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熱急了生風,旱急了生雨,這旱了大半年了,終於迎來了一場久違了的中雨。這雨終於在一天夜裏灑遍了八步沙,灑遍了武威大地。雨不緊不慢地下著,潤澤著溝壑田野和八步沙,以及人們即將幹涸的希望。風夾著雨滴滴答答地打著屋頂,前半夜聲勢浩大,到了後半夜勢頭漸漸轉小。八步沙人在睡夢中就感受到了屋外的雨聲瀝瀝,那濕漉漉的風從門縫裏、窗縫裏悄悄溜進來,用微涼的秋意讓八步沙人做了一個舒心的、綠草茵茵的好夢。
天剛蒙蒙亮,爺爺就拿著煙鍋,站起來往門外走,奶奶忙遞上拐杖問“大早晨的,你幹啥去?你個死老頭子,一晚上翻過來調過去在炕上烙餅,害得別人也沒有睡好。這下了一夜的雨,你該高興了吧?”
我爺爺點點頭“是呀,我出去看看八步沙去,順便再去看看老錢。”一個晚上的徹夜不眠,讓爺爺愈加衰老憔悴,他撂下一句話就拄了拐杖出去。
我爹急忙追出去,在院裏跟爺爺說“錢叔自己還不知道他得的啥病,您看給他說不說實情了?”
爺爺氣衝衝的,不知道是對誰,他就是感覺心裏有氣,就硬邦邦地說“都六十多七十的人了,沒啥不能讓知道的,我去說。”
我爹還是阻攔“我隻怕錢叔受不住。”
爺爺突然笑了,笑得很淒涼“當初我們六個人曾經說過,一定要把八步沙治理好再去見馬克思。現在有你們了,我們誰先誰後的走都是個走,有啥看不開的?”
我爹和跟出來的奶奶、我媽麵麵相覷,任爺爺拄著拐走出了院門,艱難地朝著八步沙走去。我爹一看我爺爺是先去八步沙,急忙說“我去送你!”爺爺說“那我先去看老錢吧。”
不知道我爺爺是怎麽跟錢老漢說的,錢老漢要求錢林兄弟把他自己、我爺爺、老場長和雒老漢四個人送到八步沙去,他們要看看雨後的八步沙。我爹知道後,派人安排車輛,把他們拉到了八步沙。
沙梁上,四個老漢站在濕漉漉的地上,目光聚焦在眼前鋪滿植被的沙地和不太稠密的樹木上,這是他們曾經的戰場。下雨就能滅掉灰斑古毒蛾嗎?他們必須得親自去確認一回。錢老漢病勢漸重,疼痛讓他到了坐都坐不住的最後階段。此時此刻,天地間氤氳著朦朧的薄霧,八步沙的樹木沐浴在雨水中,多了幾分鮮活,往日灰黃色的沙漠浸了雨水,變成了深褐色,踩在腳下沉重而澀滯。患難與共的老哥幾個在沙漠裏掙扶著蹣跚而行,談笑風生。
近了,更近了,錢老漢救過的白榆樹下有零落的枝葉貼在沙地上,一如生命最後的掙紮。錢老漢在兒子的掙扶下雙手撫上樹幹,抬頭看著稀疏的枝杈搖擺著向四麵展開,不遠處是史老漢孤零零的墳塚,這裏也將是自己的歸宿,他沒什麽不滿意。再往前走,正是遭了蟲害的花棒林,灰斑古毒蛾和它們的幼蟲或僵死在光禿禿的枝條上,或半死不活地掉落於地,在綿綿的細雨裏苟延殘喘。錢老漢看著地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半死不活的灰斑古毒蛾,放心了……他跪在沙地裏,仰頭去接受這雨水的洗禮。
我爺爺要求我爹把車上的一箱上下五千年酒打開,給老漢們人手一瓶,他們像過去一樣,把擰開蓋子的酒瓶碰了一下,然後敬天、敬地、敬神靈,一瓶子酒就下去了半瓶。緊接著,他們才咣當一聲碰了一下瓶子“為了八步沙年年有雨水,月月添綠地,幹杯!”
老場長感歎“半輩子都給了這八步沙,才種下這麽點樹,還要跟人鬥,跟畜生鬥,跟賊鬥,現在要命的灰斑古毒蛾也讓我們給打跑嘍。偉大領袖毛主席說得多好啊,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啊!咱八步沙人有艱苦奮鬥的勇氣與決心,又有美好的前景,隻要我們堅持下去,八步沙一定會變成草長鶯飛、遍地綠色的美麗江南!”
錢老漢的癌細胞擴散得很快,整個人枯槁得就像一截老樹幹,他眯著眼不甘心地說“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你老秦、老高、老雒可要替我們先走的人好好看著。”
爺爺最近火氣很大,看什麽都是恨恨的眼神,說話更如同吃了火藥,聞言氣咻咻地說“你們忘了愚公移山了?隻要子子孫孫不絕,總會有整個八步沙山青樹綠的一天。”
錢老漢微笑接話“對著哩!當初也約定了,咱們這輩人不行了,就讓兒孫接替。我打算讓錢林接班。”
爺爺無端發了頓火,似乎也覺得不合適,口氣柔軟下來問“好嘛!老錢,你還有啥心願?”
錢老漢指向前麵一塊高高突起的沙丘“那裏是咱們栽下的第一棵白榆樹,如今長得已經有腰粗了。”他淡然地說,“跟老史一樣,等我閉了眼,也埋在八步沙吧!我要親眼看著八步沙變綠,每天看著草木茵茵、湖水碧藍的樣子。除此之外,我再沒啥遺憾的了!”說完這句話,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場長紅了眼睛,轉頭偷偷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水,也把目光看向那棵白榆樹“行哩,到時候我也來跟你們繼續做鄰舍。”
“沙棗花棒苗健壯,破土已聞漠花香。那百年之後就都在一起吧,我也來。”我爺爺朗聲大笑,眼睛裏卻湧上一層渾濁的水霧。
錢林看到錢老漢氣喘籲籲的樣子,急忙去扶,含淚苦勸“爹,咱們回去吧!您也看到了,這蟲害也隨著雨水自然而然就滅了,您的身體要緊……”
錢老漢露出了笑容喃喃道“下雨了,哈哈,終於下雨了,咱們的樹保住了!”“爹,回去吧!”錢林快要哭出聲來了。錢老漢留戀地看著八步沙。麵對眼前的蒼翠,他握著錢林的手笑了笑說“好,回了,兒子,爹這輩子沒有給你們留下啥,這攤子樹,你們要保住呀!”
錢老漢說完,扭頭看著我爺爺,感慨地說“八步沙我舍不得呀,我還舍不得你們老哥幾個啊!”話音剛落,人便緩緩仰躺在了濕漉漉的沙丘上,他的身下是綠毯般的沙米草,我爺爺一下子坐倒在沙地上,把錢老漢的頭扶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看著錢老漢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錢林弟兄倆撲上去哭喊“爹,爹您醒醒啊……”哭聲悠長,纏綿在八步沙高高低低的沙梁間……樹上的鳥驚叫著,撲棱棱地飛走了。
雨後碧空如洗,遠遠的天邊有人在唱粗獷的涼州賢孝:
獨木橋來真可惱,
苦害行人為哪遭?
此一去對我公父表,
派來人役另修橋。
行上馬來坐下轎,
來往人再不受煎熬。
我爹和錢林兄弟商量了一下,便按照錢老漢的遺願,把錢老漢葬在了八步沙,和史老漢葬在了一起……
這些日子,呂急人正鬧心,自從錢老漢挨打住院,他就一直心神不寧。據說錢老漢被打的事都報案了,警察也來做了調查,但沒有下文。於是,呂急人私下裏叫來了小娃,問是不是偷伐花棒時打了錢老漢。
小娃點點頭說“叔,是我手下的一個伐木工給了錢老漢一悶棍。當時錢老漢抓下了另一個伐木工的帽子,幸好天黑,臉上又帶著護罩,不過那個人是個禿子,最近我讓他躲起來避風頭去了。叔,您放心,我絕對不會牽連到您。再說現在你們的花棒栽多了,成公害了,我們偷些花棒,還給你們降低損失了。叔,家裏還有個羊脖子給您留著呢,晚上到我家喝酒去,咱爺兩個好好嘮嘮。”呂急人這時的心還懸在空中,這個小娃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呀!如果偷花棒的事暴露了,他呂急人還怎麽在林場呆呀?如果錢老漢被一棒子打死了,那高山還能饒得了他?蹲班**小,那小子一定會將自己碎屍萬段不可。
看來做事要有底線,以後千萬不能見錢眼開了!
安葬了錢老漢後,錢林正式到林場上班,他那白森森的光頭昭示著還在熱孝中的悲痛。莊稼漢子麵色都偏黑,一頭黑發保護下的頭皮就顯得格外白淨,頂著鋥亮的禿腦袋,看起來既紮眼又荒涼。武威的風俗,父母去世,兒子就得剌了光頭來治喪,老人們總說是一種講究,卻講不明白為什麽,那麽我爹就會告訴你,這與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古訓有關。父母不在了,兒子剌頭發有還恩、f艮恩的意思。
錢林來報到,我爹征求他的意見,是要繼續管護錢老漢生前一直負責的四道梁林區呢,還是想著換一片其他林區來看護。四道梁比較遠是一個原因,我爹也怕錢林去那裏睹物傷情。
錢林卻毫不猶豫“場長,我不嫌遠,就繼續去那兒吧。我爹病重的時候都不肯歇一天,癱到炕上了還心心念念著他的樹。我得替他去。”
我爹很欣慰林場又來了一位這麽好的護林員,動情地說“好兄弟,四道梁交給你,錢叔放心,我們大家都放心。”
提起錢叔的去世,大家黯然神傷,都不說話了……
呂急人慢悠悠地插言“也沒啥不放心的,反正死的也沒剩啥了,看不看都一樣。
眾人皺眉看向呂急人,這個人真的該叫呂氣人更合適一些,他總說一些消極的閑淡話,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
呂急人的嘴損,八步沙人都知道,可不代表錢林也了解,他一聽這話,一把揪住呂急人的前胸衣服,瞪著眼睛質問“你說啥?你說誰死了?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是說樹都叫蟲害鬧得快死完了,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呂急人掙紮著辯白,他也沒料到隨口說的話會刺激到錢林。
眾人忙上前勸架,錢林不肯鬆手,辦公室裏亂成了一團。
我爹不由得發火,大聲喝罵“對。樹都死大半了,你們還留著做啥?都給我滾!”
大家見向來好脾氣的場長突然發火,都瞥著我爹的臉色沉默下來。錢林狠狠地鬆開了呂急人的衣領子,低頭站在了一邊。呂急人捋平了衣服,氣呼呼地坐下。
我爹點了支煙猛吸了一口。他這個場長就是個操心費力的活,還要時不時地扮演輔導員的角色“樹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咱們是遇到了困難,可困難是暫時的。現在,灰斑古毒蛾已經死光了,也就是說,蟲害因為一場雨,已經徹底解決了。當然了,災害雖然解除了,可林區的損失沒有幾年怕是恢複不過來的。我們有問題,就得想辦法解決,自己先泄了氣,這路還怎麽走下去?”
屋裏更加安靜,誰也不敢出聲。
“林場現在很艱難。其他樹木雖然長勢不錯,但花棒大麵積死亡,已經到了給大家發不出來補貼的境地。現在,我索性一次性告訴大家吧,我們八步沙還有更壞的消息呢!”我爹都不忍心把他剛剛得知的消息說出來,昨夜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在預想今天消息一出的場景。
眾人還在懵懂當中,都抬頭看著我爹,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爹把昨天到縣林業局開會時朱局長說的話跟大家說了一遍。原本治理完一畝林有25塊錢的造林補助費,可今年起,這筆補助款不能再發下來了。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便遭頂頭風。不僅如此,隨著南方大量的竹編簾子湧進市場,代替了花棒,老百姓蓋房子已經不需要我們的花棒了。也就是說,人們蓋房子已經越來越傾向於竹簾子的輕便和美觀了……
大家一聽我爹的話,都傻眼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仿佛有種1993年“5-5”沙塵暴來臨時的感覺:世界末日到了!
我爹繼續說:“現在,林場自身沒有了經營收入,造林補助經費又停止了撥發,這意味著八步沙林場從此將沒有任何出路了。我們大家夥想想看,是下崗呢還是想出新的法子來,繼續在八步沙裏堅持?”
呂急人大驚失色,從凳子上“呼”地一下站起來叫道:“這是啥時候的事,我咋沒聽說?”
其他人也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個消息太突然、太讓人吃驚了!
我爹扔了煙頭悶聲答:“昨天我去縣林業局,朱局長親口告訴我的。”
呂急人憤然:“那我們咋辦?散夥回家?還是出門搞副業去?縣上不能不管我們的死活吧?我們可是受過市裏、省裏和國家表彰的,要不是為著有那幾個造林補貼,我早都……”
雖然呂急人訕訕住了口,氣呼呼地又坐了回去,但接下來的話,大家似乎都聽到了,這句話就是“我早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大家都對呂急人側目而視,意思是“你快滾吧,八步沙有你不多沒你不少”。
我爹沉著臉繼續說:“這個問題大家要正確看待。咱們縣是全國重點貧困縣,處處都要用錢,經費也確實困難。不過,人活著得靠自己。眼下這情況,隻能想辦法自救。”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又說:“今天既然話說到這兒了,趁著大家都在,不如一次性說透徹了。誰有啥想法或是意見都提出來,要走要留都表個態,我也好規劃接下來咱們八步沙該咋辦。”
到底該怎麽選擇,這是個難題。大家都低著頭不說話,何去何從一時之間又怎能決斷?辦公室裏唯有沉默,就連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要替他爹繼續守護八步沙的錢林也在愕然之後無精打采起來。
世上有一種合作夥伴叫作“黃金搭檔”,對於我爹來說,他的黃金搭檔就非史金泉莫屬了。這麽些年來,他們兩個配合默契,想事情也總能想到一起去,遇到難題,隻要找他商議,他一定會有非常好的建議。現在遇到這樣重大的變故,我爹心情也不好,晚飯後揣了瓶上下五千年酒,馬上就去了史金泉家。
在史金泉家的坑上,兩個人喝著酒,探討著林場的未來。當時,他們都清醒地認識到,八步沙林場的生死存亡也許就在他們的一念之間,而如何在八步沙生存下去,卻實實在在是個沉重的話題。
我爹和史金泉對麵而坐,一口綿甜的酒入喉,秋夜的寒涼也隨之**然無存。我爹問:“金泉,白天的事有主意了嗎?”
史金泉捏著酒瓶,給兩個人的杯子裏斟滿了酒,燈光下,他的臉色因為喝酒而變得白皙不少,據說這是能喝酒的一類人,也是我爹羨慕的一類人,他總是幾杯酒下肚就臉紅脖子粗,看起來很猙獰的樣子。
“場長,你肯定不想離開八步沙吧?”史金泉反問。
我爹苦笑一聲:“我離開了八步沙,能去哪兒呀?”史金泉提醒我爹:“你有地方去呀!你老同學大林不是在蘭州等著你去當他的副總經理嗎?”我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金泉,難道連你都不了解我嗎?我要是去蘭州早就走了,還能等到現在嗎?”史金泉笑了:“場長,我就等的是你這句話。”我爹抓起酒杯和史金泉碰了一下:“為我們離不開八步沙幹杯!”
史金泉和我爹碰了一下酒杯,狠狠地喝下一口酒:“你不走,我也不走。不然,誰給咱算賬呀?
“林場的財政大權都在你腦子裏,你還不知道嗎?往後怕你這個會計沒有賬目可算了。”我爹的玩笑屬於冷幽默。
史金泉果然沒笑,一本正經地說:“那就不算賬了,你給我升官,我當副場長。”
我爹調侃道:“我可不是說笑,現在林場一分錢沒有,造林補助也沒了,哪有錢買樹苗?你這個時候來當副場長,可是隻有付出,一點回報都得不到啊。”
史金泉自顧自地端杯抿了一口,齜著牙道:“就你老高有情懷,我就不能進步一點?還記得你當場長那天,站在林場大院說‘八步沙不綠,我哪都不去’嗎?那時候我覺得你這人隻會唱高調。可是一路走下來,你做了多少事,我心裏卻有本賬、有杆枰。”
很快,一瓶酒快見底了。我爹微有醉意,聽史金泉這樣說很有些感動:“金泉,哥哥我第一個來找你,心裏也清楚著呢!為了我們八步沙的娃娃有一個未來,為了我們八步沙能有花紅柳綠的一天,我們再苦都值了!來,祝賀史副場長走馬上任。”他拿起兩個酒杯子碰了碰,把另一杯遞給了史金泉。
兩個人一仰脖子,把各自的酒灌了下去。
酒也喝完了,史金泉胳膊肘支在炕桌上問:“你說吧,接下來咋辦?”
我爹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從懷裏取出紅皮的筆記本遞給史金泉,示意他打開看。
史金泉打開筆記本瀏覽了一遍,一下子清醒了,抬頭驚訝地盯著我爹,怔住了:“場長,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你不顧一切啦?”
從史金泉家裏出來,我爹醉歪歪地又去了和生家。
和生是八步沙林場最憨厚的一個人,他隻顧悶頭幹活,對於我爹的到來也不往別處想,熱情地將我爹讓到了炕上。
“和生,好兄弟,你想不想當副場長?”我爹笑嗬嗬地問他。
和生給我爹端了杯水,老實地說:“場長,我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想頭。”
我爹醉眼蒙曨,大手一揮道“不行,我就要讓你當副場長,跟金泉……唔,不不不,跟史副場長一樣,都是副場長。”
和生把水遞到我爹手裏,好笑道“場長,你說得還真拗口,是跟誰喝得這麽醉呀?”
我爹拿出一張紙,拍在坑桌上。
和生伸頭看了一眼“場長,這是啥?你知道的,我沒啥文化。”
“這個是生死狀,簽了你就是副場長了。”喝了酒的人兀自樂嗬著。
和生又往紙上看了一眼,可惜字認得他,他卻認不得字,為難道“這到底是個啥嘛?你也不說清楚。”
我爹酒醉心裏明,看著和生問“兄弟,你信不信得過我?”
和生努力點頭確認“信得過的,信得過的。”
“那你就簽了它。”我爹拉住和生認真地對他說。
和生把我爹當個醉漢,哄著他“好好好,我簽。可是場長,我沒有筆呀!”我爹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舉起來笑著道“你沒有,我有啊!”
和生還要再說,被我爹攔住了。和生見我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隻好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我爹認認真真地看了看和生簽的字,然後把那張紙揣起來,也沒有給和生打招呼,便搖搖晃晃地下了炕往外走去。
和生愣在地上滿臉的莫名其妙,他依然覺得我爹今晚就是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在那兒撒酒瘋。既然如此,和生認為沒必要當真,反而對他的場長十分心疼。這段時間以來,林場的壞事接二連三,擱誰身上能輕鬆啊!和生目送我爹走遠,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