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素梅這陣子也忙得焦頭爛額的。

傷筋動骨一百天,醫生說,出院後,秦聞還需臥床休養兩個來月,才可能下地行走。

而周姨因為秦聞的車禍,再加上秦聞生的是閨女,親家母來看了一眼,甩了一地的臉色走了,急火攻心,也病倒了。

病人加產婦,還有兩孩子,都需要人伺侯。

當初說好二寶出生後單請月嫂的,可秦聞車禍事發突然,一下子打亂了陣腳。孩子都出生半個月了,月嫂還沒著落。著急忙慌地,臨時找了幾個月嫂,都沒幹兩天就走人了。不是周姨瞧不起,就是對方嫌周姨事多。身體欠安,心情欠佳,周姨的脾氣更大了,對人對事兒也更挑剔。

剛才走的那個金牌月嫂,前天才來的。她給寶寶洗澡,按摩,喂食,換尿布,都做得像模像樣,無可挑剔。還有一個好處,人幹淨,勤快,孩子睡著了,還會幫楊素梅準備秦聞的一日三餐,講究如何營養搭配,使母乳更充足。不像別的月嫂,除了孩子的事,別的啥事不管。但她也有要求,比如晚飯後,孩子睡了,她要出去健身一個小時,要有專門的嬰兒房,她要住在嬰兒房裏,以便於晚上照顧。

第一條雖有些意外,但也沒出格,周姨痛快答應了。第二條算不得要求,秦聞無法帶孩子,月嫂晚上能陪著孩子睡覺求之不得。

楊素梅鬆了口氣,心想這下鉚釘對上隼眼,可算安穩了。同時,她覺得這月嫂做得很高級。她自己一般很少提要求,大多按主家的意思來,哪怕有時小有委屈,她也設身處地為主家考慮,盡量去適應。

可今天一大早,她一到,月嫂就請辭了。

原因是,嬰兒房裏裝了攝像頭。說是,既然請她來,就該相信她,既不相信她,又何必請她來?月嫂說得理直氣壯,連周姨都覺得自己做錯了。連忙解釋說,裝攝像頭,跟相信不相信沒關係,是之前早就裝好的,孩子的房間,為了安靜,總得關著,萬一有個什麽事,好及時發現。再說,這也是為大家好,真要有什麽事,也能說得清楚不是?

可無論周姨說什麽,月嫂去意已決。她說,這個是原則問題,“每個人都有底線對不對?你們的底線是不能傷害孩子,而我的底線,是不能傷害尊嚴。偷裝攝像頭,侵犯了我個人的隱私權。”

見挽留無望,再加上她最後的那個“偷”刺激了周姨,幹脆撕破臉皮,說話也就不客氣了。

“你嘴裏說話放幹淨點,啥子叫偷,我自己的家,裝啥子我做主,別說裝個攝像頭,隻要我高興,裝個炸彈你也管不著,嗬,還隱私權,你一個保姆談什麽隱私權?”

最後一句話,連楊素梅聽到都難過難堪,月嫂更惱了,有點口不擇言 ,“保姆怎麽啦?保姆就不是人?就沒有人權?”她氣憤憤地一邊收拾自己的包裹,一邊嘀咕,“你的家?房產證上有你的名字?你女兒的名字都不一定有呢。”

真是針尖對麥芒,這下捅到了周姨的痛處。當初買房時,秦聞正懷著悠悠,辦各種手續不方便,當真隻填了丁皓一個人的名字。周姨為這還吵過秦聞。秦聞說,法律有規定,寫不寫都是兩人的共同財產。理兒是這個理兒,可周姨心裏總覺得不牢靠。

周姨氣得捶胸口,連聲說,走,走,走,你給我趕緊走。起初丁皓和秦聞還想要挽回,到這情形已沒有丁點餘地了。後來想想,這樣嘴巴不饒人的主兒,留下來也難長久。

楊素梅也是第一次見識如此有個性的同行,心裏又佩服又惋惜,還有一些慶幸。佩服她的專業,可惜個性太強了。慶幸自己做了這麽久,還從沒與哪位主家如此大動肝火。說到底,保姆這份工作,跟別的工作還真是不太一樣。別看是個體力活,要做好,還真得花心思。說話深了淺了,做事輕了重了,都要心裏有數,才能拿捏得準。這個行業偏見太深,信任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共同的生活中以心換心,慢慢培養的。再說,尊嚴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個帶的,不是靠一句話兩句罵就能維護的。

楊素梅這樣想著,心裏對自己還是挺滿意的。不過,金牌月嫂摔門而去,咚的一聲,一個難題砸到了楊素梅的麵前,接下來怎麽辦?

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躺的躺,僅憑自己一雙手,實在忙不過來。就算白天勉強撐著,晚上呢,周姨比前兩天好些了,但不能過度勞累,晚上孩子哭鬧,更沒法起給孩子衝奶粉。無論如何,還得找個人來。

“你老家有合適的人不?就像你這樣的。”周姨、丁皓都這麽問。

像我這樣的還真不好找。楊素梅心想。“知根知底的人就行。”這一家子讓中介介紹的幾個月嫂鬧怕了。

楊素梅想了想,還真有一個,表姐鳳蘭。去年剛把外孫子帶到送小學了,正閑得慌,跟她提過幾次,春節回家還纏著楊素梅給她在京城找份工作呢,說是京城的保姆工資比剛出校門的大學生都高。

她隻知道資高,卻不知道活也不好幹呢。但楊素梅沒跟她多說,因為當時她壓根就沒打算把她帶來。就表姐那大大咧咧的性格,說話嘴上沒個把門的,根本就不適合做保姆,來了也做不長,還得倒貼路費。可現在,一時半會的,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情勢所迫,也就急病亂投醫。

楊素梅的電話打過去,鳳蘭正在打麻將。隻聽得那邊二筒三餅的喊。鳳蘭著急胡牌,沒說兩句就掛了,說一會兒再打過來。不冷不熱的口氣,倒像是楊素梅求著她似的。細想想,可不是求人家來嘛。

大約一圈麻將的工夫,鳳蘭終於打來了。這會子像睡醒似的,歡喜得不行,妹長妹短的,親熱得很。說正閑得手腳長刺呢。聽說主家給報銷路費,立即在手機上訂了當天來京城的高鐵票。六個小時的車程,約摸著晚上就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