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官方統計,每年有數十人會在xx證券所對麵的大樓天台上選擇跳樓自殺,但成功率為百分之零,因為大樓的旁邊和對麵分別是派出所和消防大隊,他們排憂解難,解救百姓於水火,勸解談判和解救危難的技術一流,夏峻無數次看到過萬念俱灰一心求死的股民被民警勸服,垂頭喪氣地從天台上走下來,也有人精神失控,被幾個人鉗製著,掙紮著,塞進警車,偶爾會有人成功地從天台跳下,在經曆一個不慎優美的自由落體後,跌入消防大隊提前備好的氣墊,“砰”地一聲,圍觀群眾發出驚叫,待命多時的120醫務人員一擁而上,抬走了昏迷的當事者,那人慘白著臉,悠悠地醒轉,嘴裏猶在念叨著,“三十萬變五萬,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啊!”
此刻,夏峻望著眼前這個要跳樓的男人,這是今年的第十位。男人還年輕,三十多歲,戴一副金邊眼鏡,聽說是個教師,是夏峻的客戶,二十萬積蓄投入股市,賠得血本無歸,心灰意冷,精神錯亂,選擇了輕生。
夏峻打了一個寒顫,他覺得有義務勸勸他,這個人是他的客戶。
這棟大廈並不高,六層,但跳下去不死也半殘,從樓頂望下去,圍觀的人不少,冬天樓頂的風割臉,夏峻剛剛從暖氣充足的營業部出來,縮了縮脖子,心裏掂量著要說的台詞。
這時,樓下的圍觀群眾激奮起來。
有人起哄:“跳啊!快跳啊!大冷的天,不能讓大家夥白等啊!”
有人尖酸刻薄地澆油:“抗壓能力真差,動不動就尋死,尋死還猶豫不決,看你也看不成什麽大事,懦夫!”
跳樓的男人情緒激動起來,他把腳朝邊沿又挪了一點,雙腿在發抖,依然沒跳,忽然“嗚嗚嗚”地哭起來。民警在身後慢慢靠近,給夏峻使了個眼色。夏峻心領神會,開口:“股市有風險,人生也是一場冒險,對吧!這點事和漫長的人生遇到的那些坎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兄弟,看開點!”
“你閉嘴,要不是你忽悠我,我能這麽慘嗎?”那人忽然轉過身來,用手指著夏峻,像一把無聲的手槍,隨時要將他斃命。
夏峻沒有閉嘴,依然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怎麽辦?你父母怎麽辦?”
這話不說則已,一說正好觸到了這人的痛處,他的淚水無聲地流下來,忽然瘋癲地笑了,嘴裏念叨著:“老婆孩子?我有老婆孩子嗎?老婆跑了,孩子,孩子,我的孩子,現在還躺在醫院裏,就快死了,對,不行,我不能死,我要去陪著他,要死一起死。”
說著,這人自己打算從天台上下來,誰知神情恍惚中,一個趔趄,一腳踩空,民警飛身去撲,撲了個空,那人仰麵朝天,瞬間跌了下去。“咚”得一聲,人群發出尖叫,夏峻心痛地閉上了眼睛。
等他終於氣喘籲籲地跑到樓下剛才的圍觀地時,那裏已經沒幾個人了,隻有兩個老太太在唏噓:“真可憐!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死也要半殘了。”
冬日的城市天空霧霾濃重,他覺得呼吸不暢,嗓子裏像是堵了一團幹澀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時,手機響起來,接起,聽筒裏傳來妻子陳佳佳因為顫抖而失真的聲音;“夏峻,孩子丟了,孩子,玥玥丟了。”
他的腦子仿佛轟地一聲炸開了,他又跑起來,霧霾隱去了萬物,世間仿佛就剩下他一人,他很快跑回單位樓下的停車場,開出了自己的車子,朝老婆說的地點狂奔。城市交通依然擁堵,隻是他以為自己在狂奔,他連闖了兩次紅燈,很快到達了老婆所說的那家商場。
陳佳佳正在商場三層,跪地崩潰大哭,向四周人請求幫助,她的四周,有幾個圍觀的路人,還有兩個保安,保安正敷衍推脫:“大姐,我私人可以幫你找一找,但是我沒有權利要求保安室全部人都出動幫你找啊!”“我讓廣播幫你發一條通知。”
“沒用的沒用的,她還隻是一歲大的孩子,不是走丟,是被偷了啊!剛才,就坐在嬰兒車裏,就在這裏。”
陳佳佳眼淚橫飛,失神地搖著頭,一抬眼看到了夏峻,馬上站起來撲向他:“老公,怎麽辦?玥玥被人偷走了,我一扭頭,孩子就不見了,她就在這裏坐著,安全帶係著的。”
一旁的粉色嬰兒車空著,安全帶也鬆開著。夏峻強令自己鎮定下來,想著對策。陳佳佳見夏峻來了,也稍稍安心,低聲而急促地對他說:“我在網上看新聞說,有人在商場裏丟了孩子,父母砸了一樓金店,保安室把他們當劫匪,然後報警,封鎖了所有的出口,報警等警察來,最後在商場衛生間找到了孩子。老公,趕快試試吧!再拖時間就來不及了。”
“蠢!”他不置可否,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這時,一個來電擠了進來,他馬上掛斷,對方又很快打了進來,是人事部的人,無奈接起來,對方語氣急躁:“夏峻,你在哪裏?馬上到會議室來,開會了,就差你了。”
夏峻火急火燎,應付:“我有點事在外麵,回不去。”
對方不依不饒:“不行,這個會很重要,和你關係重大,趕快回來。”
“回不去。開會開會,整天開會,這破工作老子不幹了。”他忽然衝著電話叫囂,氣衝衝地掛斷了電話。
他定定神,再次撥通了之前要打出的那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傳來嬰兒啼哭的聲音,他短暫急促地說明了情況,表情凝重,語氣急迫:“嗯!情況緊急,快點!謝了兄弟。”
陳佳佳一臉困惑,很快,麵前的保安接到了電話,轉頭對身邊的同事耳語了一番,開始拿對講機部署工作,通知封鎖所有出口。一時間,商場所有的保安,保潔,甚至商場的中高層人員紛紛出動,十分鍾後,一位保潔在洗手間發現了一位形跡可疑的婦女,那婦女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手足無措,孩子的腳亂蹬著,兩隻鞋子已不知掉到了哪裏,光著腳丫也不管,那位保潔上前詢問,那女人神情慌張,胡亂應付著就往外逃,出了洗手間,就把孩子交給一個光頭男人,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夏峻迎麵走來,從男人手裏奪下孩子交給陳佳佳,光頭男人見勢不妙,拔腿要逃,被夏峻一把拽住衣領掀翻在地,飛腳踹在對方胸口上,那人痛苦地蜷縮在地,口中求饒,夏峻仍不解恨,一邊怒罵,一邊從地上拖起他,朝牆上撞去,一旁的保安嚇壞了,忙阻止了他:“大哥大哥,好了好了,會出人命的,交給警察,交給警察。”
混亂中,一個胡子拉碴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扒開人群擠進來,看看夏峻,再看看地上按住的光頭男,氣勢洶洶地問:“人抓住了吧?就是這個人渣嗎?”
夏峻喘了口氣,咬牙切齒:“對,就是這個畜生,再晚個五分鍾,孩子就被帶走了。”
骨肉分離,想想都後怕,陳佳佳緊緊地抱住了孩子,淚水止不住,身體依然在瑟瑟發抖。
那年輕男子忽然一腳飛踹到光頭男的背上,俯身抓起對方,左右開弓,拳頭沒輕沒重地落在光頭男的臉上,身上,那人淒厲慘叫求饒,兩個保安去拉那年輕男子,無奈他火力太猛,等閑都不能近身。夏峻雖氣憤,但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也有點害怕了,勸阻道:“馬佐,馬佐,好了,好了。”
來人叫馬佐,正是剛才夏峻電話求助的神秘“大佬”。
馬佐依然沒有停手的意思,拳打腳踢,人販子的臉被血糊了,這時,商場的經理趕過來,衝上去拉住了馬佐,一臉恭敬:“馬總馬總,息怒息怒,商場發生這樣的事,是我們安保工作的疏忽,走,你跟我到辦公室休息休息,喝口茶!”
“不喝。”馬佐沒給對方麵子,一口啐在光頭男臉上,怒斥道:“這種畜生,就應該千刀萬剮下地獄。”
圍觀的人紛紛點頭附和,經理也連聲點頭稱是,下一秒,定睛看到馬佐的尊榮,經理又忍俊不禁,卻使勁憋著。
隻見馬佐的頭頂,用彩色皮筋紮了一個很小的揪揪,像一個麻雀尾巴一樣翹著,額頭還有一個口紅頓下的紅點,活像年畫娃娃。圍觀的人也注意到馬佐奇怪的裝扮,指指點點,家有小女的人都知道,他一定有一個兩三歲的軟萌的小閨女,想把爸爸打扮成這條街最靚的仔。
馬佐渾然不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夏峻頗覺尷尬,拉過馬佐,用手捋下他頭上的皮筋,低聲說:“兄弟,這兒沒事了,一會兒警察來會處理的,你先回吧!大恩不言謝。”
“沒事,我陪你,看看還有什麽能幫上忙的。”
“你公司也忙,別耽誤事。”
“不耽誤,我,我今天沒上班。”
這麽熱心的朋友,夏峻也不好再勸他回了,隻好說:“好吧!你去洗手間洗把臉吧!”他用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暗示馬佐。
馬佐這才恍然大悟,十分尷尬地朝旁邊的洗手間走,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來,一接起,裏麵傳來孩子的哭鬧,和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馬先生,你什麽時候回來啊?你女兒鬧得不行要找爸爸,我哄不好啊!”
馬佐一陣莫名的心煩意亂,他沒有告訴夏峻,他不僅是今天沒上班,他已經昨天,前天,大前天之前的好多天,包括明天,後天,大後天以後的好多天都不用上班了,他現在在家帶孩子,老婆離家出走,保姆辭職,他一天二十四小時無休帶孩子,好不容易接到一個電話,還是夏峻的求助電話,這個求助電話,像一個特赦令,一個光榮正確的借口,他告訴自己,這是人命關天的事,自己必須去幫,於是把孩子托付給了並不太熟的鄰居家,讓鄰居的保姆照看,誰知,他出門不到半個小時,索命追魂call就打了過來。
馬佐揉揉頭發,一陣心煩意亂,也不去洗手間洗臉了,氣急敗壞地往出走,從人販身邊經過時,又控製不住地踢了一腳,怒罵:“人渣!”
馬佐走後,警察很快來了,現場做了簡單的筆錄,陳佳佳和一個警察帶孩子去醫院檢查,另一個警察將夏峻和嫌疑人以及一些目擊者都帶回所裏協助調查,從派出所出來,記者也聞訊趕來,要采訪夏峻,問他如何鬥智鬥勇,抓住了人販,問他用怎樣的妙計,讓商場配合他迅速封鎖出口,找出了人販,夏峻被問得不耐煩,憤懣地喊道:“沒有什麽妙計,鬥智?什麽砸金店引來警方迅速出警,不存在,我隻是恰好認識這家商場的老板,給他打了個電話,鬥勇,沒錯,我把人販打了,我覺得打得還不夠重,應該再狠一點,往死裏打。”
這條新聞後來在本地電視台的都市新聞播出,題目叫做《一爸爸與人販鬥智鬥勇,成功解救一歲女兒》,這不是夏峻第一次上電視,過去他曾經在電視台財經頻道作為專業的業內人士做過節目,他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在鏡頭前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而這一次,他完全是另一副麵孔,他對著鏡頭,麵容扭曲,露出憤怒而漲紅的臉,咬牙切齒,凶神惡煞地說:“應該再狠一點,往死裏打。”
從派出所出來後,他去醫院接回了孩子和老婆,孩子受了點驚嚇,沒什麽大礙,在媽媽懷裏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滴,偶爾還在睡夢中抽搐一下,夏峻餘怒未消,看著孩子,心裏湧出無盡柔情和心疼,忍不住埋怨:“你能幹啥?連個孩子都看不住?”
陳佳佳自知疏忽,心裏愧疚,小聲辯駁了一句:“路過玩具店,玥玥喜歡一隻小豬玩偶,我去拿,一轉頭,再回頭,孩子就不見了。”
“高姐呢?怎麽沒和你一塊兒出來?”
高姐是家裏的保姆,四十多歲,是嶽母從老家找來的,人勤勤懇懇,從玥玥出生前就一直在夏峻家裏做,一年多了,一家人省心不少。
陳佳佳歎口氣:“昨天就辭工回老家了,說是兒媳婦懷孕了,要回去照顧。我看這走了,就難再回來了。可能,上次提要漲工資,我沒同意,她心裏不舒服吧!其實我一直覺得挺對不住她的,人家是看我媽的麵子,工資確實沒多要,比家政公司的保姆工資低很多。”
“事已至此,走就走了吧!回頭再找一個。”
“玥玥現在大一點了,我覺得我一個人帶也行吧!”陳佳佳有點心虛地說。畢竟她剛剛一個人帶娃一天就丟“人”了。
睡夢中的孩子忽然又受驚似的,小嘴一咧,“哇”得哭出來。車子又遇到下午高峰堵在路上,夏峻心煩意亂,覺得妻子的想法異想天開,刻薄地埋怨道:“你一個人?你能幹啥?上一次你一個人帶孩子,把娃從車裏翻出來,上上次你一個人,就把孩子折騰感冒了,這一次,你一個人,就讓人販子把孩子抱走了,你自己說說,你能幹好啥?”
孩子哭鬧不止,陳佳佳本來這半日又驚又怕,夏峻沒有一句安慰,反而一頓數落,她心裏的委屈更甚,忍著眼淚,心裏不忿,怒道:“你以為帶兩個孩子容易啊?那麽累,難免有疏忽的時候。你行你來啊……”
“帶個孩子做做家務有多累?女人不都這麽過來的嗎?”夏峻不以為然。
陳佳佳氣結,正要反駁,忽然想起來,看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間,低呼:“完了完了,已經六點半了,快掉頭,去接夏天。快!”
“靠!”夏峻爆了句粗口,猛打一把方向盤,朝兒子的學校駛去。
夫妻倆竟然雙雙把老大給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