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慕七對家最初的印象是一棟很大很空曠的房子,和圍著他轉的保姆老奶奶。

然後是進家門會把鞋甩在門口,襪子走一個掉一個,癱在沙發上像是沒骨頭的老爹。

接著是很漂亮,很白,說話聲音很好聽,但是很冷淡,不經常出現也不和他說話的……媽媽。

許慕七對自己的家起初沒感覺,爬上爬下的很自在。

直到有一天從老爹的書房架子最下麵扒拉出一箱看著很古老但是保存很仔細的光碟。

許慕七捏起一張去找老爹:“這個是什麽?”

老爹的表情很奇怪。

帶著許慕七去了書房,盤腿坐地上把那些光碟都拿了出來,自言自語:“這些都是阿紹的。”

“阿紹是誰?”

老爹說:“烏龜王八蛋。”

說著看許慕七:“這是光盤,你想看嗎?”

許慕七其實不是太想,隻是好奇這些是什麽,但是老爹好像想看。

許慕七說想。

然後老爹倒騰了一下午。

給許慕七在家裏的液晶電視上放了第一支紀錄片。

是老爹的年少。

兩個年級很小的少年腦袋對著腦袋在一起看故事書。

準確來說,是漂亮精致的少年倚著另外一個少年的肩膀,一邊打哈欠,一邊聽他講故事。

許慕七指著電視上打哈欠的少年說:“老爹。”

老爹聲音很低:“這是阿紹爸爸記錄的。”

“爸爸?”這是許慕七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匯,有些新鮮,有些陌生。

老爹摸了摸他的腦袋,安靜中帶了點恍惚的陪許慕七看完了這支片子。

是個家。

由那位爸爸拿著錄像機,對著在廚房做飯的‘媽媽’。

許慕七覺得這個媽媽沒有他的媽媽長得漂亮。

準確來說很普通。

但是又覺得比媽媽漂亮。

因為臉上長掛著笑。

叫兩個小孩吃飯的聲音又溫柔又悅耳。

小時候的老爹吃飯掉飯,狼吞虎咽。

小時候的‘阿紹’趁自己爸媽不注意,把小老爹掉的飯用紙包住,悄悄的丟進了垃圾桶。

小老爹吃完。

小‘阿紹’把他的剩飯扒到碗裏。

倆人一起吵:“我們吃完了,可以去遊樂園了嗎?”

爸爸除了全程寵溺的聲音外入畫了一雙手,揉了揉小老爹的腦袋,接著揉了揉小阿紹的腦袋,接著探身子親了一口開始收碗的那位‘媽媽’。

“走。”

聲音帶笑。

倆孩子互相看著對方歡呼。

媽媽在笑。

記錄乍然而止。

許慕七說:“你們去遊樂園了嗎?”

老爹說恩。

然後把那張光盤仔仔細細的收好,剩的丟給了許慕七:“看著玩吧。”

許慕七半年看完了一百多張紀錄片。

有地球萬億年的進化史。

有朝代更迭留下的文物遺現。

有白血病人的自傳。

有季節動物的大遷徙。

卻再沒有老爹那張,許慕七久久忘不掉的‘家’。

許慕七晚上問保姆奶奶。

“老爹隻是老爹,不是爸爸對不對?”

保姆奶奶腿腳不好,年輕的保姆阿姨沉默寡言,老爹心情不好的時候不怎麽歸家,媽媽更是。

許慕七沒上過早教班,沒看過該孩子看的繪本,甚至沒怎麽出過家門。

所以問的很不確定。

保姆奶奶說:“是爸爸呀,怎麽不是爸爸。”

“那他為什麽讓我叫他老爹。”

為什麽不讓我叫他爸爸,為什麽不親媽媽。

為什麽他的家不像個家,為什麽他們都不陪他吃飯。

許慕七哭的撕心裂肺,接著脾氣大變,喜怒無常,動輒開始發脾氣。

但家還是那個家,媽媽沒多回來半次,老爹亦然。

隻是多了一個又一個沉默寡言的保姆照顧他。

然後家裏出現了一個女人。

叫葉茗。

她插手了許慕七的生活,照顧吃喝,會耐心的和他講故事。

是白雪公主的故事。

很幼稚。

但是是溫柔的。

許慕七挺喜歡她的。

接著不喜歡了,因為她喜歡老爹,當著媽媽的麵對老爹親親我我,像是想做後媽,和白雪公主後媽一模一樣的後媽。

許慕七脾氣幾乎壓抑到爆炸的地步。

葉茗說:“你別對我這麽大的敵意,費計科隻是你的老爹,並不是你的爸爸,我沒有插足你老爹和媽媽的婚姻。”

許慕七:“老爹和爸爸到底哪裏不一樣?”

“爸爸是你媽媽一起孕育出你的人,老爹類似於幹爹,和你並沒有血緣關係。”

“那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爸爸在哪呢?”

葉茗說她也不知道。

許慕七去找老爹:“我爸爸在哪?”

老爹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

許慕七:“你會和我媽媽離婚和葉茗結婚嗎?”

老爹坐起身想了想:“不會,我是不婚主義。”

老爹補充:“我和你媽不用離婚,我倆是公證,到期就自動解除了。”

許慕七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想接著問,但老爹喝多睡著了。

許慕七去找媽媽,想問,但是怕。

因為許葵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眉眼冷淡:“有事?”

許慕七最後沒問了。

消沉了下去。

隨著媽媽走後,家裏隻剩葉茗阿姨和老爹,慢慢的,話跟著少了。

飯照常吃,卻總是提不起精神。

然後老爹走了,葉茗也離開了。

空曠的別墅裏隻剩下他和一群沉默寡言的保姆。

還有……年邁的奶奶身體不好了,被老爹送去了最好的養老院養老。

許慕七出了家門。

在一群保姆的簇擁下邁著短腿背著手的看世界。

看藍藍的天空,白色的雲朵,接著看高樓大廈,最後看人間百態。

看到最後,怎麽回來的,怎麽回去。

家裏有保姆做好的飯菜。

許慕七覺得還好,自己還有家可以回。

然後自己爬上去。

旁邊因為家裏沒主人的保姆阿姨們聚在一起開始聊天。

聊得是家長裏短。

他們距離許慕七很近很近。

卻明明白白的說。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的距離很遠,我們更不是家人。

保姆阿姨們聊到了公證。

許慕七插嘴問了一句:“什麽是公證?”

保姆阿姨說:“費先生和許小姐就是公證,公證到期後雙方什麽關係都沒有。”

“意思是,公證到期後,這裏不是我的家了,對嗎?”

保姆阿姨說不清楚。

許慕七安靜的吃飯喝湯,晚上在被窩裏無聲的哭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