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興國和劉羊倌打架這天剛好是個星期天,英子往挎包裏裝了一盒特意給雒興國準備的餅幹,趁她爹出門,偷偷騎了自行車往林場趕來。她已經摸清了雒興國的工作時間,知道他這個點就在八步沙巡林。但八步沙太大了,到底在哪一片她就不知道了,想了想,隻能先到八步沙林場找到我爹,就知道雒興國具體在什麽地方了。

英子起了個大早,九點來鍾就到了八步沙林場。她不想被八步沙更多人看見,隻好在林場大門外放好了自行車。之後,她尋思著找個什麽借口進去,恰好遇上我爹從辦公室出來,她急忙壓低聲音喊了一聲“高山哥!”

我爹見是英子來了,就知道她來的目的,又看她探頭探腦的樣子,明白這姑娘是有所顧慮,便主動走到大門口招呼道“英子,來找興國啊?”

英子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局促地問“高山哥,興國在嗎?”

我爹瞄了一眼英子背著的鼓鼓的小挎包,對善解人意的英子格外欣賞,含笑道“他去巡林了,應該在二道梁那片上,你自己識路不?”

英子搖頭苦笑“我統共就進過三回八步沙,第一次還是學區組織著植樹去的,第二次、第三次在林場辦公室,哪分得清二道、三道的啊!”

我爹想了想,英子是雒興國的定心丸,隻要英子支持,興國就能安心待在林場。他這樣想著,有心成全一對小兒女,便快速在心頭盤算了一下手邊的工作,把不太緊要的事往後排,對英子道“這樣,我正準備到各片上去看看,你先等我一陣兒,我這點活安排完了就帶你過去。”

英子喜出望外,有我爹帶著她進沙窩就事倍功半了,於是她很幹脆地答應著:“行,我等著,你先忙你的。”

古人雲: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爹是個開明的人,對新鮮事物也一直保持著包容的心態,他對英子和雒興國的交往支持、鼓勵,雖說有一點點私心在裏麵,想著借此留住雒興國,但英子這樣深明大義的好姑娘,能夠一心一意跟林場的小夥兒處對象,他非常樂意幫助她,也非常樂意替她跑這個腿。

我爹趕忙把手頭的事情做了安排,推了自行車就帶英子往二道梁林區走。

一路上騎車費勁,沙地表麵看著幹繃繃的,車輪壓上去瞬間就崩裂開來,露出黃澄澄的沙子,自行車陷進去更加難行。我爹提醒英子,讓她不要被沙漠的偽裝騙了,應該跟著之前的車轍往前走,這樣既不會在沙漠裏迷路還省力。英子答應著跟在我爹後麵,順著他的車轍走,的確省了不少力氣。不過所謂的省力也隻是相對而言,二道梁不近,等看到林區時,英子已是大汗淋漓,鬢間的碎發沾著汗水,一綹一綹地貼在臉頰邊。事實上,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到了二道梁,我爹放好了自行車,又幫著英子把車子支好。他讓英子坐在一邊休息,自己爬到一個比較高的沙梁上,放開喉嚨喊道:“興國,興國,聽見應一聲,英子找你來了。”這是八步沙找人最直接最經濟的辦法,站到高處一聲喊,隻要你的嗓音夠洪亮,別說二道梁,三道梁的護林員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英子被我爹的嗓門驚得一怔,仰頭望著沙梁上害羞地說:“高山哥,你這一嗓子,十裏外都聽到了。”

我爹大笑,從沙梁上走下來不以為意道:“這有啥?自由戀愛,兩情相悅,有啥藏著掖著的?再說這兒就我們的幾個護林員,沒有旁人,不打緊的。咦?興國也不應個聲,該不是睡著了吧,走,咱們去裏邊找找。”

英子起身跟著我爹往林區裏邊走,難為情道:“我爹還沒點頭呢,再說了,他反對我和興國在一起呢。”

我爹頗為關心這事,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年輕人苦惱,那樣也影響雒興國的工作,聞言便極為認真地問“怎麽,愛情遇阻了?要不要大哥幫你去跟你爹談一談?”

英子蠻自信地一笑,目前的形勢,她在和她爹的鬥爭中還穩占上風,但她很感激我爹的關心和支持,笑著說“暫時還不需要,等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再來請高山哥。”

我爹相信聰明的英子有能力處理感情上的事,也不再過問,詼諧地笑道“小同誌,有困難跟組織提出來,組織上一定會幫助你們的。”

英子捧腹大笑“高山哥你可真幽默,這是哪部電影裏的詞兒?”

我爹收了笑,邊走邊逡巡著林區的樹木,微微歎氣道“不幽默不行啊!治沙本來就很苦,再加上寂寞難耐,我們得學會苦中作樂。”

英子的視線也四下裏找尋,聽到我爹的話,她十分動容。是啊!這麽苦的活兒,她當初勸興國留下來,不知道是對還是錯?她暗暗決定,等找到雒興國就跟他好好談一次,把自己之所以動員他留在八步沙的動機都如實地告訴興國,該走該留,應該讓他自己拿主意,而不能為了她一個人的私心就左右了興國的意誌。

說到這裏,我不得不說,我們可愛的英子老師還真的是一個好姑娘,她的身上總有種種令人驚喜又敬服的閃光點。

兩個人一直往林子深處走去,始終沒有見到雒興國的影子。我爹又連喊了兩聲他的名字,寂靜的林區裏隻有微風穿過樹木的聲音。我爹不由得疑惑“咦,興國怎麽不應聲?”

英子擔心地問“他會不會不在這兒啊?還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比如狼啊啥的?”

我爹搖頭“不會。林場劃片管護,二道梁就是歸興國管的,那孩子又實心眼,這個時候一定在。八步沙貧瘠,更不存在狼呀啥的野獸,狐子嘛可能有幾隻。”說著看了一眼英子,故意開玩笑道“興國是個白麵書生,該不會被成了精的狐子把他哄去了吧?”

英子略微緊繃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笑出了聲“他來了林場沒幾個月,卻早都不是白麵書生了,臉曬得跟包公似的,哪個狐狸精能看得上他啊?”

“也是!”我爹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已經過了午飯時分,雒興國打完架筋疲力盡,背包也在廝打中不知丟到哪兒了。他緩足了力氣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沙梁高處,一眼就看到了林子裏走來的兩個人。

雒興國高興地大喊“英子,場長,這邊一這邊一”

二人終於看到了雒興國,高興地快步向他走近。到了跟前才看到,雒興國滿臉的血跡,衣服更是片片扇扇,狼狽得不成樣子。

英子嚇了一跳,趕忙過去扶住,掏出手絹來替他清理臉上的汙垢,焦急地問道“興國,你這是咋了?”

我爹往山梁下看了一眼,沙地裏的痕跡讓他大概猜出了幾分,轉頭問“興國,你跟人打架了?”

雒興國咧嘴笑,很解氣地說“是劉羊倌,我把他打跑了。”

我爹一直在跟大家說,與村民們的矛盾以說服教育為好,但劉羊倌惡名在外,簡直成了八步沙的頭號大敵,屢次好言相勸都沒能奏效,還接連打傷了雒家父子,實在有些欺人太甚。我爹盡管不讚成武力解決,但看到雒興國的傷勢也不由得心疼,歎口氣蹲下來關切地問“傷到哪兒了?”

英子也心疼地輕撫雒興國瘀青的臉“疼不疼?”

傷處被碰到,雒興國吸了口氣,齜牙叫道“疼,咋不疼?那死狗搞偷襲,從後麵打了我一棍子,差點沒給我開瓢了。

英子幾乎就要哭了,心裏的歉疚更深了,要不是她,興國也不至於跑到這裏來挨打了,她咬著唇慢慢紅了眼圈。

我爹很生氣也很無奈,林場管護困難重重,他以為和各村都達成了協議就能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但事實證明,這個辦法的效果並不是很樂觀,林區禁牧執行起來依然任重道遠,目前也沒有一勞永逸的法子來杜絕類似今天這樣的事發生。想到這裏,他賭氣地皺著眉對雒興國說“走,先回去,到醫院看傷,回頭再慢慢收拾他。”

我爹和英子從兩邊扶起雒興國要走,雒興國又喊“我的腿,腿……”我爹蹲下來摸了摸雒興國的腿,發現小腿腓骨翹起來了,嚇了一跳這是骨折了呀。”英子心疼極了“高山哥,這可怎麽辦啊?”我爹二話不說,一躬身抱起了雒興國往沙梁下走去。在英子的幫助下,輕輕地把雒興國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然後我爹推著自行車,往鎮衛生院趕去……

雒興國傷得不輕,除了腦袋後麵要縫針,還有就是左腿腓骨骨折了,隻好聽從大夫的建議住院治療。為了殺雞儆猴,打擊劉羊倌的行為,林場不少人提出向派出所報案,讓劉羊倌接受法律的製栽。這個方案我爹沒有完全同意,他說應該征求雒興國的意見,如果他同意報案,再給派出所打電話。結果,雒興國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說“我學習過治安法,如果報案,劉羊倌可能會被抓進去。”大家說“這好呀,我們就是要派出所把劉羊倌抓起來,這樣才能以儆效尤,才能讓八步沙周邊的羊倌們吸取教訓。”雒興國搖搖頭說“我不同意報案。如果那樣的話,我就和劉羊倌成了死敵了。我的意思是,先禮後兵。”我爹明白雒興國的意思,還誇獎雒興國胸懷寬廣。於是,他打電話請攝影師把雒興國被打的所有證據都拍了下來,如果劉羊倌不改正自己的錯誤,再向派出所報案不遲。

雒興國腿上打上了石膏不能走路,每天躺在病**百無聊賴。鎮衛生院離英子教書的學校不遠,英子每天放學都來陪護,還帶了書給雒興國看,讓他安心養傷。兩個人的感情也與日俱增。

這天下午,英子又送來了涼州小吃搓魚子。

雒興國已經習慣了英子按時前來陪他,原來遮遮掩掩的羞澀也減輕了不少,很坦然地笑著撐起身子“你來照顧我,別耽誤了自己的事。”

英子嗔怪地睨他一眼,端了碗來照顧雒興國吃飯:“你這句話說了八百遍了,放心吧,耽誤不了!倒是你這一受傷,雒叔又回去替你了。”

雒興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接過碗嘀咕“說到底,我爹就是舍不得離開八步沙,還非要我去。”

英子微微動容,一絲歉疚又躥上心頭,她認真地問雒興國那你後悔了?”英子想,如果雒興國說後悔,她這次就絕不攔著。

雒興國不以為意,淡笑道“剛開始是不情願,想著應付幾天就找個茬溜了,可是現在覺得沒那麽難熬了。”

英子不解“那為啥?”

雒興國吃完搓魚子,借著喝湯的時候低頭道“我以為去了林場,你就嫌棄我了。”

英子無奈地給了他一個白眼。雒興國的回答,她是滿意的,雖然他受傷讓自己歉疚,但內心深處卻暗自欣喜,她沒有看錯,興國就是自己一直喜歡著的樣子。英子含笑柔柔道“要是嫌棄,這會兒還能在這兒伺候你?”

雒興國抬頭看著英子咧嘴笑了“再說了,高場長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敬佩他們,想和他們在一起,共同治理八步沙。”

英子了解雒興國,他單純善良又靦腆木訥,讓他說什麽甜言蜜語基本是沒指望的,但雒興國想要表達的意思,英子卻都明白。她幫著分析道“其實,你骨子裏對八步沙是有感情的,隻是你以前沒有意識到。”

“是嗎?我對八步沙有感情嗎?”雒興國腦海中湧出了小時候跟著老爹進沙窩的情景,幫著老爹栽樹的場景,還有老爹那黝黑的臉龐和深深的皺紋……

雒興國陷入了沉思。或許英子說的都是對的,他跟劉羊倌打架時,是什麽在支撐著自己願意去拚命呢?是的,就是在拚命,這毫不誇張。以他單薄的身體,本不是劉羊倌的對手,但最後他還是在後腦勺受傷的情況下,把劉羊倌打怕了。不僅如此,還成功地製止了羊群對綠地的繼續啃食。

那個時候,他隻有一個念頭,正是他跟劉羊倌發狠時說的“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往後你的羊就一隻都別想鑽進林子裏來。”這不是感情嗎?對八步沙的感情,也是對護林員這個身份的自我認同。隻是,這樣的認知似乎有點慘烈呢!雒興國撫著腿上厚厚的石膏自嘲地想,要用拳頭來解決事情,這是他過去二十年中壓根兒沒有遭遇過的特殊經曆。

不知什麽時候,英子已悄然離去,雒興國前後左右看了看,都沒有發現英子。他本想大聲喊英子回來,但就在這時候,他想通了留在八步沙這件事,心情豁然開朗起來。英子說得對,他對八步沙確實有著非常深的感情。也就在這個時候,雒興國的心田裏不知不覺栽下了一株青青的樹苗,那樹苗正舒展著枝葉,努力長大,長大,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