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巴克,肖冰走到最裏間的角落,這裏很暗,人少,安靜。

肖冰摘下墨鏡,取下口罩。借著頭頂的一串葡萄小燈,宜佳還是看出肖冰的臉上連成一片的紅色小突起,。

“你這臉怎麽啦?”宜佳驚問。

“光敏性皮炎,紫外線過敏。”

難怪要到最裏麵來了。宜佳心想。“怎麽會這樣?你以前可是咱班皮膚最好的。”

“此一時,彼一時。”肖冰歎口氣。

“如果一直不見光,會不會就好了?”

“醫生是這麽說,但怎麽可能完全做到?自從前年得上這病,我就沒怎麽出過門,但這臉,卻也沒怎麽好轉。”說著,肖冰又歎了一口氣。就這麽一小會兒,宜佳就發現,歎氣好像成了肖冰的一種習慣,完全是不自覺的。這哪是從前那個愛笑愛鬧、完全不識愁滋味的肖冰呀。她原來可是滿世界跑的人,居然兩三年不出門,比她宜佳都宅。難怪最近兩年,朋友圈也不見她的蹤影。

難道僅僅是因為皮膚病?肖冰不說,宜佳也不好問。她簡單講了講自己的情況,周岩出軌,離婚,到京城做保姆。每一樣都難以啟齒,但她還是不想隱瞞。對朋友最好的安慰,就是你跟她一樣曆經痛苦。正所謂同病相憐。好在肖冰倒沒有對她的選擇表示驚訝。比如說,天啊,真沒沒想!你怎麽會作保姆?某種時候,這種驚訝等同於輕視。就像有時候,誇讚同等於打臉一樣。比如,哇,你照相真好看!沒想到你女兒這麽美!

對於宜佳的離婚,肖冰隻說了一句,“壯士斷腕,有魄力!”問起主家的情況,發現竟然是跟她在同一個小區。“看來你磁場巨大,讓我冥冥之中投奔你。”宜佳很開心。“如今我還是孤家寡人,看來我這磁場也隻為吸引你。”兩人互相調笑,仿佛又回到大學的閨蜜時代。

雖然重逢不是在最好的時間,但,隻要重逢,就是最好的時間。

從星巴克出來,肖冰一定要宜佳到家裏,說是“認認門”。

肖冰家在小區的最東邊。是一個兩室loft,布置得很雅致。客廳拐角的窗戶半開,抹茶色窗簾被風撩向一邊。肖冰換上拖鞋,趕忙跑到窗前把窗擰緊,把窗簾拉嚴。

“北京的春天就是這點不好,動不動就狂風大作。” 肖冰說著,打開了銀色卷軸空調。

宜佳看到,家裏隻要透光的地方,都拉上了厚厚的天鵝絨窗簾。沙發旁和樓梯拐角處,分別開著兩台立式空氣淨化器。處女座的肖冰還跟以前一樣,受不了一丁點不潔。但一個人用兩台淨化器,確實有點奢侈了。而且,隱隱地,宜佳聞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難道是因為長期不能見光緊閉門窗的原因?

肖冰從廚櫃裏取出茶具,燒水淨杯。她從一個包裝精美的鐵盒子裏取出一包淡黃色花茶,“猜猜這是什麽茶?”

宜佳翕動鼻翼,半傾,開口說,“金銀花?”

“還記得吧——”

“怎麽能忘記?”

那時,學校附近有一座不知名的山,常常成為男女生遊玩約會的勝地。每到四五月的時候,漫山的金銀花開放,女生們會結伴去采金銀花,放在衣兜裏、枕頭下、書頁中,一時間,金銀花成了愛美女生天然的香水。

兩人喝著茶,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馨香四溢的青春時光。

良久,肖冰說,“每回喝茶時就會回想,那真是我一輩子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宜佳說,“你才多大,就敢說一輩子。”

肖冰笑了笑,神情黯然。

宜佳總覺得肖冰變化太大,那個曾經放棄市文化局鐵飯碗獨自闖京城的“玉嬌龍”呢。

“玉嬌龍”是宜佳對她的戲稱,當初,肖冰要離開時,宜佳說她不安份,就像《臥虎藏龍》裏的玉嬌龍一樣,放著安逸的日子不過,偏要浪跡江湖。

“當初為什麽那麽決絕?”宜佳終於問出了埋藏已久的疑惑。

“說不清,那時隻覺得,不走的話,會後悔一輩子。”

“連我都不聯係?”

“其實是不敢聯係。”

宜佳陡然明白,肖冰是怕從宜佳處得知男友的消息。當初肖冰一個人來京,舍棄了原有的一切,臨走前,老家的男友在她門外守了一夜,希望她回心轉意。可這種做法卻讓她去意更加堅定。

因為太過決絕,無法回頭,也就沒有退路,隻能往前衝。

“最初的幾年,我幾乎從未淩晨兩點前睡過覺。”肖冰換了一泡茶,“也不覺得累。年輕真好啊!無論熬多晚,睡一覺立即滿血複活。現在不行了。自從這病——”

“不過是皮膚炎,算不得病。我還一直鼻炎呢。你這老悲生傷世的,可一點也不像玉嬌龍。”

“人不可能做一輩子玉嬌龍。”肖冰抿了一口茶,“因為人不可能永遠天真、任性。”

忍了忍,宜佳還是問了,“後悔麽?”

“沒什麽後悔的,你呢,當初選擇家庭,後悔麽?”

“也沒什麽後悔的,至少,我還落下一個兒子。”話一出口,覺得不妥。好在,肖冰好象並不以為意。

“是啊,都是自己選擇的路,就是爬著也要走完。”

“何必如此悲觀,你看你,至少還有這麽一個屬於自己的棲身所在。”

“嗨!”肖冰的臉色越發暗下來,“淨說我了,說說你吧,今後怎麽打算?保姆總不是長久之計。我不是歧視保姆啊,隻是你做這個,實在是可惜了。”

“我倒沒覺得可惜,說實話,我還真挺喜歡的。”

這時,一隻黑白相間的花貓奔過來,嚇了宜佳一跳,“你養貓?”

它在肖冰腳下打了一滾,又跳到她身上。

“沒想到吧。”肖冰伸手輕拍了一下貓的頭,“安生,你又偷偷溜下來。寶寶們呢?”

“它生孩子啦?”

“不是它親生的。都是外麵的流浪貓或者貓友送來的小貓仔。”

果然,樓梯口又冒出一黑一白兩隻小貓仔。它們有點怕生似的,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宜佳,一動也不動。

“這三隻貓也夠你忙活的。”

“不是三隻,加上前天送來的一隻,現在十九隻了。”

宜佳比遇到肖冰還驚愕。她記得,以前肖冰是最怕貓的,有一次,她看了本關於貓的小說,怕得不行,半夜睡不著,還偷偷跑到宜佳的**擠著睡。

“不過,雖然這麽多貓,我自己倒沒怎麽費神,我專門請了阿姨幫我照看。”

那麽,一定是楊素梅了。聽她說過,有一家養了好多貓,沒想到竟是肖冰。

宜佳還沒回神來,又跑來了三隻大小不一的花貓。叫安生的花貓竟然趴在肖冰肩頭睡著了,兩隻前爪搭在她脖子上,像個孩子似的。而肖冰,一臉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