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家時,夏天已經獨自去跆拳道館上完了自己當天的跆拳道課,玩了兩把王者榮耀,正在樓上房間裏擺弄自己的輪船模型。
一整天狀況不斷,陳佳佳心有餘悸,撲上去就把兒子抱住:“嚇死我了,對不起兒子,媽媽忘了去接你了。”
五年級的大男孩,已經對母子間這種誇張的情感表達有點抗拒,身體僵硬著,等媽媽抒發完感情,他麵無表情地說:“以後也不用接了,我可以自己回家了。”
夏峻附和道:“也是,都這麽大了,我們小時候,哪有人接送啊?”
陳佳佳白了夏峻一眼。
夏天又說:“剛才跆拳道館的教務老師告訴我,該續費了,寒假續費有優惠。”
陳佳佳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夏峻,和兒子商量:“要不以後不上跆拳道了吧?這對升學也沒什麽幫助,你爸現在一個人上班掙錢,省著點吧!”
這一次,是夏峻白了陳佳佳一眼,對兒子說:“別聽你媽瞎說,喜歡就繼續上,明天我就去給你續費。”
“嗯!學校今天放寒假了。”夏天又說。
“放假了?”
“放假了?”
夫妻倆異口同聲。
這一次,輪到夏天分別白了爸爸媽媽一眼:“我是你們親生的嗎?”
夫妻倆麵麵相覷,訕訕地笑,夏峻摸了摸兒子的頭:“去你的,臭小子!”
“還有,大後天要開寒假家長會。”
夏峻想也沒想就拍胸脯:“沒問題,爸爸去參加。”
陳佳佳和兒子雙雙把目光投向他,異口同聲:“你,你有時間?”
“有?還是沒有呢?魯迅說,時間像海綿裏的水,擠一擠總還是有點的。”
說話間,樓下臥室裏傳來哭聲,玥玥又醒了,夫妻倆前後下了樓。陳佳佳抱起孩子,輕聲拍哄,孩子仍啼哭不止,夏峻急了:“她到底怎麽了?怎麽還哭?醫生不是說沒事嗎?”
陳佳佳淚水忽然無征兆地刷的落下來。成年人的崩潰常常是瞬間發生的,一根弦繃了太久,一顆心緊緊揪著,一團火在胸口積聚著,如火山爆發一般,咬牙切齒壓低聲音道:“她餓了,要喝奶,你去衝;我也餓了,一天沒有吃飯,你去做,現在,馬上。”
一看到老婆流眼淚,夏峻慌了,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淚,伸出的手被她目光嚇得縮了回來,手忙腳亂地去掀開奶粉罐子,手哆嗦著用小勺子舀奶粉,回頭問妻子:“幾勺啊?是用溫水對嗎?我記得是溫水。三勺夠嗎?”
他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應,看著妻子怒氣衝衝的樣子,又不敢再追問,隻好根據自己的理解衝了奶粉,將奶瓶遞給她,孩子喝上奶,馬上不哭了。
夏峻畢恭畢敬站在一邊,小心詢問:“你想吃什麽?我去做。”
“隨便吧!”陳佳佳的火氣消了一些。
夏天下樓來,手裏拿著一個粉色的小豬玩偶,在妹妹眼前晃了晃,妹妹馬上咧開嘴笑了,伸手去抓。陳佳佳定睛一看,這玩偶正是白天在商場看到的那一隻,便問:“哪兒來的小豬?妹妹今天就喜歡上這個,後來沒買。”
“我贏的,幫謝嘉藝打遊戲,殺死了對方七個人。她感謝我,送了這個。拿去玩吧!”
夏天把小豬塞給妹妹,一溜煙上了樓。陳佳佳在樓下喊:“說了多少遍了,少玩點遊戲,馬上就升六年級了,是不是作業太少了啊?我和你們老師說說。”
夏峻進了廚房,左翻翻右翻翻。廚房裏菜倒是不少,但夏峻會做的食物實在有限,他看到鍋裏還有一些剩米飯,打算做蛋炒飯,雞蛋敲開,手一抖,蛋液滑到了地板上,他手忙腳亂去收拾,重新打了一個蛋,去放鹽,發現鹽罐空了,心想冰箱裏還有一瓶香菇醬,把米飯熱一熱湊合拌著吃也好,又去熱米飯,打開電飯煲聞了聞,飯已經有點餿了。一時沮喪湧上心頭,坐在廚房裏,打開了手機點外賣。
感謝外賣平台和外賣小哥,這個晚上的晚餐也算豐富,海鮮披薩,肉醬意麵,奶油蘑菇湯,夏天吃得很開心,妹妹也享用到她喜歡的土豆泥,唯獨陳佳佳喝了點湯,就沒有了胃口,她心事重重,夏峻以為是因為白天丟孩子的事讓她心情沮喪,也沒有多問。
夜深人靜,孩子們終於睡了,大人們緊繃了一天的身體也放鬆下來,夫妻倆卻都睡不著,一個敷麵膜,一個玩手機。人說有了孩子的父母晚上熬的不是夜,是自由,他們如饑似渴地享受著這點自由的時間。
敷著麵膜的陳佳佳心情平靜下來,聊起白天的事,問:“今天你打電話叫來的那個人是誰啊?他一通知,保安就態度大變,商場就全員出動了?這人這麽牛。”
“馬佐啊!你不認識了?以前的一個同事,玥玥滿月的時候還來了,你忘了?”
“好像有點印象,記不清了了。這人是幹嘛的?看著也不像大老板啊!怎麽商場的經理對他那麽恭敬?”
“這家商場,算是他家的產業吧!
“哦!是富二代啊!你看,跟同事搞好關係準沒錯,多條朋友多條路,你今天給打電話通知你開會的人發脾氣,就是你的不對,你給人解釋一下。”
“我當時不是著急嘛!再說了,辦公室政治,很複雜的,你知道什麽啊?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夏峻想起人事部的那個電話,心裏忽然一陣煩躁。他想起網上的一個段子來,在公司,老板千萬別隨便罵90後,他們分分鍾辭職給你看,要罵就罵中年人,他們是軟柿子,他們有車貸房貸有妻兒有父母,說不定還正打算生二胎,他們是軟柿子,隨便敲打隨便捏,隨便批評,他們一般都會忍受,人到中年就是慫。
想到這裏,夏峻在昏暗中自嘲地歎了口氣。
但那句“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再次激怒了平靜下來的陳佳佳,她一把掀開麵膜,直起身,一臉正色:“夏峻,把媽叫來幫忙帶孩子吧!或者再盡快找個保姆。我要去上班了。”
“你上班?開什麽玩笑?現在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抓一大把,都找不到滿意的工作,你去上班?誰要你?異想天開。”
夏峻嗤之以鼻,語氣雖不屑,但說的也是實情。陳佳佳已經離開職場太久,生了夏天後帶到三歲,她去上過一年時間的班,後來生了場病做了個手術在家修養,夏峻事業發展得不錯,兩人一商量,她索性就回家做了全職太太。夏峻說的沒錯,她確實已經脫離職場太久了。
“隨便你怎麽說,反正明天我就去找工作。你看著辦吧!”陳佳佳倒頭睡下,給他一個後背。
夏峻隻當她說的氣話,根本沒當回事,輕描淡寫地說:“別鬧了,睡吧!”
夏峻一夜輾轉難眠,他想了,他應該馬上找個靠譜的保姆,或是有個可信任的家人幫忙照料家裏,他才可以安心去上班,陳佳佳的父母身體欠佳,老兩口就在臨市,和陳佳佳的哥哥住在一起,不能過來幫女兒,他現在唯一能倚仗的,是他的母親了。
上班路上,堵車的時候,他給母親夏美玲打來一個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了,夏美玲聽起來氣喘籲籲,大概是還在排練,那頭傳來越劇咿咿呀呀的音樂聲,她總是精神飽滿情緒高漲:“峻峻,怎麽了?想媽媽了?過陣子我去看你們啊!不過這幾天不行啊!年底了,我們要排一場大戲,《紅樓夢》,唉!我老了,現在隻能演王夫人了,想當年,黛玉和寶釵任我挑啊!不說了,我要排練去了。”
夏峻還來不及說出自己的問候,以及隱藏在問候後麵的訴求,就被掛斷了電話。
從小,他就從夏美玲那裏學到一句話——戲比天大。戲就是她的信仰,是她的命,不讓她唱戲,那就是要她的命。
夏美玲是專業的越劇演員,年輕時是個大美人,每台戲的a角不二人選,追求者甚眾,她趾高氣揚,挑花了眼,沒想到有一天旅行回來,竟抱回來一個嬰兒來。這個嬰兒在她所在的劇團和那座南方小城裏,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一時流言四起,有人說孩子是某某官二代的種,夏美玲被玩弄感情拋棄了,有人說曾經看到夏美玲在食堂吃完飯後突然嘔吐害喜,有同行的競爭對手說看到她在化妝室裏用繃帶束腰,那孩子還能出生真是一個奇跡……說什麽的都有。夏美玲一開始會無辜地解釋,這孩子是我撿的啊!聽到的人會諱莫如深地笑笑,沒有人相信,漸漸地,她也就不解釋了。一個未婚的女子,漸漸可以嫻熟地捆紮嬰兒的繈褓,衝泡奶粉,把屎把尿,唱搖籃曲哄睡孩子,也會在深夜抱著高燒的孩子敲開醫院急診的門,會花枝招展搖曳生姿地出現在管戶籍的一個所長的辦公室裏,嬌滴滴地說話,隻為給孩子上個戶口,那個色眯眯的所長用力按了按她的手,憐香惜玉地說“你也不容易啊!”她的私生子便有了戶口,她給他取名叫夏峻。
夏峻不止一次從那些不懷好意的人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和那些普通孩子不一樣,有人說他可能天生有什麽隱疾,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拋棄,夏美玲撿來了他,有人說夏美玲作風敗壞,和很多男人睡過覺,他隻是一個無人認領的私生子。夏峻不止一次為那些中傷他和夏美玲的話打過人,也不止一次追問過夏美玲,她總是挑挑眉笑一笑,篤定地說,你是我的兒子。在他過完十八歲生日那天,他終於確切地從夏美玲口中得知,她隻是他的養母,他是她從火車站撿來的。她對他講起他們初次的相遇,這場母子塵緣的開始。
那時她剛剛從一列夜班火車上下來,結束了一場長達一個月的旅行,她常常就是這樣,沒有大戲要演的淡季,就會請假去旅行,恃寵而驕,劇團裏的領導也拿她沒辦法,不願得罪她這樣的台柱子。她在火車站的垃圾桶旁邊看到他。八十年代的火車站,敝舊簡陋,暖氣不足,黑黑瘦瘦的嬰兒,奄奄一息,或許是那奇妙的緣分指引,她經過時,嬰兒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像貓叫一般。
夜裏的火車站淒清詭異,那一聲啼哭像一把小小的鉤子,勾住了她的心。她抱起他,用自己在旅遊地買的新的羊毛圍巾包裹著他,嬰兒的身邊有奶瓶和奶粉,她笨拙地抱著他,到火車站的開水處接了水,為他衝泡奶粉,孩子含著奶嘴吸允到乳汁的那一刻,睜開了雙眼,嬰兒藍的眸子凝望著她,然後露出了滿足的笑。她少女的心融化在那個嬰兒笑裏。
遺棄他的生身父母沒有在他身邊留下隻言片語,關於他出現在火車站之前的身世,夏美玲一無所知,她曾想過將他交給福利機構,也曾隱隱期望他的生身父母父母有一天尋了來,但這兩件事始終沒有實施和發生,這段命運強塞給她的母子情緣,讓她永遠地失去了姻緣,美女的身邊永遠不會缺少男人,也有深愛她的男人曾想努力一試,最終在輿論、家庭、父母的壓力中退縮了。她倒也不甚在意,在舞台上依然是光彩照人的a角,排練的時候,就把兒子放在舞台下的嬰兒車裏,他長大一些,上了小學,每年暑假母子倆都去旅遊,他曾以為自己的出現毀壞了夏美玲的人生,但在夏美玲相伴他成長的時間裏,她總是開開心心,興興頭頭。她常常說,兒子,你是上天給我的禮物。語氣誠懇,眼神真摯,證明她所言不虛。
夏美玲把他的身世講給他時,夏峻並沒有感到太多意外,這麽多年的流言,早已完成了他的心理建設。他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並不在意,他甚至覺得夏美玲不是他的生身母親這個事實有點小小的遺憾,他覺得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媽媽,所以,當他聽完那些,隻是笑了笑,篤定地說,你就是我媽媽。
十八歲那個暑假結束後,夏峻離開媽媽來到這座北方城市上大學,畢業工作後在一次朋友聚會中認識了陳佳佳,順理成章地戀愛,買房,結婚,像他曾經設想的一樣,他一結婚就把媽媽接來一起住,婚後不久,夏天出生了,三代同堂,母慈妻賢,他以為的幸福生活就是這樣了,夏美玲在兒子的家裏共住了一年零七個月,夏天半歲的時候,有一天,她忽然毫無征兆地提出要回老家紹興去,不容挽留,火車票都已買好了。他以為自己怠慢了母親,或者婆媳關係齟齬不和,問起妻子,她卻說並沒有發生過不快,後來,偶然聽妻子和嶽母聊天,陳佳佳抱怨,夏美玲每天早上要在陽台吊嗓子,她產後睡眠不足,感到嚴重困擾,就委婉地向婆婆提出異議。夏峻恍然大悟,想起母親一人獨居,作為兒子,他有些難過,但想起她一個人總是能把寂靜的生活過得風生水起,心裏就釋然了。
走進公司的時候,他發現前台又換了一個小妹,經過人事部的時候,他決定放下公文包就來和人事部的李總監道個歉,誰知,剛放下包喘了口氣,總裁秘書就來請他去總裁辦公室一趟。
總裁是新來的,名校海歸,有華爾街工作背景,很年輕,90後,做事雷厲風行,說話也開門見山。
“夏經理,我聽說,你因為上個月業績墊底,昨天向人事提了辭職。”
“業績墊底?怎麽可能?我帶的團隊每次業績都是第一。”
總裁把一張表推過來,麵無表情:“這是業績報表。至於你的辭職申請,我和人事部門已經慎重考慮過了……”
夏峻大吃一驚,打斷了他的話:“辭職?我說了嗎?”
在這個比自己幾乎年輕一輪的年輕人麵前,夏峻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認慫是一種智慧,他心裏清楚,這份工作雖然不盡如人意,但他幹了許多年了,積累了人脈和經驗,收入可觀,不能隨便辭職。
“根據連月來你的業績表現,昨天我們已經開會討論過了,你的辭職申請,公司批準了。”年輕的總裁微笑著說。
夏峻本可以再解釋一些什麽,比如昨天沒出席會議是因為家裏遇到突發狀況,他也可以賣賣慘,比如說說上有老下有小房貸車貸生活不易什麽的,可在這張年輕的充滿欲望的臉麵前,他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無力感,陶淵明不願為五鬥米折腰,他又何必對著一個年輕人低聲下氣。想到這裏,他站起來,故作輕鬆地說:“也好,好的。”
去人事部辦理離職手續時,昨日打電話給他的老李頗感內疚和無奈,說:“都怪我,昨天應該早點給你打電話的,你到底幹什麽去了?”
夏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淡淡地說:“不怪你。”
從公司出來的時候,有好幾個同事出來送他,一個年輕的下屬幫他搬整理箱,他們依然稱呼他為夏經理,有人說,很快會有獵頭挖夏經理,下一份工作肯定前程似錦;有人馬上反駁,幹嘛還給人賣命看人臉色,夏經理可以自己創業;也有一個天真的年輕人說,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總該去看看詩和遠方,那年輕人有點地方侉腔,聽起來像“四個遠方”,“四個遠方”這樣的酸話逗笑了大家,夏峻也笑了,這場突然發生的被辭職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他開著那輛老款奧迪駛向回家的方向,老奧迪發動機有點老了,冬天常常半天打不著火,他本想過完年換輛新車,現在想想,緩一緩再說吧!
車子經過一家家政公司時,他想起早上要重新找保姆的打算來,車子在家政公司門口放慢了速度,他猶豫了一下,又離開了,拐到一家超市門口。
家裏米快沒有了,油也見底,記得佳佳說要中筋麵粉給孩子們蒸包子,他在超市轉一圈,很快把這些東西買齊了,大件的重物,佳佳平時一個人不方便買,他順路就帶回去了。夏峻一直自詡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經過嬰幼兒用品的櫃台,一位導購員小姐姐正熱情地為顧客推薦某品牌的新款紙尿褲,夏峻想起早上佳佳說玥玥的紙尿褲快用完了,便湊上去看,導購正在為大家演示:“瞧,這個魔術貼比老款的更粘貼更牢固,可以有三檔調節,調整腰圍。而且這種魔術貼很柔軟親膚,不會劃傷寶寶皮膚的。您看,這個魔術貼是這樣子粘的……”
夏峻覺得不錯,打斷了導購員:“我知道,這個我會,拿兩包吧!”
導購笑盈盈地拿了兩提紙尿褲給他,不吝讚美:“一看您就是一個愛娃顧家的好父親。”
夏峻謙遜地笑笑。
這個愛娃顧家的男人,回家後馬上有機會實踐了換紙尿褲。當時玥玥正哭得厲害,小腳亂蹬,廚房裏正在煮什麽東西,陳佳佳正手忙腳亂地去抓妹妹的小腳,夏峻眼明心亮,自告奮勇說:“去吧去吧!我來我來。”
“去洗手。”陳佳佳瞪他。
夏峻乖乖去洗了手,過來接手,佳佳進廚房了,還不放心地回頭問:“你會嗎?”他衝她擺擺手,讓她放心。
玥玥一見到爸爸,馬上安靜下來,甚至咧著嘴笑了笑,夏峻信心大增,嘴裏誇著“乖女兒”,正打算研究怎樣解開紙尿褲,隻見女兒眉頭一皺,小臉憋得漲紅,忽然一個響屁,伴隨著一陣惡臭,完了,看樣子,玥玥拉便便了。他好容易找到紙尿褲的魔術貼撕開,打開一看,一股不可描述的氣味直竄鼻腔,他皺皺眉,扇扇鼻子,一時無處下手,嘴裏嘟囔著:“啊喲我的閨女,你可是個大姑娘啊,怎麽能拉這麽臭的屎!”
玥玥拉了便便神清氣爽,歡快地蹬起了腿,以為爸爸在講什麽笑話,“咯咯咯”地笑起來,眼看著一隻小腳蹭在了便便上,夏天正好進門,見狀忙衝過來,抓住了妹妹的腿,像個小大人一樣諷刺老爸:“有個名人說過,女神也會拉屎。”
“怎麽收拾啊?”在這一刻,夏峻才意識到自己在育兒中的缺席,生了兩個孩子,他竟然連孩子的紙尿褲都沒換過一次。
夏天氣定神閑地指揮他:“衛生間洗臉池地下有個粉色的小盆,接一些溫水,那邊,那包濕紙巾拿過來,再拿一個新的紙尿褲,還有隔尿墊。”
父子倆身份顛倒,夏峻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聽兒子的指揮,找到那些東西,在衛生間喊:“隔尿墊是什麽?”
夏天撇嘴歎氣,露出無語的表情,還好夏峻很快找到了,東西備齊,夏天把妹妹的腳丫交給他,一板一眼地指導:“用一隻手把兩個腳提起來,注意不要提得太高,以免閃了女神的小蠻腰,然後用紙巾把屁屁上的髒東西擦掉……”
還好玥玥很配合,夏峻根據兒子的指示,按照步驟完成了擦屁屁換紙尿褲這項壯舉,玥玥一身輕鬆,眉開眼笑,爬到一邊去玩了,一股成就感在夏峻心底油然而生,感慨道:“也沒那麽難啊!”
末了,也不忘誇夏天:“沒想到你這一套一套的,哥兒們你這學貫古今,啥都懂啊!”
夏天嫌棄地白了爸爸一眼,說:“老師說,要深入生活,善於觀察。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
訓完爸爸,不待他反駁,夏天一溜煙上樓去了。
佳佳做好了飯,過來給玥玥衝奶粉喂奶,夏峻忙去廚房盛飯端菜。不知道為何,丟了工作,他馬上覺得有點心虛。陳佳佳的臉色很難看,失去了高姐這個左膀右臂,她已經被孩子和一堆家務搞得焦頭爛額,處於崩潰的邊緣。
還好,玥玥喝完奶就睡著了,一家人得以安安靜靜吃個飯。
夏峻把盛好的米飯遞給陳佳佳,把盤裏的排骨夾給她,難得說了一句暖心的話:“老婆辛苦了,多吃點!”
陳佳佳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疲倦讓她已經沒有力氣挑剔和進攻,她接過碗,默默地吃飯。夏天看出端倪,說了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夏峻心虛,給兒子也夾了一塊排骨:“快點吃飯,吃完趕緊去寫寒假作業。”
夏天狡黠地看看爸媽,三下五除二巴拉完飯,上樓寫作業去了。
餐廳裏靜悄悄的,隻有筷子勺子和杯盤碰撞的聲音,夏峻一直在心裏暗忖,失業的事要怎麽說出口。以前他看過一部電影,叫《開往春天的地鐵》,徐靜蕾演的,那時他還年輕,並不能理解主人公的感受,為什麽工作沒了不可以跟女朋友講,每天來來回回坐著地鐵瞎轉悠?現在他有點理解了。說什麽相濡以沫,同甘共苦,那不過是中國傳統文化裏理想中的感情模式,其實中國大部分男人都有些大男子主義,覺得天塌下來應該男人扛著,不能讓身邊的女人擔心受怕,即使自己扛不起來。夏峻就是這樣的男人。不過,夏峻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自己會很快找到工作,這次失業隻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他和妻子都不應在意。所以,他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麽大不了。
兩人忽然同時開口。
“老公,我有事對你說。”
“老婆,我有事對你說。”
陳佳佳放下了筷子:“那你先說。”
夏峻謙讓:“你先說。”
陳佳佳臉上隱隱流露喜色,又夾雜一絲焦慮:“我找了一份工作,我要去上班了。”
“工作?什麽工作?什麽時候的事?你鬧什麽啊?”夏峻忽然心煩,頓時沒有了胃口。他剛剛失業,後院又起火,老婆撂挑子,內憂外患啊!
聽完“鬧”字,更激起了陳佳佳的決心,她心一橫,語氣很堅定:“我沒鬧,我考慮很久了,其實前幾天高姐在時,我已經去麵試了,我被錄取了。我要去上班。”
夏峻放下筷子,提起一口氣,又籲一口氣,饒有興趣地笑笑:“什麽工作?不會是餐廳端盤子吧!現在餐廳很歡迎大媽去端盤子。”
佳佳以前做過培訓機構的教務,私企的文員,他並不清楚她工作能力如何,在他看來,那些都是沒什麽技術含量的隨時可以被取代的職位,而佳佳已離開職場數年,他實在想不出,哪家公司會要一個家庭主婦。
夏峻的話音剛落,佳佳用力把筷子按在桌上,兩眼怒視:“瞧不起誰啊!我是坐辦公室的白領。再說了,餐廳端盤子的大媽怎麽了?憑雙手吃飯,你憑什麽瞧不起。職業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人格倒是有高低貴賤之分。夏峻,你三觀不正,直男癌晚期,夜郎自大,目中無人,不懂感恩,自私冷漠,嘴巴比砒霜還毒,心眼比針眼還小……”
陳佳佳把攢了好幾年的怨一股腦兒發泄了出來,罵聲餘音繞梁,驚動了夏天,夏天趴在二樓欄杆,喊道:“媽,我支持你去上班。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你看我們班許婧涵的媽媽,工作兩個月,就喜提寶馬了呢!加油!我支持你。”小子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又鑽進了房間。
玥玥也被媽媽忽然的高聲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父母。
夏峻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態度軟和下來,說:“想上班就去吧!發那麽大的火幹嘛!就當出去透透氣散散心,幹得不開心了,再回來。”
“那孩子怎麽辦?你給媽打電話了嗎?你找保姆了嗎?”陳佳佳把這個現實問題拋給他。
夏峻馬上順坡下驢,仿佛他辭職的事有了一個有利的台階,故作輕鬆地說:“你不用管了。我給媽已經打過電話了,今天也去家政公司看過了。放心吧!實在不行,家裏還有我,孩子我帶,我還能頂幾天。”
陳佳佳沒聽明白:“你帶?開什麽玩笑?”
“我想休年假,我已經有兩年的年假沒有休了。”失業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老婆撂挑子,揭竿而起,家裏時局動**,他就不能再是不安定因素,他要做的就是維穩。
佳佳鬆了口氣,釋然道:“那太好了,我正發愁呢!那你先頂幾天,也好好體會一下我平時帶孩子的辛苦。”
聽到妻子這麽說,夏峻不以為然,開始整理餐桌收拾碗筷:“多大點事!整天喊累,能有上班掙錢累嗎?你也去好好體會一下上班的辛苦。”
陳佳佳提起一口氣,咬牙切齒想要叫板,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別的家務不敢說,論洗碗,夏峻是一把好手,廚房裏響起嘩啦啦的流水聲和他愉快的口哨聲。
佳佳上了樓。作為全職媽媽,她還有一項工作,就是輔導兒子的作業,眼看著這個小學五年級的孩子作業越來越難,她這個大學本科生已經輔導不了了,隻能每天裝模作樣地來督促檢查一下。夏天早已看出了媽媽的心虛,偶爾會挑釁地問:“看得懂嗎?”如此毒舌,每每免不了一頓女子單打。
陳佳佳上樓不久,樓上果然就傳來一陣殺豬似的嚎叫,很明顯,夏天又挨揍了,聽他哭叫的聲音和節奏,可以推斷陳佳佳用的武器是那種木質的衣架。
夏峻實在想不通,佳佳為什麽現在脾氣這麽暴躁,以前的她多麽溫柔啊!如果他上去勸她,免不了也被她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次數多了,麵對夏天被“毒打”,他也隻能袖手旁觀,要麽就是當夏天被吼時,他從旁邊經過,給他一個“兄弟,自求多福”的表情,然後悄悄溜掉。惹不起,躲得起。
玥玥被驚醒,扯著小嗓門哭起來,夏峻擦幹手去抱孩子,順便以此為借口,為夏天解圍:“老婆,你快來看看,玥玥要不要喝奶啊?”
樓上傳來尖銳刺耳的斥罵:“你不是從明天開始帶孩子了嗎?連這個也要問我。”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放下武器下了樓,從他手裏接過女兒,餘怒未消:“你去管你的寶貝兒子,我管不了了。”
夏峻上了樓,看到夏天在地板上盤腿坐著,梗著脖子望著窗外。夏天正在叛逆期,是個順毛驢,陳佳佳的方式對他並不管用。
夏峻也順勢在地板上坐下來,問:“犯啥事了?”
父子倆關係不錯,夏天撇撇嘴,說:“玩王者,沒寫英語作業。”
“不是說好寫完作業了才玩一會兒遊戲嗎?”
“放寒假了,玩一下怎麽了?”
夏峻靠近兒子,悄悄附耳說了句話,夏天馬上喜出望外:“真的?你最近休假,可以陪我玩遊戲?”
“噓!”夏峻瞟瞟樓下,悄聲說:“別讓你媽聽見。明天,等她出去了,就咱三個在家,我陪你打。”
夏天無聲地做了一個“耶”地手勢。
夏峻指指書桌:“現在,去把英語作業先寫了。”
“ok!”夏天眉開眼笑。
安撫好兒子,他準備下樓去,到了門口,又轉過頭,說:“這個世界的真相是,接受規則,遵守規則,就不會被生活懲罰。懂嗎兒子?”
夏天轉過頭與他對視,一頭霧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下了樓,佳佳和女兒正在爬墊上遊戲,母親慈愛,女兒呆萌,讓人看了也心情愉悅起來。
夏峻坐到女兒身邊,拿了一個球球丟給女兒,對佳佳說:“我看書上說,從人類演化角度來說,女性的情緒能量遠遠超過男性,母親是家庭的靈魂,母親快樂則全家快樂,母親焦慮則全家焦慮。老婆,你笑起來最漂亮,你應該多笑笑。”
糖衣炮彈還是管用,陳佳佳撇撇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還是嘴硬:“少給我戴高帽子,母親是家庭的靈魂,父親是家庭的什麽?父親是山,杵那兒不動。”
“動啊!我動啊!動次打次,動次打次……”夏峻做著鬼臉,扭著屁股,邁著魔鬼步伐,玥玥看著他的怪樣,開心地笑起來。
夏峻的人生新樂章,即將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