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浪縣醫院病房外的走廊裏,我爹見錢老漢從急救室轉到了普通病房,就馬上問大夫“錢叔的情況怎麽樣?”大夫說後背有棒傷,現在已經沒有了生命危險,其他的問題,等檢查項目出來後才能知道,也才能確定治療方案。聽到醫生這樣的話,我爹的心安了一大半。現在隻需等錢老漢醒來,問問到底是哪個龜孫把他打傷的。

把錢老漢安置到住院部後,錢林陪著我爹從病房裏出來了。我爹看著錢林蓬亂的頭發和幹裂的嘴唇,知道他這兩天來非常焦慮,可見錢林的的確確是一個孝子。我爹坐在醫院走廊裏的長條椅子上,終於撐不過困意,蜷縮著沉入了黑甜的夢鄉。錢林定定地看著我爹陷入了沉睡,便脫下外套輕輕地蓋在了我爹身上,然後坐在一邊歎了口氣。或許他這聲歎息隻是無意識的,卻驚醒了熟睡的人。

我爹有個怪毛病,聽不得人歎氣,打雷不會影響他的睡眠,但隻要有人歎息,他無論睡得多熟,總能一下子驚醒過來。他睜眼坐起來問錢林錢叔咋樣?醒了嗎?”

錢林搖頭,下意識地再次歎氣“高山哥,你都為了找我爹累成這樣了,我該怎麽感謝你呢?”

我爹伸個懶腰清醒了不少,拍著錢林的肩膀說“從老輩們按了手印承包治沙造林開始,咱們六家人就拴在一起了。誰家有事都是自家的事,一家人不說見外的話。”

錢林感激地說“高山哥,這些年你沒少幫我們,我都記著呢。”

我爹打個嗬欠,擺擺手“見外話我不愛聽。最近事兒多,我再睡會兒,有事你喊我。還有,你進病房去看著錢叔,你在這兒我睡不著。”

錢林點點頭,起身進了病房。

夜色濃鬱正當好眠,我爹躺倒在長椅上,很快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繼續是個萬裏無雲的豔陽天。

縣城裏的早晨喧囂嘈雜,醫院外麵的街上叫賣吃食的聲音勾人垂涎。我爹走到街上,吃了一碗涼州麵皮子,頓覺精神抖擻。

麵皮子是大涼州一帶常見的食物,用麵粉和了麵團揉勻,然後放進盆裏加涼水反複捏洗。洗麵是製作麵皮至關重要的一個步驟,而且非常有講究,更是個技術活。反反複複捏洗過好幾遍之後分離出麵筋,麵水澄清,撇去多餘的水分,剩下的加入煮好的蓬灰水就可以上蒸籠去蒸,一般需要一個小時,麵皮就蒸製好了。麵皮子出鍋後晾涼,切成條或者塊,用自家釀製的老醋加了蔥花熬煮成鹵子,在碗裏盛好麵皮,上麵擱點油潑辣子和蒜末,拿醋鹵子一澆,那香味就把人的口水勾下來了。因為製作比較麻煩,大多數家庭主婦雖然都掌握著洗麵皮的技藝,但隻有農閑時,她們才會花上半天的精力去做一頓。每每誰家蒸了麵皮,獨特的香味總會飄出自家的院牆,滿巷道都是酸酸辣辣的麵皮子味道,特別饞人。

等回到醫院住院部,迎麵就碰上了滿麵陽光的錢林。“高山哥,我爹醒了!”我爹雀躍得像看到了八步沙的綠樹紅花,高興得手舞足蹈,連頭發絲都快樂地豎立著。太好了!我爹立即拉著錢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往病房跑。

錢老漢已經醒了,除了虛弱,精神倒還好。

錢老漢睜開眼睛後,見我爹就坐在他身邊,便斷斷續續地說起了他那天失蹤的經過。

那天,他給花棒澆水,太累了,就在一棵樹下睡了一覺。他醒過來後,遠遠地就看見了一大片綠洲,那裏草木茵茵,湖水碧藍,一大群牛羊還慢悠悠啃食著青草。他隻是非常好奇,想要上前去看個究竟……因為在他的記憶裏,這裏並沒有那樣的林地和綠洲。錢老漢也曾懷疑過是自己眼花,但揉了幾回眼睛,碧綠的大草原就在他的麵前,他一步步走過去,不顧炎熱更不顧疲累……可是,任憑他怎麽走都走不到那片草原上。看上去很近,可到跟前又發現那草原還在前麵不遠處,所以他就一直走下去。他走呀走,從中午走到了黃昏,大草原卻漸漸模糊了,直到徹底消失了。

“是海市蜃樓。”我爹素日愛看些雜書,他聽出來錢老漢是遇上了海市蜃樓。也許,他看到的正是八步沙還是草原時的景象,那時候,八步沙確確實實是綠草如茵、牛羊遍野的草場。我爹向往地說:“那該是多麽美妙而又壯麗的風景啊。”我爹能夠理解錢老漢當時的如癡如醉,老人們一輩子麵朝黃沙背朝天,最大的夢想不就是讓荒漠變綠嗎?這不單單是他們的心願,也是我爹追求的夢想啊!錢老漢不甘心,他承認自己那個時候有些瘋魔,但依然固執地順著那個方向走了下去,直到天黑,才知道離家越來越遠。

“可就在這時,我看見前麵樹叢裏有人影晃動,還有說話的聲音,然後我就看見有人揮著刀在盜伐樹木。我氣得什麽也沒想,一邊喊他們住手,一邊就衝過去了。”

“那您看見盜伐的賊了嗎?”我爹問。

“他們臉上圍得嚴也沒看清,不過我和一個人交手時,我把他頭上的帽子拽了下來,發現他好像沒頭發,是一個禿子,我不認識他。我正想質問他為什麽偷盜八步沙的林木時,後背上突然挨了一棍子,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我爹不甘心:“錢叔,這麽說,您不認識這個光頭,也沒有看清楚襲擊您的人?”錢老漢點點頭,表示是這樣。

這時主治大夫走進來,說“哪位是病人的家屬?病人的檢查結果都出來了,請到醫生辦公室來一下。”

我爹安頓好錢老漢,讓他好好休息,說“錢叔,您好好養病,我一定要查出打傷您的盜賊。”之後,我爹便與錢家兄弟一道去了醫生辦公室。醫生把幾張化驗單遞給了錢家兄弟,轉身又去應付其他病人。

錢老大接過來看了看,遞給了錢林,兄弟倆看不懂上麵的檢查結果,隻能大眼瞪著小眼。還是錢林明白怎麽做,他追到醫生那裏,疑惑地問“大夫,我們兩兄弟沒啥文化,這上麵咋說?”

醫生瞥了他們一眼,用悲天憫人的神情搖搖頭緩緩地說“初步診斷,老人得的是肝硬化,隻是你們來遲了,現在已經是晚期了……”錢林兄弟聽了,驚得不知所措。我爹上前接過化驗單,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麽又是肝硬化呢?這個病的名稱,他知道意味著什麽,和老漢、史老漢不都是得上這種病離開人世的嗎?我爹與其說是受了驚嚇,倒不如說是聽到了一聲驚雷,他拿著化驗單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錢林麵如土色地問“大夫,還能治嗎?”

醫生搖搖頭“沒有治療的必要了,拉回家去,愛吃啥讓吃點啥吧。”

錢家兄弟的驚嚇裏還有悲苦,呆呆地望著彼此。

我爹一把將化驗單拍到桌子上,斬釘截鐵的聲音震驚了所有人“我們八步沙已經有兩位老人得這種病走了,我們不能讓錢叔也走在這個病上。我們上市醫院,上省城的大醫院,錢叔必須救回來!”

醫生扯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氣呼呼地責備“你這人,急有什麽用?你們要是提前半年送來,那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現在老人都病成這樣了才送來,你們早幹啥去了?”是啊,早幹啥去了?世上最怕的就是“早知道”三個字,最殘酷的也是忽視了“早知道”而造成的難以挽回。我爹一言不發,轉身走了出去。

錢林跟過來蹲在我爹身旁,澀聲問“高山哥,接下來咋辦?”

我爹紅著眼,堅決地說“得治,咱們這就上市醫院。”

錢林有些猶豫。他們家沒有什麽積蓄,恐怕很難拿出進市醫院給他爹看病的錢,低頭為難道“可是……”

“那也得治!至於醫療費,你倆別犯愁,我想辦法。”我爹也清楚錢家的情況,但錢老漢的病隻要有一線希望,他都不能放棄。已經親手送走了兩位得了同類病症的老人,我爹再也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又失去一位了。這些老輩人不光是林場的元老,更是八步沙精神的脊梁。隻要錢老漢的病有一線希望,他都要想方設法籌錢去治療。

錢林很感激,但是他不答應去市醫院“那咋行?現在誰也不寬裕。我知道花棒都快死光了,你整天都在東奔西走地想辦法呢,我咋能讓你再為我們出錢?”我爹更加堅決“林場現在是很艱難,但再難也得給錢叔治病。”

錢林點點頭,像個孩子似的淚流滿麵。

我爹的心情異常沉重,低垂著頭無力地坐在走廊裏的長條椅上,眼前又浮現出幾個老漢在沙窩裏談笑風生的畫麵來。

武威市醫院的條件比縣醫院好太多了,但各種費用也相對高很多,就連吃食也比縣上貴不少。我爹東借西湊的錢交完住院費就沒剩下幾個了。就這點錢,他還得精打細算著花呢。不過,再怎麽計劃,錢老漢的營養也得跟上,人家大夫說了,老漢身體太虛,急需補充營養。接下來還有一係列的檢查和用藥,沒有一個好身體,怕是不行的。其實,在來市醫院的第一天就已再次確診,錢老漢的確是得了肝硬化腹水,且到了晚期,醫生也勸他們回家,可我爹仍然堅持讓老漢住院治療。他對錢林說“醫院沒有直接不管不治的說法,即便是絕症也得試一試。”錢林搖搖頭“高場長,你對我爹這麽好,我都沒辦法報答你了。隻是……我擔心會白花錢……”

我爹沒有直接給錢林說下麵的話,隻是在心裏說:我沒有一點點燒幸。錢叔是第一代八步沙人,也是三個得上癌症的人中還活著的一位,我說什麽也得想想辦法、盡盡心意吧?和老漢、史老漢得上這種病時,八步沙連一分錢的收入都沒有,所以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老人離去了。現在不管怎麽說,八步沙在我高山的手上賺錢了。雖說現在的八步沙仍然步履維艱,但我高山上任後給自己立下的規矩就是要在上輩人單純治沙造林的基礎上,要有收入,要通過治沙造林讓八步沙人富起來。經過努力,這個願望實現了。要不是要命的大旱,要不是那些該死的灰斑古毒蛾,我們八步沙人肯定已經富起來了。這是一個好兆頭,也給我們八步沙指明了方向。接下來,我高山一定會在多種經營上下功夫,一定會在八步沙創造出人間奇跡來!

想到這裏,我爹主意已定,無論如何也要試一下,無論花再多的錢,他也要拿出來!他要在這件事情上讓大家明白,跟著他幹,他絕不可能虧待大家。

這時候,錢林奉我爹之命,買來了蘋果罐頭。我爹打開罐頭,笨拙地喂到了錢老漢的嘴邊。

錢老漢吃著甜甜的糖水罐頭,很過意不去地說“場長,咋能讓你伺候我啊!”

我爹微笑著,又遞上一塊蘋果,這是他聽老漢說嘴裏發苦時特意安排去買來的。看著錢老漢吃得香,我爹笑道“錢叔,您咋又叫我場長了?叫我名字,或者叫小名也行。錢林還得回去,地裏的活離不開人。我作為場長,不能把您一個人撂在醫院。我正好在市裏有事情要辦,所以才順便伺候您幾天。”我爹撒了一個善意的謊,隻為著不讓錢老漢有心理負擔。

錢老漢感慨地笑了“我記得你小時候最調皮,每回都踩塌地窩鋪,被你爹攆著滿沙窩裏打……這一眨眼,都是我們這些老漢的領導了。”

我爹覺得好笑,瞅著錢老漢打趣“這算啥領導啊?小時候,我爹每回打我,都是你們幾個叔伯替我遮掩說情。現在我來伺候您,算是報答不?”

錢老漢愉悅地誇讚“這話說得讓人舒心,比我家那兩個崽娃子強。怪不得你爹明裏板著臉,暗裏總跟我們誇他兒子貼心咧!對了,伐木賊找到了嗎?”我爹說“已經報警了。等您出院了,警察還得向您錄些口供呢!”

“嗯,好,一定要嚴懲伐木賊,不過一定要私下裏調查看看其中是不是有內奸,不然伐木賊不可能這麽明目張膽。”

隔壁床的病人好奇地插言“老哥,原來這個不是您兒子啊?看他給您伺候得仔細,我們都還羨慕您有福氣呢!”

錢老漢笑嗬嗬地轉頭答話“這個呀,是我們林場的場長。”

隔壁床又誇“哎呀,真是好幹部啊!這樣的好幹部現在可是不多見了。”

我爹不由得失笑,向對麵的病人說“大叔,您老看錯了,您見過我這樣黑不溜秋的幹部嗎?我就是個沙窩裏種樹的。”

這話一出,陪床的家屬倒很驚訝,從書本裏抬起頭看過來“沙窩裏種樹?你們不會是報紙上說的八步沙林場吧?”

這是一個十分清秀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幾天來跟我爹隻是禮貌性地點個頭,並不多說話,這還是第一次跟我爹主動搭話。

我爹含笑點頭“對,我們就是八步沙的。”

年輕人放下手裏的書走過來,客氣地與我爹握手“你是高場長吧?我叫王天雲,是咱們《甘肅日報》的記者。那篇《六老漢的頭白了,八步沙的樹綠了》就是我同事寫的。你們的大名可真是如雷貫耳啊!”

我爹也很高興,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省報的記者,他對記者這個群體從來都是充滿好感的“王記者你好!我們八步沙還要感謝你們的報道呢!”

王記者鏡片後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直很敬佩你們,在報紙上讀到八步沙林場的治沙事跡,覺得你們太偉大了,沒想到卻在這兒見到真人了。什麽時候能去你們那裏做個實地采訪啊?”

我爹對記者的采訪是非常歡迎的,因為八步沙幾次翻身都是和記者的幫助分不開的。於是,他笑著回複王記者“歡迎你到八步沙采訪,隻是最近可能不行,你看我們這……”

王記者表示理解,朗聲笑道“不急不急,我這也有病人呢,等過段時間再去拜訪你。”

兩個人一見如故,熟絡地攀談起來。

此時正值夏收時節,雖然是大旱年,但稀稀落落的莊稼基本上已經黃了,都到了收割的當口,各家都忙著割麥。這種時候,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而錢嬸卻鬧上了脾氣。她好多天不見錢老漢的身影,心裏的擔憂和掛念就越來越重,盡管兩個兒子一再說他爹沒事,可她如何放得下心?老人家想,不明不白地挨了一悶棍,住了這麽些天醫院了,這老頭子也該出院了呀。你們說人已經好了,那他為啥還住在醫院裏不回來?

她想,這是人人都拿她這個老婆子當勺子(傻瓜)來哄呀,可她心裏明白著呢,一定是老頭子出了啥不好的事了,難道把內髒打壞了?她怎麽也要去醫院看看他才放心啊!於是,錢嬸越想越生氣,一大早就收拾了包袱執意要進城去,卻被兩個兒子和兒媳婦前後攔住,堵在了院裏。

錢林賠笑勸她“媽,您這是幹啥?我爹過兩天就回來了,您就安心在家等著吧!”

錢嬸質疑,憤憤地對著兒子說“我不信,我要親眼去看了才放心。你們都說他好著,那為啥攔著不讓我去?”

錢林拽住包袱苦勸“媽,是我爹說了不讓咱們去的,再說還有高山哥照顧著呢!現在農忙時節,各家都在割麥了,您要去市裏又不認路,還得我們陪您,那得耽誤莊稼地裏的活呀!今年本來就收成不好,收得遲了,萬一趕上秋雨連綿,那可就真正害死人呢!”雖說大旱,但難保立秋後突然變天,要是真的遇上連陰下雨的天氣,收不及的麥子在麥殼裏就長了芽,那接下來的一年就沒辦法解決吃糧問題了。

莊稼人自然以莊稼為重,錢嬸聽了這話,鬆動了,任由兒媳婦察言觀色後大膽奪下了包袱。她歎口氣說“我是怕你們哄我。你爹從沙窩裏尋到就送去了醫院,人好人壞我也沒看見,咋能放心嘛!”

錢林並不善於勸慰,而他哥木訥,從來也指望不上,他不得不使上渾身解數去安撫“我們是爹的親兒子不?如果爹的情況嚴重了,我們還能自己回來不管他嗎?您放心,等割完麥子了,我爹就回來了。”

錢嬸不確定地看著小兒子,眼睛裏滿滿的希冀說明她已經妥協了“割完麥你爹就回來?你可別哄我。”

錢林信誓旦旦地保證,生怕他媽不信,又扯過自己的哥哥錢老大來作證:“一定回來的,不信您問我哥。”

錢老大憨厚地點頭“媽,就是的。”

兩個兒媳婦也忙不迭地點頭確定。

錢嬸相信了,一扭身坐到院裏的石凳上吩咐“那好,你們快點割麥,完了如果你爹還不回來,我再進城去。老麻煩人家高場長也不是個事,我心裏也過意不去,他家也要收麥子的。”

錢林偷偷籲了口氣,極力綻開一個輕鬆的笑臉來“媽,您就放心吧。高山哥城裏有事情,順便幫我們在醫院照顧爹,他家的麥子我們都幫著割呢!”聽到這樣的話,錢嬸徹底放心了,對兩個兒子的做法也頗為滿意“那就好,咱們活人可不能隻顧著自己。”

見老娘沒有再起疑,錢林趕忙給自己媳婦和嫂子使個眼色,兩個兒媳婦親親熱熱地掙著婆婆進了屋。

錢林弟兄倆看著彼此,無奈又淒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