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停著一輛白色榮威。
鬼叔示意她先上,等她坐定,他才把元元輕輕送到她懷裏。
元元這時已哭不出來了。莊紫嚇得快要哭了。
這時,方垚電話來了,但莊紫沒有接,任阿爾比諾尼的柔板響個不停。
鬼叔專注地開車,也不開導航,似乎對這一帶熟的很。謝天謝地,一路沒有堵車,不到十分鍾,就到了醫院。
醫院的停車場在地下,得繞道,他說,你會開車吧?
“有本,沒帶,好長時間沒開。“
“你順著這條道開到停車場去。”他跳下車,繞過來,抱起元元往醫院衝。
等莊紫好不容易把車停好,急衝衝地上來,剛到醫院大門口,卻見元元從走廊深處走過來,沒事人一樣。見到她,還衝她招招手。
鬼叔跟在元元身後,輕輕笑著,一臉的明朗燦爛。
哦,是他!她終於想起,那個把他當歹徒的夜晚。
鬼叔!什麽名字?一天遇見兩次,莫非真是個是纏人的鬼?
“原來你也會笑?”
難怪他這麽說,與他的三次相遇,一次比一次兒狼狽。
上車後,他問她,是回飯店還是回家?
“回家。”她毫無猶豫,末了,想想,也許他還沒吃完呢,忙補了一句,“你得回飯店吧。要不,我們打車回。”
“我已吃完了。”他輕輕轉動車鑰匙“你確定不回去?也許你朋友正找你呢。”
“不了。沒事。”不知怎麽,這會兒,她一點也不想提起方垚。
阿爾比諾尼的柔板又起。還是方垚。她直接掛了。想了想,還是發了條微信,言簡意賅:元元被魚刺卡,到醫院取出,現在沒事了,我們直接回家了。發完,把手機關了。實在不想跟他說話,不想費口舌解釋,更不想聽他解釋。
什麽電話那麽重要,打半個小時不見人影,且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也許是那個人留下的陰影 ,她最恨那種,沒事老在眼前晃**,真有事卻不見蹤影的人。
雖然他是無意,但有時候,她也挺在乎天意。或許是老天有意讓方垚錯過一個表現的機會,一個跟元元和解的機會。
天意!若真有天意,老天意願給她莊紫的那個人又在哪裏?或者根本就不存在那個人?
她的指尖似乎又感到上午那場莫名的電流。下意識地,她不停地搓手。他從鏡子瞥到了她的動作,她的手修長豐潤。
“你練小提琴多久了?”
看著她吃驚的表情,他說,“我是1603。”
她記得他說過。那麽,他一定經常聽她和元元練琴的聲音。真難為情。她是為了陪元元練琴才學的。雖學了兩三年,但經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陣子,元元學校有藝術節表演項目,為了鼓勵元元,她給他報了名,所以練的勤了些。現在他們的水平還不到可以欣賞的水平,這樣的琴聲是很折磨人的。
“沒有打擾你吧。”
本想讓元元早點練,這樣不至於打擾鄰居。但因為自己上班比較遠,回到家就七八點了。這時候,幾乎所有的上班族都下班了。實在沒辦法。
“沒事。我成天在家,偶爾聽聽琴聲倒是一種休息。”
阿爾比諾尼又響起,莊紫查看手機,黑屏。確實關機了呀,怎麽還會響鈴。
原來是他的電話。他說了嗯啊說了兩句,掛了電話,側頭說,“你也喜歡這曲子!”
這正是莊紫想說的。但她什麽都沒說。心裏疑惑,像他這樣一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夥子,怎麽會喜歡這樣沉鬱的曲調。
這首曲子是她在一次打專車偶遇的,司機長著一張有故事的臉,除了上車時一聲您好,一句多餘話沒有。不像一般司機常沒話找話說。當時車裏就播著這首曲子。莊子一下子被擊中了,淚水莫名湧上來。一定也是司機的最愛,才會設置循環播放。
每當回環到序曲,莊紫就感到一種溫柔而深沉的悲傷,也不僅是悲傷。各種情緒都被勾起,融匯為空氣、水的旋渦,裹著她,纏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但卻心甘情願淹死在這旋渦之中。
鬼叔無意中吹出一首加沃特圓舞曲,這正是她跟元元最近練的曲子,老實說,鬼叔吹的比她和元元拉得流暢多了。
“我偶爾彈彈吉他,以後,沒準我們可以組個樂隊,來個中西合璧。”
“我倒很少聽到吉它聲。”
“我一般白天彈,趁大家上班的時候——”覺察這話似乎有責怪的嫌疑,他咬住了話頭。
莊紫問,“你是——自由職業?”
“嗯,創客一枚。算是遊牧族,也就是無業遊民。”
本想問對方以什麽為生,突然覺得不妥,改為“開車遊牧族?很新穎啊!”一種玩笑式打探。即保全自己,又不傷人。
他竟然又是輕笑,不置可否。不太像他這個年齡的段位。他到底多大?沒準那張娃娃臉是一種欺騙。聽說現在有些男人比有些女人還注重養顏護膚,天天敷麵膜的男人大有人在。唉,女人剛跟男人拚職場 ,男人卻開始跟女人搶顏值了。
尤其是那頭銀灰色的頭發,沒準就是欺騙的深層次反轉。可無論怎麽看,那頭銀灰色的頭發都不可能是真的。少年不知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左不過如此。隻有真正的年輕,才敢如此誇張地顯擺滄桑。
而莊紫,殫精竭慮地是如何阻止額前的第一根白發、眼部的第一縷魚尾紋以及熬夜後的一對熊貓眼。
兩人不再說話,卻也不覺得尷尬。車裏浮起輕柔的樂音,窗外的一切影影綽綽。
隱約傳來一陣喧鬧嘈雜聲,循聲望去,前麵圍著一群人,莊紫不由自地下了車,人群突然為她讓開一條道,在路的盡頭,有一個麵目模糊的孩子,莊紫一步步靠近,孩子的臉越來越清晰,不是元元,也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個孩子,可突然有人說,你終於來了。似乎,她是這孩子的母親。她竟真的對這孩子有一股無法言說的親切感,好像尋她已久,她蹲下來,抱起她,在擁抱的瞬間,她發現,這孩子有一隻斷臂。
莊紫驚醒了,原來是個夢。好在是個夢。
不過半個小時路程,竟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元元還在睡夢中,一定是剛才折騰的。
莊紫感覺睡了很久。她抬腕一看,呀,可不隻睡了半個小時。他竟沒有叫醒她們。一定等了很久。她還沒來得及道歉或者感謝,他先開口了。“沒關係,反正我回家也沒事。”
“你太可怕了?”
“哦?為什麽?”
“每次我還沒開口你就知道我要說什麽。”
“這很可怕嗎?”
“你學過心理學?”
“你看,你也挺可怕的。”
“嗯?”
“我一開口,你就知道我喜歡什麽。”他又笑,“我喜歡心理學,但沒係統學過,沒事的時候,喜歡隨便看看。”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莊紫卻越發地覺得他不簡單。所謂的四兩撥千斤,就是指他這種人吧。
雖然他一再說沒關係,莊紫還是強行將元元搖醒了。已經折騰了人家這麽久,實在不好意再耽擱。
這次又是依仗陌生人的善意,也多虧了陌生人的善意,但畢竟是陌生人善意!
怎能過度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