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楊素梅去肖冰家喂貓,在電梯口碰到了章海花。

“章阿姨,有陣子沒看見您了,是去了閨女家還是兒子家?”

“兒子在美國,閨女年前也搬到加拿大,隔海重洋的,都去不成嘍。”

“你老好福氣了,兒女都成龍成鳳的,有出息!”

“出息啥呀,一年到頭見不著麵。”

“我閨女就在京城哩,照樣見不著人影。”

“唉,現在的年輕人,心都野了!對了,上回給你閨女健脾胃的藥效果咋樣?”

“您老甭提了,提這個我就生氣。這丫頭倔得很,偏不要,還說保健藥都是騙人的。”

楊素梅突然覺得後一句話有點不妥,忙改口說,“這孩子子沒見過世麵,不懂事。哼,她不吃我吃。反正是保健品,吃了隻有好處沒壞處,對不?”

章海花應了一聲,一隻手一直揉著後腰肢。

“你老這是怎麽啦?”

“前陣子把腰扭了,住了半個來月的院。這不,昨個才出院。”

“好了就好,老年人,兒女又不在您跟前,可得注意了。”

“人老嘍,不中用了。” 章海花以手撐腰,慢悠悠地出了電梯。

楊素梅望著她顫微微的背影,心裏感歎,都說養兒防老,真老了,兒女卻越飛越遠,哪裏指望得上?像章阿姨,退休金高,兒女條件好,有寬餘的錢買各種營養保健品,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多了,但七十多歲的人,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個性又古怪,不願找保姆,說是愛清淨,還不是不放心外人進家門?

章阿姨這個人,實在謹慎得很。前兩年,楊素梅曾給她做過半個月的鍾點工,老被她盯著幹活,還挑三揀四,工資又不高,後來接了莊紫家的活兒,就找理由辭掉了。

出了電梯,一個穿校服的女生與她擦身而過,楊素梅回頭瞅她,歎了口氣。小薇這丫頭,好好的學不上!還不曉得到底在哪兒?

這陣子,楊素梅幾次想法套話小薇都不肯說。給她寄東西,問她周圍有什麽好玩的,她都機警得很,要麽說不需要,要麽就不吱聲。跟她爸一樣,倔脾氣,惹急了,她能幾天不理你。每每把楊素梅氣得夠嗆,忍不住心裏罵,狠心的東西,現在翅膀硬了,等哪天見了麵,看我不收拾你!

一連幾天,楊素梅發現肖冰家裏一點煙火氣都沒有。其實,平時,她家也很少有煙火氣,她幾乎不動手做飯。但這幾天,除了貓糞 ,家裏連垃圾都沒有。楊素梅想,肖冰一定是出遠門了。難怪上次鳳蘭隻看見丁皓一個人跑步哩。

第二天,楊素梅送完悠悠回來,正好碰到了宜佳。宜佳說,丁皓開始主動給她發消息了。

“我就說吧,他熬不了多長時間。你說他清高,那都是當人麵裝的。背了人,哼,男人都一個德行。”

宜佳卻擔心,“可我總覺得不妥,萬一被人發現了,還以為我——到時說都說不清楚。”

“你怕什麽?我和鳳蘭都可以為你做證。”楊素梅說,“他主動給你發消息可是個好兆頭,這時候千萬不能打退堂鼓,趁肖冰在不家的日子,把丁皓徹底拽回來。”

“你說什麽?”宜佳愕然,“肖冰?哪個肖冰?”

“就是跟丁皓好的那個小三。唉,這姑娘其實人挺好的,就是——”

“你認識肖冰?”

“認識啊,要不是我攔著,鳳蘭上回就追到樓上揍她了。”

“住15號樓3單元?”

“是啊,挨得恁近,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哎,你怎麽知道她住在這裏?”

宜佳頓時覺得好荒唐,“她,她是我朋友。”

這下輪到楊素梅愣住了。

要是早知道,就不用繞這麽大個圈子,我直接勸勸肖冰——”宜佳話還沒說完,楊素梅接口說,“這種事,可不好勸,勸得好就好,勸得不好,你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現在肖冰到山裏辟穀,連信號都沒有,也沒法兒勸。”

“我說她最近老不在家。“楊素梅說,“辟穀啊,我以前的主雇也愛玩這個。以前大家拚命填飽肚子,現在倒好,特意跑到深山餓肚子。城裏人真會玩兒。”

宜佳附和著笑笑,就此與楊素梅分手。她要趕回去洗衣服,每天八點送完朵朵,十點就得去綠植公司做午飯,中間隻有一個半小時做家務的時間,緊得很。

最近安雅與李立偉有些不太愉快,飯桌上兩人都搶著與朵朵說話,卻互不搭茬。上次在廚房,她並沒有認真聽,但還是有幾句話飄到耳中,去呀,快找溫婉親切的去。““喜歡通情達理的找去呀?”

宜佳自忖並沒有逾矩的言行,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也就沒有多想。可跟女主做朋友,不可與男主有任何牽扯,這是宜佳在內心裏給自己立下的界碑。

而莊紫,這幾天也在心裏給自己設定了警戒線。自從上次《牡丹亭》“觸電”後,莊紫盡量避著鬼叔,好不容易堅持的跑步也找各種理由推托。

然而,她並沒有因此而安寧。無論做什麽,看到什麽,最後都會拐彎抹角地落腳到被電流擊中的瞬間。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有“鬼”了。可是,又能怎麽樣呢?沒有未來的開始,還不如不要開始。

躲避不是長久之計,她得想辦法把心裏的“小鬼”趕出去。正巧,四月下旬,公司組織了一次春遊團建——無非是大家一起陪領導換個環境放鬆一下。以前這種活動,莊紫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但這次,她第一個報名,連趙董都感到意外。

趙董喜好爬山,熱衷騎行,所以,這次團建的出行方式依然是騎行,目的地照舊是周邊的山嶺,美其名曰為綠色出行。

跟往常一樣,周五這天,大清早就出發,騎五六個小時,來到目的地,從山腳到山頂,一個來回,天就黑了。好不容易在附近找個了農家院,非旅行勝地,也非旅行旺季,農家院沒什麽客人。除了莊紫一行,隻有一桌,正觥籌交錯,進入半酣之境。

滿滿一桌菜,不算山珍,但確實是野味,酒足飯飽後,大家本已精疲力盡,聽到院子裏有人K歌,又來了精神。

唱歌的是剛才鄰桌吃飯的那群人。

公司的小姑娘們便也到院子裏,在樹下擺了圓桌涼椅,大家就著飲料零食,開始你一首我一首地嗨歌起來。兩撥人,一家唱一次,倒也默契,後來,不知誰開的頭,竟互相對唱起來,對方陣營裏的一個矮個子,還隨歌跳起了舞。這邊的姑娘也不示弱,迎了上去。

坐著的人,一邊起哄,一邊熱烈鼓掌,氣氛越來越熱烈,漸漸地,大家都躁動起來,丟掉陌生的矜持,起身加入到人群中。

莊紫剛才喝了幾杯啤酒,頭有點暈,借著這微熏的醉意,正好可以盡情釋放。恍然記得,上次跳舞還是在大學畢業的晚會上。

一個高個男子慢慢靠過來,莊紫並不退讓。兩人你進我退,沒有固定的舞步,也不講究章法,隻是隨著音樂的節拍,跳了起來。酒勁兒慢慢蒸騰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漸漸地,周圍的人都停了下來,隻有莊紫和高個兒,其實,在莊紫心裏,這時跳舞的隻有她自己。不,並不隻是她自己。她一直以為,真正的戀愛,就像跳舞一樣,你進我退,我進你退,互相俯就,又彼此引領。咦,這人的個子怎麽跟鬼叔差不多?上次跑步時,他幫她整理帽子,她的頭正好觸到他的下巴。這會兒,她的頭似乎也觸到了他的下巴,突然一股蔥蒜味撲麵而來,莊紫一下子驚醒,迅速退場,回到座位,喝了一杯冰涼的雪碧,臉上還是熱辣辣的,好在是晚上,沒有誰看見。

兩桌人越來越熱絡,開始是互相敬酒,慢慢的,有點拚酒的架勢了。後來,農家院老板娘一看勢頭不對,怕大家喝多了鬧事,停止賣酒,總算滅了大家的酒興。夜深了,大家三五成群,陸續散去。

簡單洗漱後,躺在**,不知為什麽,莊突然有想哭的感覺,她有些後悔參加這次活動。其實每次都是這樣,觥籌交錯的熱鬧之後,往往是更深的孤獨與寂寥。這也是她不願參加聚會活動的因由。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便是莊紫此刻的心境了。

第二天早上,莊紫一行來到餐廳,旁邊一桌已開吃了。兩桌人都靜靜地吃飯,誰也不答理誰。莊紫旁邊的同事嘀咕了一句:這是昨晚跟我們喝酒唱歌的一撥人吧?

莊紫抬頭,看到了昨晚的那個高個兒,他正狼吞虎咽地啃著一個玉米餅,哪裏有半點鬼叔的樣子?

兩撥人吃完了,各走各的路,互相誰也沒打招呼。直到院子裏,同事還在疑惑,“真是昨天的人嗎?怎麽連個招呼都不打?”

趙董聽到了,笑說,“有什麽好奇怪的?這就像一夜情,前一天晚上還深情款款,繾綣難分,第二天早上,穿上衣服,各奔東西,誰認得誰?”

男同事聽了哈哈哄笑,女同事都難為情地扭頭竊笑。

莊紫裝著沒聽見,不想那個有疑問的同事特意擠到她身邊,帶著八卦的語氣,“嘻,趙董這是經驗之談吧?”

“你也很有經驗呀。”

“我?”

“能辨出這是經驗之談。”

旁邊的人又是一陣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