧一幕,姑娘們驚的各個頓住了腳步,麵上開始浮出意味不明的霞紅。

「你你你!你你你們!」桃花最先清醒過來,指著緊貼的二人一頓結巴,祁煙似是想「報複」她那日的指正般,故意順勢將遊風給摟住:「我們怎麽?」

圍觀的姑娘們臉蛋紛紛紅的更深,在桃花一句震耳欲聾的「不害臊」後掩麵離去。

「……」

隻剩了二人的屋內祁煙也沒了方才的氣勢,可摟著遊風脖頸的手一時也忘了鬆開:「原來今日已是乞巧了?」幾分訝異的抬眸剛好對上遊風近在咫尺的眼睛,祁煙心下一慌忙鬆了手,卻又因未能站穩而向後倒去,腰際撫來一隻手,將她安穩接住,一陣風過間,她又回到了遊風的身上。

祁煙忽然感到很熱,從頰邊開始一陣滾燙,她再次抽身,順帶著把遊風推開,將臉別進夜色:「你怎麽不告訴我。」

「不告訴你什麽。」

窗外此刻兩星相映,熠熠星光映入祁煙的眼中,她將臉別的更深,抿下雙唇:「她們發現我了,我今晚就在這兒。」

「……」

—————

阿裳醒來時感到一陣柔軟,天上的月亮恍恍惚惚正跟著她走,她揉了揉眼,手中的繡線掉下,才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中。

「醒了?」

祁雲的聲音傳來,垂眸看她一眼,阿裳一時未能反應過來,隻忘了要去拾起那繡線。

祁雲並沒有將她放下的意思,就那麽抱著她走出庭院踏入廊台,已是半夜燈殘時,閣內沒了姑娘們的歡鬧聲,隻剩琅軒碧玉,花影弄月,阿裳的心跳隨著祁雲的步子步步加快,卻怎麽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恍惚間甚至覺得這是她在庭間發的一場夢,可祁雲身上的香味卻又讓她感到無比的真實。

越過門前的禮物山,祁雲直接將阿裳抱入了屋內,屋內未有點燈,隻焚著殘香,縷縷煙絲入空,月光透過圓窗正好灑在祁雲的腳下,阿裳癡癡看著那煙飛入月亮,聽到祁雲問她可是在等她。

「我……」

祁雲的懷抱就像是一朵收緊的花,阿裳是被捕入的蝶,她將身子緊縮,似乎這樣可以將心跳壓的慢一些,祁雲知她羞於回答,接著道:「你在那睡著可是會著涼的。」

窗邊的小雀撲棱了兩下翅膀,阿裳被輕盈的放下,她驚訝於小雀為何會在此時,正沉迷於翻箱倒櫃的小羊此刻也嗅到了主人的味道。

「咩!」

小羊嬌嗲的叫著,跳進了阿裳的懷中,這才讓阿裳的緊張稍稍得以平複,可又在看到窗邊逗著小雀的祁雲時驟然緊縮。

阿裳不自覺的先開始觀察祁雲身上可是有血,那清挑的人兒正好披著半麵月光。

上窗風動竹,月微明。

祁雲何時開始對小動物感興趣了,阿裳不知也不敢去問,隻微垂著頭問祁雲可要喝酒。

此般良夜阿裳想著祁雲定想喝些酒的,卻未想到那人隻停了逗弄小雀的手說今晚就不喝了。

「今晚我想清醒些。」

阿裳不明她意,卻兀然加快了心跳,她感到祁雲的靠近,不自覺的想要去躲,那人的腳步停在了恰好的距離,小羊此刻掙脫著想要跳出,祁雲彎著眼睛說:「它似乎喜歡上我了。」

「……」

阿裳很想說上一句漂亮話,比如像祁雲這般的人誰人會不喜歡,卻被那「喜歡」二字卡住了喉嚨,小羊在這一刻掙脫而下,跑到祁雲的裙邊磨蹭,祁雲躬下身去撫摸小羊,阿裳這才遲遲發現,祁雲穿著她繡有白雲的衣裳。

「青城一行怎麽樣?」祁雲邊摸著小羊邊隨意的問起,並未用到「盡興」二字,阿裳這才想起要準備給祁雲的禮物。

在送出禮物前阿裳先講述了宋夫人的故事,本以為這故事有關於祁雲的母親祁雲應會有所反應,那人卻隻淡淡的回了「是麽」,除此外再無其他。

「這個……」

小心翼翼的遞出劍匣,阿裳因未能保其完璧而感到抱歉,劍匣外套著一層錦緞的袋子,上麵繡著一輪彎亮和一簇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蕾。

「這是?」

這是阿裳想要送給祁雲的禮物,以從瑤芳閣學來的鏡繡而成,迎著光微微翩動,繡麵上的每一根絲線都開始煥發出另一種光,月由缺而盈,緊閉的花蕾綻放出白色的花。

祁雲的眼中難掩讚許,更多的是給予阿裳。

阿裳說這是送給祁雲的禮物,每一根眼睫都扇動著嬌羞,祁雲將那劍匣接過,阿裳忙低聲去致歉:「因為出了些意外,我不小心將劍匣摔碎了,請閣主責罰…..」

阿裳心懷忐忑的看著祁雲將劍匣拿出,看著被她笨拙拚好的碎片在祁雲的手中片片剝離,她心想那是祁雲珍愛之物,被弄成這般定會讓祁雲不悅,卻未想到祁雲隻將裏麵的劍抽出,然後放入了阿裳手中。

「閣主……?」

祁雲說這是她給阿裳的回禮,

「可這是!」

這是何等珍重之物,阿裳連拿著的手都在顫抖,祁雲走近撫上那忐忑的手:「你贈我以匣,這劍,就是我。」

阿裳慌亂的抬眸,正好與祁雲的眼睛對上,她感到有什麽東西正頂著心口而出。

那隻溫良的手乘著晚風自她的手背緩緩上遊,徘徊在她微顫的唇角,阿裳有一瞬的晃神,看到窗外天色如水,流螢紛紛。

親吻是順理成章的事。

祁雲說人想做什麽無需理由,需要的不過一個借口:「如我想要親你,此刻的夜色,就是我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