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我希望她能做一個好妻子,但她對好妻子的定義可能與我的不同。而事後看來,我們當初或許可以各有一些讓步。
問:她突然離家,對你來說是不是一個震撼?
答:是很大的一個震撼。我從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糟糕到如此程度。我隻覺得她有點不開心,還預料她不久後就會回家。
問:你是否曾傷害或恐嚇過她?
答:有一兩次,我的確沒控製住我的情緒。對此我也很擔心,因為我曾自恃有極高的自我控製力。所以當我失常地吼叫或傷人時,的確會令人害怕,更會令她害怕,因為我沒顯露過那樣一麵。
問:你剛才承認你吼叫了,那麽傷人這一點你也承認?
答:我有一次無法抵抗她的挑釁,我在我們的臥室裏推搡了她一下。
問:挑釁?
答:我覺得她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也不願意注意我的存在,她的心神不在我身上。那感覺就像和一具……和一具行屍走肉住在一起。也許我這麽說不好,我的意思是她人在那兒,但是她的靈魂是空的。我想去搖一搖她,讓她回神,就那麽一兩次而已。
問:你是否曾朝她丟過一把斧頭?
答:沒有。
問:她指控你曾經對她丟過斧頭。你是否能夠盡力回想一下她指的到底是哪件事?
答:沒有這回事。(法庭速記員記錄:他停頓了一下。)她可能是捏造出來的。她的想象力很豐富。(法庭速記員記錄:他試圖製造自己想象力不如妻子豐富的形象。)
問:當你妻子離家後,你是否盼著她能回家?
答:我當然在盼望。我從頭至尾都覺得那是個不值一提的愚蠢誤會。
問:為了讓她回家,你是否付出過努力?
答:是的。我幾乎找遍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我去見了很多人——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故意躲著我。當我最終發現她的蹤跡時,她很顯然決定要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問:但你依然想讓她回到你身邊?
答:我相信婚姻,而且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一個女人的歸宿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她拒絕對話,拒絕討論,她一點做賢妻良母的心思也沒有。而我不是個聖人,我隻是個講道理的人,我等過也期待過。現在,我想我該放棄了。我想重新整理我的人生,我想要回我的兒子。我愛我兒子,他在我們原來的家過得很幸福,那是他該回歸的地方。
格裏菲斯·戈特利針對**圖片、“尖角和流蘇”俱樂部、“蜜罐”俱樂部,對奈傑爾展開質詢。奈傑爾說那些照片是一個同學贈予的,同學覺得“那是很有趣的一個玩笑”。奈傑爾說:“我把那些照片和我的橄欖球用具放在一起了,後來也忘了它們的存在。但我依稀記得放在哪裏。”然後,他娓娓道來對“尖角和流蘇”和“蜜罐”這兩個俱樂部的造訪。
答:那些場所的確存在著某些特種行業,特別是對於外國人有吸引人之處。對我來說意義不大,但不管怎樣,我還是陪外國友人前往了。我承認有一兩次我帶那些場所裏的女人出去了。這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我心知肚明,不過,要說“通奸”,也夠不上吧……
問:這就是通奸行為。
答:好吧,既然你這麽說,那麽我了解了,是通奸。可是,那充其量是胡鬧,你知道,男人的頑劣。我從來不知道那能跟我的婚姻扯上半點關係,畢竟那又不是對一個真實的女人動了真感情。
問:真實的女人?
答:那些女人不在我們的階層之內,不在我們的世界之內,她們就是出來賺點錢,分散一下男人的注意力。(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停止說話,顯然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不覺得我去俱樂部跟她非得離開我有半點關係,我不覺得去俱樂部是多嚴重的一件事。
問:你的妻子對此也許有不同的觀點。
答:我敢肯定她沒有什麽不同的觀點,我去俱樂部幹了什麽並不是什麽亟待討論的問題。她對獨立的需求,這才是今天真正的議題。我就此投降,我現在隻想要離婚,就算結婚生子不是她理想中的人生,這我都完全接受了。如果我們一開始都能夠明智一些,那麽我們如今能節省很多眼淚。但事實是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為了兒子著想,我必須全力把他爭奪回我身邊。在這件事上我一直很努力,因為我把他擺在我人生中最首要的位置,我相信布蘭大宅是他最好的去處,他屬於那裏,那裏也屬於他。我也想讓我的妻子一同留下,但她跟那一群男人跑掉了,這就是我作為一個男人,對整起事件的理解。
勞倫斯·昂斯這時取出安德魯·羅伊蘭斯醫生簽署過的書麵證詞。安德魯·羅伊蘭斯是布蘭大宅的家庭醫生,證詞中說他從未在任何時候替奈傑爾診治過任何性傳染疾病,羅伊蘭斯醫生也記得替弗雷德麗卡檢查傷勢時被告知,那是弗雷德麗卡想要翻牆卻沒看到牆外圍隱秘的鐵絲網,從牆上跌下來被鐵絲網刮傷造成的傷口,這和醫生的診斷是吻合的。
弗雷德麗卡被重新召回證人席,針對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和托馬斯·普爾的證詞接受盤問。弗雷德麗卡不斷堅定地重申:在普爾的屋簷下,自己過的是守貞的生活,並諷刺道:“我必須守貞,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守貞,而是因為我被傳染了性病。”
問:如果你沒有被感染,你會跟普爾先生同床共枕嗎?
答:我不認為我會,不,我不會。但我想點明,你的提問是離題的。
問:即使離題,你也考慮過要不要跟普爾先生上床吧?
答:普爾先生已經清楚表明他曾經構想過與我建立更親密的關係,但我沒那麽構想過。他知道我的心意,這一點他先前點明了。
問:所以在你看來被視為貞婦是重要的?被視為一個不與各色男子上床的女人是重要的?
答:我從來沒有那麽想過,也不認為我今後會那麽想。
問:那麽你跟約翰·奧托卡爾先生的關係是什麽性質的?
答:是很私密的關係,至少我希望是。我和他發生過**,這一點我承認,我們在不同情況下有過性行為,差不多是像德羅賽爾先生所記錄的那些次數。
問:你愛奧托卡爾先生嗎?
答:我想我再也弄不明白“愛”是怎麽一回事了。我不知道我要怎樣對一整個法庭的人描述我對他的感覺。我想我的確對他懷有——或者說懷有過愛意。是的,是那樣的,我想說那是,或者說曾是一段認真的兩性關係。
問:是?曾是?目前情況是怎樣的?
答:我不清楚。夏季結束後,我就沒見過他。
問:他是你的學生,對嗎?
答:他曾經是我的學生。
問:當然由於這層師生關係,你是否覺得自己對他在某種程度上負有責任?
答:幾乎沒有。他來上的是我教的成人班。在那個課堂上,我們都一樣,都是成年人。
問:所以你們就能睡在一起?
答:不。不是你說的那樣。
問:奧托卡爾先生今天不在場。我們向他遞送了一封請他擔任共同答辯人的呈請書,但他沒有上庭。
答:是這樣。
問:你是否曾經有過與奧托卡爾先生結婚的想法?
答:我本人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想法。容我據實以告,完全沒有。我想我現在正在經曆的這些法律程序,可能終結了我和他的一切。我是說終結了我和他的關係,倒不是說終結了我和他結婚的想法——直到你提出這種想法之前,我從來沒心存要和他結婚的念頭。
問:從沒心存,從沒心存。所以這僅僅是一段外遇?發生在你兒子眼皮子底下的一段外遇,一段輕浮的外遇?
答:不,我們的關係是認真的,不是你所說的輕浮。我們每次見麵都在不影響利奧或不讓利奧難過的前提下發生。
問:那奧托卡爾先生的雙胞胎兄弟呢?
答:我從未與他的雙胞胎兄弟上床。
問:你與他那位雙胞胎兄弟是什麽關係?
答:我可以說,沒有關係。他的雙胞胎兄弟,那個人常在我不知情時,私自進入我的住所。他也幹擾約翰·奧托卡爾的情感生活。三言兩語沒有辦法解釋得清。
問:德羅賽爾先生剛才提及看到約翰·奧托卡爾的雙胞胎兄弟,在藥物影響下,焚燒了你的書籍。
答:我覺得是那樣。是的,他燒了我的書,是保羅做的。我也試圖阻止過他。我不想讓他再進我的房間,不想讓他靠近我兒子。一切都很可悲。
問:一切都很可悲,很可悲,我忍不住要認同。所以你是否覺得這對雙胞胎兄弟的情緒和生活方式都讓你有點難以掌控?
答:我可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好幾個月了,我沒有見過他們,沒有見過他們任何一個人。都過去了,結束了。
問:但你是愛奧托卡爾先生的……抱歉,我是說約翰·奧托卡爾先生。
答:是愛過。我已經不了解我此刻的感受了,說不出來。
問:還有戴斯蒙德·布爾先生,你剛才也聽到德羅賽爾先生證詞的內容了。
答:我和戴斯蒙德·布爾僅此一次。
問:僅此一次?
答:那是我們僅此一次的性行為。
問:但你常去他家吧?
答:他是我的同事,我喜歡他的畫作。
問:但他常常約女人上門。你和他在他那張床墊上**那次,就是剛好被德羅賽爾先生從磨砂玻璃窗上窺探到的那次?
答:對,就那次。
問:我們可能覺得這有點難以置信,是什麽讓你打破了自己的原則,發生了那種事?如果你有原則的話。
答:我需要慰藉。在保羅的焚書之舉後,我極度惱怒。
問:焚書?
答:是的。把書堆成塔形燒掉,燒毀書塔據說是一種新的藝術形態。
問:所以一個藝術家燒掉了你的書,而你最自然不過的反應是和另一個藝術家**,隻因為你“需要慰藉”,隻因為你“極度惱怒”?
答:是的。
問:所以那是你經常做的事情嗎——隻要一需要慰藉,就找個男人**?
答:不是。
問:你說你和休·平克先生從沒有做過愛?
答:是的。
問:和托尼·沃森先生、艾倫·梅爾維爾先生也沒有做過?
答:是的。沒有,自從我婚後就沒有。
問:埃德蒙·威爾基先生呢?
答:自從1954年以後就沒有了。我和他是陳年舊事。
問:請你告訴我,瑞佛太太,對你而言,**是否是神聖的?還是那隻是你獲得慰藉或疏解惱怒的快捷方式?
答:“神聖”,是一個從來不會在我的字典中出現的詞。我覺得**因人因時而又不同,它可以是認真的、嚴肅的——有時候也可以不是嚴肅的,就是隨意發生的一件事,隻要不是以傷害或蒙騙為目的。我給出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答案,這我知道。當我站在這個法庭上,當**被以通奸論斷,當每個男人都被視為潛在的丈夫或父親,我不知道我還能給出多好的答案。我想指出的事實是,我對我的丈夫一直是忠誠的,直到我離開他——但他卻不是,即使他說他隻不過是去逛了“尖角和流蘇”和“蜜罐”之類的俱樂部。**,根本就不是……
問:**根本就不是?
答:不重要了。
問:請問你要說的是什麽?
答:**,根本就不是症結。症結是刻薄和殘忍。
問:你如此聰穎,肯定讀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書。根據他的學說,所有事物都與性有關。一個男人的刻薄和殘忍,會不會是被回避、被拒絕、被挫敗、被輕忽的性方麵的不安全感而激化導致的?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沉默。)
問:你不予回答?
答:你剛才說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陳述。
問:一個你無意回應的陳述。
答:是的。我無話可說,沒什麽好說的。
律師們要做最終發言了。首先上場的是格裏菲斯·戈特利。他指出,他的當事人是一個聰明又慷慨的年輕女子。他特別強調了她的“年輕”——她真心誠意地嫁給一個與她出身不同,一個社會地位更高,一個家庭秩序嚴謹、家庭目標明確的高階層男子,她被賦予了融入這個階層、這個家族中的期望,並且要心存感恩——戈特利說,這一切都在她的大姑子們和女管家的證詞中表露無遺,而且全家人對她的態度沒有一絲妥協退讓。“自從她步入這段婚姻那一刻起,這位年輕女性的丈夫就基本上把她當作家庭所有女性中排第四位的成員。而她婚前倍加珍惜的那些親友和故交的情分、她想要在婚後延續的願望卻不被允許。她丈夫在婚姻中缺席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她丈夫更坦承,這些缺席不僅是因為生意往來的需要,也不僅是因社交娛樂的渴求。更應當被譴責的是,她丈夫的某些行為足以危及妻子的健康,甚至我的當事人指出,這也會危及孩子的健康,我的當事人在這個看似世外桃源的家庭中,深感不被需要,無足輕重——法官大人,不管您能從瑞佛小姐們以及瑪姆特小姐的證詞中得到多少事實真相,至少有一點是再清楚不過的,就是他們所有人對我的當事人從未有過喜歡、同情或理解。”
格裏菲斯·戈特利以清晰的追溯和精確的推理,講述了弗雷德麗卡受虐的故事——正對肋骨的猛烈攻擊,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裏的恐慌無助,還有幾乎致殘的斧頭砍傷。“她的丈夫和夫家所有人都否認這些暴行的發生,因為他們有親密的血緣關係。他們的證言可以說極其吻合、毫無出入。我的當事人在法庭上,正如她在自己的婚姻生活裏一樣,孤立無援、孑然一身。”戈特利接著說,弗雷德麗卡不是一個女聖人,也不是一個女豪傑——“她隻不過是一個想要走出深淵的年輕女子,離開囚禁她的社會等級製度,盡管你可能會覺得,所謂的社會等級製度在這段婚姻中看來加諸她的不過是不痛不癢的小遷怒,但是別忘了,她還要掙脫性暴力,就像她發現的她丈夫私藏的那些**圖片一樣,本質上是對女性的傷害和羞辱,這在她丈夫對女性的態度上體現得相當明顯——她的丈夫流連於‘蜜罐’俱樂部所提供的娛樂活動,也從特定的應召女郎那裏獲得了直接滿足欲求的服務,比如瑪拉·薩諾帕蘿絲,奈傑爾先生就直言不諱與之有過**易。”
戈特利籲請法庭以弗雷德麗卡·瑞佛遭受的精神和肢體虐待,以及她丈夫的通奸事實為依據,準許其當事人離婚。
勞倫斯·昂斯形容自己的當事人是一個持重又充滿活力的年輕男子——盡管事業心太重,但這很正常——這不是一個過失,更不是什麽罪惡。他娶了一個劍橋畢業生,他和妻子初識時,妻子還在劍橋念書,是快樂地沉醉在劍橋男性世界中的風華正茂的姑娘,被狂蜂浪蝶殷勤包圍追逐。昂斯說自己的當事人很清楚那年齡稚嫩卻心態成熟的姑娘早已花名在外,在情場中幾度沉浮——不過,也許並說不上多離譜,仍在文化修養和人生曆練所許可的範圍內。
昂斯說,這位年輕的男子,像在舞會上於眾多追求者眾目睽睽之下擄走了公主。男子心中很可能寄望於童話故事。“我尊敬的法官大人,您最意想不到有人可能正相信著童話,並按照童話的套路實踐著人生,就像您剛才所聽到我當事人講述的婚戀經曆一樣,他用盡自己好的幽默感和壞的幽默感來調整他那天真的期待。”昂斯說。男子以為他和心上人從此能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他好不容易娶到的那位公主會變成莊園的女主人,就像祖祖輩輩的莊園女主人一樣過下去。但是公主不滿足莊園裏的人生,也不打算和丈夫幸福美滿地生活。昂斯指出:調整和改變是婚姻雙方都應承擔的,沒有任何一對夫婦不需要經曆這個過程。不過,瑞佛太太沒有調整的意思——她渴求的是年輕男人的追逐、她的“事業”、她的書籍、她的“獨立”,就好像她從沒許下過她的結婚誓詞,盡管她已經有了年幼的兒子,在許多人看來這本該是一個女人婚後好幾年幸福生活的來源。但如她所承認的一樣,盡管是那麽驚人,她卻說“她抽離了”,還有“開始漸漸意識到不應該結婚”。她就在指控丈夫虐待那一段聆訊中做出了這番自白——盡管她當時處於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中,她仍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誠實麵對自己。可是她編造了一個故事,捏造出她丈夫施加於她的殘虐行為,捏造出令人無從理解的雄性暴行,那些暴行毫無緣由、毫無征兆,非常不自然地發生了,所以她“被迫”進行了一場戲劇化的夜奔,跑進午夜叢林,逃離了她的丈夫——“這個故事順勢將我們所有人帶進了《藍胡子》的城堡,也讓我們適時而充分地觀覽了藍胡子小房間裏那些叫人心驚膽戰的藏品。”——接下來,她又“事後聰明”地抓起了她兒子。“即使她認為兒子留下,對兒子反而比較好。”昂斯長歎道,“我們到底要怎麽相信她講的這個故事?我的當事人瑞佛先生、兩位瑞佛小姐,以及菲莉帕·瑪姆特小姐都堅定地反駁了瑞佛太太的故事。容我提醒各位,瑞佛太太有英語係的一等學位,她是一位歐洲小說專家,也正因為如此,她的文學課取得了一定成果,至少,在她所有為她的巧言令辭所傾倒的學生中,約翰·奧托卡爾先生成為她的裙下之臣。陀思妥耶夫斯基、司湯達、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文字是她最爛熟於胸的。她知道關於斧頭啊,穿白袍子的女人啊,趁著夜色從林中出逃啊這些所有的文學橋段。而我當事人的姐姐們,則踏實得無以複加,她們看到的是有均勻裂痕的褲裝,因而自然推斷出那是鐵絲網劃出的典型的鋸齒狀裂口。我們難道會相信這兩位寡言少語、勤上教堂、以‘古板又有鄉紳派頭’自謙的姐妹,會合謀捏造出這麽一個天衣無縫、首尾一致的故事嗎?另外,她們難道還會唆使那位優秀的羅伊蘭斯醫生做偽證?這已經不是封建統治下的英格蘭了,羅伊蘭斯醫生也不是瑞佛家的家臣。那躁動不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那有如傳奇文學一般的奇巧之心,全都屬於瑞佛太太!”昂斯總結道,奈傑爾·瑞佛先生針對虐妻指控,無須做出回應,因為指控不具實證。“請先看看這對夫妻,”昂斯說,“然後決定到底哪一位值得信賴。在任何婚姻問題中,都有對與錯的分攤,很少有隻歸咎於其中一方的情形。但這個案件中,是非對錯已有分解,再清楚不過的是瑞佛太太出於天性而對生活方式做出了選擇,這導致了她後續的行為,問題根源隻能從她身上追溯。”
當法官準備宣讀結案陳詞時,弗雷德麗卡又陷入了思忖:“我太孱弱了。”她自覺沒有足夠的分量——她幾乎是微不足道的。她知道的,她無法說出來;她說出來的,又不是對發生過或發生著的事真實完整的敘述。法官根本沒有聽進去她的話吧,一定會做出對她不利的判決吧。法官居高臨下,審視著她,用的是那雙凹陷進病態臉皮中潮乎乎的眼睛。“法官一定會定我的罪。”弗雷德麗卡心想。
法官開口了:
“我們這些老人必須謹記:婚姻在變,社會風俗在變,公眾期望在變。不過,你們置身於一個離婚法庭,置身於一個基督教國家,聖公會信仰著婚姻的締結是一生一世的、是不容解除的,你們其中一人正是聖公會教徒。你們兩人都希望能夠離婚,但是我們的法律規定你們絕不可以串通密謀,達到離婚目的,而是應通過解釋你們需要離婚的原因,並提供婚姻中不當行為的事證,作為法律依據以合法離婚。妻子,弗雷德麗卡·瑞佛太太,首先提出受虐和丈夫通奸的指控,借此尋求解脫;丈夫,奈傑爾·瑞佛先生,因長期忍受痛苦,請求在原住址恢複夫妻同居權,目前,他也基於足夠理由,認為自己的耐心等候不會帶來任何良性結果,自己的種種期望也被證明不切實際,所以他麵臨的抉擇是寬容大度地接受現實。”
法官繼續說:“我審慎地斟酌了提呈於我麵前的證據。瑞佛先生承認了對通奸的指控,但是否認了對虐待的指控。最重要的幾項控告是瑞佛太太聲稱遭到拳腳相向,以及被瑞佛先生以斧頭攻擊,這些控告完全基於瑞佛太太未經證實的陳述。她似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對任何人訴說過這些所謂的攻擊,而錯失了在那段時間內將訴苦當作可被采納證據的機會。她成功地逃離後,甚至沒有專門向那些如影隨形、在路虎車上等著搭救她的年輕男性朋友描述自己遭受的任何一個攻擊,不過必須點明的是,我們收到了來自休·平克先生署名的書麵證詞,他在證詞中表示,自己被告知那把斧頭的事故,是在瑞佛太太離家十一天後。瑞佛太太提供的證據,必須和瑞佛小姐們以及瑪姆特小姐提供的證據進行比對和權衡,當然,後三位表麵上品行端正的證人,是不是編出一個故事以支持她們的弟弟或雇主?也不是說對她們的可信度完全不用存疑,不過在我看來,從概然性權衡的角度上,她們三人的可信度甚高。同樣的權衡也適用於關於性感染疾病這項指控,瑞佛太太聲稱唯一的感染來源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有可能與傳染了這種疾病的女性有過**行為,但是他卻呈上自己未受感染的診斷證明。瑞佛太太斷言自己從結婚後,一直到出逃之前,都沒有任何男性或女性友人,這卻與瑞佛小姐們和瑪姆特小姐的說法產生了矛盾。並且,她最近的行為並未顯示——即使基於她自己的價值評斷——她在肢體上也保有足夠高的守貞程度,因此如果判定她可能從別處得到了性感染疾病,並非完全不切實際。”
法官接著說:“在離棄家庭後,她自己也發生了通奸行為——這一點她供認不諱,而且也被目擊者佐證。她否認了一些通奸行為,卻承認了另一些。我們不需要對事實真相追根究底,或者對她提出異議的指控尋找反駁的證據,因為她承認的那些通奸行為,已經能揭示事件本質。”
法官的發言轉移到對這段婚姻的感想:“我對這起離婚案的夫妻雙方,都有一定的同情。雙方均誤解了另一方對婚姻做出的承諾,但是比起瑞佛太太的離婚呈請書小題大做的臆斷,這本是可以輕易協調的婚姻糾紛。瑞佛先生理想中的妻子是內在外在都符合賢妻標準的一位女性,那位女性必須能夠接受現實——成為妻子後,無可避免地會被剝奪一些自由,會被施加一些約束;瑞佛太太則以為瑞佛先生愛的是她的真實本色,她的聰明睿智,瑞佛太太甚至也高估了瑞佛先生對她的包容度。據我觀察,越是受過較高程度教育的婦女,越是會在許多方麵嚴苛地對待男性和其他女性。社會倡導女性提升技能、提高期望,但我們此刻的社會並無法配合比以往更加進取的女性,也無法滿足女性不斷調高的期望,尤其成為妻子和母親這種所謂的‘完整人生’,不再符合高學曆女性的自我期許。而其他一般程度的女性,麵臨自我意識與現實生活無法相容這種難題,在處理的時候可能會更加耐心、溫順、靈活。瑞佛太太到底是太過稚嫩和衝動,她的選擇是一走了之。”
法官的話題繞到弗雷德麗卡提出的指控上:“本案的關鍵疑點是究竟是否發生過斧頭砍傷,這也是全案中關於虐待指控最有實質性的一項事證。但我認為目前瑞佛太太的證詞並不可靠——主要還是概然性權衡的問題,法庭允許對此進行充分思考——關於斧頭砍傷的概然性權衡,我們更傾向於相信丈夫這一方的供述,還有他的家眷、管家的舉證;另外,瑞佛太太本身的離棄行為無可爭辯。而瑞佛先生為勸說她回家而進行的努力嚐試都被詳盡記錄,相當可信;還有,夫妻雙方都有外遇行為,任何一方都沒有進入第二段婚姻的意願,也沒有為他們的孩子提供一個新家庭的預期。”
法官宣讀著裁決:“我要做出對丈夫有利的判決,他反訴的請求得到了接受,他將被給予離婚暫準判令,妻子的訴請被駁回。關於他們夫婦二人的孩子——利奧·亞曆山大·瑞佛,法庭將盡快著手進行監護審查程序。法庭福利處事務員將走訪夫婦雙方,探視他們的居家環境,並與孩子談話,這個小男孩據說非常善於表達也聰明機靈。我想就監護權的判決在聖誕節之前召開聽證會,但是法庭書記員擔心因為多宗案件亟待審理,這個聽證會聖誕節前可能無法召開。法庭因此給出如下指示:孩子獲準繼續住在他目前的住處,也就是和他母親在一起,此舉目的是盡可能減少對他生活的幹擾。另外,由於孩子對往返於父母兩方的住所感到愉快,法庭指示孩子可與父親共度聖誕,他必須在12月24日當天從母親的住所來到父親的住所,過完聖誕節後,於12月27日回到母親身邊。”
套著那件黑色洋裝的弗雷德麗卡站在審判室外,她裙子下擺之下那雙**著的膝蓋輕晃著,互相敲打著。她感到好像剛剛看完一場電影,電影裏有個她瞧不起的蠢女人,經曆了一場審判,被奚落了一番。除此之外,弗雷德麗卡隱隱約約地發現,今天,自己的人生故事被前所未有的一種敘事手法徹底改變了——生命中的真相,微弱的小心願,徹頭徹尾的謊言,組合成一部新的虛構作品中的一個章節,講述了一段真假難分的新故事,而在這段故事中,她自己……她是誰?她是否存在?一切都纏卷在一起,糾結成一張細密、複雜的網。弗雷德麗卡真心地想:“我一點也不在乎誰打贏了這場離婚案,萬幸,這場離婚最終發生了。”她最有印象的是,在她今天聽到的這段故事裏,那個女人被告知無權照管年幼的兒子,是因為那個女人對兒子愛得不夠。長日將盡,她覺得在這一天裏,她走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準則、章法是那麽不同尋常:閱讀是邪惡的,是一種疏於職守;對一個人代表著溫柔或寬慰的一件事,竟然會被定義成對另一個人權利的剝奪。弗雷德麗卡孤零零站在那裏,任憑膝蓋互相擊打。這時她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句話:“誰能告訴我:我究竟是誰?”——而這句話,是被誰刺進了她的意識裏?
有一個人從她身後走來,把一隻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這真的是糟透了,你還好嗎?”是奈傑爾!她先退縮了一下,然後才敢轉臉,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發現,他竟然也身陷那張萬語千言織成的文字之網,那張網覆蓋住**的肉體,覆蓋住帶血的斧頭,覆蓋住睡夢中的小男孩,覆蓋住那些難以名狀、無法形容、不可理解的東西。
“我在顫抖。”弗雷德麗卡說。
“你知道你完全不用擔心費用的問題,所有的費用我都會出。”
“謝謝你。”
“我們過一段時間再談論聖誕節的安排。”
“好。”
“在愛的戰爭中,一切都是公平的,你說對嗎?”
“不,不公平,不公平。有些事不公平。一旦說謊,就不公平。”
“我隻想要我的兒子啊,弗雷德麗卡。”
“我也想要我的兒子啊!那也是我的兒子啊!”
“但我不覺得你想要兒子,你不是真的想要,不是從心底想要。這就是問題的根源,這就是我對抗你的原因。”
他居然說出了真相,她不由得低下了頭。
“我們再說吧。”她吐出了幾個字,聲音低得可憐。
“好。如果兒子回到我身邊,你什麽時候想來看他都行,你也可以帶他去度假去旅行,我們會好好安排一切,那個家不會把你排除在外。”
“但是他想跟我住在一起。”
“所以我們以後再討論吧。”
他又輕拍了她的肩膀,她也重複了剛才的動作——先是退縮,再轉臉向他,看他的眼睛。
那天夜裏,弗雷德麗卡做了一個夢。她站在一扇高高的門外,門的頂端是帶刺的鐵絲網。天色陰沉卻炎熱,似乎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她不夠高,所以沒有辦法從鑰匙孔向門那邊窺望,那個鑰匙孔雖然很大,卻遠在她頭頂之上。她知道不會有任何人來,她四處張望,想找到一塊高的地方,好站上去遠眺。她找到了一架有輪子的移動式階梯,她知道那是做什麽用的,就像所有做夢的人都知道夢中器具的用途一樣,移動式階梯是留給被判處絞刑又不能行走的犯人用的,這個階梯會把將要被處決的他們推到絞刑吏跟前。夢中的弗雷德麗卡使勁把移動式階梯推到大門前,那架移動式階梯的輪子是木製的,推起來嘎吱嘎吱響個不停。她登上了階梯,抓住了身前的階梯把手。她終於能向鑰匙孔裏麵看去了,那個鑰匙孔像是一個很長的延伸開去的幽暗隧道。門的那邊原來是一個花園,從很多方麵看,那個花園都與亞曆山大的詩劇《阿斯特賴亞》中的朗羅伊斯頓花園相似,而弗雷德麗卡曾在那部詩劇中扮演過年輕的童貞女王。門後的那座花園有著寬闊的草坪,擺著玩槌球遊戲時用的金屬圈,草坪上還有幾株玫瑰樹,再向遠眺,草坪被深色密林圍繞,樹葉是灰黑色的,有著陰幽的美感,連樹上結的金黃色果實都被裹上了一層煤灰,所以果實上的光像透過黑色煙塵一般,影影綽綽地閃著,不怎麽搶眼。
草坪上一群野獸在緩步漫遊,看起來像是一群很大的貓,實際上是獅子、老虎、黑豹,它們有的是金色眼睛,有的是綠色眼睛,有的尖牙上還沾著血,但都那麽安靜,那麽閑散。她想要把它們全部放出來,但她知道,一旦把它們都放出來,那些野獸會將她生吞活剝。而且四下裏看不到門的鑰匙,她生出一個主意:可以從鑰匙孔中鑽進去,把自己扔到那群動物中去,不過,這也太離譜了。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回**著:“你很瘦弱,你很瘦弱。”她發現自己的確很瘦弱,她變成二維的了,是一個紙質女人,一個卡片女人。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插進門縫裏,一寸一寸費力地穿隙而過,最後,她飛在花園上空,像一隻風箏一樣。在花園的盡頭是一個像聖壇一樣的建築,是一座小小的石洞,洞裏擺著一張石床,石**是一頭石獅,很幼小的一頭獅子,周身間歇性地散發出光芒,一種很熱很亮的光。弗雷德麗卡好不容易讓自己降落在草坪上,然後她徑直朝小獅子走去。其他所有的野獸都尾隨著她。她穿著一條紅紙和白紙折疊成的裙子,隨著她的步履,裙子仿佛花瓣一樣輕輕柔柔地從她身上凋零、飄落。她像極了詩劇中年輕的“童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被她的繼母凱瑟琳·帕爾舉著剪刀惡狠狠地追趕著,還有那個愛開玩笑又十分輕佻的繼父托馬斯·西摩,他想要把伊麗莎白的襯裙剪碎。繼父西摩因此以叛國罪受審,並丟了腦袋。“他可丟了腦袋啊!”弗雷德麗卡腦袋裏則響起一陣莫名的聲音,而草坪霎時變成了紅色和白色的碎片,浮動在槌球金屬圈之間。她的裙子再也不是一條完整的裙子了,就剩一張係在她腰間的紙帶,紙帶上懸掛著紅色和白色絲帶,根本掩不住她那長成一個紅色三角形的**地帶。此時,與詩劇中的情節一樣,弗雷德麗卡像紅色法蘭絨襯裙被剪碎的伊麗莎白那般,喊出了女乞丐才會喊的台詞:“哎呀,這是什麽亂糟糟的情形,這可不是我啊!”弗雷德麗卡的身後出現了一批對她緊追不放的角色——巨大的石頭刻成的女人、紅色的女人、白色的女人,都在大聲疾呼:“砍掉她的頭!”似乎隻有到達石獅的位置,她才能得到安全。在她奔跑的時候,花園快速地生長著、延伸著,她被金屬圈絆倒了,兩隻腳都流血了。一個紅色的女人宣稱這個被絆倒的女人是尤娜公主,因這個倒地的女人渴求獅子,而在場所有人立即戳穿這個彌天大謊,並紛紛指責這種讕言,人們說地上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尤娜公主,因為尤娜公主是個處女,處女哪需要什麽獅子相伴。
弗雷德麗卡自辯說:“我是處女,處女可以擁有石獅。”“不,那才不對呢,處女們連石獅也不需要。”人們反駁道。聖壇上的小石獅這時候齜牙低吼起來,並極快地長出一身壯年雄獅才有的毛,那些毛根根直立,眼睛也變得血紅!它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必須到它那裏!”
“她才不是什麽處女!”石刻的女人、紅色的女人、白色的女人,統統駁斥弗雷德麗卡的辯解。到頭來,這三種女人全都變成紅色的了。隻有弗雷德麗卡,全身煞白,打著冷戰,淒寒的夜裏,她在花園的草地上凍得瑟瑟發抖,無法用雙手抱著自己取暖,因為她的雙手護住下體,試圖遮羞。包圍著她的女人們的臉像複活節島上石像的臉,不同的是,這些女人的臉用紅色的石頭雕刻成,是血精石,是紅瑪瑙。她們對弗雷德麗卡叫囂著:“她做不了什麽事,她是用紙做成的,她是張紙片,隻是張紙片,她這麽瘦,瘦成了一條線!”
“但紙片能包住石頭!”弗雷德麗卡喊道。她飛向石**那頭窩著的生靈,用自己的身體包覆住了它。頃刻間,萬物垂謝,紅色和白色的玫瑰落英繽紛,紙片化成碎屑紛紛揚揚,那些原本笨重的石像也粉身碎骨。一切都傾覆了,陷落了,她被世界壓垮了,小石獅則蜷在她身下,被她的身體保護著。
弗雷德麗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