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八步沙林場迎來了最令人歡欣鼓舞的時節。經過幾年的栽種、營務,各種樹木拉開了架勢,長勢良好。尤其是花棒,一大叢一大叢的,生機勃勃、葉茂花榮。
這些年,隨著農村經濟的發展,村民們手裏有了點閑錢,所以大家都爭先恐後地在鎮政府規劃的居民點上蓋新房子。尤其是今年,農村裏都掀起了蓋新房的熱潮。一方麵,村上、鎮裏有要求,大家都要按照規劃,在居民點上蓋房子。另一方麵,村民們幾代人生活在破舊的、狹小的老屋裏,更需要拆掉舊屋,搬到嶄新而寬敞的新房裏去。
祖祖輩輩依賴著泥土過活的農民,對蓋房置地的向往近於虔誠。在居民點裏蓋新房,砌牆依然是用黃泥拓成的土塊,但難得棄舊迎新一回,講究的人家必定開了箱櫃,拿出所有積蓄,奢侈地從磚廠買一些紅磚或者紅瓦來,沿著新房的屋簷砌上一溜紅燦燦的瓦沿,再用白灰將牆壁裏裏外外粉刷一新。遠遠看去,白牆紅瓦分外顯眼。
河西走廊農村的房屋建築大抵相似,所用的建房材料自然也大同小異。蓋房除了土塊、磚頭、大梁、檁條、椽子外,還要在壓麥草之前把花棒鋪上去,鋪在一排排椽子上麵。花棒鋪在房子上,稱謂也變了,叫房梢。有錢人家可以花大價錢購買竹簾子做房梢,而八步沙周邊的農民卻不願意花那個冤枉錢。因為花棒就是特別結實、耐潮的材料,而且價錢是竹簾子的三分之一。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八步沙周邊的村民蓋房就地取材,就買這沙漠裏長大的既經濟又實惠的八步沙花棒。
花棒,是一種專門種植在沙漠幹旱地方的灌木樹種,它根係發達,抗旱抗寒,靠天然降雨量就能維持生命並頑強生長,尤其適合種植在像八步沙這樣的流沙環境裏。花棒萌蘖力特別強,越壓越長得旺盛,而且莖幹強韌、枝條堅硬,是上好的房梢材料,同時還有觀賞的價值,夏秋季開花,粉紫色的花朵累累綴綴,在荒涼的沙漠裏形成獨特靚麗的風景線。因為花棒有強大的再生長能力,今年割去,來年就長出來了。八步沙為了增加經濟效益,決定出售花棒。消息剛剛傳出,八步沙就迎來了一批又一批買花棒的人們。他們或套著馬車、騾車來拉,或雇了手扶拖拉機來運,還有雇著汽車來拉的。八步沙林場的花棒銷售處,整日沉浸在騾馬聲、機動車輛的轟鳴聲和人聲的喧囂裏……看著這激動人心的場麵,我爹他們臉上的笑和花棒那燦爛的花朵一樣絢爛。
史金泉作為林場的會計,負責記賬結算。他抱著賬簿一趟趟往返於林場和林區之間,脖子裏掛著的算盤油光發亮,可以隨時取下來撥拉著算賬。
時近黃昏,一天的繁忙暫告結束,送走最後一個滿載而歸的村民,我爹檫著汗走進了辦公室。他一邊舀了缸裏的涼水解渴,一邊問“金泉,今天怎麽樣?”
史金泉眉開眼笑“都記在賬上了,場長,今天我們一共賣了29車花棒,總共24378斤。”
我爹走過來,拿起賬簿翻看著感慨“現在老百姓手裏寬裕了,都在蓋新房。咱們的花棒是上好的房梢材料,物美價廉,又韌又耐潮,都快供不應求了。等這季忙過,我想著把咱們場部也翻修一下,給咱們林場提提精神。”
史金泉讚同地點頭“是該翻修一下了。看看村裏人家的新房,那蓋得叫一個攢勁啊!”
正說著,和生光著膀子進來道“場長,外麵又來車了,說是買花棒的。”
我爹哈哈一笑“這是要給我湊一個十全十美呢!”
三個人都高興地出門,和生憨厚地說“那我再進趟沙窩去,院裏的都賣完了,恐怕不夠一車。”
雒興國正在把散落的花棒枝條往一起收拾,我爹走近,接過他手裏的木杈:“興國,你的腿還沒好利索,今天又忙了一天,歇歇吧!”
雒興國用手抹著額上的汗,笑道“沒事場長,你們天天這麽忙,我咋能閑得住?”
我爹含笑拍了拍雒興國的肩膀,轉頭問和生“老呂呢?還沒回來?”
和生推了自行車,招呼著買花棒的人跟他走,聞言回頭答道“今兒一天都在沙窩裏割花棒呢吧?沒看見他。”
我爹也推了車子出門“走,我和你一起去,替換替換他。”
忙碌的日子雖苦,但八步沙人心頭比吃了蜜還甜,朝著好光景往前奔,苦一些又怕什麽?
晚霞如血,在遠遠的西邊山尖處勾勒著一幅落日唯美的盛景,向人們昭示著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一大叢花棒樹後,呂急人和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說著話,正是他熟識的村民小娃。
呂急人往指頭上蘸了點唾沫,把一堆圓票數了數裝進了兜裏。
小娃殷勤地給他一根煙問“呂三哥,我今黑再拉一騾車就夠了。我們隊上還有兩戶也要蓋房,你看你能不能也給解決了?”
呂急人搖頭“那不行!就你家,也是看在和我大哥是幹親家的份上,我才冒險給你低價處理一些。這事要讓其他人知道,捅到林場那裏,問題就嚴重了,這可是盜賣集體財產,犯法的。”
小娃往花棒叢外張望,撇嘴道“要我說,三哥你就是太實心眼兒了。這麽大的八步沙,長了多少花棒呢!少幾車不見得就能看出啥來,三哥你還是給想想辦法吧,隻要我們互相閉嚴嘴不說出去,誰能知道?”
呂急人沉默著不說話,但暗地裏卻掐著指頭算賬。兩個姑娘就不說了,好容易在政策的空檔爭搶著生了個兒子,他是當鳳凰蛋養著的。馬上開學了,兒子就要上中學了,他打算把兒子送到縣裏的一中去讀書。那是全縣最好的學校,他砸鍋賣鐵也要把兒子供上大學,讓他跳出農門,不能像自己一樣在沙地裏打滾了。但是,在縣裏上學就得住校,吃啊住啊的勢必就多一筆開銷,再加上將來上高中、上大學,那又是多少錢?呂急人算過賬,讓兒子跳出農門至少需要小十萬,那還不算娶媳婦、將來住在城裏要買樓房的錢……
時勢逼人啊!為著這樣一個宏大的目標,呂急人隻好盡自己所能,攢一點是一點,說不得就需要鋌而走險了。
小娃見呂急人不吭聲,有點急躁道“三哥,成不成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呂急人是出了名的慢性子,緩緩地吐出一句“讓黑裏來吧!不過……”他看了看左右無人,又道“以後你們自己把錢數算好,找機會送到我家裏去,免得落人眼。”
小娃大喜,恭維著說“‘我就知道三哥你是個亮豁人!放心,你給我們的花棒比直接到林場買的便宜一半,你幫了我們,大家也不給你添麻煩,到時候我們幾家立梁,一定請三哥你去喝上下五千年瓶裝酒,吃手抓。”
呂急人扯著嘴角笑了笑,居功自大地剛要開口,被小娃率先截斷。
小娃笑著說“三哥的口味我知道,羊脖子給你留著。”
呂急人滿意地咂咂嘴,似乎羊脖子就在他眼前。
兩個人轉出花棒叢,小娃拉了韁繩吆喝著騾子就要走。
呂急人指揮他“往那邊走,從後沙梁那邊繞出去。”
狗娃再三感謝後趕車走遠。呂急人捂住兜裏的一遝錢,懶懶地打個嗬欠往沙地裏一躺。“真他娘的累死人了!”呂急人短促地低聲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