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紫的周一早上總是特別忙碌。

第一件是做早點。雖然不像有的同學的媽媽那樣嚴格按照營養表給孩子準備早餐,但至少葷素搭配,主食、清菜、牛奶、水果少不了的。

最耗時間的就是叫元元起床。叫一聲,他哼一下,扶他起來,揉兩下眼睛,又倒下去。當然是睡眠不足。可晚上讓他上床睡覺,就跟早上讓他起床一樣難。

孩子身上的毛病都是大人的。有一次,給元元做心理谘詢時醫生這樣說,還說,孩子是大人的鏡子。

這話不無道理,自結婚後,早睡早起就從莊紫的生活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開始,是因為等那個人睡不著。後來,是工作和孩子各種瑣事讓人沒法睡。

現在,孩子大些了,工作也駕輕就熟,收入也可觀,家務上還有楊阿姨,終於可以喘口氣,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習慣卻養下了。

一個壞習慣,就如一個口蜜腹劍的朋友,表麵順著你的心思,不斷給你甜頭,背地卻常常打你個措手不及。更要命的是,你明明知道它不好,卻狠不下心拋棄它,遠離它。

這個壞習慣很自然地,也粘到元元身上了。

為這,莊紫常常自責。前兩年,元元的獨立意識還沒這麽強的時候,莊紫還想辦法講故事,放音樂,讀英語陪他早睡,無奈,常常進行到一半,就被作者們的各種消息打斷,而作者大多都是夜貓子。有個作者前前後後幾千條消息,都是淩晨兩點左右發來的,讓莊紫深受其擾,但還沒法裝睡。見到消息必回,遇到事兒得及時處理,也是她獨自打拚久了的習慣。因為,擱下的事,沒人替你抗。

現在,元元早過了黏著媽媽的年紀,經常自己關起門來玩遊戲、做模型,有時嫌莊紫嘮叨了,幹脆把門給鎖起來,美其名曰為“獨立空間”。哼,十歲的小屁孩,就敢要“獨立空間”。

莊紫已把早飯端上桌了,元元才覷著眼,慢吞吞地坐在桌邊,還有十五分鍾就要上課,他還是吃一口想半天。要把莊紫急死了。

十分鍾後,總算把元元打發出門,聽著元元下樓的腳步聲,莊紫像擰過頭的發條,突然鬆懈下來,癱到**。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隻要元元在,莊紫的心就無法完全放鬆。哪怕他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玩,她也會覺得世界是喧鬧的。

自孩子出生後,女人就不再是獨立的自己,她的生活、身心全部被新的生命占有,而男人即使當了爸爸,隻要他願意,依舊可以做他自個兒。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似乎是大多數媽媽的通病,簡直積習難改,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生。這也難怪現在越來越多的獨立女性不願生孩子。

莊紫困意深沉,多想睡一個美美的回籠覺啊。實際上,她剛才就睡著了。

不過,就像演員入戲秒進秒出一樣,她睡覺也是秒進秒出,睡著的瞬間立刻就驚醒了,被自己驚醒的——潛意識裏那個不敢偷懶的自己。

最近公司正是B輪融資的關鍵時刻,她這個名片上的COO,實際上的全能手,淘作者,做策劃,備文案,全版權的引進與輸出,全得她自個來,必須一個人掰成十個人,還不一定能在預計的時間內把融資需要的作品池填滿。

說白了,她就是個漁夫,想法設法從茫茫大海裏捕捉到有價值有潛力的魚,養放在自己的池子裏。

她起身衝了一個澡。這也是莊紫多年的習慣。喜歡早上衝澡,不僅讓人神清氣爽,還可以滌去惡夢的晦氣。

早過了素麵朝天的年紀,如今出門,必須要精雕細琢一番。莊紫認為,化妝的最高境界,是看起來像沒有化妝一樣。

安雅到辦公室剛坐下,新來的助理蘇菲馬上跟上來,還給她端來了一杯蘋果汁。

“剛榨的,早上喝濃咖啡對胃不好。”神情跟平日截然不同。

仗著是凱文的表外甥女,從上班的第一天,蘇菲就擺出一副皇親國戚的嘴臉,對人愛答不理的,完全沒有新員工的殷勤和勤奮。

如果不是凱文親自交待,再加上腦子還算活泛,安雅早就把她踢走了。

進公司快兩個月了,從來沒有主動為安雅做過一件私事。盡管安雅不在乎,也不要求,但她已習慣了原來助理每天早上的一杯濃咖啡。

誰會拒絕一份真誠的好意和體貼?但蘇菲這是演的哪一出?安雅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果汁,納悶不已。

三分鍾後,人事部梅子的微信給她解了惑。

凱文要走了!調到華西任總經理。看起來是平調,因為地域之差,實際上是變相降待遇了。

“因為啥?”她問梅子。

“還能有啥,左不過是男女關係唄。”

“還有這種事?跟誰呀?”

“這不很正常麽?你居然不知道?就在你眼皮底下。”

安雅越發驚訝了。梅子跟她,是前後腳進公司的同事,相對來說,關係走得最近的。公司的好多八卦,都是從梅子哪兒得知的。

“你如此精明的一個人,在這方麵真是遲鈍得可以,我要對你刮目相看了。”梅子嘲笑。

“難不成是蘇菲?她不是他表外甥女麽?”

“你總算開竅了,表妹、表哥,表叔,表字當頭的,嘻嘻,都不能當真。這年頭,親外甥都沒人管,不是有實惠,誰會費心巴力地弄個人進來。”

梅子話雖說得惡毒,卻也一針見血。這麽一想,倒真有許多細節可以佐證。有好幾次,大家一起出差的時候,看到蘇菲跟凱文撒嬌,諸如寶寶餓啦,寶寶煩啦。當真嘟起嘴,調皮得發嗲,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當初還想,如今的90後,真不了得,敢跟長輩如此撒嬌耍潑。她跟李立偉熱戀時都沒這樣撒嬌過。

也全然沒料到,當時凱文的尷尬並不是一個長輩的尷尬。四十多歲的凱文,人前一向老成穩重,雖然對安雅親切有加,但即使私下麵對,也從不逾矩。

因為工作的關係,大多數出差的時候,都會帶著安雅,而安雅必須要帶著助理。

他不把蘇菲直接安排自己的身邊,就是為了避人耳目。

好一個障眼法。

難怪梅子要罵自己遲鈍的。那麽,現在公司人盡皆知,大家豈不是認為她安雅有意為他們打幌子——為了巴結凱文?!

想想就惡心。

難怪自上次出差回來,經常有同事在背後嘀咕,一看到她,就打住了,她原來還猜測,大家是不是在八卦凱文出差老帶著她。但她身正不怕影子歪,所以並不以為意。

現在看來,她確實躺槍了。

看來蘇菲還是蠻有手段的。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凱文縱橫職場多年,爬到這位置不容易,到頭來卻栽到她身上。

隻是這手段也隻能對付男人。像這種突然一大早送來鮮果汁的,實在太過迫切了。這是剛進職場的人常犯的毛病,喜怒形於色,一言一行都暴露著自己的弱點,授人以柄。

公司的管理結構是分區域的,這樣的話,凱文就不再是安雅的頂頭上司了。也就是說,凱文的總經理隻對華西員工有效。

蘇菲的試用期快結束了,如何處置,全憑安雅做主。留她,是給凱文子麵子。不留,也是職權所在,凱文拿她也沒辦法。

按公司以往慣例,這種事情,多是留一個去一個。

凱文不是不知道。他情願自己離開,而保住蘇菲的工作,說明還是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人。不像一般的男人,自己下半身惹事,卻往往拿對方開刀,犧牲掉職位不如自己的女方以保全自己。

安雅想,既然總部沒有趕盡殺絕,不如賣凱文一個麵子。凱文一向對自己不錯。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山不轉水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說得準呢。

職場如戰場,情商低的,常意氣用事,不定什麽時候就被人挖坑埋雷,很多時候掛掉都不知自己是怎麽死的。

比如這次,如果蘇菲平日不是這樣張狂,斷不會在兩個的月的時間內就露了馬腳。即使公司有製度,隻要不做在明麵上,誰會真拿這種事說事?

與其樹一個敵人,不如交一個朋友。

再說,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原助理的產假也還有些時日,不防再看看。若蘇菲真不行,有的是機會。這時候處置,即使再理由充足,也難免落井下時之嫌。

安雅端起桌上的果汁,悠然地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