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紫來到派出所,尋問了半天,找到剛才打電話的警員王同誌。
他帶莊紫來到裏間,透過窗口,看到側身坐著一個體型寬胖、頭戴鴨舌帽的男人,帽簷扣得很低。
“就是他。認識嗎?”
莊紫搖搖頭。那個人修長瘦削,而麵前這個人的體型差不多是他的兩倍。另外,他也從不戴帽子。她還記得,他的生日在冬天,剛戀愛那會兒,她送了他一頂帽子作為生日禮物,他一次都沒戴過。有一次大冬天裏出門,她特意給他戴上,沒走幾步,他偷偷摘下來藏在她包裏,她生氣地把帽子扔進了垃圾筒。
十年的時間肯定有變化,但也不至於麵目全非。
“你再仔細看看。
“不用看,他燒成灰我都認識。”莊紫邊說邊往走,“絕不可能是他。”
“好吧,那請你在這上麵簽個字。”
王同誌拿過一份筆錄,莊紫提筆就寫,在寫到紫字時,突然瞥見旁邊的筆錄上一個熟悉的名字:戚亮
她停了下來,想問點什麽,又作罷。這一絲的猶豫竟沒有逃過王同誌的視線,“嗯,認識吧?”
莊紫轉身看一眼,“不。”回答得很幹脆。戚亮,哼,他應該叫漆黑才對。
“孩子爸就叫戚亮?”王同誌說,“要不,進去跟他談談?”
“沒這個必要。我還有事。”
“你要不認的話,我們可能會把他扣下來。”
“那太感謝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兒子再次受到騷擾。”說著,莊紫簽完名字,扭身往外走。
王同誌盯著她的背影搖搖頭。他來到審訊室,把莊紫簽完字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說,“你還是老實交待吧。”
“交待什麽?”他一揚頭,“哪一條法律規定父親不可探望自己的兒子?”
“別再耍花招了,孩子他媽剛來過,她說不認識你。無論如何,我要為片區的安全負責。”
“她還在生我的氣。”
“再生氣也不至於不認你。”
“她這麽多年肯定受了很多苦。”
王同誌收起資料,拿起桌上的身份證比對著,問,“你怎麽認識孩子他爸戚亮的?”
“我——”鴨舌帽突然愣怔了。
莊紫突然闖進來,“你一定是盜用他的身份證,他死了是不是?”
“阿紫——”鴨舌帽突然開口,“這麽多年,你還在生我氣?”
莊紫愣了。一個人的容顏易變,但聲音難改。他一出聲她的心就刺痛了一下。當初,就是這低啞而略帶磁性的聲音迷住了她。
從派出所出來,兩人一時無話。戚亮一直跟著莊紫,等她招到出租車,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打開後車門等莊紫上車。莊紫沒有領情,拉開前車門坐到副駕上,戚亮緊跟著坐在後座上。她沒有轟他下去,完全是看在元元的份上。
途經一個商廈,他跟司機說,“師傅,請等我一下,我去給兒子買些禮物。“
莊紫本想製止,心想,你十年來不管不顧,知道他喜歡什麽?但懶得開口,默然不語。
他倒是很快,不到十分鍾,拎了兩個大盒子出來。莊紫透過車窗,盯著他急走過來的樣子,像看一個陌生人。時間真是可怕,會一點點把一個人完全變成另外的樣子。我們每天與自己相對,好像昨天的自己與今天的自己並沒什麽不同。
元元小時候,會經常問,媽媽,你多大了。她總說,25歲。這是她遇到他的年紀。她曾無數次想,如果一切能重來,她一定要繞他而行。
莊紫瞥了一眼。一隻盒子印著樂高機器人,一隻盒子上的圖片是無人機。倒是投元元所好。也沒什麽稀奇,這兩樣都是男孩子愛玩的玩具,肯定是售貨員極力推薦的。
元元見到戚亮並沒有吃驚,似乎他早就預知了結果。血緣之親自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從他在校門口見到戚亮的刹那,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讓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爸爸有一股親近感。
所以他並沒有表現出異樣,像對一個熟識很久的人,淡淡地哼了一聲,也沒叫爸爸,隻是對那兩盒玩具表現出了興趣,到底還是個孩子。
元元在拚裝樂高的時候,戚亮就在一旁邊打下手,忙不迭的樣子,沒一點爸爸的樣兒,倒像一個老實巴交渴望獲得同伴認可的傻大個跟班。
“你也有今天!”莊紫看在眼裏,恨在心裏。她明顯感到,元元雖然表現淡然,但還是跟平常不太一樣。這個打下手的大跟班讓他很有成就感。
樂高拚完了,元元還要打開無人機,被莊紫製止了,實在太晚了。其實,她是怕戚亮待得太晚。看他的架式,元元不睡,他是不會走的。
元元終於睡了。莊紫也嗬欠連天。戚光低著頭,默然無語。突然,他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張銀行卡遞給莊紫。
“裏麵是5萬塊錢。我隻有這麽多了。剩下的,我用我的餘生來彌補。”
莊紫愣住了。她並沒有接卡。
“彌補,你憑什麽彌補?有什麽資格彌補?你彌補得起嗎?”這是莊紫的內心話。但說出口的卻是,“太晚了,你走吧。”
戚亮把卡放在茶幾上,轉身往外走,可能是轉身得太急了,碰到了走廊裏的衣架,把頭上的帽子頂掉了。莊紫隻覺亮白一片。
他什麽時改剃光頭了?莊紫記得,戚光原來留有一頭黑亮的卷發,很有藝術氣質,這是他除了聲音之外,又一個吸引她的地方。
難怪他一晚上都沒有摘帽子。再一看,他的脖頸上還有一片腐白,原來,他的肌膚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古銅色。看來,他這十年,也不是好過的。這麽一想,莊紫好像有些釋懷。
可是,這種釋懷隻是一瞬間。就像池中石頭推開的浮萍,石子下沉,立即就又恢複原樣。
他來幹嘛?十年後,突然良心發現?“餘生來彌補?”臉皮真夠厚的,十年前,每個夜晚等他回來她才能安心睡,十年後,難道還需要他所謂的彌補來勾銷這十年的苦痛?
洗臉的時候,莊紫對著鏡裏的女人笑了一下,雖然一直精心打理,臉上的皮膚比同齡人好很多,但眼裏透出的滄桑感,卻比別人深好多。
女人過得好不好,不是在臉上,而是在眼睛裏。這都是拜他所賜。
她又有些生自己的氣,為什麽還要對他那麽客氣,為什麽不把他連推帶踢地趕出去?也許,壓根就不該讓他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