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紫從惡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了。她拿過手機,還不到六點。平常正是睡眠最酣的時候。都是昨晚戚亮鬧的。

微信朋友圈也安靜得很,隻有鬼叔發一了條晨跑的消息。橙色的運動服,配上那張招牌式的笑臉,閃亮了霧霾深重的早晨,也勾得莊紫蠢蠢欲動。上班還早,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出去跑兩圈,去去喪氣。

莊紫打開門,發現戚亮就蹲在門外的台階上,一地的煙頭。

“你——沒走?”

戚亮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吱聲。莊紫回身拿出掃帚,他搶過來主動把煙頭掃起來。“

“你待在這幹嘛?”莊紫問。戚亮還是不吭氣。莊紫回屋的時候,他跟著又進來了。

“你到底想幹嘛?”莊紫沒好氣。

“我想多陪陪孩子。”

“你現在才知道陪孩子,早幹嘛去了?”

“我知道這些年你肯定受不了不少苦,現在,該由我來承擔了。”

“承擔?你還會說承擔?那你說說看,你能承擔什麽?”

“我都想好了,我打算弄一個工作室,這樣,既可以掙錢養家,還有充足的時間陪元元和——”

他稍有猶疑,“你”字剛出口,被莊紫的一個“呸”字給堵住了。

“別再你你的,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怎麽沒關係,元元也是我的孩子。再說,我們雖然簽了協議,可實際上並沒有辦離婚證。”

不提這個還好,提起這個,莊紫隻覺得血氣往上湧,簡直要氣炸了。當初,他留下一紙協議,連辦離婚證的時間都不給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會兒,還有臉來說“沒辦離婚證“。

如果早辦了離婚證,早在心裏斷了那層念想,也許她受的折磨煎熬就不會這麽漫長。

“滾,你滾,我不想再看到你。”莊紫說著,把戚亮推出了門外,隨後,抄起電視櫃上的銀行卡扔了出去。

她自己也沒想到,心中居然還藏著如此大的怒氣。

聲音太大,把元元吵醒了。他走出六臥室,正好看到了莊紫把戚亮推出了門外。

“你怎麽這麽對他?”元元的話更增加了她的傷心,我養你這麽多年,還抵不過他的曇花一現,“那要怎麽對他,敲鑼打鼓歡迎?”

元元沒有像以往那樣嗆她,換成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轉身回屋時加了一句,“我看他挺可憐的。”

“他可憐?你看他哪一點可憐?”他的不負責,反倒讓她成了惡人。莊紫回到自己屋裏,失落和委屈一起湧來。多年來,吃盡千辛萬苦,攢了這麽多年的恨,到頭來,全打了水漂,就像一個一心報仇血恨的人,終於找到他的仇家,卻發現,對方弱不禁風,不堪一擊。那些一直以來支撐她的力量,在這一刻,全煙消雲散。她無力地癱到**,痛哭失聲。

元元尋聲而來,站在門外,卻不敢敲門,這麽多年來,他很少聽到媽媽如此張揚的哭聲。他實在不明白,媽媽不是一直怪爸爸不回來麽,現在爸爸回來了,她為什麽還哭得這麽傷心?

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以為是爸爸又回來了,忙打開門,腳步聲自下而上,卻是鬼叔。

“嗨,早啊元元。”

元元低聲回了一句,“早!”

“今兒情緒不高啊。”

“你知道怎麽哄女人嗎?”元元問得一本正經。

“哈哈,怎麽,跟女同學鬧矛盾了?”

“不,是我媽。”元元回頭看了一眼莊紫的房間,“哭好半天了。”

“誰欺負她了?”

“我爸。”

鬼叔本來打算跟進屋,聽到這裏,停住腳。

“你爸——回來了?”

“我媽又把他趕走了。”

鬼叔用毛巾擦了擦額上的細汗,“他們吵架了?”

“沒,我爸一直哄她,越哄她脾氣越大,還把他給的銀行卡給扔了。天天說我爸不拿錢,現在他拿錢回來又不要,女人的心思真鬧不懂。”

看著他撅起嘴小大人的樣子,鬼叔忍不住笑了。

“正常,女人都是情緒化動物。”

“我最怕女人哭了,你能幫我哄哄她嗎?”

“別一口一個女人的。她可是你媽。”

鬼叔說著,悄然進屋,示意元元也別出聲。他帶元元到廚房。元元一臉不解,“讓你哄我媽,你進廚房幹嘛?你要是餓了,冰箱裏有全麥麵包,你是要藍莓果醬還是草莓果醬?”

“你媽愛吃什麽?”

“披薩。”元元一揚頭,“她超愛水果披薩。”

“好嘞,咱就做水果披薩。”

“你會做披薩?”

“不會學嘛。”鬼叔摘下牆上掛的圍裙,係在自己身上,“咱倆一起,OK?”

“OK。”

鬼叔掂著一把勺子,“我是掌勺。”

“那我是什麽?”

“你是主廚。”

“噢耶。”

“主廚先生,”鬼叔把手機遞給元元,“請上網查查水果披薩的做法。”

“噢耶。”

兩人在廚房裏忙得不亦樂乎,時不時地,鍋碗瓢盆叮叮當當響一下。

莊紫開始以為是元元自己做早飯,來到廚房外,聽到鬼叔的聲音,忙又悄悄地退了出來。

到洗手間,鏡中一張頹敗的怨婦臉嚇了莊紫一跳。她把水龍頭打開,調到冷水,把臉伸到水下,任涼水衝刷,好大一會兒,感覺臉都被衝木了,才抬起頭。

十分鍾後,再走出來的,又是一枚精致的麗人。等莊紫換好衣服出來,水果披薩已端上桌,五顏六色的一盤,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元元盯著莊紫,後者正若無其事地微笑,暗地裏給鬼叔打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這一切都沒逃過莊紫的眼睛。

“你們搞什麽鬼?”

兩個人嘿嘿笑。莊紫看到鬼叔著圍裙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我見你一次,你就變一身行頭,得,你別叫鬼叔了,怪嚇人的,不如改名叫變身大王。”

“我看行,與你這個變臉女皇正好湊一對。”

看來他一定知道自己剛才痛哭過,想到這裏,莊紫一臉尷尬。想到尷尬也是變臉,立馬又複原到微笑的樣子。

這微笑倒不完全是為了掩飾。飯桌上鬼叔與元元輪翻猜謎講笑話,真把她逗笑了。鬼叔就有這本事,隻要有他在,連空氣都帶著俏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