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匆匆,消失於八步沙的日升日落裏;日月如梭,把八步沙的故事一下子推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期。
因為有了經濟效益,又有國家對治沙造林的專項補貼,八步沙林場已經步入了良性循環的時代。同時,年輕的八步沙第二代也逐漸接了老一輩的班。按道理說,八步沙的日子從此就越來越紅火了。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事實上,八步沙的境況並不盡如人意。為了增加效益,三年來八步沙在栽植其他林木的同時,適當擴大了種植花棒的規模。花棒的栽植麵積上去了,這經濟效益也就自然而然地上來了。可花棒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大旱沒雨下,一旦遇上大旱,隨之而來的就是蟲害。這一年,蟲害在幹旱的助威下,給八步沙林場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花棒毒蛾,也叫灰斑古毒蛾,追根溯源就是花棒這個樹種生出的蟲害。那一年,它們在八步沙肆意為禍,花棒大片枯死……不僅如此,毒蛾還蔓延到了沙棗樹等其他樹上,危害之大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這一天,八步沙林場的會議室裏氣氛異常沉悶,屋子裏煙霧繚繞,旱煙、香煙的氣味濃烈刺鼻,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急和凝重。
門簾掀起,以老場長為首的幾個老漢走了進來,一下子被滿屋子的煙熏得咳嗽起來。雒興國這個原本不抽煙不喝酒的“五好青年”,進了八步沙林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就自然而然地愛上抽煙喝酒了。因為白天在林場值班是一個人,到林場巡林也是一個人,晚上值班、巡林也就兩個人。為了打發“寂寞”這個魔鬼,就隻有喝酒和抽煙兩條路了。抽煙抽的是棒棒煙,喝酒喝的是上下五千年散酒。當然了,在八步沙還有一個活動,那就是讀報紙、講故事。第一代八步沙人基本上沒有文化,就是讀個報紙也是磕磕巴巴的,讀不利索。到了第二代八步沙人這裏,我爹算是最有文化的人了。他值班的時候,不是讀書就是看報,可就算在這樣的情況下,“寂寞”還是無孔不入。這樣一來,你如果不抽煙喝酒,就沒有辦法熬過那些寂寞的時光。那些日子,多虧了上下五千年酒,那是我爹朋友的廠子生產的酒。整瓶裝的酒他們喝不起,就買散酒來喝。
雒興國見老漢們咳嗽,急忙去把會議室的窗戶都打開,通風換氣。
大家忙起身讓座,我爹把一瘸一拐的爺爺扶到椅子上坐下。
爺爺是個急脾氣,張口就急切地問:“蟲害咋還沒有治住?”
我爹歎氣:“我們已經想盡一切辦法了,還是沒有找到滅蟲的辦法。”他這些日子被蟲害弄得焦頭爛額,臉頰都瘦削下去了。
雒老漢十分驚訝:“啥蟲子厲害成這樣?噴藥也不管用?”
為了防治花棒毒蛾,雒興國還去縣上學習了一回,他便詳細介紹道:“縣上的技術員說,這種蟲子叫花棒毒蛾,學名叫灰斑古毒蛾,是沙棗和花棒的天敵。目前還沒有特別有效的藥物來防治,過去在寧夏、青海發生過,主要靠人工摘除。可是……”
我爺爺瞬間不淡定了,瞪著眼睛問:“人工捉蟲?那又不是自家的菜園子,巴掌大點的地方說捉就捉完了。八步沙那麽大,怎麽捉?我活了一輩子,還沒聽過殺蟲藥殺不死的蟲子,這到底咋長成的?”
雒興國繼續介紹說“這種害蟲,國外也發現過,主要因為繁殖速度快,耐藥性高,基本拿它沒有辦法。如果能多下幾場雨,自動就緩解了。一句話,這還是旱情造成的。再有,就是從科學的植樹原理上來說,咱們過去因為經濟效益的原因,加大了花棒種植的麵積。這樣一來,病蟲害一旦發生,花棒就會整片整片地死亡。”
還有這種說法呢?老漢們是第一次聽,都驚訝不已,麵麵相覷。
錢老漢是第一代治沙人裏頭依然能堅守在沙窩裏的人,他和老場長一樣,每天還要去巡林,守護著四道梁的一片林區。聽了雒興國的解說,萬分驚疑地問:“那不是跟過去的蝗蟲差不多?”
雒興國點點頭,無奈道:“錢大叔,這的確跟蝗災類似。”
屋裏一片抽氣聲。蝗災,那是過去的事了,老輩人見過的也沒幾個,但祖輩口口相傳,把蝗災看成是跟大地震同樣可怕的災難,這樣的事怎麽能不讓人驚恐?1927年的那場大地震,我爺爺才五歲,他親身經曆過的浩劫終生難忘,並經常向我們講起如何半夜從倒塌的土屋裏爬出,看到整個村子被夷為平地,死人無數的場景。
爺爺臉色灰敗著垂下了頭,深深為多災多難的林場悲傷。
老場長不甘心地看著我爹問:“真的沒有辦法了?”
我爹頹喪地搖了搖頭。
眾人臉上都布滿了愁雲慘霧。
八步沙在烈日驕陽下,已經完全不見了往日綠洲的樣子。白榆樹細碎的枝葉泛出灰白的淺綠色,極力挺直凹凸皴裂的樹幹與沙漠和幹旱抗爭,在沙漠獨有的熱風**下,輕顫著身軀屹立不倒。
一叢光禿禿的花棒樹下,錢老漢拎著水桶,目起一瓢水澆到樹根處。他的身旁是拉著水桶的毛驢車,白嘴的毛驢脊梁幹瘦,像刀子一樣。但它身上的毛色斑駁,跟它的主人那一頭花白亂發頗為相似,有點患難之交的意思。
錢老漢撫著即將死透的樹幹,喃喃低咒:“該死的蛾子,該死的蛾子……”
呂急人負責的是五道梁,回家正巧路過,上前問:“錢叔,您咋在這兒?”他的言下之意,如今樹木死得所剩無幾,難得見誰大熱的天還來巡林護林。當然,
呂急人之所以來,是因為他要在自家院裏搭一間擱雜物的棚屋,前來林區搜尋一些即將枯死的樹幹回去用。完全枯死的隻能當燒柴,他要找的是將死未死的那種,趁還有利用價值,提前放倒了也不至於浪費嘛!呂急人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錢老漢不搭理他,單調地重複著往花棒根上澆水的動作。
呂急人對錢老漢的行事嗤之以鼻,好笑地勸道“錢叔,這大熱的天,您還是趕著毛驢車回去吧,就不要白費力氣了,救不活的。”
錢老漢聞言頓住,轉身對著呂急人勃然大怒“王八羔子,你胡說啥呢?”呂急人尷尬地說“天不下雨,您這麽一瓢一瓢的澆,能活幾棵啊?”
錢老漢氣得胡子都要翹起來了,怒吼道“八步沙一開始的樹,不就是我們幾個老漢一瓢水一瓢水澆活的嗎?”
呂急人無奈地聳聳肩,他不想和這個老家夥糾纏,兩手向外揚著,做了一個你請自便的手勢“行,行,您澆吧。”
錢老漢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吃力地提起桶,往遠處另一叢花棒走去。
呂急人轉身回家,不由得嘀咕“這老倔頭真是瘋魔了。”
盡管林區一片慘淡,但我爹他們始終沒有放棄救治樹木。經過好多天的摸索,他們發現一個規律,就是選擇在夜間噴灑滅蟲藥效果好一些。因為夜裏略有潮氣,對於喜旱不喜濕的花棒毒蛾是相對不利的時間段。雖然幹旱使得晝夜濕度相差不大,但這是八步沙人唯一的反擊機會。大家在黃昏配好了藥物,等吃過晚飯就向林區進發,淩晨噴灑,早上就會見到部分害蟲僵死,這是一個喜人的發現,大家都願意晝伏夜出,去當樹木的保護者。
晚上,我爹他們在林場大院後麵的沙地上剛剛按照說明配好了殺蟲藥,一個老婦人倉皇地衝進了場部大院,後麵跟著兩個青壯年男子。
老婦人放開聲嗓喊“高山侄子,高山侄子,不得了了……”
我爹聽到動靜,立即和其他人從後院出來,大家的肩上還背著噴霧器呢。老婦人是錢老漢的老伴兒,大家稱她“錢嬸”。
錢嬸見了我爹,驚慌地哭訴:“大侄子,你錢叔不見了。”
我爹吃了一驚:“啊?”他馬上意識到了什麽,安撫道:“錢嬸,您別急,慢慢說,您說……我錢叔不見了?哦,他肯定在林區呢,咋會不見了呢?”錢嬸跌腳哭喊:“不不不,他真的不見了。”
看情形,這錢嬸也說不明白,我爹向兩個青年看去,他們是錢老漢的兩個兒子,老大比較木訥,老二錢林三十來歲,是一個耿直、爽快的漢子。
錢林忙向我爹說明情況:“高場長,是這樣,我爹這兩天一直用毛驢車拉水進沙窩,一天跑個三四趟,但今早出去,到現在沒見回來,我媽打發我們進沙窩去找。我騎著摩托車直到四道梁那兒,光看見了驢車,可我爹卻不見了。”還有這事兒?大家夥兒都覺得不可思議。
錢嬸軟在地上,拍著地麵哭道“那個死老頭子,這幾天我看他神神道道的,八成是瘋了、勺了(傻了),一個勺了的人肯定不知道遠近,他跑到哪兒去了呢?”我爹跟錢林一塊兒掙扶起淚眼婆娑的錢嬸,極力安慰她:“您先別急,我們這就全部進沙窩去找人。”
和生掂了掂噴霧器問:“那這藥?”
我爹看了一眼天色說:“馬上天黑了。沙窩裏白天熱死人,夜裏氣溫下降卻並不好受,就怕錢叔真在沙漠裏出了事……現在,隻能是先找人要緊了。”
眾人放下手頭的活計,都騎上摩托車一溜煙出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