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遇雨水長得慌,人逢喜事精神爽。隨著花棒的暢銷,八步沙林場的效益越來越好,大家不但高興,更覺得有盼頭了。就連雒興國的傷勢也恢複得格外快。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雒興國畢竟年輕,再加上折了的是腓骨,養了一個月就能活蹦亂跳了。出院後,他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林場,參與到了林場的勞動中。
收割花棒成了八步沙目前的主要工作,但巡林也是雷打不動的,甚至為了更好地保護樹木,防止眼紅的村民來偷割花棒,這巡林工作反而比之前更加重要了。外麵的人不理解,以為林場的管護是怕花棒被偷走少賣了錢,其實單就怎麽割也是非常有技術含量的事情。八步沙人懂得在一片花棒林裏,該割哪叢合適,這樣就不傷花棒的元氣,過一陣還會再長出來。而外人,尤其是偷盜者,往往胡砍一氣,傷到了花棒的根係,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要知道,一株花棒從栽進沙漠到能夠割下來為人所用,短則三四年,長則七八年,可不是說長就能長起來的。防風固沙、保持水土,全靠這些樹木呢!
雒興國現在是戀愛、工作兩不誤,人也外向了很多。這一天,他照樣高高興興地到二道梁巡林,盡一個護林員的責任,剛走到林區邊上,就聽到沙梁後一群羊在咩咩地叫喚著。
真是屢教不改!雒興國氣衝衝地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沙梁,一看果然又是劉羊倌,真是冤家路窄啊!
劉羊倌仰頭,也看見了沙梁上高高站著的雒興國,嚇了一跳,氣氛立刻詭異起來。
雒興國卷袖子抹胳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劉羊倌,很霸氣地問他:劉尕五,說吧,今天怎麽打?”
劉羊倌後退兩步,滿臉戒備地看著雒興國。
雒興國冷冷地盯著他“我說過,隻要我沒死,你就別想進八步沙來放羊。”劉羊倌的氣勢弱了幾分,恨聲回道“雒家娃子,你就不是人!”
雒興國像個王者,仰頭哈哈大笑。在劉羊倌的注視中飛跑下沙梁,撈起一根幹樹枝衝進羊群裏瘋狂地驅趕起羊來,驚得羊群四散跑開了。
劉羊倌怔住了,後退一步跌翻在沙窩裏,呆呆地看著瘋魔了的雒興國,嘴裏胡亂嘟囔著“雒興國,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瘋子……我走還不行嗎?”劉羊倌拿起炮肚子,把石子兒扔到了頭羊的身邊,石子從沙子上飄過,在沙坡上犁下了一條淺淺的溝。
劉羊倌接下來打了一聲口哨,那頭羊就領著羊群離開了二道梁……雒興國看著離去的羊群大聲喊道“劉羊倌,記住了,下次我拿把刀子,你要是再敢來林區放羊,我見一隻捅一隻,連你一塊兒捅!”
雒興國的聲音躥出沙梁,在二道梁的上空回響,餘音繚繞,驚得劉羊倌一邊走一邊朝著雒興國張望,生怕這瘋子真的追過來把他當羊給捅了……
這些天,林場大院裏越來越熱鬧,前來拉花棒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頗有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盛景。雒興國前段日子養傷,其他人都忙得昏天黑地,他回到林場來就主動搶著幹活,想為大家多分擔一些。這不,才送走裝得滿滿的一車花棒,院裏還有些零碎枝條,雒興國就推著大家去休息喝水,自己拿了木杈來收拾整理。
這時候,劉尕五來到了林場大院門口。他探頭探腦地往裏一瞅,正好看到了雒興國。待要喊他,張了張嘴又停了下來,低頭尋摸著,找到一塊土坷垃,照準了雒興國丟出去。
雒興國正在幹活,感覺到後背挨了一下,轉頭一看,瞧見了大門口鬼鬼祟祟的劉尕五。他對這個人自然是沒有好感,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繼續做自己的事。
劉尕五見雒興國這般,有心進去找他,但往辦公室那邊看看,還是停住了腳步,一手掩著嘴壓低聲音喊道“興國,興國,你出來。”
雒興國不願意搭理這個仇人,但劉尕五的行為讓他很惱火,拄著木杈沒好氣地回他“你要做啥?打架就進來。”
劉尕五嘿嘿笑著,很有耐心地又喊“你出來,我找你是真有事,你出來說。”雒興國並不怕他,放下工具,拍著手上的土走出來,站到門口問“說吧,啥事?我沒空跟你諞閑傳。”
劉尕五一伸手把雒興國拽到大門旁的牆邊上,從懷裏掏出一瓶上下五千年酒,對他說“你看,咱倆打了架,雖然你受傷進了醫院,可我也沒占著便宜,我在家也躺了十幾天呢!這樣,你把這個酒喝了,咱們就算扯平了行不行?”雒興國盯著劉尕五的臉打量,不屑道“你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我不喝酒,你少來這套。扯平可以,除非你答應再不去林區放羊。我們栽活一棵樹、種綠一片林容易嗎?誰都像你似的去破壞,再來場黑風暴就能把咱們都活埋咯!”
劉尕五把酒按進雒興國懷裏,痛快地笑道“行,我再不去八步沙了,這個沒問題。你看你說話還跟鄉長似的。不過我今天來找你還有一件事,你得替我辦了!”
雒興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把懷裏的酒塞回劉尕五手上“我就說你劉尕五不懷好意,你把你的酒拿上滾蛋。”
劉尕五是不受拘束野慣了的人,放羊這些年更是天大地大,除了風吹曰曬下磋磨出的一張滄桑臉看著憨實,其實他心裏非常精明,就是沒怎麽念書,受的教育少,令他身上帶著兩分匪氣。此時,見雒興國不給自己麵子,劉尕五也沉了臉,攥著酒瓶子準備摔了,卻被雒興國喝住。
雒興國指著劉尕五的鼻尖喝問“你想幹啥?又要撒潑打架是不是?”說著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做出隨時應戰的樣子又說:“上回要不是我們場長手下留情,你娃子就該被送到派出所吃罐罐飯去。八步沙人憨厚,沒有把你送進勞改隊,你倒好,居然還敢欺負到我們門上來了。”
劉尕五收起自己的脾氣,急忙解釋“不是不是,我真的再不敢跟你打架了,我知道你是條真漢子,我打從心眼子裏敬著呢!這回真是來求你幫忙的。”
雒興國見狀,口氣軟了幾分,但還是沒好氣道“你也別想賄賂我。還是那句話,你再到林區放羊割草,我還得跟你幹仗。除了這件事,其他的都好說,說吧,啥事?”
劉尕五斂了笑,撓撓頭破天荒地靦腆道“咱倆其實還算同過學的,你能不能給高場長說說,讓我也當個護林員?”
雒興國滿臉質疑,劉尕五說的話讓他既震驚又可笑,瞪著眼睛問道“你說啥?你想當護林員,別不是為了更便宜你放羊吧?”
劉尕五黑紅的臉上湧起懊惱“我說話你咋就不信嘛!”
信你個鬼啊!雒興國心裏默道,皺著鼻子看向劉尕五“要我相信你能當護林員,除非三九天的冰灘上長出個馬蓮,你不是跟你爹說過,將來連你兒子都跟你放羊嗎?”
劉尕五把酒瓶子塞進雒興國懷裏,一屁股坐在大門口耍起了無賴“我不管,反正你去跟高場長說,你們不讓我當護林員,我就天天跟著你雒興國不走了,你跟學校的那個女老師談對象我也跟著。”
那個年代,農村裏頭自由戀愛被看作是有傷風化的大事情,被人家揭穿還拿來要挾,雒興國又羞又怒,瞬間漲紅了臉,氣呼呼地轉身就往院裏走,罵了一句“你就是個賴皮!”
劉尕五似乎覺得抓住了雒興國的把柄,得意地靠在門邊上笑了兩聲。
買花棒的村民們來了,八步沙人即刻出去過枰,裝車發車,很快就把買花棒的村民們打發走了。我爹和史金泉正在辦公室對賬目時,雒興國滿臉惱怒地進來了。他撈起屋角水缸邊的瓢,目了一瓢水就直著脖子往裏灌,喝得急了點,還嗆了一下。和生以為他是幹活渴了,就提醒他慢點喝。
一瓢水下肚,雒興國的惱怒並沒有平息,他一抹嘴走到旁邊坐下,兀自生著悶氣,大家這才看到他的臉色不對,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爹轉頭問“興國你咋了?為啥要生這麽大的氣?”
雒興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懊惱裏帶著無措地對我爹說“場長,那劉尕五揣著上下五千年酒在大門口堵我呢!他說他要當個護林員,要我來跟你說說,如果我不幫他,他就……他就拿我和英子的事來威脅。你說咋辦啊?”
這話一出,辦公室裏響起了熱烈的笑聲。雒興國紅著臉,怒目瞪著眾人“你們這些人太不厚道了,我都遇上麻煩了,你們不想辦法幫我,還看笑話……”大家急忙收斂,但還是忍不住偷偷笑上兩聲。多大點事啊,就讓這小夥子慌成這樣?還不如姑娘家大方呢!
我爹不由得好笑“興國,你冤枉人家了。人家是給你請罪來了,你怎麽看不出來呢?”
雒興國氣咻咻地看了一眼窗外“他不是請罪來的,是將我的軍來了。”我爹打趣地笑道“你瞧瞧你這為難的樣子,難道比追人家英子還難?”眾人又都大笑起來。
雒興國紅著臉埋怨“你們竟然也跟著劉尕五一起笑我,不仗義。”
我爹收住笑,拍拍雒興國的肩膀說“走吧,我陪你去問問,看那劉尕五要幹啥。”
午後的暑氣正盛,大院外麵的楊樹葉子蔫蔫地打著瞌睡,連小鳥都偷起了懶,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隻有偶爾刮過的風,熱乎乎地貼近人的身子,濡濕了人的額頭,順帶著送你一片迷迷瞪瞪的睡意。
劉尕五倚著門墩,頭一歪一歪地打著瞌睡,聽見腳步聲,抬頭來看,見林場眾人都出來了,急忙起身拍打屁股上的土。說實話,他對林場的年輕一輩都挺怵的,以前那幾個老漢雖說也倔,但他自恃年輕力壯,就沒怕過,還故意趕了羊群去林區附近轉悠,趁人不注意再割點草、榷根死樹帶回去。但是,自從和雒興國打過一架,那副不要命跟你死磕、硬磕的架勢,讓他都怯。還有派出所的警察說過的話,也讓他記憶猶新“破壞林地,你已經犯法了。你不但不認錯,還將人打傷,又犯了故意傷害罪。兩罪並罰,最起碼要判你三年徒刑。可人家雒興國沒有起訴你,八步沙林場也放棄了追究你的刑事責任,否則的話,你就進班房去了。”劉羊倌聽了這樣的話反問“他雒興國也打了我,這是什麽罪?”警察告訴他:“是你到人家的林場裏打人的,還差點把人家的腦袋開瓢了。人家反擊你是自衛,要是把你打死了,人家是不會承擔法律責任的。”
回到家裏,劉羊倌認真地讀了警察送他的《法律讀本》,那上麵把“破壞林地是犯罪”說得清清楚楚,把什麽是自衛也講得明明白白的。這時候劉羊倌就想,雒興國是個厲害人,惹不起。可八步沙的這些人都仗義,沒有把他送到班房裏。所以,要報恩。怎麽報?現在有兩條路,一條是再不能去八步沙放羊,第二條是再不敢像過去那樣打人了,真要出了事,你不蹲班房子誰蹲?
還有一個問題也讓劉羊倌百思而不得其解。這雒興國不就是八步沙的一個護林員嗎?一年也拿不了幾個錢,比起自己來更是要家底子沒家底子,要錢票子沒錢票子的,咋就為著幾棵樹、一把草,就能豁出命來跟人幹仗呢?
劉尕五從小放羊,十多年來見的最多的就是羊,給他帶來財富的也是羊,可是,誰都不知道他心底裏最厭煩的也是羊。這次跟雒興國打架,回家躺在炕上養傷的日子,他突然覺得異常清靜,再摸一摸渾身的瘀青,心裏有了不少的疑問。雒興國一個白麵書生,跑到八步沙去上班,這是第一個“為什麽”。第二個“為什麽”,是八步沙那些人,在他們眼裏,這樹比人還值錢。這一係列的“為什麽”,劉尕五越想不明白,就越想弄明白。
他在信用社裏也有一本存折,上麵的數字足夠讓他稱得上“萬元戶”了。也就是說,他劉羊倌不再為生計發愁了,他想換個活法。想來想去,他決定去幹自己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是到八步沙林場當護林員,看一看那些人到底長了一顆什麽樣的腦袋。劉尕五是家裏的老小,他爹已經不在了,幾個哥哥也是分家單過,互相不幹涉各自的家事。於是,他下定決心把羊都賣了,然後來投奔八步沙。是的,就是投奔,跟小人書裏說的故事差不多。劉尕五自以為是地這樣想。
可是,八步沙林場,他也就和呂急人熟一些。那個人他並不喜歡,不像雒興國那樣有血性。劉尕五喜歡有血性的人。想到這裏,他就找雒興國來了。
雒興國帶著我爹到了劉羊倌的麵前,他餘怒未消,質問道:“劉尕五,我們場長來了,你說你到底要幹啥?”
劉尕五齜牙一笑:“我不是說了嗎?我要當護林員。”
雒興國對他有成見,氣惱地說:“你胡扯!誰信呢?”
劉尕五難得正色,豎著大拇指誇讚:“我劉尕五這輩子就認一個死理,誰厲害我就服誰。你雒興國是條漢子,我服了。”
雒興國怔住,一時無話可說了。劉尕五耍橫他能應付,可他忽然態度大轉彎,倒令人不知道怎麽處置才好了。
我爹好整以暇地看了半天,這才開口問道:“劉尕五,我這八步沙林場,可不興耍二杆子江湖匪氣。你照實說,幹啥來了?”
劉尕五檫了一把熱汗,一本正經地說:“高場長,我賣掉了家裏所有的羊,投奔你來了。”
這件事很出乎大家意料,我爹也覺得意外,和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雒興國還是不相信劉羊倌會賣了羊,不耐煩道:你痛快說,別雲裏霧裏的。”劉尕五誠懇地對著我爹說“高場長、雒興國,我真的沒啥!就是想當個護林員,你們就把我收下吧!”
此時院裏有四五個人,對惡名昭彰的劉羊倌戲劇化的轉變都難以接受,狐疑地盯著他。
我爹挑眉微笑,想試一試劉尕五的誠心“可以啊!不過我有個條件,你看能不能辦到,能做到就好說。”
劉尕五熱切地望著我爹,匪氣十足道“你說,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
我爹笑道“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到林區掃羊屎蛋子去,你拉的羊屎蛋子你自己去收拾掉,什麽時候把二道梁林地裏的羊屎蛋子掃幹淨了,你什麽時候就能當我們八步沙的護林員了。”
眾人笑著看向劉尕五。
劉尕五歪頭叫道“哎!那都是羊拉的,咋就成我拉的了?”
我爹慢條斯理地說“不願意是嗎?你不願意我們絕不勉強……”
劉尕五毫不猶豫地打斷我爹“行,我明天……不不不,我現在就掃去。”說完一轉身跑了出去,跑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頭笑道“我的羊全都賣了,不過留了一隻,回頭殺了請大家夥吃肉,誰讓它們吃了八步沙那麽多的草呢。”院裏眾人看著劉尕五遠去的身影,大眼瞪小眼。
我爹笑著感歎道“看來有些人光靠說服教育還真不行,這個劉尕五就是個門檻材料,你不踩他,他就不服你呀!”
和生憨憨地問“場長,你不是不讓打架嗎?”
我爹含笑轉身進門“我啥時候都沒說過讓你們打架啊!”
眾人又笑,心情愉悅地進了大院。
從此,八步沙又多了一個護林員。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人們常常能看到劉尕五扛著大掃帚,哼著小曲兒穿梭在林區之間的身影,“劉羊倌”這個稱呼也慢慢換成了“尕五”。
“尕五,今天又掃羊屎蛋子去啊?”清晨,路遇人們或真心或取笑的問候,劉尕五都樂嗬嗬地應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八步沙走。此時,大大的太陽正從無垠的沙海邊升起,把劉尕五的身影拉得老長,並染出紅彤彤、金燦燦的色彩來。於是,人們就在背後議論:“這又是八步沙的一個瘋子呀!”
笑聲裏,八步沙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