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你的外套,利奧,快一點。”
“今天我不想去上學。”
“你必須去上學,阿加莎和莎斯基亞在等你了。”
“但是我們今天要離婚啊,我得去離婚。”
弗雷德麗卡從沒有跟利奧說起過離婚這回事。
“你不能去,”弗雷德麗卡說,“小男孩兒不能去離婚裁決法庭。”
“我能去,我得去。”
“不,你不準去。你必須去學校。”
利奧拽著弗雷德麗卡穿在睡衣外的寬鬆外衣,她原本是要在利奧去上學的時候才為上庭換衣服。利奧一邊跺腳,一邊尖叫:“我要去法庭,我要去法庭,我要去法庭!”
“你不準去!”弗雷德麗卡衝著他喊,提高了嗓音,怕在與兒子的對峙中屈於下風。兩個人氣急敗壞,喊得都快哭了,兩張臉一樣煞白。
“我要跟你一起去離婚。”
阿加莎這時出現在他們房門外。
“我們今天要去離婚了。”利奧對阿加莎說。
“不,你今天是要和我一起去學校,別讓你的母親為難了。”
利奧的眼神在兩個成年女人之間遊移了一陣子,似乎在權衡他繼續抗議下去的後果,然後他執起阿加莎的手,再也不看弗雷德麗卡一眼,避免和她眼神上的交流。
“晚些時候再見。”弗雷德麗卡對著利奧的背影說,她在道別語說完後,給利奧加了一個稱謂:“短吻鱷。”她說得挺心虛,語氣中有種顫顫巍巍的裝腔作勢。
利奧什麽也沒回,大踏步地跟阿加莎離家出門了。這真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弗雷德麗卡穿上一件黑色的洋裝。那是一件黑色皺褶呢料的直筒及膝洋裝,領子是有尖頭的襯衫領,在兩條長袖的袖口處有一排紐扣。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到一個貌似正派又有都市風格的女人。她想了想要不要上一點妝,但覺得還是保持素淨比較好,她又審視了一遍自己刀鋒似的兩片齊耳紅色短發下如狐麵一樣尖瘦的臉龐,最終還是化了一點妝——或者是認為怎麽樣也得對今天將要麵對的特殊場合行一分禮儀,或者是打算把真實的自己掩藏在妝後,又或者是最終發現了女性的素顏風潮還未興起。一如她為出席所有重要場合所化的妝,她隨便地在淺紅色的眉毛上用睫毛刷掃了掃,平時她從不碰眉毛,可就算她注意到了眉毛,她的手法也不怎麽細致,隻能說她把眉毛搞得更糟更亂,黑色的睫毛膏一團團地粘在淺紅色的眉毛上,髒得十分明顯,她隻得用力把黑色硬塊刮擦掉,留下幾條紅色的刮痕。“要不要別裹得黑漆漆的?要不要戴一條項鏈或別一枚胸針?”她又端詳起身上的衣服,她並不慣於佩戴首飾,她翻來翻去,找到一串挺精美的石榴石和珍珠鑲嵌的印度式樣的細長項鏈——是奈傑爾送給她的,但和這套衣服不怎麽相配。
她拒絕了那些說要陪她上庭的好心提議。她不想把上庭這件事看得多嚴重:“我不怕拋頭露麵,就算是站在證人席上也不怕。”可她明明不是一個優秀的公開演講者,也不是一個多有感召力的老師,更不算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她隻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利奧,但不怕在庭上因為可能說了什麽或做了什麽而失去利奧,她有她的自信。她穿上一雙黑色的、閃亮的高跟鞋,拎起她的包,掛到肩上,往地鐵站進發了。她感到眼前的時空是空白而虛無的,她相信,在這段時空的盡頭,必有一個終結,有些事肯定會被了結、被定奪。她會變得——自由?不,“自由”這個詞已經開始失去意義,在她看來,她會變得更負責任,對自己負責,為自己負責。她感到喉嚨深處極度幹渴。
她在法院裏見到了阿諾德·貝格比。貝格比是和代表她的辯護律師格裏菲斯·戈特利一起來的,戈特利拿著弗雷德麗卡的卷宗和一大摞別的卷宗。戈特利先生是個金發男子,輪廓鮮明、衣著利落,看起來相當注重儀表,他皮膚白得很好看,兩隻手都精心保養過。他告訴弗雷德麗卡:“完全不需要緊張。”弗雷德麗卡說:“我不緊張。”他還讓她暢所欲言,把想說的要說的都說出來。“即便是那些讓你反感的,瑞佛太太,你依然要照說不誤。”他說在她這樁離婚案中,她自己將是唯一被傳召的證人。“但是我們從你的醫生那裏,得到了關於你那不幸的小感染的書麵證詞,還有‘尖角和流蘇’俱樂部的一名女招待、‘蜜罐’俱樂部的一名女招待和一名門衛的書麵證詞,他們的證詞都是直指你丈夫的通奸行為的。這些證據應該足夠了,肯定是足夠的,如果對方沒有提出反控的話。我的同事勞倫斯·昂斯是對方的代表律師,對方好像想傳召相當數量的證人到庭,但隻有一位將親自上庭……”
“是誰?”
“托馬斯·普爾先生。”
“這沒什麽好擔心的,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托馬斯·普爾也會據實以告……”
“當然。喏,那位就是勞倫斯·昂斯先生,就在那邊,他身旁的是你前夫吧,如果我可以這麽說的話……”
弗雷德麗卡心不在焉地注視著她所在的這條長廊。長廊那端就是奈傑爾,他健壯結實、氣勢洶洶,身穿一件深色西裝,係了一條紅色領帶,他線條剛硬的下巴已經微微泛青,就算是在剛剃完須的早上,他新一茬的胡須也會迫不及待地冒出來。奧利芙和羅薩琳德也來了,她們倆都穿著粗花呢的女式西裝套裝,一套是蜜糖色的,一套是綠色和淡紫色條紋的,褲子有點起皺——應該是坐著的關係,兩人都穿著有褶邊的麂皮鞋,鞋子似乎合腳而舒適。在她們一旁的是皮皮·瑪姆特,她一身鐵鏽色的裝束,臉上卻像是被用力清洗後顯現出了粉紅和鋥亮,頭上別了一整頭的鐵發卡。
還有昂斯先生,以及奈傑爾的代表律師泰格先生。昂斯先生大腹便便,整個人鼓鼓囊囊的,臉頰是葡萄酒般的深紅色,豐滿的嘴唇上是一道道流暢、深淺不一的唇紋,他頭發不太多,殘存著幾綹深色的、稀薄的頭發,形成茅草屋頂似的一團亂發,但反正戴上那頂律師戴的司法馬尾假發,就看不出他發量的稀少。他穿著律師袍,這裏鼓起一個包,那裏鼓起一個包,全身是大大小小的鼓包。他正大笑著,奈傑爾也跟著一起笑。跟奈傑爾一起來的那三位引人注目的女士,都假裝沒有看到弗雷德麗卡,而奈傑爾是真的沒注意到弗雷德麗卡。
簡直像是在考場裏等待答題。不知道哪裏擺著一座鍾,響著時間流過的聲音。這是11月,一道細長的橫斜著的日光中,有灰塵在輕搖曼舞。這讓人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一種不真實的想法——這近乎空虛的時光中,充滿了古老的疼痛,往昔的恐慌,過時的滿足,陳腐的欲望,一切都搖曳在將要降落、成為舊物的塵埃裏。
一轉眼間,他們已經在法庭上了,法官是赫克托·普拉姆,假發下他的臉,並非如名字給人的紅潤印象——不但沒有一絲紅潤,反而是蒼白的,又帶一點蠟黃的麵色,他鼻子很瘦,瘦得他鉤子似的鼻尖幾近透明,臉上布滿鐫刻般的皺紋,皺紋從他幹癟的臉上蔓延著,蔓延過頸項,最後全部堆積到他領口處。他咳嗽時,會用手捂住嘴巴,那是一雙皮膚薄到透亮的老人之手,手骨一覽無餘,但他的灰白的指甲卻厚實。白到不摻一絲黑的眉毛下,是灰到快要發綠的一雙眼睛。這位法官大人的羸弱體質昭然若揭,他保存著氣力,坐在他紫色法官袍裹成的繭中,留心著眼前發生的事情。
格裏菲斯·戈特利用帶有旋律般的愉悅語調解釋說,今天這兩樁訟案——一樁是弗雷德麗卡·瑞佛控訴奈傑爾·瑞佛,另一樁是奈傑爾·瑞佛控訴弗雷德麗卡·瑞佛,兩案合並為一案聽證並審理。“但我代表的是妻子這一方,也就是弗雷德麗卡·瑞佛,而我學問精深的友人勞倫斯·昂斯,代表的則是丈夫。弗雷德麗卡·瑞佛的離婚訴請因提出在先,並引出另案,所以她的供證將被首先聽取。”
弗雷德麗卡的訴狀裏關於奈傑爾實施肢體虐待、精神虐待、婚內通奸的控訴,被逐項宣讀。然後,她被傳召到證人席,站在那裏,她一下子感到自己俯視著整個法庭,她看到了奈傑爾,看到了阿諾德·貝格比,也看到了許多素昧平生的人。
格裏菲斯·戈特利帶她回溯了一遍她的婚姻,客套又親切地稱呼著她,那語氣就好像在對待一個突然間不得不麵對一個未知、險惡世界的年輕弱女子。
問:你的這段婚姻,是在與你丈夫交往三年後,並經過你良多考慮後才步入的。據你說在前期,你感到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
答:是的,從很多方麵上看,是幸福的,盡管並不是如我預期的那種婚姻。
問:那麽你的預期是什麽?
答:我以為他會愛我的全部,愛我原本的天性。但後來,我發現他似乎隻想讓我待在他的房子裏,哪裏都不要去,也不讓我見任何舊時的朋友,甚至不讓我工作。
問:而你在劍橋大學取得了一等學位。
答:是的。
問:你在校期間是一個活躍的優秀的學生嗎?
答:是的,我自認是。我算是一個知識分子,我也打算繼續深造,讀一個博士學位。
問:你先生是否知道你的抱負?
答:我想他是知道的。他以前常說仰慕我,是因為我的獨立、自主之類的。
問:但當你們結婚後,發生了改變?
答:是的。尤其是我兒子出生後,他期望我待在家中,似乎變得更加合理了。
問:你認為你先生對你的獨立人格從態度上發生轉變,單純是因為他覺得你需要待在家中照顧你們的孩子?
答:並不盡然,我能感受到他的嫉妒心。我知道他想讓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認為家是我唯一理所當然的處所,我知道他認為待在家裏就是女人應該做的。
弗雷德麗卡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絕不僅僅是她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安靜的年輕女子,在為人生發聲、宣示、嗟歎,她發出的是所有有知識的女性早該發出的聲音。
問:在你們的家中,你在家務和育兒方麵是否缺乏幫手?
答:不,不缺。
問:在不忽略育兒和婚姻的前提下,你是否有可能與朋友交往,或者從事論文的寫作?
答:是可行的。我的先生出身富庶,我們家中有很多人可以照顧利奧。
格裏菲斯·戈特利輕柔、理性的盤詰進行著。他帶著弗雷德麗卡回溯了發現私人信件被拆開時的震驚,以及奈傑爾在電話裏對她朋友的一番羞辱,還有奈傑爾愈加頻密的長途差旅。
問:你感到了他對你的忽略和怠慢?
答:是的,可以這麽說。他以為我反正已經成為他的人,住在他的家裏,所以,對我求愛那一部分,在他生命中已經結束了。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但是我卻不能,那是不被他允許的。
問:在**方麵,你是否認為你們的婚姻是幸福的?
答:一開始是的,可以說特別幸福。(她稍微頓了一下)**是我們之間最好的一件事……那是我們可以用來溝通的一種語言。
問:之後,情形發生了改變?
答:是的。
問:是否可以請問是為什麽嗎?
答: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的抽離。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
問:而你丈夫是否有任何導致你對婚姻進行重新思考的表現?
答:他變得越來越有暴力傾向。
問:當你說“他變得越來越有暴力傾向”時,你是指他是作為一個**伴侶,還是作為一個善妒又不理智的丈夫,展現了過度的暴力傾向呢,瑞佛太太?
答:兩方皆有。在**時,他常常弄傷我;而在平時,他開始對我變得有攻擊性。
問:據你所說,還有一次,你在他離家的時候,查看了他櫥櫃裏的一個箱子。
答:是的。
問:是否可以告訴我們你那麽做的原因?
答:他私自將我的一封信藏了起來。那是我姐夫寄給我的一封信,我姐夫是一個牧師,寫信給我隻是想安慰我。我是為了找我姐夫寄來的信,而翻看了我先生的箱子。
問:那麽你在箱子裏找到了什麽?
答:一堆色情照片和色情雜誌。
問:你是否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驚訝?
答:盡管是很有趣的發現,我卻極度震驚。我感到相當惡心,我覺得自己都被玷汙了。同時,我訝異於自己竟對此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問:是否能請你描述一下究竟是怎樣的一些照片?
答:多數是施虐受虐題材的畫麵。(弗雷德麗卡意識到此時她不需要使用精準的技術名詞。)畫麵中是一些被折磨被弄得肮髒的女人,渾身戴著鎖鏈、套著皮具,甚至插著刀子,那些女人暴露著身體。我感到汙穢,我感到驚恐。
問:你丈夫是否曾對你有過肢體上的攻擊?
答:是的,他開始有了那樣的舉動。
格裏菲斯·戈特利帶著弗雷德麗卡回憶了她承受的一次又一次猛擊,包括被電池狠狠砸過,被荒唐地禁錮在洗手間裏,在馬廄裏被瘋狂追逐,被丟來的斧頭砍中,被傷口折騰得死去活來,複原後更是被折騰得死去活來。
問:你是否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講述過這道傷口的由來?
答:沒有,我講不出口。
問:是什麽令你講不出口?
答:我覺得人們通常都會為遭到傷害而感到羞愧,把自己置於那種……會令人想要傷害你的境地中,尤其令人難堪。
問:每次傷害你後,你丈夫有什麽態度?
答:他會表現得格外溫柔。
問:他懊悔嗎?
答:他會道歉——如果那是他懊悔的表現的話。但是他總是會被戲劇性事件衝昏頭腦,被刺激得很興奮。我因此而知道,他對我的傷害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問:所以你決定要離開他?
答:我覺得我必須離開他。我非常苦惱,也非常害怕。這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內了,我明白我必須抽身遠去,把事情考慮透徹。
格裏菲斯·戈特利又將弗雷德麗卡重新帶回那夜她飛奔過的野地裏,那番帶著兒子尋覓棲身之處的掙紮裏,那種再也不要走回頭路的決心裏。他問弗雷德麗卡是否在這段婚姻的任何一個階段中,對她先生的忠誠度產生過懷疑。她說在思慮過後,她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丈夫一直以來都是忠誠的。她說她放棄去探究丈夫那些越來越長的差旅,也不想去追問為什麽和“生意夥伴”一定要去“無上裝女郎”的俱樂部裏談生意。格裏菲斯·戈特利取出了“尖角和流蘇”俱樂部一名女招待和“蜜罐”俱樂部一名門衛簽過名的書麵證詞,證詞都指出奈傑爾·瑞佛曾與數位女性一起離開俱樂部,而那些女性從事的是“一整夜為男性提供娛樂”的職業。“大家都能看到,在那名門衛的證詞裏寫得很清楚,”格裏菲斯·戈特利說,“那名門衛表示:瑞佛先生是他們俱樂部的熟臉常客,也相當享受俱樂部提供的表演和女郎們的服務。門衛還特別表示對瑞佛先生的口味印象深刻——比起搔弄,瑞佛先生更傾向於掌摑那些女郎,可以說,瑞佛先生不排斥對女郎施以一些帶有風險性的行為。”
問:瑞佛太太,你是否了解那名門衛證詞的確切含義?
答:不,我並不是太了解。
問:你是否對這些證詞感到驚訝?
答:不。呃,是,某種程度上說,我是驚訝的,因為我不知道這些細節;而我一開始說“不”,是因為我知道肯定有些事情在背地裏發生,而我阻止自己去發掘。我不知道他這些行為到底具有怎樣的嚴重性。
問:是巨大的嚴重性。如果我可以切換到後續的事件,如果我可以披露你的一部分隱私,請允許我翻開來自你的醫生的證詞。醫生的證詞顯示:1964年11月,你先後兩次去米德爾塞克斯郡診所就診,病因是性感染疾病。請問這是否屬實?
答:是的。
格裏菲斯·戈特利就弗雷德麗卡的病曆逐一說明。
問:你認為你是怎樣感染這種疾病的?
答:是我丈夫傳染給我的。
問:你確定?
答:相當確定。從我結婚後直到離開他,他是我唯一發生性行為的對象,我很憤怒。
問:為什麽憤怒?
答:我後來才知道,這很可能會傷及我腹中的胎兒,會使嬰兒的視力或腦部受損。他應該一早就告訴我他在外麵的事。
法官問格裏菲斯·戈特利:“你的舉證是為佐證通奸這一項,還是虐待這一項?”
格裏菲斯·戈特利說剛才的幾項舉證借用於對通奸和虐待這兩項指控。
他問完弗雷德麗卡現在的生活、居住情況、利奧就讀的學校,以及利奧的朋友等一些情況後,結束了詢問,坐了下來。他已經講述完一位聰穎的,可能有點過分自信,甚至可能接受過過多教育的年輕女子,身陷社會和性別雙重困境的故事,她的經曆也許會引起一些可以料想的反感,但是她所犯下的過錯,跟她所遭受的攻擊和侮辱比起來,是遠不成比例的。
勞倫斯·昂斯開始發言,他詢問法官現在是否可以代表自己的訴訟委托人,就委托人所麵對的指控,向控方證人——也就是弗雷德麗卡本人提出詢問。法官允許了他的請求。
問:請告訴我,弗雷德麗卡·瑞佛,你當初為什麽要嫁給奈傑爾·瑞佛?
答:為什麽?
問:是的,為什麽。你顯然是個聰明人,有精細的個人生涯規劃,在你決定嫁給你丈夫前,你也認識了他相當一段時間,我相信你對他很熟。在我看來,你不會是因為被**一時衝昏頭腦而決定結婚的那種人。所以,我的問題是:你當初為什麽要嫁給他?
答:他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問:但你也是位很強硬的女性,有決斷力,有智慧,我們總是被提醒你是多麽有智慧的一個人。我確信,你肯定成功地打消了不少年輕男士想要和你結婚的念頭。
答:是的,有過這樣的經驗。
問:那麽為什麽你突然準備好要嫁給這個人?我想,你們當時已經睡在一起了吧。
答:是的,如我之前所說,我和他的**在溝通上是奏效的,這是我很確定的一件事,我以為其他的事情會水到渠成。
問:對一位自稱知識分子的人來說,這還真是一番古怪的觀點。
答:不,並不奇怪。時下的知識分子都讀過D. H.勞倫斯,他主張我們都應該聆聽我們的**,聆聽我們的身體,聆聽我們的感知。我有強烈的感知,那是一些良善的感知。
法庭上此刻仍彌漫著對格裏菲斯·戈特利資料探查和收集能力的讚歎情緒,而勞倫斯·昂斯和弗雷德麗卡之間無聲無息地開始了一場性別的交鋒——兩人四目相交,投射的是各自的性別智慧。他在暗示著什麽,他慧黠的嘴唇起了一絲扭擰,他圓碩的腦袋似乎準備好要用怎樣的觀點來開火,他洞悉了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亦然。
問:啊,D.H.勞倫斯。他筆下那種仿佛遠古即已存在的、神秘卻可感的相異性。所以你感知到了吧?
答: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問。但的確是,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他的散文糟得令人生畏,但是又何妨?是的,關於“相異性”,他寫得沒錯,我的確感知到了。
問:你因為性的歡愉而結婚,即使瑞佛先生從任何一個層麵上都無法分享你作為知識分子的品位,也可能從來沒有翻開過D. H.勞倫斯的任何一本書?
答:那就是來自對立麵的吸引。我確實對他一無所知。他就像你所說的,與我是“相異的”,我喜歡那種相異的感覺。我承認我以為他有更豐厚的內在,以為他至少會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男人都更加獨立或成熟。
問:所以你認識很多男人?
答:我所在的環境如此。
問:多奇特的說法。毫無疑問,你指的是劍橋女大學生獨享特權的那個環境。在與奈傑爾·瑞佛結婚時,你在性方麵並不是沒有經驗的吧?
格裏菲斯·戈特利此時提出了反對。婚前性行為即使失當,也不能作為這起離婚案的證據呈堂。而勞倫斯·昂斯解釋說,設下此問是為了確認弗雷德麗卡作為妻子,對於丈夫在性方麵的小過失是否真的像她所說的那麽驚恐。因此,法官駁回了格裏菲斯·戈特利的反對。
“證人須回答這個問題。”法官說。
昂斯接著說:“當你結婚時,你已經認識很多男人了。”昂斯對著弗雷德麗卡眯起眼睛,想要重新構築他們之間剛才那稍縱即逝的性別關聯。
“是的。”弗雷德麗卡說。
“你婚前總共和多少男人發生過性關係?”
戈特利又提出反對,這次的反對是有效的。法官和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弗雷德麗卡的不情願,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昂斯說:“那我們繼續吧,重新回到那些汙穢照片的問題上。你難道不覺得,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女性,在描述你看到那些照片時的反應時你是否有點誇張了?你擁有主修英國文學的學位,而且是一個優秀學位。我想你們在校上課時,課堂上肯定泰然自若地討論過莎士比亞的低俗作品、喬叟的下流故事、威爾默特的**詞浪語。所以,你真的會為了區區幾張**照片而震驚?即使再不入流,但遺憾地說,那些照片是有代表性的,它們的作用充其量跟吸煙室裏的小曲或洗手間裏的笑話一樣,都是些小男孩們解悶兒的伎倆,包括你兒子在內,就連他也會懂,這個我一點也不存疑。”
“我隻能說我極其驚恐。我反應過激,是因為那些照片對我的打擊太大。我認同你剛才說的那些,如果我提前聽過你的這番說辭,我表現得可能也不會像你口中那般誇張。但那一切讓我異常惡心。”
“真是一場對藍胡子的櫥櫃的突襲。你事後也許會想:早知道就讓那個櫥櫃好好關著就是了。你可能會自省:所有的婚姻都需要保有私人空間、私人櫥櫃,畢竟那些照片並非強製要你看的,並非正大光明擺在那兒讓你受驚的。”
“我沒有你假設出來的這些想法。”
“我們回到你提供的一部分證言。我博聞強記的友人格裏菲斯·戈特利曾問你為什麽你和你丈夫的性歡愉停止了,我相信他期待聽到的答案是‘因為我丈夫冷落我,又對我施暴’,或者類似的答案。但是我記錄下了你提供的答案,你說的是:‘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的抽離。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你能否對自己的觀察結果做出說明,瑞佛夫人?”
弗雷德麗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她無法吐露一個字。昂斯聽見了她“響亮”的想法——她明明知道答案,她也知道自己不應該說出答案,所以默不作聲。
“請說吧,瑞佛太太,你如此能言善辯,如此思路清晰,而且這是個簡單的問題。說吧,‘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這是為什麽?”
“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無法兌現自己許下的承諾。”弗雷德麗卡脫口而出,因終於能把胸中憋悶的話說出來,她得到暫時的解脫。說完這句,她沒接著說下去。
“你帶著居心不良的態度走入婚姻?”
“不完全是這樣。”
“不完全是這樣?可聽起來完全是這樣!你是不是曾經覺得:我犯了一個錯,甚至是一個可怕的錯,一個敏感的男人,一個不怎麽擅長表達的男人,一個性情暴躁的男人,一旦覺察到我的逆轉,難免有輕率的情緒爆發,那是他對我的抽離的回應。”
“我沒有抽離!”
“抱歉,瑞佛太太,‘抽離’是你的用詞。”
“我的抽離也構不成他往別人身上丟斧頭的理由。”
“的確構不成。另外,我方也並沒有承認往誰身上丟過斧頭。請回答我,瑞佛太太,你當時為什麽要嫁給奈傑爾·瑞佛?”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是性,換句話說,是性歡愉,還有就是他鍥而不舍地追求我,他是鍥而不舍的一個人。”
“跟他本身非常富有毫無關係?”
“幾乎沒有關係。我喜歡,不,我有一度喜歡去高級餐館。但那更多是一種陌生環境、未知場域的**力,我想去見識見識這世界上和我背景不同的那些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你提到居心不良,我想說我根本不求生活費,至少我個人不需要——我現在想闡明這一點。我結婚不是為了錢,但我的確有一些對於熟悉生活的憧憬。”
“你相當能說會道。”勞倫斯·昂斯這樣評價弗雷德麗卡,帶著一份鄙夷。
問:讓我們重回到你倉促逃離布蘭大宅的那一夜。當晚是否有你的一群友人,一群男性友人,剛好在你的住宅附近逗留,剛好開著一輛路虎車閑晃,剛好在等你?
答:我的友人們不被我家的男主人歡迎,他們可能再也不會拜訪我了。我極度驚懼,但那個時機對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是不容錯失的。
問:你又是如何為你兒子準備當晚出逃的?你有沒有對他說你要帶他離開布蘭大宅,離開愛他的父親、姑姑們和一直撫育他長大的女管家,離開他無比依戀的小馬駒?他是自願跟你走的嗎?
答:是他自己決定跟我走的。(法庭速記員的記錄中寫了一句附注:證人對於這個問題顯得極為愕然。)
問:請問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把他,把一個幼小的孩子帶到臥室裏,然後,你讓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父母親中做選擇?
答:當然不是,我絕對不會那麽做。我沒有把我要離開這件事告訴他,也沒有把他喚醒,我無法那麽做,我覺得那對他不公平。我沒有打算要離開他很長一段時間——那不是永遠的離開,那一刻我是那麽想的。
問:你感到讓他留下,對他反而比較好?
答:是的,彼時彼刻,我的念頭就是那樣的,非常顯然,他應該留在原地。
問:那麽他究竟是怎麽跟你出走的?
答:他在後麵跟著我。他說要跟我一起走,他似乎知道我要離開。
問:他有沒有說想讓你留下?
答:沒有。他說他要跟我走。如果他沒說,我也可能會和他回到家裏,在那裏繼續住下去。但他清楚地說了要跟我走。
問:他不過是深更半夜裏爬起來的一個絕望又疑惑的小孩?
答:是的。但他同樣是一個剛毅果決的小孩。你不認得他,他意誌很堅定。
問:所以你要說的是,那麽小的一個孩子,才四歲,就已經有那麽果決的意誌,能在深夜裏,將一個一同出走的決定,強加於一個口口聲聲愛他的母親身上,但那位母親卻似乎有一種自我了斷的決心:母親認為兒子留下,對兒子反而比較好?或許事實是另一種情形吧,瑞佛太太。那個被你心甘情願地留在睡**的小孩,不合時宜地意識到你將要離開,突然間衝出來抗議、懇求,你則擔心自己和一群年輕男人的會麵因此被貽誤,於是你不得不一把抓起這個小孩,這是你急中生智的補救方法,像帶一件原本沒預計要帶的行李一樣,把小孩就這麽扛走了。(法庭速記員記錄道:證人聞後一陣沉默。)
問:請問,事實是否跟我描述的後一種情形相近?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低語道)不,根本不是那樣,我愛我的兒子。
弗雷德麗卡的聲音既微弱又幹澀。她無法張口,無法發言。她舔了舔嘴唇,在法庭看來這是她緊張的表現。
格裏菲斯·戈特利隨後問了她幾個問題,試圖使她恢複鎮靜。然後出具了比爾·波特和丹尼爾·奧頓署名的書麵證詞,這些證詞描述的是奈傑爾·瑞佛對比爾·波特和丹尼爾·奧頓兩人在兩個不同場合所做出的暴力襲擊,這兩次暴力襲擊都發生在弗雷德麗卡逃離布蘭大宅後。
勞倫斯·昂斯的第一個證人是奧利芙·瑞佛小姐,他簡要介紹了一下她的身份:她是奈傑爾·瑞佛的一個姐姐,至今未婚,居住在家族房產布蘭大宅裏。昂斯請她回憶她弟弟的婚姻情況。
問:得知他要與弗雷德麗卡結婚,你是否驚訝?
答:不,當時並不驚訝。她常常來我們這兒和我們小住。他們兩人顯得非常相愛,看到奈傑爾開心,我也很開心。
問:那麽弗雷德麗卡開心嗎?
答:這就有點難說。對她來說,要融入我們的生活不是那麽簡單,畢竟她和我們的出身背景不同。
問:你是否認為她覺得你是咄咄逼人的,還有你們緊密的家庭關係,以及鄉間的生活形態,都讓她感到不習慣?
答:哦不,那可不會。我看她從頭至尾都是鄙夷我們的。她覺得我們既遲鈍又無聊,她也就是當奈傑爾在時,過得還比較有生氣。撇開奈傑爾,她基本上對剩下的我們這些人是不屑一顧的。
問:她會不會是太想念她舊時的朋友?
答:應該不是。她有很多訪客,看起來都是她樂見的訪客——大多是從倫敦來的年輕男子。我們也殷勤招待了,當然了,那是我們該有的禮數。
問:你們是否有任何阻止她的友人來探訪或阻絕她和友人聯絡的行徑?
答:哦不,怎麽會呢?我們可不是閉門謝客的孤傲人家。不過我看她的朋友們可能多多少少覺得我們有點古板,覺得我們有鄉紳派頭,哈哈。
問:當你的侄子利奧出生後,比起以往,弗雷德麗卡是不是更安分了?
答:哦不。可以說是相反的情況。她一天到晚繃著臉,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我們怎麽做也沒辦法讓她高興起來,她總是在自己的房間裏呆坐著。
問:她有抑鬱傾向嗎?
答:非要那麽說也可以。但好在我們人手多,都能幫忙照顧她剛出生的兒子。
問:她愛小嬰兒嗎?
答:哦,是的,她愛兒子。但我不認為她是那種天生就很會照顧孩子的新手媽媽,她連抱孩子的姿勢也不自然,你知道吧,反正她就是顯得有點笨拙,連麵對自己的親生子都有點保留。
接下來,對奧利芙·瑞佛的問訊轉向對奈傑爾·瑞佛被控虐待的供述。
問:你是否目睹你弟弟曾對他妻子發怒?
答:他們隔三岔五就吵架,兩人互不相讓,勢均力敵,但他們是典型的床頭吵床尾和,剛剛還在樓梯上大喊大叫,等一下又抱在一起擁吻,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如果要我說,我看這很正常。不過弗雷德麗卡生氣生得實在太頻繁,因此她常常觸怒奈傑爾。但不吵架的時候兩人很甜蜜,微笑、擁抱什麽的。
問:你是否見過你弟弟對他妻子動粗?
答:沒有,從來沒見過。
問:但他是不是會動粗的那種人?
答: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私生活中具體發生過什麽,但我不以為他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如果弗雷德麗卡身體上有傷,那我們都能看見啊,反正我們是沒看見她受傷。
問:但1964年某天,有一位醫生被請進宅邸,來診治你弟媳大腿上一道大範圍的深而長的切口。
答:她說那是她跑出去看月亮的時候,被養馬的小圍場邊上的帶刺鐵絲網絆倒而刮傷的。
問:這個說法在你看來會不會古怪?
答:不會啊。她總是在夜裏跑到屋外亂晃。她悶壞了,可憐的女人。
問:所以她的傷口看起來跟帶刺鐵絲網造成的傷口吻合嗎?
答:至少她長褲上的劃痕跟鐵絲網是吻合的,我沒有仔細看她的腿,我沒關心到那麽細致的地步。
問:所以她的傷口造成時,她並非穿著睡袍?
答:我不知道什麽睡袍不睡袍的,我沒看見她的睡袍,我隻看見她那條有血痕和裂口的長褲,說是被鐵絲網刮破的。
問:你是否想過她的傷口可能是你弟弟導致的?
答:我沒這麽想過,聽到你這樣的暗示我有些詫異。我弟弟愛她,哦,或者說愛過她。我弟弟對她的所作所為已經非常包容了,在我看來,我弟弟付出了很多努力,隻為求她和兒子一道回到我們家。我對我弟弟偶爾急躁的表現不是很驚訝——畢竟,是她搞得弟弟像個傻瓜一樣,你自己想想看,她就那樣大半夜裏不告而別,和她一夥兒的是一群倫敦的文藝青年……反正我弟弟是不會傷害她的,那麽做有什麽好處?
問: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她已經離家長達三年了,你覺得最後應該怎麽解決問題?
答:我不讚成離婚。我本身是一個按時到教堂做禮拜的人,教義告訴我們婚姻隻能結成一次,而且應該是永久的。我個人認為一個孩子應該在祖宅中,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她應該努力說服自己回來。但如果她執意不肯回來,那麽她應該讓利奧回到我們身邊,回到他成長的家園,回到他終將要繼承的家園,回到他備受寵愛並會覺得無比安全的家園。
勞倫斯·昂斯又傳召了羅薩琳德·瑞佛,包括奧利芙·瑞佛在內,這兩位作為證人的姐妹在做證前,都沒有出現在法庭裏。羅薩琳德·瑞佛也說弗雷德麗卡曾有過許多前來探訪的友人,也說弗雷德麗卡根本沒有任何想要留在布蘭大宅裏的意思,整天麵有慍色,以跟丈夫吵架為樂。同樣地,羅薩琳德·瑞佛說,據弗雷德麗卡本人當時所說,她大腿上的傷口是被帶刺鐵絲網刮傷的,她看見過弗雷德麗卡刮破的長褲和長褲上的血痕,但沒聽說過弗雷德麗卡穿著的是睡袍。
姐妹倆擁有一種極其實在又令人乏味的庸俗風格,給庭上在座的人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們是眼界受限卻有理有據的英倫鄉紳階層。她們蹙額,似乎是盡力想對她們那行為出格的弟妹表現出公平態度,她們也完美地展示了對侄子利奧的濃濃愛意。提到利奧的時候,她們那厚實的嘴角掛著微笑,她們那烏黑的眼珠閃著亮光。羅薩琳德還補充了奧利芙沒有說到的一幅溫馨畫麵:兩個姑姑耐心地教導著一心想學會騎馬的小男孩如何駕馭那匹小黑馬,與此同時,小男孩的母親則拒絕走到圍場上,為她兒子取得的“勳績”喝彩助威;小男孩的母親似乎總是“在讀一本書”,即使是兒子學會了在馬背上快速行進,做母親的也並不上心。羅薩琳德也表示說奈傑爾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丈夫。
勞倫斯·昂斯也傳召了皮皮·瑪姆特。皮皮的臉因義憤而顯得氣色紅潤,麵頰反光。比起那對感情不輕易流露的姐妹,皮皮是個情緒不怎麽穩定的證人。她表現得就像是自己極力爭取才得到了上庭機會,所以得表明身份,闡述立場,為信念而鬥爭。她整頭別滿了鐵發卡,做證過程中,她時不時把發卡拔下來又重新別上去,好像隻有這樣她的頭顱才能安安穩穩地固定住。昂斯問皮皮的問題和問那兩姐妹的大同小異,比如: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婚姻初期是怎樣的狀況?弗雷德麗卡來訪的朋友多嗎?弗雷德麗卡是不是缺乏朋友?還有布蘭大宅裏的生活情形,以及利奧的養育過程等。
問:弗雷德麗卡知道自己懷孕,是高興的嗎?
答:我不敢那麽說,高興?不!哦不!與其說高興,倒不如說是個打擊。
問:所以她的懷孕是不在計劃之內的?
答:有一次她和她一個朋友打電話,我無意中聽到她的幾句話。她總是和朋友在電話裏大聊特聊,不斷打電話。她對朋友說:“你肯定猜不到——我竟然懷孕了,真是太糟糕了,懷孕毀掉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全毀了。”
問:你確定你聽到她那麽說?那不是你對她的話的概括?
答:聽到她那麽說我嚇了一大跳!那是多可惡多驚人的一番話,我當然記得她的原話。
問:但當嬰兒出生後,她的心態是否產生了改變?許多女性得知自己懷孕時都免不了震驚,可一旦生下了孩子,卻也會很愛自己的孩子。
答:我沒看出她生孩子前後有什麽不同。她的母愛並不渾然天成,我嚐試著要教她一些東西——比如怎麽安撫孩子,怎麽哄孩子入睡,怎麽給孩子喂奶,但她表現得特別急躁、易怒、懶散,一副根本不想學的樣子。我有一次注意到她看孩子的眼神,就好像她希望這個孩子從她生命中消失一樣。
問:那是你的個人解讀罷了。
答:但我知道誰為那個孩子亦步亦趨,處理了所有事情,誰為孩子受傷的膝蓋貼上膠布。孩子在寵物天竺鼠死掉後最先向誰哭訴,又是誰知道孩子最愛吃幾分熟的水煮蛋和烤到什麽程度的麵包條。
問:你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附贅懸疣?
答:什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問:我是說你會不會讓她感到既然孩子的一切有你打理,她就有點覺得自己百無一用?
答:我不認同,一點也不認同。她就是全然地不感興趣。她如果不是在獨自走來走去,或者在打電話給她朋友,就是“在讀一本書”。我曾看到她一隻手正在給孩子喂奶,另一隻手擎著書,我可以告訴你,她的眼神在書上,而不是在孩子身上。還有一次,我聽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就跑過去看發生了什麽事,原來是孩子被小折刀割傷了,她那時待在樓上,“在讀一本書”,好像什麽聲音也沒聽到,也可能是充耳不聞。
問:那麽孩子愛不愛母親?
答:天性使然,他是愛母親的。孩子總是想獲得母親的關注,但總是失敗。不過,我在孩子身邊,我就是他的皮皮,還有他的姑姑們陪伴左右,所以他還是被照料得很好。
關於奈傑爾對弗雷德麗卡的攻擊,留有血痕和裂口的長褲,那件虛幻的睡袍,以及傷口的成因,皮皮的口供和奧莉薇、羅薩琳德兩姐妹的精準吻合。昂斯對皮皮還有其他的詢問。
問:你是否看到過那道所謂的傷口?
答:我當然看過,如果家中有任何人需要打扮、清洗、照顧,都會找我,即使是她,我也會前去照顧。
問:你如何描述你看到的那道傷口?
答:是鋸齒狀的、不均勻的。很顯然是鐵絲網刮傷的,就像狩獵時身體暴露處受傷的傷口一樣。羅伊蘭斯醫生來了一看就說:“典型的鐵絲網刮傷。”醫生就是那麽斷定的。我隻能說那是一個不靈活的女孩想要攀上樹籬,卻沒看到另一邊圍著鐵絲網,跌下來自然被刮傷的。她沒有鄉村的生活智慧,我們都知道樹籬外圍肯定是繞著鐵絲網的。看見她受傷,奈傑爾心裏也很不好受。奈傑爾整天陪著她,安慰她,陪她聊天。
弗雷德麗卡寫了一張紙條傳給戈特利,上麵寫著:“她在說謊。她們全都在說謊。”
“是過度渲染?”戈特利回傳給弗雷德麗卡的紙條上問道。
“不,是說謊。徹頭徹尾的謊言,信口開河的謊言。”
“會不會是她對表象信以為真?”
“不,不是。連表象也都不是真的。”
“法官也會留意到她的發言中充滿敵意,這股敵意在座的都能感受到。但要證明她是憑自己的想象力編出這麽一套完整的大型謊言,這的確有難度。”
“但她的確是……”
“嗯,好,且看法庭到底相信誰。”
昂斯沒有像問奧莉薇和羅薩琳德一樣,問皮皮覺得最後應該怎麽解決問題。但是他問皮皮的是:“如果按照現狀度過三年,你覺得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兩人之間是否有和解的任何希望?”
“關於這一點,我不敢有太大希望。我知道奈傑爾想讓事情恢複到原來的樣子——也是事情該有的樣子。一家人本來就應該在一起。但如果她不盡妻子本分,那麽至少得讓小男孩回到自己的家,那個家才是他能得到快樂和關愛的地方。那個家有足夠的愛,充滿了愛,這一點我必須點明。但她要是想來看孩子,她知道她隨時可以來,反正孩子必須在最恰當的地方得到最恰當的一切。那個孩子在倫敦南區的地下室裏哪能過得快樂?那個孩子明明就是個鄉野小孩,土生土長的鄉野小孩。”
皮皮做完證後,法庭暫時休庭,讓大家午餐、午休。弗雷德麗卡一口氣喝了半品脫摻檸檬汁的啤酒。她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她也不喜歡啤酒,但是她很口渴,想以酒精止渴。她試圖開自己的玩笑,她對阿諾德·貝格比說:“我覺得我好像是因為讀書而受審。”
“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如此。”
“如果我是個男人,就不須麵對這種事。”
“可能是吧。我倒認識一對夫婦,都是三十出頭,無法生育,急於領養一個孩子,前去為這對夫婦做居家訪視的社工在報告中寫道:‘貌似挺值得信賴的一對夫婦,用意良善。家裏藏書太多,妻子有閱讀習慣。’”
午休時間過後繼續開庭,辯方這時傳召的證人名叫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他也被人稱為提奧。他個頭兒矮得不得了,站在證人席上時,隻露出一顆腦袋。他幾乎完全謝頂,氣色看上去也十分不健康。他的臉過長,麵色悲戚。他穿了一件方格襯衫,外罩一套棕色西裝。這個人讓弗雷德麗卡覺得有點眼熟,但直到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透露了自己的職業,弗雷德麗卡才在同一時間認出了他。他就是哈梅林廣場上的小個子男人,他就是那輛總像在“咳嗽”的奧斯汀小轎車的主人。他說他是頂尖調查公司的總監。
“我負責監視別人,也幫助查明真相,我能查到任何事情,真的,什麽都能查出來。我主要擅長的是與婚姻相關的調查。”
問:你受雇於奈傑爾·瑞佛先生嗎?
答:是的,我從1964年12月起被他雇用。
問:你受雇後做些什麽?
答:跟蹤監視那位女士,也就是奈傑爾先生的妻子,看她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也看他們的兒子在做些什麽。
問:自從1964年10月起,瑞佛太太住在哪裏?
答:她住在布魯姆伯利的一棟公寓裏,所屬人是一位叫托馬斯·普爾的先生。我看到她進進出出那棟公寓,看到她和普爾先生一起上班,又和普爾先生一起回家。當然,我無法進入公寓,無法監看公寓內部發生了什麽。
問:你對普爾先生和瑞佛太太兩人之間的關係形成了怎樣的印象?
答:他們非常相愛,非常親昵。我在不同情況下看到他們擁抱和親吻,比如說當他們倆在街上道別的時候之類的。我也看到他們帶著孩子們一起去購物——是普爾先生的孩子,還有弗雷德麗卡的孩子。他們怎麽看都像是一對夫婦,這是看得出來的,他們對彼此自然隨意,又有各種充滿愛意的舉動。
我和住在他們公寓裏當保姆的女孩攀談過兩次。我假裝是個要跟她借鑽頭的鄰居,我覺得比起食糖,鑽頭是更適合我這樣一個鄰居向她借的東西,其實很多人家裏沒有鑽頭。那位保姆,盡管年輕,卻很謹慎——不讓我進入他們家中,所以我搞不清楚他們睡床或者夜間睡眠的安排。我在言談中,佯裝把瑞佛太太看作普爾太太,那位保姆,也就是羅澤小姐(證人低頭看了一下筆記本)糾正了我,告訴我說瑞佛太太並不是普爾太太。但是羅澤小姐也說,據自己觀察到的,那一男一女可能很快就會結婚了,事情在往這個方向發展。羅澤小姐說:他們倆肯定會成為一對恩愛夫妻。
問:後來,瑞佛太太搬離了那所公寓吧?
答:是的。她搬去了哈梅林廣場42號,和阿加莎·蒙德小姐及蒙德小姐的女兒同住,蒙德小姐似乎是單身狀態,訪客也不多。
答:那麽瑞佛太太呢?她的訪客也不多嗎?
問:不對,她的訪客可多了。她有許多男性訪客,有的獨自登門,有的結伴而來。我在場監視的時候做了記錄,要知道我不是一直在那兒,我也有其他受委托的調查工作得做,所以我的信息在連貫性上會有出入。就我的計算,大概有七到八名比較固定的男性訪客,對這幾位訪客,她都表現得相當親熱,摟摟抱抱、親來親去,你摸我、我摸你。
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念了一連串人名:托尼·沃森、休·平克、埃德蒙·威爾基、亞曆山大·韋德伯恩、丹尼爾·奧頓、戴斯蒙德·布爾、裘德·梅森。這是在他監看下常去找弗雷德麗卡的男子,有的是獨自前往,有的是成群結隊。弗雷德麗卡瞪著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原來自己的人生在那個躲在奧斯汀小轎車裏的矮子眼中成了一派光景。在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的描述中,弗雷德麗卡那些與好朋友們相聚的夜晚是這樣的:“簡直是一場狂野的派對,她的鄰居們經過我的車身時,都在嘀咕著那夥人。她在哈梅林廣場的居民心目中,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
問:你是否覺察到那些訪客中有的人並不僅僅是親密好友那麽單純?
答:那位女士去戴斯蒙德·布爾先生位於克勒肯維爾區鷹巷的住家那幾次,我都跟蹤了。我跟戴斯蒙德·布爾先生的女房東混熟了,女房東似乎對於有這麽一位**不羈的畫家房客感到很是驕傲。這位女房東安娜貝拉·帕滕太太告訴我(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照著筆記讀道):“戴斯蒙德·布爾的畫室裏鋪了一張床墊,他就在那張床墊上和他的模特、學生,和各種來路的女人**。”在女房東看來,戴斯蒙德·布爾先生是“一部無法獲得滿足的**機器”。我不認為女房東視其為癲狂或變態,我想她隻是覺得戴斯蒙德·布爾先生懂得享受**。女房東本人也從對戴斯蒙德·布爾先生**行為的想象中獲得快感,並且……
法官指出該位女房東的說法不能被采信,畢竟那也隻是證人從女房東口中聽到的一麵之詞。昂斯問證人是否在女房東帕滕太太的房間中觀察到任何真憑實據。
答:我得到女房東足夠的信任,於1966年7月28日,通過布爾先生門上的一塊玻璃嵌板,就是那種叫磨砂玻璃的東西,觀察到了布爾先生房間中的情形。我看到瑞佛太太舉著一杯紅酒,同時一絲不掛。
問:一絲不掛?
答:也可以說赤身**,但顯然無拘無束。
問:或許她是在為布爾先生擔任人體模特?
答:也許是吧,但那可能不是全部,因為我看到布爾先生也赤身**,他的那兒是**的,他靠近了瑞佛太太,並將她推倒在他的床墊上。他的床墊就鋪在他其中一個畫室的地板上。我成功說服了帕滕太太簽下自己的名字,作為我們共同見證這一幕的憑證——帕滕太太並不介意簽名,據她說反正布爾先生“才不在乎別人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他對這一切得意極了”。
法官問書記員:布爾先生至今未對要求他擔任共同答辯人的呈請書做出回應?
書記員:是的,大人。
法官又問:他決定不出庭?
書記員:是的,大人。
法官:如此看來,他同意讓這件事在法庭上被提出,不做出任何辯駁。
問:在你的觀察中,是否還有其他男子與瑞佛太太過從甚密?
答:還有約翰·奧托卡爾先生。
問:你第一次看到奧托卡爾先生是什麽時候?
答:應該是1965年的5月或6月。他以前常常來到哈梅林廣場,盯著她亮起燈的窗,像一隻癡情的公狗。一開始,我以為他可能是個夜盜——我靜靜坐在我的車裏觀察著,盡量不引起注意——我就那麽幾小時幾小時地坐著,有時候我會借手電筒的光,讀一點東西打發時間。但我還是能看清楚他的長相,能看清楚他張望的神態。有一天夜裏,她讓他進屋了。我偷偷地跨過了廣場,去到她家的方位,俯瞰她家的地下室。她住在地下層,睡在靠窗的房間。她通常都不會拉上簾子,就算她拉上了,那簾子頂多也就是個很薄很透光的百葉窗,從外麵還是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能判斷出她在做什麽,或者任何在她房間裏的人在做什麽。看到他們兩人的**行為終於發生,令我感到滿足。他們在7月5日、7月14日都有**,後來他們陸陸續續有過至少十四次的**。
問:除了住家,你是否在他處對瑞佛太太和奧托卡爾先生進行過跟蹤監視?
答:我曾在1965年的盛夏跟蹤了他們去約克郡的行程,他們以約翰·奧托卡爾先生和太太的名義,登記入住了一間旅館。
法官問證人:連他們的遠行你也得跟蹤嗎?你不是說已經觀察到足夠多的信息了嗎?
答:哦,遠行當然我也得跟蹤了,大人。我還拿到了旅館員工簽了名的書麵證詞呢,當然,我的雇主在對我交代工作時已經點明了,我必須跟蹤她去任何地方,不能讓她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昂斯接著盤問。
問:你是否發現還有更多男子讓瑞佛太太置於不體麵的情形之中?
答:還有一位保羅·奧托卡爾先生。
問:保羅·奧托卡爾?
答:問題在於保羅·奧托卡爾先生是約翰·奧托卡爾先生的孿生兄弟,他們二人是同卵雙胞胎。我一開始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是長相雷同的兩個不同男子——都是留著金色長發的年輕人,都在哈梅林廣場出沒,你根本預料不到,誰能預料到這種事情啊?誰能預料到兩個流浪漢似的男子在午夜以後會來注視著同一扇窗口,而且兩個男子還長得一模一樣?但是,有一次我碰巧注意到孿生兄弟其中一人又來注視地下室的那扇窗口,就像我有時候會去監視那扇窗口一樣,而忽然之間,我發現窗口內的瑞佛太太正在跟孿生兄弟其中一人含情脈脈地對話,我費了一點腦力才弄明白,原來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隻是長得一樣。約翰·奧托卡爾先生在歐羅堡信息係統中心工作;保羅·奧托卡爾先生是個流行歌手,藝名:紮格。他在一個叫作“紮格和席格席格席山羊”的樂團當主唱,等一下,我看看,是“席格”嗎?啊,不是,是“齊格”。
法官:請重複一遍。
證人:紮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
法官:講究的名字,太講究了。
證人:法官大人,您說什麽?
法官:請繼續。你剛才說到你發現他們兄弟倆,準確地說是孿生兄弟倆,都對瑞佛太太動心了?
證人:是的,法官大人。但要分辨出他們倆到底誰是誰,可不是您想象中那麽簡單。因為有時候,他們倆都穿很體麵很稱身的西裝;又有些時候,他們倆穿的好像是戲服——就是那種滑稽戲裏醜角才會穿的衣服,比如說亮到刺眼的袍子之類的東西,甚至他們還會在身體上噴繪。當他們晚上來看瑞佛太太的窗口的時候,他們穿的是黑色聚氯乙烯材質的雨衣,我沒辦法認出他們倆到底是誰在屋子裏麵和瑞佛太太談情說愛,誰在街上默默地目睹著窗內發生的一切。
法官:你說他們還會在身體上噴繪,這是什麽意思?
證人:嗯,隻能說他們兩人舉止非常怪異,而且喜歡炫耀,有自我賣弄和自我宣傳的傾向。有一天晚上,他們兩兄弟其中一人在哈梅林廣場中間那塊廢棄的空地上,用煤油點燃了很多很多書。點火的那個人除了披著一件長款的發光的塑料袍,裏麵就什麽也沒穿了,但是他那光溜溜的身體上到處都塗抹了亂七八糟的各種顏色。我猜測他可能是受了什麽藥物的影響。瑞佛太太跟他起了很嚴重的衝突,在火堆裏打起來了,被燒的都是瑞佛太太的書——應該是吧,我想。瑞佛太太和他角力,他倒進了火裏,被燒得挺嚴重的。廣場上的人叫來一輛救護車。瑞佛太太抓著他光溜溜的身體,又是嘶喊,又是號哭。
昂斯這時插話了,問道:那麽瑞佛太太的兒子是否也處於這些身體上有噴繪的年輕男子的陪伴下?
答:挺頻繁的。有時候瑞佛太太在場,有時候不在場。瑞佛太太的兒子基本是跟一夥黑人孩子玩,那些黑人孩子整天在街上瞎晃,幹一些偷別人家的牛奶或按了人家門鈴就跑的蠢事,有一次其中一個黑人孩子慫恿其他孩子把鞭炮丟到我那輛可憐的小車底下,給我的小車造成了不小的損壞呢。
問:你收集到怎樣的證據讓你確信瑞佛太太和這對孿生雙胞胎兄弟都發生過性行為,而不是僅僅和其中一人發生過呢?
答:哦,有一次我從窗外看到瑞佛太太和兄弟其中一人在大吵,於是我就輕手輕腳地湊近去聽。隻要你把自己藏在台階的暗影中,就沒人能看到你在地下室的窗戶外麵。那個男子對瑞佛太太嚷嚷著,告訴瑞佛太太他們兄弟二人總是共享女人,還說他自己是動真格的,他兄弟充其量是個影子之類的。我還抄下了一句他當時說的話,他說:“這就是存在於你想象中的我真實的肉體。”他好像是在說明,如果缺少了他們兄弟倆任何一個人,這整個相愛過程都將會是不完整的。
問:瑞佛太太的答複是什麽?
答:我隻看到他們兩人躺到了**,還看到他脫掉了瑞佛太太的衣服,後來我必須得趕快溜了,因為我老遠聽到蒙德小姐回家的腳步聲。
托馬斯·普爾上庭,接受了勞倫斯·昂斯的問訊。
問:你為什麽會邀請瑞佛太太到你的公寓裏和你同住?
答:因為我覺得她十分可憐,我為她感到難過——她整個人都浸透在恐懼中,她遭逢了人生的很多失去,而且她認為,她必須躲開她那暴力的丈夫,要離她丈夫遠遠的。這怎麽看都是一個很妥善的安排——我們兩人都是單親家長,都得照顧孩子,也都要工作養家。我幫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們也都分攤家務和照管孩子。
問:你是否享受和她同住?
答:可以說非常享受,我們彼此都很熟了。我和她父親共事過,她父親曾是一位校長,在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任職。
問:所以你們輪流暫代父職、母職?
答: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
問:你們的孩子年齡相同還是相近?
答:孩子們彼此間年齡相近,但我和她的年齡可能差了兩輩。
問:這是一個不小的差距,但你還沒有年長到可以當她父親的程度。所以,你是否覺得——是否覺得她是有魅力的?
答:是的,她是個有魅力的女性。
問:你是否有過和她結婚的念頭?你是否曾構想過:如果娶了她,一切會很順利,你們的工作和生活都會很和諧,就像你們以父親或母親身份照顧彼此的孩子那樣?當時你們的婚姻已經在實踐過程中了。
答:我的確那麽想過,的確是。
問:如果瑞佛太太單身的話,你是否會想要娶她?
答:這個問題是你純粹的假設。
問:請問你是否會想要娶她?
答:會的,我會想娶她。我十分欣賞她,也對她懷有戀慕。
問:你對她的戀慕是否達到當她在你的公寓中和你共處時,你想和她**的程度?
答:不,她不想要**。她身心都受到創傷,需要靜心恢複,也需要思索的空間。我隻想給她提供那樣的生活環境。
問:那麽她為什麽最終離開了呢,普爾先生?
答:因為她決定離婚,因而感覺到我們的共居行為會讓她在名譽上受損。關於這一點,她可能是明智的。但她必須搬離,讓我覺得惋惜。
問:或許她因選擇更年輕的男子、更刺激的生活才離你而去?
答:或許吧,不過她既已下定決心和丈夫離婚以獲取對自己人生的全盤掌控,我不認為她會自毀前程。
問:如果告訴你據說她曾舉辦過一場場狂野的派對,並熱情款待過一名叫作紮格的流行歌手,你是否會感到驚訝?
答:弗雷德麗卡做任何事都不會令我感到驚訝。她天性中有無所顧忌的因子。但是,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是一位有智慧的女性,她也正在為自己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
問:你將她的婚姻視為“錯誤”?
答:她因為姐姐的驟逝而一蹶不振,我認為她結婚的時候處於極度哀慟和無比痛苦中。我不覺得在那種情形下,她應該做任何決定,但事情已然發生。
奈傑爾·瑞佛是最後一名上庭的證人。他站在證人席上,保持著警戒卻也顯得無拘無束,他的臉上透露出一種謙恭的注意力,但他的身體像“隨時準備好要彈跳”——這是看到奈傑爾後,最先躍入弗雷德麗卡腦海裏的幾個字。他根本不看她,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輕蔑,也沒有一絲悔意,他的頭發光滑多了,也比以前長了——原來,他也正緩緩滑入這多姿多彩、時髦新潮的20世紀60年代。
弗雷德麗卡卻突然陷入了和奈傑爾第一次**的那段回憶。那發生在奈傑爾的單人公寓房間中,他們被灰塵和一堆髒兮兮的襯衫環繞著;她記得他的身體傾覆在她的身體之上,他有一張多麽專注的臉,就那樣陰沉地俯視著身下的她;她記得,自己驚訝於突然間再也不會慣性失神,驚訝於對火熱快感的體嚐,驚訝於在他手中、在他身下的自己那份切實的存在感。其後,偶爾地,在和其他男人**時,她總是不期然地回想起生命中那深刻到無法忘情的體悟和因過剩而蔓延至今的歡愉。她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感受一股熱血湧上頸、湧上喉。這所有的用於交鋒的文本資料、所有的粗糙或精致的謊話、所有的語焉不詳模棱兩可、所有的令人痛惡的牽強附會、所有的不辯自明的真實,都與她胸口上翻湧著的熱血有關,但是,這股熱血的激昂又是任何語言文字解釋不清的。
她傾聽著,聽奈傑爾解說他們的婚姻——用的是他一貫閉鎖的、謹慎的語言。他絲毫沒有慍怒的意思,因為他的姐姐們早已代他出了一口惡氣。如果隻有他一個人,他可能打動不了任何一位仲裁者為他投下同情票,或讓他們覺得他受了冤枉——多虧了他的姐姐們。不過,弗雷德麗卡卻被他打動了。
問:你的妻子申訴說你離家的時間過長,離家次數也太過頻繁,還說你阻止她擁有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