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偉開完會回到辦公室,還沒落座,電話響了,前台的同事說,李哥,嫂子給你送手機來了,正在樓下等你呢。
嫂子?安雅不是出差了麽,怎麽突然回來了。
不,絕不可能是安雅,結婚七年,她還從來沒來公司找過他。這不是安雅的風格。倒是有好幾次,安雅落下了東西,急著差他給她送過去。
那麽……他突然想起那張法令紋帶痣的臉。嗬,送手機的一定是老婆?同事一定是想當然了。
他推開門,發現她又恢複了早上來時的裝束,米黃色呢外套,高筒靴,頭發高高束起,因為瘦弱的緣故吧,三十幾歲的人,乍看,就像剛出校門的女大學生。
湊近了,雖然她化著淡妝,還是看出了她臉上的疲憊和不自然。
“你怎麽找來的?”
“我有這個呀!”她舉起手裏的名片。
他記起來,在中介所的時候,他給過她一張自己的名片,名片上有公司名,可並沒有地址,難道她是一路打聽過來的?真是難為她了。
他知道她才來這裏幾天,人生地不熟的。
他本想說,其實不送也沒關係。但這樣好像她大費周折送來的辛苦白費了,忙改成“給您添麻煩了。”
她隻是笑了笑。確實夠麻煩的。
其實一出小區,她就有後悔了。
除了路不知道怎麽走外,她隱隱擔心自己這樣做是否超出了保姆的職責。她當時完全是心理慣性,總覺得手機落下會誤事。
就像以前,每次周岩落下手機了,她總是急遑遑地給人送去。也正是去送手機,她才發現了周岩跟其助理之間的貓膩。
她想返回去,一摸口袋,發現剛才換衣服了,忘了帶門鑰匙。怎麽辦?隻有硬頭皮找過去了。
一路上,她問了十多個人,地鐵方向坐錯了兩回。出了地鐵後,問一個夾著公文包西裝革履的人,那人不僅給她指路,還很熱忱地給陪著她走了一段,一路上不停地向她介紹保險知識。為了表達別人帶路的誠意,她偶爾嗯一下,哦一下的,到了十字路口,她看見一個民警,忙跑上前去打聽科研所,民警指向他們來的方向,她再回頭看那保險業務員,早已不見了蹤影。心中一萬頭馬在奔騰,化出口的,隻是一個“可惡”。
她隻好又沿著來路再走了回去。走路不比地鐵,方向錯了,再倒回去,也不過是幾分鍾的時間,還不用腿走路。現在要靠兩隻腳一步步地返回去,還蹬著高跟的靴子。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沒停歇,隻到現在,她才覺得自己真累了。她又開始後悔自己不該來,悔著悔著,就又想起周岩和他助理之間的齷齪事。
失意與沮喪一起湧上來,她突然不能自抑,無聲地哭了起來。
迎麵而來的路人,有些無動於衷,有些側目而視,一個在大街上痛哭的女人,簡直不能再丟人了,她罵著自己,可眼淚就像滑了絲的水龍頭,怎麽也製不住。她幹脆不管了,抑著頭,盯著天空,偶爾做出迷了眼的動作。
遠遠地看到科研所的大樓,她終於住了眼淚,拐進路旁胡同裏的公用廁所,裏麵的便坑沒有門,像大通鋪似的,臭氣熏天,當然更沒有鏡子,她隻得站在門口,胡亂用手包裏的氣墊霜在臉上撲了一遍,再用手揉搓了幾下臉,眉毛邊上、鼻子兩翼根本就沒有抹勻。
所以,李立偉這麽粗枝大葉的人,也能看出她臉上補妝的痕跡。見到李立偉的時候,她已口幹舌燥,不想說話,怕一說話就露出哭腔,隻有笑了,其實是苦笑,也有對自己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