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開的時節,林區的樹木吐出了嫩嫩的葉片,檸條也有了笑臉。西北的春天矜持如情竇初開的少女,步履姍姍欲語還休,春姑娘似乎不願意痛快地露出她美麗的臉龐,遮遮掩掩著不肯現身,但風兒卻漸漸少了些許刻板,擺動著柔軟的腰肢一拂一拂地走來。寂寞了一整個冬天的八步沙鮮活起來,枝頭多了小鳥熱烈的交談,與沙地裏探頭探腦的野兔子、沙鼠們歡快地渲染著春的豐滿,野草也盡情地在沙地裏打著滾。這是一個最為美好的季節,萬物都充滿了夢想,樂嗬嗬地盡情施展,拚命怒放獨屬於自己的風采。

春季治沙造林結束後,八步沙林場進入了一年中相對清閑的時節,護林員們管護著各自片區的樹木、林地,終於有時間可以坐下來想想心事。背後是無垠的荒漠,但眼前卻是綠意融融的林區。“這就是一條分界線,楚河漢界涇渭分明,既是人與自然的對抗,也是人與人的對抗!”雒興國很哲學地這麽想著。此時他嘴裏叼了一根草稈稈,望著遠處的沙丘與天空相接的地方,頗為苦惱地琢磨著想不通的人生。英子把她爹的態度告訴了雒興國,讓這個初嚐情思的單純小夥子有些懊惱又有些迷茫。對接替他爹來八步沙,雒興國從最初的不情願到之後的滿懷希望,苦也吃了,累也受了,他的內心漸漸沉靜下來,對八步沙也並非想象中那樣的排斥。相反,親眼見證了一株株苗木抽芽、紮根,它們積極生長、努力活著的樣子令人不由得憐惜,雒興國深受觸動,每每心頭有點掙紮的時候,就有更加堅定的信念自動撲滅那些離開八步沙的蠢蠢欲動。雒興國常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好像住著兩個人,時不時要相對著掐一架,而他就像屁股下的這片土地,一半是荒漠,一半是綠洲。

自從前段時間林場裏邀請了各村的村幹部開會後,護林工作好做多了,來林區放牧和割草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要是人們都能認識到沙漠治理的重要性,理解護林員們的難處,八步沙變綠指日可待啊!雒興國優哉遊哉地靠著一棵樹,抬起手腕看時間,手表的指針顯示快到中午了,他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扯過背包正要取出饅頭墊兩口時,忽然有羊叫聲清晰地傳來。雒興國微惱,真是不知好歹啊,居然還有人來放牧?他起身朝著羊叫的方向尋了過去。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雒興國非常氣惱,還真是來放牧的,一眼望過去,羊總不下七八十隻呢,它們正在肆無忌憚地啃食青草,而一個羊倌還撅著屁股在那兒挑揀著割比較高的青草。

雒興國走到羊倌背後大聲地叱問“呔,誰讓你進林子放羊割草的?”

羊倌正比畫著鐮刀往一叢茂盛的草上割去,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涼州小曲兒,聞言一驚,轉頭來看,打量了一下雒興國,緊接著便捧腹笑道“哈哈,老子不中用又換了娃子來啦?”

雒興國也認出了這個羊倌正是劉尕五,小時候不愛念書成天逃學,光一個二年級就留級留了兩三年,是老師拿來刺激其他同學的反麵教材,有哪個學生不好好學習,老師就會說“你們再不好好念書,就跟劉尕五做伴兒去,留級留到胡子長過腳巴骨吧!”

還真是冤家路窄啊!雒興國生氣地指著劉尕五說“你是羊倌劉尕五?早前打了我爹的那個?”

劉羊倌很不屑地斜眼看著興國“咋?你還想替父報仇啊?”

雒興國跟劉尕五畢竟不一樣,他是念過書受過教育的,雖然心裏對劉尕五打了他爹的事情耿耿於懷,但不願意用武力報複,便忍住怒氣道“狗咬了人一口,難道人也咬回去不成?我不跟你說別的,你把你的羊趕出去,咱們就啥事都沒有。”

劉羊倌也在心裏悄悄做了一個權衡,看雒興國單薄的小身板,說話文縐縐的樣兒,一看就是個白麵書生,哪裏是自己的對手?他就變得有恃無恐起來,挑釁道“你娃子罵人還不帶髒字,老子不跟你罵仗。你說讓把羊趕出去就趕出去啊?那我還就偏不答應呢!”

雒興國漲紅了臉,果然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劉尕五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土匪。雒興國隻能也強橫一些,硬邦邦地說“你要不答應,我就把你的羊都趕回林場,場長說了,誰在林區放牧就罰誰的款。”

“我呸!還罰款?”劉羊倌耍起了無賴,張口罵人的樣子十足十是學了村裏的潑婦架勢,他叉著腰又揶揄道“你們林場是鄉政府還是縣政府,還罰起老百姓的款來了?”

雒興國初出茅廬,一身的書生意氣,自然招架不住劉尕五的撒潑耍橫,不由得急了眼,試圖說服教育“植樹造林,綠化祖國,你不知道啊?”

劉羊倌鼻子裏冷哼一聲,吊兒郎當著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羊每天得吃草。有本事你給我趕回去一個試試。”

雒興國此刻氣得夠嗆,被劉尕五一激,也顧不得君子動口不動手了,跑上前就開始趕羊。

劉羊倌本以為雒興國不敢動手,看他居然真趕也惱了,順手撈起腳邊的一根死樹幹,猛地一下往雒興國的後腦勺上掄去。

雒興國隻顧著趕走羊群,沒防備挨了劉羊倌的一悶棍,腦袋裏嗡的一聲,差點栽倒,捂著頭慢慢轉過身盯住了劉羊倌。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劉羊倌隻是要教訓一下雒興國,沒想要打他的頭,見雒興國的神色不對,劉羊倌略顯驚慌地嘴硬“你再攆我的羊試試?”

後腦勺一陣陣生疼,雒興國把手拿到麵前,一看滿手的鮮血,原來頭被劉羊倌打破了。雒興國從小是個乖孩子,都沒跟人吵過架,更別說這麽血腥的打架了。他看著滿手的鮮血,隻覺得氣血呼呼往上冒。這個劉尕五先是打了他爹,現在還越發囂張地打破了自己的頭,整個是欺人太甚!雒興國骨子裏的血性被激發出來了,他盯著劉羊倌的眼神頗為瘮人。

劉羊倌色厲內荏,結結巴巴、單調地重複著“你再……你再攆我的羊?再攆我的羊?”

雒興國大怒,陰沉沉地咬牙道“我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姓雒。”說著撲上前撕住了劉羊倌的領子。

劉羊倌也不甘示弱,兩個人廝打起來,推搡間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雙雙骨碌碌滾下了沙梁,依然互相鉗製著翻滾撕扯。

狹路相逢勇者勝。雒興國把所有的力氣用上要製服劉羊倌,連帶著他爹雒老漢受到的委屈,一股腦兒都發泄出來,竟和健壯有力的劉羊倌打了個平手。

這一架打得飛沙走石、人喊羊叫,雒興國按住劉羊倌,喘著粗氣質問“還敢不敢再來林場放羊了?”

劉羊倌也呼呼喘氣,嘴硬道“人民的土地上人民放羊,你娃子管不著。”

雒興國哭笑不得,掐住劉羊倌的脖子。劉羊倌是打架老手,騰出一隻手來往雒興國的麵門打去,兩個人又纏到一處不依不饒起來。

劉羊倌騎在雒興國身上囂張道“你還敢不敢攆我了?”

雒興國翻身推倒劉羊倌,發狠道“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往後你的羊就一隻都別想鑽進林子裏來。”

廝打繼續。良久,兩人氣喘籲籲地癱倒在沙地裏,力氣都使完了,卻誰也奈何不了誰,各自四仰八叉地躺著爬不起來。

劉羊倌罵罵咧咧地不服氣“你娃子敢跟我動手,比你老子硬氣。”

雒興國筋疲力盡,但毫不怯他,偏過頭蔑視著道“劉尕五你這個留級生,

少來這套。我告訴你,隻要我在八步沙一天,你就進不了八步沙放羊,不信咱就走著瞧!”

劉羊倌恥笑了一聲“老子還就不信!等老子回去吃飽了,緩足了力氣再來與你雒家娃子大戰三百回合。”

雒興國抓了一把沙子揚過去,平生第一次罵髒話“滾你娘的,老子等著!”劉羊倌爬起來啐掉嘴裏的沙子,腿肚子打著戰一步一瘸地離開了。

雒興國放鬆下來後,才感覺全身跟散了架似的又累又疼,幹脆閉上眼睛躺著慢慢恢複體力,隻是後腦勺跟鈍刀子割著似的,一陣一陣的疼。隱隱聽見劉羊倌呼喝著羊群往遠處去了,雒興國自嘲地咧嘴一笑“這王八羔子念書不行,倒長了一副好身板,又糙又壯,簡直就是一頭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