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曰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的八步沙林場辦公室,今天卻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一大早,我爹和史金泉都提前來了。到了上班時間,還是遲遲不見再有人來。
桌上是攤開的一張紙,上麵簽的名字字體各異,這是昨晚六家人的簽名,是我爹昨天晚上趁酒醉,挨家挨戶去做工作得來的傑作,至於這東西到底要幹些什麽,恐怕簽了字的人除了史金泉外,其他人都在雲裏霧裏。
昨天的消息一出,綜合現下八步沙林場的實際情況,這個小集體的解體貌似已成了定局,沒有誰願意守著一地黃沙喝西北風。但我爹和史金泉是個例外。
我爹和史金泉抽著自卷的棒棒煙議論著,林場陷入了困境,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困境。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生活就必須得有點收入,在能夠果腹的情況下,才能想辦法謀求出路。那麽,外出打工無疑是最符合當前形勢的。村裏的“打工熱”近年來持續升溫,到城裏的工地上去幹,一天有20塊錢的高收入,而八步沙林場每個人每月卻區區200塊錢不到,這本來就很微薄的一點錢現在也發不出來了,往後靠什麽生活?所以,我爹和史金泉都能夠理解大家的心情。可是不管怎麽說,既然下定決心要在八步沙堅持下去,那麽,八步沙究竟何去何從,就成了擺在我爹麵前的一個大問題。
我爹是最早得到消息的,所以他早就對八步沙的未來犯上了愁。林場不能倒,這事毋庸置疑,不論從個人感情還是從大局考慮,都不能動搖我爹的決心。因為一旦林場解散,八步沙的那些樹誰來管?都砍了平均分配拿去換錢嗎?那還不如把他砍了!我爹連著兩夜沒有合眼,有無數種念頭滾過他的心頭,更有無數種想法湧上腦海。怎麽才能把林場繼續經營下去,讓幾家兩代人的心血不至於白白拋灑在荒漠裏?一句話,林場的出路在哪裏?每每想到這些,他肩上的擔子猶如萬斤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天夜裏,我爹睡不著,他偷偷拿出藏在櫃子裏的那本當年被我媽從爐火中搶救出來的、被火燒的麵目全非的聘書,那還是幾年前林叔叔親自給他送來的。聘書的一半已經燒沒了,而剩下的一半,帶著冰冷的黑色燒疤硬皮。如果當初我爹選擇了另一條路,會不會比現在輕鬆很多呢?但是,一想起那場百年不遇的黑風暴,想起那令人心有餘悸的黑色“5?5”,他咬咬牙,又將麵目全非的聘書放回了櫃子的最下層。
多少年來,八步沙已經成了鐫刻在我爹內心深處的印記。這些年來,在八步沙,我爹什麽樣的困難沒有經曆過?在這些困難麵前,他始終沒有妥協過,也沒有理由退縮。現在,林場遇上了前所未有、沒有辦法逾越的困難,難道要妥協、退縮?不行,為了八步沙娃娃的明天,為了八步沙的未來,也為了自己的諾言,就是再苦再難,我爹也沒有理由趴下!
想到這裏,我爹哢嗒一聲關上了櫃子,隨著那“哢嗒”的聲音,我爹心裏卻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了。我媽醒來了:“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睡呀?”我爹笑著說:“我得感謝老同學那張聘書啊!是它給我帶來了靈感,讓我有了救八步沙的辦法。”我媽說了句“神經病又犯了”,就又睡著了。我爹沒有睡,他連夜把救活林場的想法記錄在了筆記本上。截至目前,這還是一個秘密。可這個秘密,史金泉不但第一個知道了,而且我爹還取得了他的支持。
我爹和他的搭檔史金泉這一天早上等到日上三竿了,林場大院裏還是沒有第三個人來。
史金泉往窗外看了一眼,問我爹:“你夜黑裏挨家挨戶都去過了?”
“呶,不但去了,都簽了字了。”我爹拿手指在簽上字的紙上敲了敲說。
史金泉表示疑惑“那咋不見再有人來?”
我爹豪氣幹雲地說“就咱倆,也得幹。”
史金泉起身在地上踱了兩個來回,思慮著說“我一黑裏沒睡著,就想著你說的事了。沒錢買樹苗,咱們就自己動手在各家地裏育苗,這個沒啥麻搭(麻煩)。但是在八步沙打井開荒,難呐!難於上青天!”
這就是我爹能和史金泉說到一起的原因,他這個人主意正,不喜歡說廢話,要麽不做,而一旦決定要做的時候,總能提前去想辦法,把事情擺置得順順當當,並且提出建設性的意見和建議。
我爹微笑著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他也想聽一聽史金泉的想法。
史金泉慎重地開口“沙窩裏無論是治沙造林,還是開荒種地,必須要有水,靠天吃飯肯定是不行。你提出打井開荒,以林養林,的確是個救活林場的好辦法。機井必須得打,可在八步沙打井,沒有先例啊,這個得找行家打聽打聽。還有,做這兩件事,沒人不行,沒錢也不行。這些都得想好辦法怎麽解決。”
我爹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史金泉,正色道“你想到的這些正是我成夜成夜睡不著所琢磨的。打井、開荒,看起來是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就是找錢的事。”史金泉點頭,翻開自己的本子看著說“我夜黑裏盤算了一遍,按照如今的行市,從雇人打井到箍井,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花費,這一筆一筆的花銷加起來,沒有個三四十萬可下不來。這麽一大筆錢,別說在八步沙了,就是在全縣也是一個天文數字,你說說,咱們到哪兒找去?”
我爹不由得笑了“不愧是會計,這麽快就把賬算出來了。”
史金泉瞪眼,扔給我爹一支煙道“都啥時候了,你倒還能笑得出來。”青色的煙從唇間飄散,我爹淡淡地說“我準備找銀行貸款去。”
史金泉思索著可行性,斟酌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隻是銀行有規定,農民貸款最高兩千,我們兩個,再加上他們,一共六戶,隻能貸一萬兩千元,這能頂個啥用?還得做好兩手準備穩妥些。”
兩個人吸著煙都靜默下來了。
因為屋裏的人太過專注,連有人進到場部來都沒有察覺。門外老場長打頭,後麵跟著四五個人,都屏息凝神地聽著屋內的談話。他們來了有一會兒了,在老場長的示意下都悄悄站在門外聽,直到這時,老場長才漸漸地露出了笑容。
原來是這麽回事!大家夥聽得明白,用打井開荒的辦法來自救,怎麽聽著都是個好主意。都是莊稼人出身,為長遠考慮,一定離不開土地,能有更多的田地,誰都會讚同、支持。老場長和大家對望,點頭微笑。
昨天晚上,老場長連夜去找大家商量留下來繼續治沙造林的時候,每個人都沒有反對,林場的存亡不單單是一兩個人的事,應該是大家共同承擔的責任。但鑒於我爹把這麽重大的事情當作玩笑似的,不但喝得醉醺醺的,而且含糊其辭,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老場長和大家商量的結果是先晾一晾我爹。又鑒於他一貫對林場盡職盡責,是個稱職的好場長,大家又一致決定再給他個[京喜。
見屋內的二人陷入了沉默,老場長給幾個人使了個眼色,大聲說“有啥國家大事啊,還關起門來不讓人知道?”
雒興國也故意揚聲問“寫個名字就能當副場長,這麽好的事,場長別是今早酒醒就不認賬了吧?”
眾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爹和史金泉聽到外麵的說話聲,彼此相顧苦笑了一下。
老場長掀簾進門,玩笑著問“你們商量著找錢,我這兒錢沒有,一條老命能看上不?”
我爹急忙起身相迎,笑道“老場長,您咋來了?”
錢林緊跟著進來“場長,還有我們呢。”
辦公室裏一下子熱鬧起來,雒興國笑著上前“當官的好事,我們咋能不來?”我爹自嘲“這是啥官啊?誰要能救活八步沙,這個場長我就讓給誰。”史金泉含笑抬眼看了一眼後麵“咦,急人怎麽沒來?”
老場長歎口氣,擺手道“他夜黑裏找我去了,說為了供養娃娃在城裏上學,他要到外麵打工去,我同意了。還有,尕五說他相上了一個天祝女子,人家要求他入贅,恐怕也是來不了了。”
呂急人的離開是我爹和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大家並不意外。至於劉尕五,原本也不屬於林場,他能有個家安定下來,能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這是好事,大家都為他高興。
史金泉負氣地說“想走的留不住,不想走的你也趕不走。就咱們幾家人,照樣能夠做成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老場長含笑點點頭,從兜裏取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和生也把自己的存折放在勞邊。錢林、雜興國的是現金,都上前摘在了桌上。
我爹和史金泉對視一眼,表情複雜地又向眾人看去。
老場長把麵前的存折和錢一股腦兒推到我爹麵前“高山,這是我半輩子攢下來的,拿它入個股,咱爺們兒再幹一回。”
這時候,我爹說不感動是假的。要說感動嘛,也是自然而然的。這叫什麽?這叫患難見真情。我爹動容道:“老場長,這可是您的養老錢……”
老場長擺手打斷了我爹的話“哎,說這個做啥?隻要八步沙好了,你高山還能不管我的死活?再說,我的憨兒雖然不能接班,但我大女婿說了,往後他來接替我。”
錢林誠懇地接上說“我的錢不多,但家裏還有糧食、牲畜,改天都賣了,有多少湊多少,不能把先人們的屍骨撂在八步沙不管。”
我爹一向不是個寡言的人,但此刻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隻覺得喉頭濃濃的酸澀哽得他一陣陣難受。
“對,我也是這麽想的,我爹將來還要在八步沙安墳呢!”雒興國嘿嘿一笑,說出了這話,惹得眾人都笑起來,屋裏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我爹不由得笑罵:“你小子這麽說,不怕挨雒叔的揍啊?是不是把娶媳婦的錢都拿出來了?”
雒興國撓頭笑著:“那林場將來管我娶媳婦不?”
史金泉打趣:“管!咋不管?給你娶個西海母夜叉。”
雒興國悻悻地坐下去,麵對大家的取笑,他早已學會臉不紅心不跳了。
和生憨厚一笑,搓著手說:“場長,這是我的全部家當了,媳婦說,要是掙不上雙倍回去,下半輩子就讓我給她當長工,洗腳倒尿。”
眾人哄堂大笑。
選址打井,備戰開荒。這兩件事同時鋪開,從縣上辦完了打井、開荒手續,六家人全員出動,在荒漠裏幹得如火如荼。
沙漠裏打井不比別處,必須得有專業技術員做檢測和指導,而打井工程隊據說是蘭州最好的,幾番輾轉才請到八步沙來。人員、設備呼隆隆地開進了荒漠,平靜了許久的八步沙深處,柴油發電機的聲音和叮叮咣咣的清脆機器聲,交織成一首歡快的樂曲,整個八步沙充滿了熱火朝天的濃烈氣息。
史金泉作為打井的現場總指揮,在打井工地和開荒現場兩頭跑,除了會算賬,他的調度能力又被迫開發了出來。而真正找錢的人是我爹,他專管貸款和外交,整天奔波於縣裏、市裏的各銀行間申請貸款。
不幹不知道,一幹嚇一跳。預算和實際總有很大差別,等真正動工才發現,每天的花費如流水一般,各家湊的那些錢眼看就用光了,而這才僅僅是個開頭。技術員預測,機井的出水深度至少在100米之下,這就意味著原計劃的三十萬元根本不夠。這麽一大筆巨款,到現在還連一分都沒有著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