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尕五自從到了林場,算得上是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現在他接替錢老漢管護著四道梁林區,那叫一個認真。
最近大家一心撲在地裏忙各自的事,劉尕五就一個人挑起了大梁,每天順帶著把其他幾片林區也照管上了。雖說花棒遭了災,但還有別的樹木,所以管護也決不能放鬆,這是我爹說的話,劉尕五十分信服地遵照執行,不論剩下幾棵樹,他都是護林員。劉尕五半路出家,卻儼然成了八步沙最負責任的護林員。剛剛巡林回來,他躺在林場辦公室的長椅上扇著扇子取涼。摩托車駛進院裏停靠的聲音響起,劉尕五起身隔著窗戶一看,是會計史金泉來了。
史金泉進門,急慌慌地掏出一個小包遞給劉尕五,要他到市裏去找我爹送錢。原來大家都知道了錢老漢的病況,每家各盡所能地湊了些錢,拿去給錢老漢治病用,他們對錢老漢的感情跟我爹是一樣的。
“我們都有莊稼要收,走不開,你給場長把這錢送過去,錢叔救命用的。先頭的錢都是場長自己拿的,這些錢是我們湊的,你可仔細著別丟了。”史金泉把小包交給了劉尕五,囑咐他說。
劉尕五過去一直放羊,把自己的地給了幾個哥哥去種,他沒有麥地需要忙活,還真是比較閑。他拍胸脯答應:“史會計你放心,我這就出發,兩個小時的路你瞎擔心啥?我一定把錢一分不少地送到場長手上。”
史金泉又叮囑了兩句就出門,騎了摩托車一溜煙走了。劉尕五整了整衣服準備進城,嘴裏嘀咕著:“看來沒投錯門呐!林場這幾家人真仗義,自己拿錢給錢老漢治病,這也太感人了……”話沒說完,他忽然頓住,想了想,把兜裏的幾張毛票都翻騰出來,也裝進了小包裏,然後高高興興地騎了自己的摩托車直奔武威市而去。
陪護病人是一件很苦悶的事情,我爹心裏裝著林場的雞零狗碎,還要忍受夜裏蜷縮在硬條凳子上蚊子的叮咬騷擾。他對此無怨無悔,隻想為錢老漢爭取一線生機。但他的美好願望,還是在醫生的再一次催促出院中支離破碎。
主治醫生無奈地告訴我爹,不是醫院和醫生不讓錢老漢繼續住下去,實在是沒有治療的必要了。我爹做著最後的努力,懇求大夫再想想辦法,不行就動手術。
醫生也很直接地表示,但凡有希望,醫院能不治嗎?錢老漢已經是肝癌晚期了,開刀也於事無補。再說,病人年紀大,身體底子又差,手術別說沒必要做,即便做了,能不能從手術台上下來都是問題,不開刀或許還能多挨些時日。
這是最殘酷的回複。我爹其實心裏清楚,但要接受卻是另一回事。想想錢家兄弟倆,再想想錢嬸的淚眼婆娑,我爹歎息著離開了醫生辦公室。而他出來的前一刻,錢老漢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轉角處。
錢老漢腳步踉蹌地從外麵進來,一下子癱坐在病**。
隔壁床王記者的父親看見,很關切地問“老哥,我看你臉色不對,沒事吧?”
錢老漢搖搖頭,默默地發起呆來。他聽到了醫生和我爹的談話。麵對死亡,不害怕是假的,隻不過他放不下的還有很多,比如家裏頭牽掛著他的老婆子,比如他使喚慣了的毛驢,比如……他放心不下的很多很多。但最後,一切都抵不過他親手栽下的那些樹,那些浸潤著他無數汗水和幾千個日夜守護下來的樹。大夫說得對,實在沒有必要把時間和金錢浪費在醫院裏了,他要回家,回去再看一眼他放不下的八步沙林場,到了那時,就是死了也能閉上眼了。
午飯是我爹從外麵買回來的涼州行麵,還有一份香味撲鼻的鹵肉。一個上午,錢老漢已經想通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是死也沒什麽好傷心的。於是,他痛痛快快地吃完了飯,出去找我爹,準備辦理出院手續回家。在醫院的小花園旁,我爹正就著開水吃一個饅頭,順便想些事情,以至於錢老漢走近他都沒有察覺。錢老漢看著我爹手裏有些幹硬的饅頭,眼睛裏淚花直轉,如果沒有記錯,這是昨天早飯時自己吃剩下的。
我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轉身才看到了錢老漢,見他臉色不對,忙問“錢叔,您咋出來了?是不是有事找我?”
錢老漢忍著心底的酸澀,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我爹說“我想著回家去呀!來了這麽多天,看不到那沙窩窩裏的樹,到底心裏不踏實,我想回去看看。”
我爹勸慰“樹就在那兒呢,又跑不了,您老急啥?還是安心住院吧,等身體好了,咱們爺倆再回去。”
錢老漢搖頭,臉上有一絲解脫了的輕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這不疼不癢的哪有病?就是前些日子看花棒大片大片的枯死,心裏著急才有的毛病,現在都好了,就不花這冤枉錢了。明天,咱們就回去吧!”
對此,我爹無言以對,看著眼前黑瘦的老人,有許多的不舍。
錢老漢繼續說“我呀天生就有個賤毛病,一天看不到八步沙的樹和沙子就渾身不自在,吃飯不香了,睡覺不踏實了,就願意在那沙窩窩裏幹點啥。雙腳踏著沙地了,人才有精氣神。”
我爹不由得微笑“這是你們老輩人的通病,我爹也經常這麽說。”
錢老漢聽了這些也有了笑容,感慨地一歎“是啊,你這一說,我都想念那幾個老家夥了。那時候老哥六個在沙窩裏,雖然苦點、累點,但隻要能栽活一棵樹,那些苦和累就不算什麽了。”
我爹沉默了,錢老漢說的何止是他們那一代,自己不也是這樣想的嗎?花紅樹綠的八步沙是林場所有人的奮鬥目標,看著沙漠一點一點地被綠色覆蓋,其他的煩惱就全都忘了。隻是……今年的花棒蟲害給了林場一個巨大的打擊,數年的經營和努力就這樣毀滅了,怎不令人痛心?
錢老漢認真地給我爹交代“該辦啥手續就趕早辦了,咱明天就回。”
我爹張嘴還要再勸。
錢老漢堅決地拍了板“這回聽我的。”
好吧!我爹無奈地點點頭。
我爹和錢老漢回到村裏時,新麥子已經打得差不多了。
錢家的院裏攤開曬著剛打下的新麥,金燦燦的一片。錢嬸握著一根木棒輕輕攪著,等曬幹就可以裝袋儲存了。
錢老漢一腳跨進院門,嗅著麥香滿足地長長歎息了一聲,這是莊稼人最喜歡的味道,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讓人踏實又安心。
錢嬸聽到聲音,轉身一看,竟愣了片刻,回神後急忙跑上前,上上下下把錢老漢打量了一通,這才驚喜而又嗔怨地說“你個死老頭子,都快把人嚇死了。”錢老漢看著老妻溫和地笑道“我這不是好著呢嘛!”
錢嬸忙不迭地點頭“好著就好,好著就好。”
老兩口相扶著進了屋,他們蒼老的背影詮釋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美好。我爹沒有打擾他們,放下手中的東西悄悄離開。
晚飯時,我們一家也算團圓了,我媽特意殺了雞犒勞我爹連日來的辛苦。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家裏、地裏的活全是我媽在照料,割麥、打場也沒指望上我爹,好在還有錢家兄弟和林場其他幾家人的幫忙,一季莊稼總算是全部收到了倉裏。
飯後,爺爺抽著旱煙問錢老漢的病況,我爹猶豫著要不要告訴爺爺實情。爺爺目光如炬地盯過去,看我爹的表情,他就猜到是不好的病。我爹隻能如實說了。爺爺一聽,手裏的煙鍋子頓時掉到了地上,怎麽和老史、老和一樣的病症呢?要是那樣的病,就沒有啥希望了。
我媽很驚疑地插言“怪了,咋都是肝病?”
“可能跟長期住在沙窩裏缺少營養有關吧,這個真的不好說。”我爹把自己的想法跟我媽說了,我媽的臉色驚駭起來,她用目光掃了一遍我爹,一言不發就收拾著刷鍋去了。
夜深了,一聲聲咳嗽和歎息從爺爺的房間傳來,在靜謐的黑夜裏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