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一縷陽光探了進來。
終於捱到第二天早上。秦聞眯著眼,一陣陣比自然陣痛更尖銳的痛感牽扯了她全部的精力。都說度日如年,這一天一宿她簡直度時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長了千百倍。
丁皓在一旁邊握著她的手,聽著她極力忍耐的噝噝聲,心疼不已。
剛才骨科、產科的醫生給秦聞會診,產科醫生再次強調羊水過多,孩子可能會畸形,讓他先有個心理準備。而骨科的醫生則提醒,孕婦髖骨骨裂,無法正常生產,必須在胎兒進行入產道之前剖腹產,否則,到時生不了,又取不出,就麻煩了。說得丁皓在心裏直想罵人,你們早幹什麽了,昨天不還說不急嘛?
病房很安靜,丁皓卻覺得腦子嗡嗡一片,胸口發悶。秦聞好半天沒吱聲,似乎睡著了。他鬆了一口氣,終於睡著了,這樣時間就會過得快一點兒。
他輕輕放下秦聞的手,悄悄來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點煙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控製不住地抖。
丁皓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
迄今為止,他的人生一直是順風順水,上學,留校,工作,包括悠悠的出生,一直都是最正常最幸運的那一個,沒有遇到任何磕絆和阻撓。
每天世界上有那多的厄運和磨難,他從沒想到,這些會在同一天裏落到他的身上。
病房門口突然來了一群人,最前麵的兩人拎著兩個五顏六色的水果藍,引得同病房的其它病人側目而視,一臉羨慕。他們在護士的指引下,徑直走向秦聞的病床。
這群陌生人在秦聞的床簾外探頭探腦,最後把水果藍放在秦聞的床頭,轉身走了。在門口,正碰上楊素梅買東西回來。
“誰家的親戚?怎麽清一色全是男客。”她正想著,看見秦聞天氣得發抖,指著床頭的水果籃說:“把這些扔出去。”
楊素梅明白了。她一手拎起一個果籃,快步追上那群人,把果籃摔了過去。邊摔邊罵:“別以為拿這些臭果子,就會有好果子吃。撞了人還敢跑的玩意兒。”
對方有人說,“你咋罵人哩,我們好心好意地來探望,誠心賠禮道歉的。”
楊素梅:“人都躺在這兒兩天了,你們才假模假式來看望。還來一群大老爺們,你這算哪門子道歉!”
那些人自知理虧,灰溜溜地走了。她還打算追上去,丁皓過來把她攔住了。
“我已報警了,等著警方處理吧。現在一攤子事,沒精力跟他們糾纏。”
“哼,來那麽多男的,明明就是示威嘛!”楊素梅邊走邊嘀咕。
交警隨後就來了,在了解了情況之後,居然充當起說和的角色。撞人逃逸,還是酒駕,不是該負刑事責任麽?
那些人果真是來者不善。可丁皓居然同意了和解。
秦聞又痛又氣,罵了丁皓一通。她不要他們的錢,她要他們負責任,自己犯的錯,就得自己背。遇事拿錢了事的人,永遠不會真正悔過。
丁皓拿交警的話勸她,每天因車禍死去的人不計其數,咱孩子沒事,大人也沒大問題,算是萬幸了。把對方弄進去,對自己也沒啥好處,還要走各種起訴程序。最後,他還打感情牌,“我現在隻想把精力放在你和孩子身上,不想跟那些人打官司牽扯精力。”
秦聞沒再堅持,但內心非常失望。
丁皓遇事太過書生意氣,而生活有時候不講道理的。當它無緣無故給你一巴掌的時候,你也得回它一拳頭才解恨。
秦聞沒打出的拳頭,肚裏的孩子替她打了。她突然感到左下腹一陣銳痛,隨之,一股熱流從身子底下湧出來。羊水提前破了。
這個時候,突然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擔憂。“上天送來的禮物”,在推進手術室的一刻,她想起上次那個女醫生的話。
讓人歡喜讓人憂的禮物!她必須闖入生死之關,才能真正領受。她不求其他,唯願她(他)是健健康康的。
一個中年女醫生很有經驗的按壓著她的肚子,她感覺到肚皮一層層被扯開,也許是麻醉的作用,秦聞突然覺得渾身輕盈起來,奔跑起來,飛起來,飄起來,氣泡一樣地飄**著,在一個透明而模糊的空間裏。
她嘴裏還在不停地囈語。不知飄**了多久,那空間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終於看清是純白色的房頂,還有細細碎碎的,器皿碰撞的聲音。
哦,原來還在醫院裏。這是秦聞的第一個意識。緊跟著,一聲響亮的啼哭聲。醫生說,來,看看,是個女孩兒。
秦聞閉著眼,不敢看,問了句, “孩子沒事吧?”
醫生說,“你聽這哭聲,健康得很呐。”
她強睜開眼,瞥了一下,手腳全乎,一張通紅、皺巴巴的小臉,好醜。一股熱流衝出眼眶,她側過頭,有醫生用紙巾給她輕輕擦試。
終於放心了,同時感到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累,她漸漸沉入深深的睡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