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偉來到門前時,愣住了,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家門。

紅實木門上的塑料皮不見了。三個月前新換大門時,母親說是塑料皮對門有保護作用,一直沒有撕掉,後來,不知哪個敬業的廣告業務員突發奇想,把塑料皮撕開了一條縫,愣把廣告單插在塑料縫時在,這樣,主人開門的時候,就不會掉下來了。慢慢地,後來者依樣學樣,廣告單越插越多,塑料縫也越來越大,好好的一個大門,坦胸露腹的,像被人調戲了還來不及扯平的衣服,皺皺巴巴好不雅觀,但每天回來,立偉隻想著把門上的廣告單取出來扔掉,卻從來沒想到把塑料皮去掉。現在,大門幹淨得像個梳洗齊整的女子,目含柔光迎接著他。

打開門,又吃了一驚,原來東倒西歪、亂堆放在鞋架上的鞋子襪子不見了,隻有幾雙應季的鞋子幹幹淨淨整整齊地擺在鞋架上。沙發、茶幾原是朵朵玩具的天下,各種娃娃擠在一起,橫七豎八地,像PART上不勝酒力的女生。現在也都各就各位,端端正正。一直灰蒙蒙的原木地板光潔可鑒。地板就像人的臉,臉幹淨了,整個家頓時清爽起來。

李立偉再次恍惚,這真是自己的家麽?短短的一個半小時,早上淩亂的家像被仙女施了魔法一樣整潔有序。

廚房裏還有個忙碌的身影,陌生的身影。一身麵包師傅的打扮,這是誰?早上剛來的阿姨呢?

“您回來啦?”

一張白色的臉,不,一張戴著白色口罩的臉,嚇了他一跳。趁他愣神的工夫,她洗了手,摘下圍裙、口罩,還有頭上的白帽子,掛在一旁,順手從櫃子裏取出杯子,給他倒了一杯黃澄澄地柚子茶。整個過程一氣嗬成,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右嘴角有一顆褐色的痣,沒錯,這是她臉上最鮮明的特征,也是令他印象深刻的一點。當她笑起來時,那痣就隱在笑容裏,躲迷藏一樣。

他似乎還沒回過神來,著急忙慌地伸手去她送過來的茶,出手太重,碰落了她手中的杯子。

玻璃片像四散的水花,濺落一地,淡黃色的汁液撒在了白色的地板上,兩人的腳上,褲腿上。

“對不起!”兩人幾乎同時張口。說完兩人又一同衝往廚房去拿工具打掃,差點撞了個滿懷。

“您不用管。我來。”宜佳身形靈巧, 在李偉尷尬的瞬間,閃身進了廚房,拿出掃帚拖把。

李偉無事可幹,隻好一連聲地說“謝謝!謝謝,給您添麻煩了。”這倒讓宜佳尷尬了。原來在家時,家務活幾乎她承包了,從不見周岩對她說聲謝謝!李偉呢,一向粗枝大葉,還不習慣接受一個陌生人的細心周到。這兩個人,似乎都沒調整好心態,以適應他們之間新的雇傭關係。

李偉迅速拿上公文包,回單位去。關上大門的刹那,他籲了口氣,有一種呼吸暢通的感覺。

車開到半路,才發覺自己走得太匆忙,連手機都忘了帶,該交待的家裏情況也忘了跟宜佳說。11點公司還有會,他瞅瞅手表,已10點半,這一路堵的,正常能到就謝天謝地了。他懊惱地一拍掌,不小心把車喇叭按響了,嚇了自己一跳。就在他一猶豫的工夫,前麵的車流動了,後麵的車見前車沒有跟上,竟也鳴起了喇叭,起哄似的響成一片。

能在一個半小時內把近百米的房子快速歸置好,在李偉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對於宜佳來說,卻是輕車熟路,與家務打了十年的交道,她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業務標兵,麵對一片淩亂,知道從哪兒下手,又如何統籌,最有成效。

這一切既有經驗,也得花心思。

剛才的一個半小時,隻是大麵上的收拾,不覺有許多細節上的,比如,廚房,陽台、洗手間,客廳沙發的背裏,那些最易藏汙納垢的角角落落,是沒法一下子清理到位的。

但如果是有一個潔癖的主婦,一點汙漬不能容忍,有可能一天的時間都在與各類汙漬做鬥爭,自己累得精疲力竭,還沒什麽成效。

宜佳的心得是,集中精力勞動兩個小時,就得犒勞一下自己。

她犒勞的方式也不像一般主婦那樣,把自己係在電視機前,而是做一些布藝,刺繡,插花之類。她看了看四周,連花瓶都找不到一個,更別提插花了。除了陽台上的一盆仙人球,這家裏沒有任何跟花草有關的盆植。

這家的女主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呢?

早上那匆匆一瞥,看起來也是蠻精幹精致的,怎麽能容忍自己的家裏像個旅店一樣,不,還沒有旅店整潔哩,這麽一想,倒有些心疼起男主來了。

正在這時,一陣鈴聲響起,她忙去包裏掏出手機,卻沒動靜,她循聲找過去,發現鈴聲來自臥室的抽屜裏,她猶豫了一下,拿不準是否應該打開抽屜。

但鈴聲一直固執地響著,她想萬一有什麽重要的事呢?最終,她還是克服了自己的類似小偷的心情,打開了抽屜。

她拿出手機的瞬間,鈴聲就自動停了,其實是一個售房的廣告電話,手機上顯示,已被26人標記為騷擾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