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沙窩裏月光明亮,放眼望去,果然是一派大漠沙如雪的奇景。對於八步沙人來說,這大好的景色誰都顧不得欣賞,也沒有心情去欣賞,他們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尋找錢老漢上。這老漢就怪了,他究竟到什麽地方去了呢?大家走遍了四道梁前後,依然不見錢老漢的蹤跡……
我爹帶著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從四道梁那邊的五道梁過來了,聽了大家找人的情況後,告訴大家“不要著急,我們都尋仔細些,溝溝坎坎都不能放過。”劉尕五忽然高聲喊道“場長,你快過來看。”他從沙土裏找到了一件衣服。我爹看了一眼衣服,又喊大家來看,見錢林也來了,就把衣服交給錢林確認。錢林一把拽住衣服,打著手電筒照了照,點頭道“高場長,這是我爹的褂子,沒錯,就是他的。”
“錢叔的衣服在這兒,人肯定也走不遠,繼續找。”我爹一聲令下,眾人又分散開往四周去找,一邊找一邊喊著錢叔的名字。
與此同時,林場的大院裏聚集了一院子的青年男女,他們都是聽到錢叔失蹤的消息後趕來的。我爺爺和老場長等幾個老漢也坐著摩托車急急忙忙趕來了。大家都很焦急。
老場長向村民們深深鞠躬,感激地說“鄉親們,人到難處見真情啊!你們能來幫忙尋找老錢,我謝謝大家了。”
一位村民在人群裏說“老場長,你就別客氣了,都是鄉裏鄉親的,我們這就進沙窩裏找人吧。”
老場長再次鞠躬“麻煩鄉親們了。”
眾人呼啦啦地出發,分頭往八步沙各道梁去尋找失蹤的錢老漢。
老場長轉身安慰錢嬸“他錢嬸,你放心,這麽多人去尋了,老錢一定沒事兒。”錢嬸點頭抹淚“等找到人,我說啥也不能叫他再進沙窩子了。”
幾個老漢相對無言。此刻還能說什麽呢?隻希望錢老漢沒事,盡快平安回來!
一夜馬不停蹄的尋找,所有人憔悴不堪,都乏了、累了,但除了那件衣服外,沒有找到錢老漢的任何蹤跡。村民們也幫著找了一夜錢老漢,可依然一無所獲,這讓人不得不憂心錢老漢的生死。我爹見大家都盡力了,便讓大家先返回林場,
再做打算。
我爹雙眼裏布滿血絲。這些天幾乎是連軸轉的忙碌,他甚至感覺自己睜著眼睛就能打呼嚕,太累了就靠抽煙來緩解。
才送走村裏的幾位老人,我爹心頭並不輕鬆,有個詞叫什麽來著?多事之秋。此刻他真是深有體會。
雒興國見大家在辦公室裏著急,都不說話,也不睡覺,就試探著提議“高場長,不行就報案吧?”
驀地,大家都向雒興國看過來。
我爹恍然,一邊欣喜著年輕人就是辦法多,一邊給其他人打氣。報案也是個辦法,這已經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了,向派出所求助,請警察來幫助尋找,也許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呢。於是,他信心大振“這天已經亮了,大家抓緊時間睡一陣。一個小時後,興國去鎮上派出所一趟,我們大家再往遠裏去找。一個大活人,全村人找了一晚上硬是不見蹤影,我就不信,他還能插上翅膀飛了?”
林場有一間不大的夥房,忙時可以自己動手做飯。我媽和幾個婆姨早早趕來,一個小時後,他們做好了涼州小吃山藥米拌麵(土豆米拌麵)還有酸菜和烙鍋盔(大餅),端進來招呼大家吃早飯。眾人又累又餓,一個個端起碗來狼吞虎咽,隻有錢林蹲在角落裏抱著頭不吃不喝。我媽看見,給我爹使了個眼色,我爹擱下自己的碗,從我媽手裏接過飯碗,走到了錢林身旁“人是鐵飯是鋼,你不吃飽肚子,等一下咋去找你爹?快吃,吃了咱就出發。”我爹把飯碗遞到錢林手裏。
錢林抬頭含淚看著我爹,像一個無助的孩子“高山哥,你說我爹他是死是活啊?”
“別胡想。老漢們過去進沙窩,一去好幾天不回來的事情也常有,錢叔估計是迷路了。”此時的錢林不需要安慰,他需要一個家長,我爹如是認為,所以他得撐起錢家的希望,還有大家的希望。
林場大院裏那輛藍色的嘉陵摩托車是去年買的,自從史老漢中煤毒以後,我爹就暗暗下決心要買輛摩托車。這兩年花棒的收益給了幾家人底氣,去年大家就商量著一起買了摩托。時下流行擺闊,但凡家底子殷實的人家都有一輛摩托車,也有那不穩重的,“嗖”一聲從人群中穿過,故意博取別人的羨慕。但八步沙人買摩托車,比炫富更重要的一點卻是方便、高效,去巡林的時候省事又省力。當然,要說有炫富的成分也無可厚非,沙窩窩裏種樹,過去是被多少人嗤之以鼻的事情,而八步沙人不但種活了樹,還因為種樹成為先富起來的一批人,對周邊的村民們無疑是一種具有吸引力的引導。種樹還能致富,原來這都是真的!八步沙林場因為這個,一度激發了村民們植樹的熱情。如果不出現今年的花棒毒蛾蟲害,不出兩年,土門鎮也許會成為花棒的海洋了吧?
我爹幾口扒拉完了飯,先出門來檢查摩托車的油路。在八步沙的沙地裏來來回回跑,摩托車的耗損格外嚴重。
我媽跟了出來,低聲問“你說那錢叔能找到嗎?我咋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爹一直是積極向上的人,不願意聽消極的話。聽我媽這樣說,我爹不高興了,輕斥我媽“胡說啥呢?你的預感哪一次靈過?”
我媽瞪眼看過去“咋沒靈過?你當初三番兩次推脫著不去大林的公司,我就預感著你是鐵了心要一輩子鑽沙窩了。”
我爹不由得好笑,譏笑道“你拉倒吧,那回往娘家跑了,有沒有預感到我不會去央你回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爹說的是1993年那場沙塵暴後,因為沒去省城,而我媽跑回娘家又主動回來的那件事。這是我媽的軟肋,一提起來我媽就受不了,就要和我爹嗆嗆一頓。
這一回我媽也不例外。她略有些惱怒,難怪奶奶當時說了一句“出門門檻低,進門門檻高”的話呢!那件事被我爹攥了小辮子,時不時提起來笑話上一回。我媽伸手在我爹的胳膊上擰了一把,替自己澄清“哪一回我真跑了?還不是看著你成天吃苦受累不容易,回回都心軟。”
我爹挨了不痛不癢的一下不以為意,整理好摩托車後起身對我媽說“思想覺悟提高了嘛!我不跟你閑扯了,這就招呼著找人去。你等一下回村裏去看看錢嬸去,老太太別給急出啥毛病來。”
我媽點頭答應了,囑咐我爹騎車慢一點。
我爹轉頭向辦公室喊了一聲,屋裏的人紛紛出來,迎著朝陽騎車出門。太陽剛剛躥出地平線,殷紅如血。
我媽到錢家,進門就看見錢嬸躺在炕上呻喚,兩個兒媳婦在邊上默默伺候著。村裏人待客都是請到炕上,我媽被錢家妯娌倆讓到炕上坐下。
錢林媳婦提了一下嗓音,對著昏昏沉沉的婆婆說“媽,高嫂子看你來了。”錢嬸慢悠悠睜眼,渾濁的眼裏頓時湧上希望“淑芳,你咋來了?是不是你錢叔有消息了?”
我媽微笑著安慰她“錢嬸,您別著急上火。高山他們又進沙窩了,還說要請派出所的民警幫忙咧!夜裏不好找,今兒白天一定能把我錢叔尋回來。”
錢嬸的眼神黯淡下去,一行清淚滑過枯槁的麵頰,哭訴著說“我黑裏做夢,你錢叔穿的新嶄嶄一套衣褲,他跟我說要去見一個馬什麽的大人物,我就尋摸著他是回不來了。”
我媽僵住,“馬克思”三個字瞬間衝上舌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這是我爺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聽說他們六個老漢當年按手印承包八步沙時還曾笑言,治不好八步沙沒臉見馬克思。此處的“馬克思”沒有任何政治成分,跟馬克思喝茶就跟問孟婆要湯喝一個意思。多洋氣的隱喻,又是多冷酷的黑色幽默。我媽擔負著安撫錢嬸的使命,還要含笑勸慰。
“錢嬸,夢都是反著解的,我錢叔呀,一準好好的呢,您就寬心吧!”我媽握著錢嬸幹瘦的手說。
錢家妯娌也附和著,端了一碗荷包蛋遞到了錢嬸跟前。
錢嬸慢慢地接過了碗,低頭間一滴淚落進了碗裏。我媽看不得人流淚,隻覺得心裏沉甸甸的難受,便急忙辭了錢家妯娌,走出了那方院落。
第二天黃昏,錢老漢終於被找到了。準確地說,是第二天天快檫黑的時候。在離著八步沙幾道梁二十多公裏的荒漠裏,一株野生的花棒旁邊,錢老漢倒臥著氣息奄奄。錢老漢為什麽會跑到八步沙外的荒漠裏去?誰都不知道,誰也說不清楚。也許隻有等錢老漢醒過來,自己告訴大家這個謎底了。
我爹指揮大家把昏迷的錢老漢抬上了派出所的吉普車。救人如救火,閃著警燈的吉普車吼叫著一路疾馳,直接把錢老漢送到了縣醫院。在決定誰陪著錢老漢去醫院的時候,我爹作為場長責無旁貸,與錢家弟兄倆一起去了醫院。臨走時,我爹還不忘叮囑大家,錢老漢昏迷的事先不要告訴錢嬸,免得嚇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