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宜佳的心思全在手機上。

申請添加好友的消息前天下午就發了,到現在丁皓那邊還沒動靜。看來暗示這種方式不行。那就來直接的。

“丁老師,有事請教……”

沒想到很快通過,倒嚇了宜佳一跳,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楊素說的沒錯,他是老師,總不能拒絕學生的請教。好在,他並沒有問她是誰,有什麽事請教。她也不知道。

幾分鍾過去了,宜佳也不說什麽事兒,對方也沒動靜。要麽是他不在意,要麽,是在等她主動說。但總不能就這麽晾在那兒。

對方的微信圖像是一張自拍的風景照,微信名是僅一個D字母,最簡的名字首字母大寫,他的朋友圈設定三天可見,而這三天,沒發任何內容。她不知從何聊起。

宜佳不斷地寫了刪,刪了寫,如果他在等,對話框裏一定是不斷閃現正在輸入,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最後,真正發送的隻有五個字:“我選錯了路……”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但釋放的信息量很大。迷茫的女大學生,猶如迷途的羔羊,正等待被指引,適合好為人師的中年男教師。

“?”

這回是秒回,看來,他果真等著的。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無奈的表情,“麵對看不懂的世界,我寧願永遠躲在自我的果殼裏。”好個嬌弱的白蓮花,宜佳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連發兩條,都答非所問,丁皓一定暈了,他對話框裏一直是“正在輸入”,好一會兒,才回:“你是學院的學生?”

“不——”這樣太容易露餡。

“但我聽過您所有的講座。”這是大實話。講座的事是聽楊素梅說的,講座的視頻,是她在網上搜的,有一期《果殼裏的關係》,看了好半天,也沒鬧懂講的到底是什麽,但果殼這個詞她很喜歡。繼續完善骨灰級追慕者人設,“尤其喜歡《果殼裏的關係》,形象而深刻!”

“謝謝!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還加了一個調皮的笑臉。

兩人就著果殼聊了一會兒,看起來答非所問,卻又意味深長。在丁皓回複的字數越來越多的時候,宜佳趕緊找個事由結束了聊天。末了,又弱弱地加了一句,“老師,以後,我還能找你說話麽?”

“可以啊,保持聯係!”

要的就是這句話。第一步,建立聯係,適可而止。這兩天在網上找的勾搭攻略還是有用的。

放下手機,宜佳才發現手心裏潮乎乎的,太緊張了。看來,自己真的不適合幹這個,不過,莫名其妙的,內心深處,好像有一種隱隱的興奮感。

她把聊天截屏發給楊素梅,楊素梅也很開心,誇她,“上過大學的到底不一樣,聊天都這麽高深,我看都看不懂。”

宜佳心想,你要懂了才怪,我自己都鬧不明白呢。答非所問,模棱兩可,意猶未盡,也是從網上學來的。

門鈴響。

是喬梁。他提個金色籠子,裏麵是一對白色的小倉鼠。

“哇,好可愛,啥時候生的?”

“好幾天了。”

“這是雙胞胎嗎?”

“算是吧,這一胎就生了這兩隻。一隻怕孤單,幹脆都拿來了。”

“倉鼠也怕孤獨?不是說會互相打架還會吃掉對方嗎?”

“打架的一般是公的。倉鼠也是有感情的,這兩個是一媽所生的姐妹,不會的。”

“真漂亮!朵朵回來要高興壞的。”上次聽說宜佳去照顧小倉鼠,朵朵非鬧著要養一隻。

宜佳把倉鼠安頓好,又去給喬梁泡了一杯茶。她原以為喬梁會攔住她,沒想到他竟真的等著。

她把茶杯遞過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像總要做點什麽才能自在。她轉身到陽台上收衣服。

喬梁兀自吹著茶,也不說話。偶爾抬眼看她疊衣服,她那輕巧的手指仿佛有了魔力,三下兩下,衣服就有棱有角,平整如鏡。

這情景好尷尬。好在敲門聲又響。

“就知道你肯定在家。快,快跟我走。” 鳳蘭站在門口風風火火地說。

“去哪兒?”

“超市呀,我們超市的連鎖店馬上要開張了,你不是在找工作嗎?”

她這大嗓門,喬梁還在客廳坐著呢,什麽都瞞不住了。早聽楊素梅提過,鳳蘭是個嘴巴不把門的人。

“這會就去呀,我這裏還——”宜佳不知怎麽說。

鳳蘭人在門口,目光早掃到了客廳裏那雙男式皮鞋,很體貼地湊到宜佳耳邊說,“你要不方便,明天去也成,我是聽梅子說你孩子上學,挺著急的,這才特意跑過來。”

“那太謝謝啦。”宜佳看到她手裏還拎著兩個大大的垃圾袋,她看宜佳在看垃圾袋,說,“正好今天我上晚班,就順道把樓上的衛生做了。”

“太感謝了,還讓你特意跑一趟。明天能行嗎?”

鳳蘭正要答話,突然看向宜佳背後,喬梁在後麵說,“你要出去?我該走了,正好送送你。”

“這是李先生的朋友高先生。”宜佳介紹。

“高先生好,那個超市有點遠,如果高先生順路的話,捎我們一程再好不過了。”鳳蘭邊說邊遞眼色,宜佳都沒有機會再拒絕了。鳳蘭又轉頭對宜佳說,“現在工作是狼多肉少,能趕早就別拖後。”

一路上,都是鳳蘭在嘰嘰喳喳。她就有這本事,跟陌生人也能聊得熱火朝天。宜佳本想跟喬梁解釋一下找工作的事,可插上不嘴,喬梁也沒問,隻得作罷。

再說,人家喬梁憑什麽要關心這個。那要是他告訴李立偉呢?要不要主動跟安雅說說?可萬一他們覺得她不安心工作,重新找保姆,她又到哪裏去找這麽合適的人家,這麽投緣的孩子?

還是等工作有著落了再說吧。一路上,宜佳這就麽胡思亂想。喬梁把她們放在超市門口離開了。

“這個小喬說話好風趣。”鳳蘭盯著汽車的方向,“城裏人真挑,人好,家世好,工作好,還討不到老婆。”短短十分鍾,她連人家的家世、工作、家庭都了解了。

“沒準是他眼光太高瞧不起人呢。”

“小喬不像是那種瞧不起人的人呀,連我們的忙都肯幫——”

“我們怎麽啦,我們就低人一等?”這話宜佳沒說出口,跟她較什麽勁呢。

十五分後,從超市出來,宜佳情緒有些低落。工作倒是沒問題,但她算了一筆賬:全天工作十個小時,分班倒,工資3500,不包吃住,試用期三個月,轉正後工資調到4000。可以上社保,但每月要從工資裏扣除個人繳費二百多。刨去吃住,也就不剩下啥了。

“可以跟人合租,我聽說城中村的房子很便宜,跟人合租,隻要幾百塊。”風蘭給她出主意。

宜佳剛來那會兒就去城中村看過這樣的房子,幾百元的,也就能租個睡覺的床位。不能做飯,幾個人合用洗澡間,上廁所得跑老遠的公共廁所。也有帶獨立廚衛的公寓,至少也得一千五。

關鍵是,條件這麽差,還攢不下來錢。何苦?到時,就算為兒子爭取到了入學的資格,又拿什麽養活他?不行,還得想別的辦法。

可辦法又在哪裏?要是能像這樹上的嫩芽,隻要假以時日,自己能抽出來顯形就好。

一種無力感襲來。一路上,宜佳嘴上跟鳳蘭敷衍著,內心裏焦躁不安。時間不早了,她直接去幼兒園接朵朵,倒比平時到得早了些。

喬梁來電話。他開門見山,“超市的工作怎麽樣?合適嗎?”

她大略了講了下情況。

“你找工作,是打算辭職?”

“還沒想好。”

“做得不開心?”

“不,是為了孩子上學的事。”

她沒有隱瞞,講了她麵對的困境。

“先別急,總會有辦法的。”喬梁安慰。

掛完電話,才發現自己竟說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感覺像是對一個熟識很久的老朋友。

而老朋友肖冰,自上次相見後,好久沒聯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