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們畢竟不是神,此刻的我們是追求幸福的神誌清楚的生物。我們沒有神的概念,因為我們沒有神對我們進行審判。我們也不需要因討好神而無謂折磨自己,以此來減輕神加諸我們身上的苦痛。我們不過是人類而已,但在這些日子裏,我們突然發現了深植於我們內心深處已久的一種欲望——去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的欲望,這是一種古老的犧牲與獻祭的本能欲望。我最近思考了很多——具體說來,是過去的幾個星期。我思考的不是別的,正是傷害作為一種欲望的存在。我仿佛看到:在農人的宅院裏,棲著一隻受傷的失血的鳥,那血可能來自一隻折斷的翅膀,或者一隻殘廢的爪子,就是因為鳥兒那幾滴血,宅院中肥碩的健壯的母雞、驍勇好鬥的小公雞和正嗷嗷待哺的小雞雛的血性被激了起來,它們一哄而上,對那隻倒臥的鳥兒開始了發狂的撕扯和啄食。隻要眼前有傷殘的小鳥或小動物,它們肯定會將之啄鬥至死,它們會將小鳥胸脯上的羽毛全部拔除,讓小鳥的那隻剩光禿禿毛囊的紫色身體展露無遺,接下來,它們要見血,然後,就是見骨。這再尋常不過了,在這些缺乏思維能力的禽類動物身上,它們去傷害他者的衝動是很自然的。

“我並不相信這天地間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犧牲自我,以求我兒平安回返的神明。我也同樣不相信複仇是問題的解決方法——這是腐朽世界那一套,我們唾棄也放棄了那個世界。不管我的溫柔的兒子的眼睛或牙齒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都不會要求另一個母親以兒子的眼睛或牙齒來補償我。我們隻能懲罰自己,那隻被剝光了的、備受愚弄的鳥兒,如果有任何一點神誌,也肯定會加速自己的死亡,讓自己早點解脫。盡可說我多愁善感、故作憂傷,但如果我心存一絲那種念頭——就是若能以我的死來息止你們之中某些人心頭的殘虐情緒,我真的不覺得這令我為難,我願意付諸一試。”她邊說這席話,邊往城垛的高階上攀登,風勢越來越強,把她的發絲和襟裳撩得更加淩亂,她顫顫欲墜。“我寧願相信,我的身體可以將嗜血和禍心兩相發酵所產生的邪惡能量全部吸收,並濃縮於我體內,而這股邪惡能量也會隨著我生命的終結一同消失。因為我自願赴死,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我的自盡來負責或負罪,是我自己要殺死自己,其實我是為了喚醒一種原始的純善而死,這很值得。我期盼我們所有的苦厄都隨著我的死遠離,而野花般繁盛的舊日純真和甘甜怡人的美酒佳肴,今後會駐留在此。”

她又登上了城垛更高一層的台階,矗立在那裏,俯視眾人。突然之間,一個淒厲又令人窒息的怪聲從女士們的裙裾間響起,是弱小的費利西塔絲奮力從女士們的把持中掙脫,她奔跑著穿越過庭院,踉踉蹌蹌地攀爬到城垛的台階上,一把揪住了她母親的裙子,已經說不出完整語句的她隻能發出一些聽著令人痛心的嗓音。梅維絲女士俯下身來,抱起了自己的小女兒,臉上唰地流下兩行眼淚,她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親吻著女兒。

“這孩子救回了她的母親!”洛綺絲女士激動地叫著。

可是,梅維絲女士轉過身去,繼續登著台階,她停了一會兒,像在感受站在城牆邊緣上的高闊和自由,她柔情地對懷裏的女兒呢喃著,一腳跨出去,踏入空中,口中呢喃不斷,念念有詞。

所有人都擁向城垛,考沃特卻沒有——他往塔下跑。他的想法是:他要用他強有力的臂膀接住他的老戰友。

喬喬對阿道弗斯說:“她終於決定把自己變成一片肉餡餅了。她真是挺輕的。”

她的確很輕,白塔的高度使得她顯得更加輕盈,她懸**在空中,裙擺飄揚。風掀起了她全部的衣裙,輕托著她,撫弄著她,她像一顆長著羽翅的西克莫槭樹種子,又像是一麵風箏,在風中打轉、回旋。人們再也聽不到她是否還在對懷裏的女兒輕唱,但人們聽到的是孩子在尖叫,孩子發出的是一種粗糙、刺耳的叫聲,孩子應是知道自己正緩緩下降,直到觸底而亡。

考沃特又一次被自己的巨塔擊敗,長廊似乎無邊無盡,千方百計地阻擋著他。他橫衝直撞,奔跑著跌倒,他爬起來發現自己像在繞圈圈,他以為自己是在往塔下衝,其實卻回到最高點。他終於找到一扇門,使盡力氣把那扇門上生鏽的鉸鏈和鐵索撞斷,他繼續奔跑著,又撞開另一扇門,差一點從塔上摔下去。

梅維絲女士像一隻大鳥,如鳥降落一般下墜著,孩子沙啞的叫聲和她自己清揚的歌聲穿透了她在風中鼓噪著的衣裙,隻是不知道人們是否還能聽到。她看到了樹的尖端,她想自己可能會一瞬間彈飛起來,避開樹,又或那些樹能擎住她,終止她的下墜,她在空中盡量動用身體,做了幾個不怎麽優美的動作,扭動、翻轉,隻為確保她能夠以頭觸地。撲撲揚揚的衣衫擋住了她的臉,她實在看不清楚方位,她隻能用她蕾絲花邊**裏的優雅的雙腿,像剪刀一樣自在裁剪著風……她的頭撞到一塊尖利的石頭上,像一隻被畫眉鳥銜著用力甩出殼兒的蝸牛,在她摔得腦漿迸裂之際,從一扇連著的欄杆橋側門衝出來,疾馳過護城河的考沃特,從梅維絲女士顫抖著的懷抱中,一把將費利西塔絲拖出來,費利西塔絲完好無傷,考沃特心疼地抹去費利西塔絲小臉上的血和腦漿,那是母親的血和腦漿。

“如果她以為她可以震懾住那些誤入歧途並傷害她兒子的人,”圖爾德斯·坎托說,“她真是大錯特錯了。”

“她隻不過會給他們帶來一種嗜血之歡,”格裏姆上校說,“她的確帶來了一個奇景,但跟我們在舊世界舊秩序裏看到的沒什麽不同。”

參孫·奧裏金說:“她還是甩不掉陳舊時代裏的錯覺,她以為自我懲罰就能使作惡之人感到羞愧。太多女人自殘自戕,以為自己感受到的痛也能夠傷害那些加害者,殊不知那些加害者隻會以此取樂。”

“你對她那番自我犧牲的豪言壯語有什麽觀感?”圖爾德斯·坎托問格裏姆上校,“她對獻祭的那些說辭,對我來說不啻失魂落魄的胡言亂語。”

“所有會想到自我犧牲的人都是失魂落魄、胡言亂語的,”格裏姆上校說,“但濺一點血,總是對增強法官和士兵、國王和神父的士氣與能量大有裨益,因為這些人都喜歡歃血為盟。”

參孫·奧裏金說:“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這是一個自我推進、永續不滅的機製。我們的血液像機油一樣潤滑著齒輪,不管我們要不要奉獻出我們的血液,我們的意圖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從另一方麵說,這位女士獻身也好,消失也罷,不管怎樣,都會暫時刈除我們這個小世界中對互相迫害的刺激和驅動。我們沸騰著的血液可以先冷靜一陣子,不過也說不定——不知道這是否會激化一些人對弱勢族群的恨意。總而言之,血液能找到屬於它自己的水平線,就像水一樣。”

弗雷德麗卡想到了前廳,她自己也很疑惑,為什麽會想到前廳呢?她明明不在任何前廳,她接下來沒有要經由前廳進入哪裏,她不過是在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裏,坐在阿諾德·貝格比對麵,他們都坐在以鉻合金為框架的高背皮椅上。貝格比是貝格比、默爾&施洛斯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貝格比的辦公室在一座喬治王風格雙層建築的一樓,建築物位於桑德蘭廣場,而桑德蘭廣場就在布盧姆茨伯裏。貝格比的辦公室基本上被他的橡木大桌子給占滿了,陽光從罩著細鐵絲網的窗上斑斑駁駁地灑進來。從辦公室往外一眼看去,是這棟建築物上鎖著的花園的鐵圍欄的尖頭。再側耳聽聽,隔著花園,遠處傳來孩童追逐和叫嚷的聲音。

弗雷德麗卡穿得像個聖誕童話劇中的瑪麗安[3]一樣,她穿著一件短款的綠色絨麵革洋裝,內搭長筒網襪,還穿了一雙皺巴巴的高筒麂皮靴。阿諾德·貝格比穿著深色西裝,領帶上均勻分布著血紅色的波點。他有一頭會彈跳的黑發,看得出來他已盡量把濃密的秀發梳得服服帖帖。他的眼球跟頭發一樣,也是黑色的,皮膚有些肉感,他臉上骨位分明——鼻骨、頦骨、顴骨都高聳突出,輪廓相當鮮明,他的嗓音是那種和緩的蘇格蘭口音。他會在記錄和低頭看什麽東西的時候喃喃自語。

“你對離婚這件事心意已定。”

陽光透過窗上的鐵絲網,在他的記事簿上留下了格子。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到這裏來。”

“所以你頭腦相當清晰。”

“我並非要顯得無禮。”

“你沒有顯得無禮。很多人到我這裏來,說是要談論離婚的事情,但他們根本不想離婚。請跟我講講你的情況吧,瑞佛太太,還有你丈夫的情況。”

關於自己的婚姻,弗雷德麗卡做出了一份盡可能準確、不帶感情的描述,她來之前已經想好什麽要說,什麽不要說了。她說自己婚後常常獨處,丈夫也反對她去從事任何工作。她說她長期沒有任何親友訪客,她久別的幾個朋友到訪後,丈夫對她產生了不可理喻的氣憤態度,她強調她丈夫突然間有了暴力傾向。她說他攻擊了她,導致她受傷。因此她嚐試逃跑,她說她丈夫朝她丟了一把斧子,斧子砍傷了她。她邊說邊為自己感到自豪,畢竟她能以平穩、安靜、詳盡的口吻,講述著關於自己的事情。阿諾德·貝格比速記著。弗雷德麗卡停頓時,阿諾德·貝格比問:“還有呢?”

“我們的相處不和諧。”弗雷德麗卡說,同時意識到這是一個愚蠢的詞語,這是一個不具備描述作用的詞語,“這全都是我的過錯,我原來就不應該和他結婚。我早該知道我不應該那麽做。”她每天都在懊悔這一點。貝格比先生用手中的筆敲著他堅硬的牙齒。他以他熟練的溫和口吻,告訴弗雷德麗卡,“不和諧”和“過錯”,任何一樣都無法構成離婚的理由。構成離婚理由的是遺棄、虐待、通奸、精神錯亂,以及一些晦澀難解也不可接受的特定行為,貝格比先生相信他還不需要詳細解釋到底是哪些特定行為。但是他認為弗雷德麗卡目前處在以被虐待為由訴請離婚的立場。疏於照顧、拒絕聆聽在一些情況下,也可等同於虐待。當然,肢體上的暴力行徑絕對是虐待,法庭也會把夫妻雙方的性格和境遇列入考量,來定奪其中一方的單一暴力舉動所造成的影響是否可視為虐待。他猜想,弗雷德麗卡應該很少被毆打,也沒被東西砸到過。“沒有對嗎?那很好。那麽你被斧頭砍傷後,有沒有去看醫生?”

“當然去了。”弗雷德麗卡說,“不過我當時告訴醫生我被絆倒了,倒在帶刺的鐵絲網上。”

“可惜你竟然是那麽說的,醫生相信你了嗎?”

“我不知道,至少醫生幫我縫合了。我在倫敦又看了醫生,倫敦的醫生幫我清洗、包紮了傷口,我對那位醫生是據實以告的。”

“但是,有點遺憾,你在倫敦看醫生的經曆發生得太晚了,可能沒有什麽效用。盡管他可能會證實你的傷應該不是帶刺的鐵絲網造成的,但法庭上一般不會對原告提不出確鑿證據支持的證言表示認可。還有沒有別人也看過你的傷口?”

“有另外幾個人,但那幾個人都不是能幫我做證的人……”

阿諾德·貝格比答應先把這件事放一邊,他問弗雷德麗卡如果她訴請離婚的話,會否認為她丈夫會提出異議。弗雷德麗卡說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反對離婚,她說他們倆最後一次見麵時,她丈夫試圖逼迫她回到家中,也逼迫她交出兒子。她說她丈夫不喜歡受挫或被忤逆。她也補充道,如果她讓他們兩人的兒子回到家中,她將永遠再見不到兒子了。律師先生對弗雷德麗卡說:“但庭上也會考慮到父親的探視權。”弗雷德麗卡說:“我也認為我兒子應該保持與父親的見麵,我也想滿足雙方這一點,但我從骨子裏知道,如果我兒子現在返回與我先生同住,我此後將再也見不上兒子一麵。”阿諾德·貝格比說:“你得出這種結論,必須靠證據支持。你在法庭麵前,也必須有證據支持你的任何指稱,包括你骨子裏感覺的證據。”弗雷德麗卡忽然覺得在這場離婚對質的沙盤推演中,就算單單從語言選擇上看,自己的“骨子”真的是橫生枝節也於事無補。她卻對“骨子”有了畫麵:在她綠色的絨麵革衣裝之下,在她看似平靜的肉身之內,是她血痕斑斑、微微顫抖的“骨子”。然而,她的骨子並不成為證據。

阿諾德·貝格比提起了通奸的議題,盡管“瑞佛太太”本人並未提及她是否懷疑自己的丈夫有通奸行為。不過她說過她丈夫頻繁離家,而且有時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阿諾德·貝格比問:“你是否想過,你丈夫可能在離家的時間段裏,和別的女性來往?”

弗雷德麗卡說不知道,也沒往這方麵想過。她說她相信她丈夫是愛她的,還捎帶羞澀地補充道,如果是**的話,他們兩人是“幸福”的、是“和諧”的——又是個愚蠢的詞,她竟然又說了一遍。她說她丈夫是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她說到這裏,猶豫了起來。阿諾德·貝格比留意到她的猶豫。他試圖引導她的思路:“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也說不上是很重要的事情,”弗雷德麗卡說,“但我曾經……我曾經感染過性病。”她這次為自己精確、令人不舒服的用詞感到自豪。因為她是弗雷德麗卡,她能逼迫自己說出這個詞、說出這件事,她腦中浮現出一些不必要也不相關的聯想,比如莎士比亞筆下情欲**漾的維納斯[4],用軀體緊逼著阿多尼斯;弗雷德麗卡還想起斯賓塞[5]筆下的維納斯是一個含蓄的維納斯,是一個中世紀的維納斯,是一個被鴿子環繞,被展著翅膀、手持火熱弓箭的兒子所陪伴著的高貴女性……弗雷德麗卡在椅子上稍微動了動。她說:“除了我丈夫,我不可能有其他被傳染性病的途徑。”

“所以,你沒有和其他人發生過關係。”

“那就是我所說的意思。”

“一個有傳染力的性疾病就是通奸的證據,你有病曆之類的證明?”

“是的,有。”

他們的交談繼續著。弗雷德麗卡疏通著自己的記憶,試圖講出更多信息。阿諾德·貝格比承諾會寫信給奈傑爾·瑞佛並通知他:他的妻子以受虐為由,向他提出離婚。阿諾德·貝格比說,他會靜觀奈傑爾·瑞佛會如何回應。在此期間,弗雷德麗卡需要趕快回家,寫出一份關於婚姻情況的詳細報告,列出被視為有可能構成虐待行為的一切,巨細靡遺,並要盡力寫下來能提呈作為通奸證據的所有細節。阿諾德·貝格比也問“瑞佛太太”是否介意夫妻雙方在有律師陪同的前提下進行一次“友好”的會麵——以談論離婚、贍養費、監護權、探視和管養方法等相關細節。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哪裏。”

“這一點有些麻煩,那麽你現在住在哪裏?”

弗雷德麗卡把自己現在跟托馬斯·普爾住在一起的情況告訴了阿諾德·貝格比。“所以你現在與他合住的這位托馬斯·普爾先生,是否有結婚的打算?如果你的離婚能夠完成的話。”

弗雷德麗卡給出否定的回答。“不……”她說,“我和托馬斯·普爾的合住,完全是基於妥善安排才做出的一個決定……我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係……我們隻是一起分擔對孩子的照管……並不是……”

弗雷德麗卡不確定阿諾德·貝格比是否相信她。阿諾德·貝格比說:“如果你訴請離婚,你將需要提出一份聲明,請求法庭對你的通奸行為做出慎重判斷——我這麽說,當然是在你也有通奸行為的假定下。作為你的律師,我有責任將這件事向你闡明。”

“但是我沒有通奸,”弗雷德麗卡說,她的語氣非常受傷,“一方麵,如我所說,我目前正染病……”她因為疑惑,而停頓了辯解。

“如果你沒有染病,你會被**?”

“我沒那麽說,我也不認為……”

“你也不認為那與我有關。但那的確與我有關,瑞佛太太,作為你的訴狀代理人,這一切是與我有關的。我不建議你和一個與你毫無親緣關係的男人繼續生活在一起——即使你說同一個屋簷下還有一個可以幫工的保姆和好幾個孩子——如果你的丈夫對你的離婚訴求提出反對,這都可能會成為不利於你的事證。”

“可是如果沒人幫我照顧孩子的話,我無法工作養家。”

“你可以要求你丈夫提供你和你兒子的生活費。”

“我不會那麽做的,我想自食其力。”

“關於你不能和托馬斯·普爾繼續合住這一點,我不想再加強調。如果你想說服法庭讓你獲得你兒子的監護權,你現在必須另做打算。”

“可是我和托馬斯·普爾的協作安排……”

“坦白說,這不是什麽好的協作安排。我建議你搬出去。除非你最終的選擇是嫁給普爾先生。你認為他是否想娶你?”

弗雷德麗卡此時處於千頭萬緒的焦慮中,她沒回答。

“思考一下我的問題,瑞佛太太,”阿諾德·貝格比說,他終於露出了微笑,“我們一定能想出一個好辦法,你不必如此沮喪。”

“我一下子感到自己泥足深陷。”

“我們會找到幫助你重獲自由的方法,不要擔心。”

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做法務相關的陳述,是她向一個帶有偏袒傾向卻有決斷能力的聽者,正式講述的故事。弗雷德麗卡篩選了敘事元素,阿諾德·貝格比分類、評估、重組並擴充了她的講述。這對弗雷德麗卡來說隻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多、更多這樣的對談發生。

從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走出來,廣場上的弗雷德麗卡得以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之下,她停下來,通過鐵柵欄觀察對麵兩個金發孩子的舉動。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年紀稍微大些,男孩兒從年齡到個頭都有點小,兩個人騎著三輪車繞著草坪在沙石鋪成的小徑上轉圈圈。更近些的,是兩個婦女背對著弗雷德麗卡坐在長椅上,弗雷德麗卡可以清楚地聽到兩個婦女的聊天內容。

“要我說,男人真的都是一樣的。他總是說:‘你能不能別嘮嘮叨叨的?’我當然可以停止嘮叨——如果他能認真聽我說完,並且記住我說的話。但是他覺得我低於他,他覺得我所說的任何事情都是瑣碎的,有時候甚至有貶低的意味,於是他聽都不聽,就繼續去思考那些他自以為重要的事情了。我告訴他:‘我也不想滿腦子都塞滿你不屑一顧、不置可否的問題,如果我不需要幫你記得每一件煩瑣無聊的事情,我也可以做一些很深層次的思考。’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腦袋是否被塞滿了,他自己的腦袋反正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像永遠處於無邊無際的放空狀態,那對他來說是個很私人的個人境界。”

“我覺得他們感受得到威脅吧,”另一個女人說,“他對待我就像對待一隻喋喋不休的老母雞,或者把我當成他老媽,一天到晚阻止他做他想做的事情,警告他做的那些成人世界裏的事情都是頑劣下作的,或者不斷打他的手指頭。我一點也不想當他老媽子,我不想當任何人的老媽子,也不想扇任何人的巴掌,或阻止任何人外出。但你沒有多餘的選擇,如果你家裏有人要吃飯要保持整潔的話,你就得當所有人的老媽子。他總是用一種放縱的態度狠狠嘲笑我,以為他自己是個跟他兒子一樣大的小男孩兒,如果我一開始要跟他說點家計或家務上的事情,他就要衝出家門去酒吧喝酒了。但是就算離開他的視線,我私下裏要是做了點讓他看不上眼的什麽事情,他就會對我吹胡子瞪眼。”

“沒錯,他沒完沒了地問‘有沒有這個’或者‘那個放在什麽地方’。他可能隨時就回來了,回來就問‘有沒有可以吃的東西’,或者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找也不找,朝我問:‘有沒有麵包?’要不就是:‘牛油放在什麽地方?火柴放在什麽地方?’那些東西明明就在他眼皮底下。但我必須跑上跑下,幫他拿東西、遞東西,他需要我做這些事情。”

“以後別做了。”

“不能不做,自己做反倒省事一點。到頭來,落得清閑,不然,他不知道能弄出多少麻煩。”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們都不幫他們做事會怎麽樣?要是你不幫他做事會怎麽樣?”

“他搞不好會打我吧,搞不好會離家出走。”

“你真這麽想嗎?”

“沒錯。”

兩個女人身後爆出一陣大笑——弗雷德麗卡在她們倆身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也這麽覺得!”

那兩個女人一唱一和,她們就是哪個合唱團裏的人。弗雷德麗卡看到她們倆都戴著巨大的編織帽,一頂黑帽子,一頂白帽子;一樣穿人造毛的大衣,一件橘色大衣,一件熒光粉色大衣;她們的口音是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的口音,語音標準又飽含幽默感。她們口中的丈夫是一個沒有特征、不辨麵目的“他”,而從她們對“他”的上下文敘述中,弗雷德麗卡發現兩個女人使用的是密不可分或者說合二為一的語氣。這就是女性的敘事方法,尤其是看管著孩子們的女人們,幾乎都使用同樣的敘事方法和陳述結構。也許是因為命運使然,又或是個性特立,弗雷德麗卡從來就不是任何女性討論小組的成員之一。在小學和中學念書時,她就不怎麽得人心;進了劍橋,她的朋友們又都是些男人;嫁給奈傑爾後,她跟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更是搭不上話——但她天生的本領是,她能從一組女性談話中迅速刻畫出一個原始的、不具形貌的,卻存在普遍性的對話機製和敘述方式,並且喜歡思考:她聽到的這番談話發生過後,那些說話的女人回到各自的人生中,她們自己和她們的男人們的關係會如何被那番談話影響?女人們要是有誌一同地對諸如“西裏爾”“弗雷德”“路易斯”“塞巴斯蒂安”們挖苦和批評,會不會讓這些男人下次出現在公共場合裏時,全都變成毫無特色的“他”“他”“他”“他”?女人們對男人們諷刺過後,會不會因同仇敵愾而結成了處處與男人們唱反調的反對聯盟?或者在她們眼裏,男人們形象全失,統統淪為笑柄。同時,弗雷德麗卡也已經意識到:剛才與阿諾德·貝格比所做的一席法務谘商,以一種微弱卻偏激的方式,確鑿地建構或改變了幾個人的身份:奈傑爾成了丈夫,她自己成了上訴方,托馬斯·普爾成了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一個人。

她心想:這倒是挺讓人興奮的,她的興奮點是她發現人類行為可以從動態、變化的觀點來審視。

她亦因為自己所經受的“自然人”的經曆而感到驚駭。她一直以為她的人生就是她自己,而她可以操控和支配自己人生的一切。即便是那一夜奈傑爾丟下的那把斧頭砍傷了她,她一腔怒不可遏的滔天火氣,是因為她眼睜睜地讓自己受傷了。當然她受傷前,她滿懷著從桎梏中逃逸,重新獲得自由新生的熱望。

但人生的敘事結構像是一張漁網,一個陷阱,它定義著也改變著每一個人,包括她在內。

她在返回托馬斯·普爾的公寓的路上繼續深思著。到了托馬斯·普爾的家,弗雷德麗卡又想起了“前廳”——那個讓人稍做停留或等待,接著才能經由這一個場域去往下一個場域的地方。她想道:“不過人生中的確有很多時刻,在我極其有個人身份認知的一些時刻,我仍然必須等待。旅行開始前要等待,分娩前第一次陣痛和最後一次疼痛難忍的陣痛間要等待,考試要等待,登台演講或演出也要等待;也有一些時刻讓我感到人生的完整,比如我很清楚有些事情即將發生,卻尚未發生的那種時刻。我的人生就是由這些時刻完整連綴起來的,每個時刻的記憶都如此清晰——盡管這種感受並不重要,盡管這種感受沒有依憑。不過,在毫無這種預感的時候,你去站在門口試試,問自己接下來將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你絕對是茫然無知的。”

她不記得她嫁給奈傑爾之前的人生是怎麽一回事,她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走入與奈傑爾的婚姻。

她對於離婚極度恐慌,因為離婚了,她才會得到一條生路;可是她對婚姻的畏懼卻是遠遠不夠的,盡管婚姻困住了她。

她的結論是:“彼時的我,腦中空無一物。”她此刻狠狠地捏造著自己以前的形象:“我就是個蠢貨!我給奈傑爾的是從未存在於我身上和體內的東西,隻因為我腦中空空如也!一個妻子?我怎麽可能會是一個妻子?就像幻影中的海倫去了特洛伊,而真正的海倫卻留在埃及無所事事。”

弗雷德麗卡有一連串自我詰問:

“我為什麽要結婚呢?

“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為什麽?

“反正人們都要結婚。

“但為什麽?”

弗雷德麗卡腦海中出現了丹尼爾的偉岸形象,丹尼爾繼而娶了她的姐姐斯蒂芬妮。弗雷德麗卡看到斯蒂芬妮的頭側躺在咖啡桌上,又哭又笑地說自己很幸福。

弗雷德麗卡繼續自問自答: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斯蒂芬妮嫁給了丹尼爾,結果她死了。

“一派胡言!

“如果不是這樣,那到底是為什麽?”

圖爾德斯·坎托、格裏姆上校、參孫·奧裏金,這三個已成朋友的人站在舌之劇場外,而舌之劇場內部則擠得水泄不通。亂言塔的居民們正圍聚著,要聽年輕男子納西斯的告解。納西斯站在廢棄的祭壇之前,向眾人講述他被一個毛發很多的育嬰女傭引誘的過程,接著他又講到自己對一個笛子老師的沉迷。我之前就曾描述過納西斯動人的相貌,他的皮膚白得像雪花石膏,卻染著玫瑰色的紅潤,他的頭發是黑色與烏檀色相間的。

“我們童年時遇到的那些專製統治者,”納西斯說,“他們胡亂導引著我們年幼無知的興趣,而那時的我們既沒有力量也沒有知識去抗拒他們。他們隻是一味地教我們隔靴搔癢、保守秘密和自我控製,而當我們識破了他們一貫的伎倆後,也掌握了控製他們欲望的能力,搞清了他們的弱點後,他們卻成為我們的受害者。他們教會我們的是什麽?是羞辱、是變節,他們明明應該帶我們珍惜純真並享受自由。我必須坦白,我曾把我的一個朋友海亞辛斯報告給了保安隊,因為他對我的愛意讓我疲乏生厭;我也曾經講過我是如何把阿馬麗利絲逼入絕境,我隻不過是對她冷言冷語、不管不顧。我經過了許多的自我反思,思考到底是怎樣的舔舐,讓我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生物?噢,其實我的說法再形象不過了——就是那個大塊頭育嬰女傭的多毛陰唇和渾圓**,讓我舔來舔去舔成了現在的我,她令人憎恨的、窒息式的、熱滾滾的擁抱,頻繁地騷擾著我,在她那嘲諷般的示愛中,我終於在她的懷抱中被粉碎了。她讓我不斷對我所厭惡的一切留戀不已,她造就了我,我成了這副樣子。”

“他就這樣反反複複、顛來倒去地講著這麽幾件事,”圖爾德斯·坎托說,“他把身為男人卻出賣了好友海亞辛斯的愧疚,當作第一件事,接下來再召集另一個告解大會,說他找到自己背叛好友的原因,是他發現一個學童告發了同窗的隱秘行為,學童因此避免了一記鞭打的降臨,歸根結底是小孩子都被教壞了。他現在說那些學童的欺騙和自保,就是無用的學校教育導致的結果。他會繼續揭發整個巢穴中的背叛行為,相信我,人們一定會願意聽,會繼續聽的。”

“他完全沒有提他告發海亞辛斯所獲得的銀幣有幾枚,”格裏姆上校說,“說白了,就是肉體產生出欲望,欲望畸變為變態。除了他對扭動、**、舔舐和纏繞等細節的講述,他倒也可以講一講他對銀幣的饑渴。冰冷的幾枚銀圓可以換來美食和人的性命,那跟對其他欲望的追求別無二致。”

參孫·奧裏金說:“欲望終究會使人沉淪,我們偉大的設計師要求我們講述並審視我們的欲望,將任何暗黑的思緒和抖動的興味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在光天化日之下澄清這些想法,使欲望變得幹淨、健康、純真和明智。但我卻要說原本就扭曲的,終究無法捋直;還有,我們千頭萬緒的思維,怎麽可能被盡數?”

“你似乎是一個沒有什麽欲望也不受欲望指使的人,”圖爾德斯·坎托對參孫·奧裏金說,“對許多人來說困難的事情,對你來說卻易如反掌。”

“我有非常深切的欲望,”參孫·奧裏金說,“我的欲望是每到欲望來襲時,能夠壓製欲望,能夠戰勝欲望。肥胖的西勒努斯[6]每個毛孔裏都能冒出重重油脂和濃濃酒氣,他被虜獲後,對虜獲他的國王說:人世間最美好的境遇是從未被生出來,而第二美好的境遇是即將死去,隻有這樣的寧謐才是真正的寧謐——這一點是我們亂言塔裏的年輕朋友所無以體會的,不管他要怎樣在記憶寶庫中翻箱倒櫃,不管他要怎樣在想象空間中縱情暢敘,不管他要怎樣將重擔卸除在別人心中,不管他要怎樣將傷痛攤平在天地之間……真正的智慧是巋然不動,是恭默靜守,是不予不取,是無動為大。”

“但你自從加入我們後,卻沒有保持你的靜默。”圖爾德斯·坎托說,“我們共飲共食,我們都從你的言談中獲益;有了你的相伴,也是我們的一件樂事。”

“我也同意,我們之間的閑談和這個地方的樂觀氣氛在我身上產生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參孫·奧裏金對圖爾德斯·坎托和格裏姆上校說,“你們這兩位含蓄不露的智者,已經讓我原本抱持的不參與、不融合、不結交的心態逐漸崩解。但是我想這種關係不會持續很久,我們三個都會是未來的見證人。濺血之日勢必降臨,嗜血之心終將止渴,考沃特也很明白情勢的發展不是他所能控製的,我們不妨在一旁靜觀事態演變。”

弗雷德麗卡和艾倫·梅爾維爾站在寫生畫室外麵,身上披著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玻璃外牆反射出來的光。一組學生聚在寫生畫室裏,席地而坐的他們組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形,聽著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那個人的講解。弗雷德麗卡和艾倫也在聽著,隻不過他們與講解者保持了更遠的距離。講解的人是裘德·梅森,他**的膝蓋上放著一大遝不整齊的機打文件。他身上除了一件亮麵的紅色單層睡衣沒有穿多餘的衣物,而那件睡衣大咧咧地敞開著,展露著他鐵灰色的身體。他的臉幾乎埋沒在他很長很長的鐵灰色頭發後麵,但隱隱約約中看得出來他的臉是油膩發亮的。他坐在講台上,肮髒的腳蹬在講台的階梯上,腳趾的抓力很強。

“如此一來,第二節課就結束了。”他結束了他的課,把簾幕似的頭發朝後麵甩去。“世間諸相,萬物皆空。”他用這句話向外麵的弗雷德麗卡和艾倫示意,讓他們進畫室來。兩個人保持著警戒心趨步向前,緩緩地走進他用刺鼻體味設置好的私人領域。

“你肯定認為我對著一群形同被關押的聽眾讀我自己的創作是很空虛的一件事吧,”裘德·梅森對弗雷德麗卡說,他的聲音仍是那麽清晰,仍是那麽像電鋸鋸過耳膜,“你是一個相當注重文學和文學性的人,我正好寫了一部文學作品,但我不覺得你會對我的文學創作感興趣。”

“為什麽不呢?”弗雷德麗卡反唇相譏,“聽你這麽一說,我很驚喜,也很興奮,我很願意拜讀大作。”

裘德·梅森憔悴瘦削的臉在鐵灰色的長發中若隱若現,他深深凹陷的眼睛射出亮光。

“親愛的,我寫的不是一本好書,不是一本適合正派年輕女性的讀物。”

“別來虛偽矯飾的那一套了,我不管那是不是一本好書,我說過了,聽到你寫書讓我興奮。”

“但書是會害人的。”

“我知道。如果你實在不想讓我讀你寫的書也沒關係,我回去繼續重讀《包法利夫人》。”

“那本書也不好。是一本充滿惡意和絕望的書,我的書比起《包法利夫人》書中那鏟挖不盡的焦土灰燼般的內容可有希望多了。”

裘德·梅森因弗雷德麗卡對他的書所流露出的興趣和對他的撩撥故作冷淡的處理方式而更加雀躍。弗雷德麗卡則為了不與他眼神交會,下意識地盯著他的緊繃的肚皮看,好像要研究出他的肚皮到底有多緊繃。

“你沒料到我也會寫書吧?你就承認吧,在你眼中我不過是個廢物,油腔滑調的廢物。”

“如果我真是那麽看你的話,也是因為你故意給我種下的印象。”

“你可以讀。伸出你的手吧,就在這兒。”他往弗雷德麗卡身前蹦著,帶來了他的一陣體臭,也把先前他膝蓋上那一大摞亂七八糟的打印紙塞到她手上。“我指定你擔任我的讀者。這世界上簡直沒有比這更榮耀的愛了,不過我也同樣需要從你那裏調動一丁點的愛來讀完這一堆衛生紙一樣的東西。哦,怎麽會有這樣一個詞,多棒的詞啊——衛生紙、衛生紙——我已經激動得不能自已了!”

“這是你僅有的一份原稿嗎?”

“你是不是在遲疑?你是不是為你剛剛做出的承諾後悔?還是說要我把書拿回來?”

“拜托你,不要再來這一套了!如果是唯一的原稿,我隻是不願為你這份原稿的存亡負責任。”

“你根本不用負責任。我出賣身體,我買來了複寫紙。我用我的手書寫下了所有的文字,基本上可以說,我滲透出、我分泌出這黑色的意味深長的字串,或者說我把身體發膚的劇痛順著字刻印在這學術用紙上。難道我會把我唯一的一份書稿裝在一個塑膠袋裏帶到這裏來?連想也不要想!這本書是從我身體中誕下的孩子,是我人生獨一無二的喜悅,所以我克隆出來各種版本,把我的寶貝們存放在我的寒舍之中。我帶在身邊的不過是一份庸俗的複刻,如果我想要滾入車輪底下,它很適合陪著我一同粉身碎骨。而在我的家中,我收藏著一份不朽的原版書稿,是用各種彩色墨汁寫成的。不要在我麵前說使用彩色墨汁是一種模仿他人、缺乏創意的行為,我必須先發製人地告訴你,我可以無比直率地告訴你:這用彩色墨汁寫就的書,是向他致敬——我把這本書獻給弗雷德裏克·羅爾夫,獻給偉大的科爾沃男爵[7],是他教我體會到血紅色和翡翠色墨水所帶來的極樂、狂喜、至福!”

托馬斯·普爾告訴弗雷德麗卡有一位督導員要去聽她的夜間課程。現在是2月,晚上依然黑得要命。他們的成人課程沒停過,隻有聖誕節和冬至日前後那些白天很短、夜晚降臨得很早的幾天沒開課。托馬斯對弗雷德麗卡說,最好是讓學生能在課上交閱讀筆記或讀書報告——這不能不說是重要的。弗雷德麗卡回應說:“學生們對寫東西有點不大情願,反正他們都已經主動來上課了,何必還要強求他們寫什麽報告呢?”不過,她心知肚明,如果她一定要讓學生們寫報告的話,學生們也會乖乖聽話。畢竟,學生們喜歡聽她說話,聽她話語中的聰慧,聽她講解時的**。弗雷德麗卡擔心的隻是:怕他們對一起聽課的同學感到無聊。托馬斯·普爾說這節課本來就像一個療愈小組,有心理治療的功能,所以同學們之間有交談有對話是應該提倡的,這屬於療愈的一部分。弗雷德麗卡反駁說自己才不是什麽理療師、矯治師,而且她的學生也不是病人,他們沒有生病,他們是有理解力的成年人,他們需要思考困難和艱深的問題,但日常生活中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她對托馬斯·普爾的說法相當不以為然,可是,托馬斯·普爾在接下來的話中又用了“療法”一詞,他拒不修正自己的觀點。他說:“你應該發現他們一旦在課堂上被賦予了講話的機會,心中是非常感激的。學生們,即使是成年學生們,也需要你擺出權威的姿態,來要求他們投入心力,鏟除懶惰倦怠和缺乏自信等陋習。”弗雷德麗卡心想:“嗯,就算他對學習是一種療法的觀點是錯誤的,他對學習中需要權威這一論述卻是正確的。”因為她深有所感,而她自己就費了很大心思才得以讓學生們在課堂上踴躍發言,她以自己為引,啟發學生們開口,學生們終於願意發表各自的看法了,不論是弗雷德麗卡,還是學生們,竟然都對各自的言之有物感到驚喜。但不管怎樣,督導員還是選了一堂不太容易上的課來旁聽。那天晚上,弗雷德麗卡要講的是卡夫卡的小說《城堡》。“誰想對《城堡》發表一點個人觀點?”弗雷德麗卡問學生們。如果是在一個月以前,弗雷德麗卡心中會預計從事心理學分析的吉絲蕾恩·托德會第一個講話,因為她常常引用卡夫卡的文字,可出人意料的是,舉起手來要講話的是那個慣於穿西裝的安靜的金發男子。他從來沒缺席過一堂課,但他從來沒發言過,除了在大家喝咖啡休息時,他時不時會跟另一個總穿西裝的男子說話;第二位常穿西裝的是騎蘭美達機車的那個人,他的出席率就有呈“間歇性”發展的趨勢。

“啊,好的。”弗雷德麗卡有點驚訝又一派輕鬆地問他,“你對卡夫卡的作品格外有興趣嗎?”

“是的。”金發男子簡短地答了一句。弗雷德麗卡稍微等了一會兒,才等到他接著說:“是的,我對卡夫卡感興趣。”金發男子把自己的話補充完畢。

現在他做好準備要正式發言了。托馬斯·普爾和督導員坐在學生圍成的圓圈的最後一層,其實總共才兩層。課室裏燈光暗淡,好像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試圖從一整條長條形包裝的寶路薄荷糖中取出一顆。這位穿西裝的金發男子約翰·奧托卡爾站起身來,手持一遝整潔的白色稿紙。他的麵孔帶有古典英倫男性的麵部特征,眉毛很寬厚,眼睛湛藍,嘴巴無甚特色而不顯眼,整個人顯得和藹可親。他的頭發可能因為很厚,看上去有點蓬亂。

“我覺得,我記得在學校念書時,老師嚴格禁止我們說‘我覺得’,”他開始說話了,“但接下來我所能做的就是說出‘我覺得’,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讓我站在這裏說話的理由。如果你們願意聆聽,那將是我的幸運。因為在卡夫卡這本《城堡》裏,沒有人聆聽主人公土地測量員K——除了在睡**被K無意間侵擾的一個城堡裏的秘書。當K終於有機會對秘書說話的時候,K卻睡著了。

“我在上這堂文學閱讀課之前,並沒有閱讀的習慣。所以可能我沒有辦法像在座的一些同學一樣,在談論一本書時觸類旁通、引證對比。我隻想說這本書對我而言,是目前在這堂課上我們被要求閱讀的所有讀物中,最具人類生活體驗的一本書,盡管表象上,這本書所講述的人類生活體驗,幾乎是空洞無實的。

“讀這本書時,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兩件事:第一,主人公K說自己是個土地測量員,但不被接受也不被承認;第二,城堡。

“K可以遠遠地看到城堡,但似乎沒有任何路徑可以讓他抵達城堡,或帶口信給城堡裏的人。

“所以他必須住在位於城堡下方,並住在城堡管轄的村莊,在這個村莊裏,沒有一件事是牽扯不到人類身體和人類情感的——**、競爭、愚蠢的爭執和身份地位的問題,就像農場穀倉前場院裏的母雞們一樣。

“你或許會想,這無關痛癢,隻要城堡本身是壯麗、宏偉,如要塞一般固若金湯就好了。事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那個城堡象征的就是這個村莊,或者是一塊岩石,或者是一個視覺幻象。雖然卡夫卡以作者的身份告訴了讀者關於城堡的一些事情,但這些事情給讀者互相抵觸的印象和自相矛盾的感覺。城堡在下雪天時處在‘輝耀通透的空氣中’,城堡‘能吐露出光芒並自由無拘’。這座城堡也象征著K的原鄉,它也是一個村莊。書中說‘原來它不過是景觀寒磣的城鎮而已,一堆歪七扭八的村舍,如果非要說這個城鎮有什麽值得稱道的,那麽唯一可說的就是村舍都是石質建築’。不過,塗牆泥早已斑斑駁駁、剝落殆盡,連石頭也似乎正在慢慢風化粉碎。另外,村莊裏還有一座塔。‘塔的一部分被常春藤優雅地覆蓋著,隻有一扇扇小窗子,穿透了常春藤的遮掩。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那是一種發了狂似的閃光。’這是一座瘋掉的塔。卡夫卡寫道,這座塔像‘是一個小孩子用哆哆嗦嗦或者心不在焉的手設計出來的,猶如一個鬱鬱寡歡又精神錯亂的房客……從房頂鑽了出來’。那麽城堡到底是什麽呢?是主人公或卡夫卡想去卻到不了的地方,是一個異於他此刻寄身的地方,是一個典雅的、炫目的、狂亂的地方。但卡夫卡的文字在這些描述中沒有完整地拚貼在一起。當然,那座城堡也像似是而非的空中樓閣。

“村莊裏的生活毫無章法、穢亂不堪——那是我們所能想象出最糟糕的群體生活模式,比如在家庭或工作夥伴之類的群體生活中,猛然間人們就開始交惡;同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是人們之間的脈脈溫情,跟惡意一樣均等,但這些情緒都很虛假,也毫無來由。每個人都一直說個不停,說長道短又含混不清,他們不停自我解釋又自我諒解——人們善變又愛推諉。本質上,這是某種層麵的權力鬥爭。包括K在內,沒有人知道城堡內部是否與村莊生活天差地別還是一模一樣,反正K去不成。

“每件事都如夢似幻,你好像可以對複雜細膩的思維流變和千頭萬緒的人類情感都全盤掌握,但你一產生這種念頭,身體置身睡夢中時的惰性魯鈍便會發作,否認也拒絕你的下一步行動,但也可能是你被睡夢世界中其他生物的無動於衷或含恨積怨所阻擋。

“卡夫卡是一個在官僚政治中備受擠壓的保險代理人,也無法讓自己進入婚姻生活。他筆下多是蛆蟲、幼犬和夢幻混沌所組成的世界裏的愛情與權力,他明明也可以寫一寫所謂的‘適者’的求生狀況。盡管城堡裏的官員都有婚姻生活,但他們一樣慵懶嗜睡。他們無法清醒地對眼下的情況有任何關注和警覺,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就是全書的關鍵所在,沒錯,書中人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當然懂得使用語言,但他們無法用語言思考,他們隻會用語言來發牢騷。當他們談論愛情和勢力時,他們的語言文字全部攪和在一起,他們最終無法明晰地表達任何意思。還有自由,談何自由呢?當他們所有人動不動就想睡覺、要睡覺,瞌睡得要死,還有什麽自由可說?這本書中的文字可說是支離破碎、殘敗荒蕪,就像城堡本身一樣。當K一開始試圖打電話給城堡裏的人時,那時候他還不明事理,他隻聽到電話中傳來滑稽可笑的嗡嗡雜音。‘就像是無數孩子低聲哼唱的聲音,但是還不能算是真的哼唱。是回音,而不是舌音本身,從無限杳渺的距離之外傳來。這被一種極不可能的可能性匯聚在一起,成了一束高音頻的共振式聲響,就在耳邊震動著。那束聲音簡直要衝破聽覺極限,來穿透一切。’

“孩子們合唱給人一種天堂般的觀感,但如果是孩子們哼唱或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咕噥,則像是在遊樂場上的事情,而在遊樂場上,你是可能受傷的,因為遊樂場上沒有規則秩序。

“書中的所有角色某種程度上不比易怒的孩子們成熟多少。我希望我能在這一點上多做討論。

“語言沒有帶人逾越或淩駕於其他人和事之上的本領,它讓人無處可去,社會像是一個幾近瘋癲的建構,隻固守著一個單一的功能——讓社會本身在一個令人不可置信的方式中運作——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緣由。

“我也讀過卡夫卡的另外一本小說《在流放地》,書中描述了一種聳人聽聞的酷刑方式。被裁定有罪的人躺在一張**,嘴巴被堵住,一個行刑人將對犯罪者的判決操縱一種特殊機器的針,以針刺在罪人身上,並蘸著罪人的血去刺寫,用書寫的方式處死罪人。這個酷刑的行刑者是一個相當樂於做此事的官員。行刑者不斷地對一個行遊到此地的探索者說:罪人讀不到自己的判決,卻能從身體上感知得到。除了這種刑罰機器的精確性之外,就沒有其他規則了——《在流放地》這一台刑罰機器,就像是《城堡》中的城堡——我們無從接近機器或城堡。機器的齒輪等機件發出恐怖的噪聲,那塊塞口布幾乎快被以前的受刑者磨損到無法再用了。K是個土地測量員,但他卻無法遠離這個蠻荒之地到別的地方去測量土地。K以為城堡的信使巴納巴斯是一個出現在暴風雪中的天使,但巴納巴斯不過是一個穿著髒兮兮的男孩兒,那些口信也不是什麽真正有用的消息。妙就妙在,卡夫卡全篇可以用這種非語言來寫作,恰如天使一般,寫那裏根本沒有什麽天使,也沒有什麽土地亟待測量。《城堡》是一本關於人性的非人性作品,又或者說它是一本關於非人性的人性作品。可能我就是在玩弄語言吧。”

約翰·奧托卡爾的發言結束後,討論進行得非常熱烈。心理分析學家吉絲蕾恩·托德和醫院社工羅斯瑪麗·貝爾兩人借由小說引出了對“為什麽20世紀初期男性懼怕女性”這一課題的一連串討論。吉絲蕾恩·托德視小說中K的無奈無為是他對母性人物妖魔化的結果,但羅斯瑪麗·貝爾將之歸咎於社會壓迫的表征。佩爾佩圖阿修女表示說她們兩人的理解與神明缺失有關,當然“神性”體現於神職人員和威權人物身上,若聯係對神明的信仰,便不難解釋為什麽小說中會出現一座莫名其妙的城堡以及那些狂熱的世俗欲望和心境掙紮。漢弗萊·馬格斯讚成佩爾佩圖阿修女對神明信仰的某部分論點,但也指出作家或任何人都不能隻求事情有意義,便憑空設置一個神出來。易卜拉欣·穆斯塔法則說:“神是存在的——這一點卡夫卡本人非常清楚,不管他承不承認。”學生們很快又對小說中K的助手產生了討論興趣——這些助手,是不懷好意的骨肉同胞?還是無法無天的受雇職員?是混混沌沌毫無目標?還是埋沒於陰莖之下的兩顆睾丸?“又或者是K本人受損靈魂的放射物,是精神分裂的一種象征?”約翰·奧托卡爾舉一反三,“也可能是在本我和超我不受製的情況下,自我認同的遊離放逐?”約翰·奧托卡爾從來沒說過這麽多話,因此吉絲蕾恩·托德朝他投去友善的微笑。後排的督導員對課堂熱烈的氣氛也感到滿意,在筆記中留下關於課堂的討論的觀察。

下課後,老師和學生們去了酒吧。酒吧的名字叫“山羊與指南針”,店門上掛著一個很惹眼的搖搖晃晃的招牌,招牌上是一隻邪惡的患白化病的山羊在操作一個指南針,頗有威廉·布萊克畫筆下原神祇烏裏森的風格。這間酒吧內部裝修以深棕色皮具為主,還有一個大壁爐,隻是壁爐裏沒有燒真的木或炭,放著的是以假亂真的電子煤,連仿製燭台上的燈罩也是假的羊皮紙,而且在酒吧內擺得還不少。他們一群人在酒吧盡頭一個漆黑角落找了一張深棕色的大桌子,在桌子兩側的兩張高背長靠椅上坐下。長靠椅不夠坐,有的人坐在仿中世紀的木凳上。課堂裏超過半數的人總是會來這間酒吧,也因此一些強烈的情感關係就這麽形成了。一夥人經常給尤娜·溫特森的婚姻問題提供建議,或者聽漢弗萊·馬格斯對首相哈羅德·威爾遜、死刑、同性戀等議題發表觀點——而同性戀,無疑是時下最引起熱議的話題之一。有趣的是,他們以《包法利夫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或普魯斯特的書為參照物,來對比探討當今的話題。弗雷德麗卡不想和托馬斯·普爾坐得很靠近——托馬斯·普爾今天也跟著來了,他正在和幾個人深聊弗洛伊德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關聯。弗雷德麗卡和托馬斯·普爾在長桌子的兩端分坐,弗雷德麗卡和相鄰而坐的約翰·奧托卡爾喝起了紅酒,她稱讚他寫了極好的一篇讀書報告。弗雷德麗卡說:“但你以前怎麽不發一語?”

“我以前不說話,是因為我覺得我說話的時間沒到。”

“我還不知道你的職業是什麽。”

“我在一家航運公司編寫電腦程序。可以說我是一個數學家。”

“喬治·墨菲來這堂課是他上完摩托車維修課後順便來上,你呢?”

“我來是為了學習語言。我從來沒有正規地運用過語言,我的成長過程中,語言是缺失的。”

“我有一個數學天才弟弟,對語言極不信任。”

“我的情況很複雜,我還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兄弟,我們兩個都是數學家。我們倆從小就說一種隱秘的語言——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無聲的語言——我們使用的是手勢和動作。我們把所有人都隔離在我們的交流之外,沒有人可以聽懂我們的話。我們就像是同一個孩子,對著鏡子在說話。這種溝通方式令我們兩人感到害怕,可越是害怕,越能夠加深和強化我們之間的了解——我們需要依附於對方的存在。我們完全隔離了外部世界,同時,我們也稱對方為彼此的囚牢。”

“你是否有能以同樣方式和你交流的朋友?”

“直到我們上大學之前,我都沒有朋友。我們嚐試著要去不同的大學,但行不通——我們可以各自去不同的地方,最終肯定會重逢。我們為此起了爭執。我們都想在人工智能的領域工作,卻都試圖讓對方做不同的事情。我們簡直像一個人被撕成兩半——我是一半,他是另一半。每次當我們不期然相遇時,就像是看到自己在眼前顯形,好像自己以前是隱形人。我沒辦法細加解釋。不管怎樣,我一度在與別人交流時遇到過很大的困難。除非是用電腦語言——演算法、福傳[8]、通用商業語言[9]。我知道這樣是不夠的,每次和別人聚餐,我都隻能默默坐在餐桌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和女孩子見麵時,也無話可說。後來,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

“那你的雙胞胎兄弟呢?”

“他選擇的是另一條人生道路。以後某一天我可能會告訴你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不是現在。我們各有問題。他找到一種說話的新方法,而我不喜歡。我迫切地需要以一種獨立的方式來重新學習語言——不是學一種個人化的語言。如果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的話,請見諒。”

“你使用語言時,有著強烈的自信。這從你的卡夫卡讀書報告中,就可見一斑。”

“我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如果不說話,是否照樣可以思考。我感到就像猿猴的學習或者《聖經》中亞當得自上帝的語言係統。寫卡夫卡的讀書筆記是我針對我的想法產生語言學習的思考。我問我自己:在我必須以書寫的形式將讀後感寫出來之前,我腦中是不是已經具有了讀後感的所有內容?”

“你認為呢?”

“那是肯定,但是那些讀後感不以文字的方式存在。在寫出來以前,我的讀後感是以狀態、感覺的形式存在的。但即使我用了‘狀態’和‘感覺’這兩個詞,它們依然無法指代我要表達的意思或者我的想法。”

他是一個有口才的人。弗雷德麗卡心裏想,他察覺到自己的這種口才,但是依然保留了口才的純淨和天真。他的用詞是過關的,他顯然對自己的用詞感到歡喜,因為每一個詞都像是他全新鑄造出的。她對他說:“你能來學習語言,我感到高興。”

“不僅僅是學習語言,”他壓低了聲線,“我來還有其他目的。”

弗雷德麗卡疑惑地看著他。

“一個目的需要語言,另一個目的則不需要語言。”他用低沉的嗓音,很快地說,“我要你。”

她這次看到了一個完整的他,金燦燦的微笑,認真專注的眼神,他的雙手放在桌上,他的雙腿和雙腳放在桌下,離她很近,卻完全沒有觸碰她。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以默然回應,但一陣湧動的血倏地灌注進她的心髒,也襲上她蒼白的臉龐。他笑了,她卻沒有,他觀察著她的困擾,他站起身來,去拿更多的飲料。他是一個成年男子,不是一個學生;他的年齡比她還要大。“我要你”三個字似乎改變了所有事情,也好像什麽也沒有改變。她對人生不是一無所知的,她也經曆過其他的“我要你”。隻是,這三個字,此刻又被說出來了。

回家的路上,托馬斯·普爾向她祝賀,說她的課很棒,說她是一個天生的老師,說他早就說過這句話,說她班上的學生很有活力。她想起來他曾用“療法”這個詞來稱呼她的課,她為此有些生氣。她想,書籍不是“療法”,書籍是領會,是思維。她還在為約翰·奧托卡爾極度的自信而不得喘息。她忽然說:“我的律師跟我說我必須搬家,但我不知道搬去哪裏。律師說我不能一邊跟你合住,一邊還想順利離婚。”

托馬斯·普爾說:“我還在想你能不能長久地住下來。”他落寞的語氣中沒有讓她說出肯定答案的期望。

“我不能住下來,”弗雷德麗卡說,她在夜色中闊步走著,“我得找一個單純又普通的地方住,但也不知道怎麽找。”

後來,她問了丹尼爾,問他能不能幫她找個新住處,丹尼爾說他沒有辦法。她又問了托尼、艾倫、休·平克,也沒有一個人能幫得上忙。能幫上忙的是亞曆山大——那個幫她找到第一個避難所的人,也將幫她找到第二個。他讓她去找阿加莎·蒙德。

[1] 這是格林童話《糖果屋》(Hansel and Gretel)中的情節。

[2] 皇後一口酥(Bouchées à la Reine),法國傳統小點心。

[3] 瑪麗安(Maid Marian),英國民間傳說中綠林英雄羅賓漢心愛的女子,常穿綠色衣服。

[4] 莎士比亞曾寫過一篇敘事詩《維納斯和阿多尼斯》(Venus and Adonis),該作於1593年出版,通過維納斯對阿多尼斯的求愛,塑造了一個積極追求愛情的女性形象,詩中的維納斯長期以來備受評論者和讀者爭議。

[5] 埃德蒙·斯賓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英國著名詩人。

[6] 西勒努斯(Silenus),古希臘神話的森林神祇之一,常以禿頂和厚唇老人形象出現。

[7] 弗雷德裏克·羅爾夫(Frederick Rolfe, 1860—1913),英國小說家、藝術家、攝影師,“科爾沃男爵”(Baron Corvo)是他的眾多筆名之一,他常常自己作為主角,出現在作品中。

[8] 福傳(Fortran),是“公式翻譯”(Formula Translation)的縮寫,是一種編程語言,是世界上第一個被正式采用並流傳至今的高級編程語言。

[9] 通用商業語言(COBOL,是英語Common Business Oriented Language的縮寫),又譯為麵向常規業務型語言、常規商業信息處理語言,是最早的高階編程語言,也是世界上最早施行的標準化計算機語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