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裏的道路堅硬而繁忙,目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車、摩托車、汽車……午飯時分,街道上更加熱鬧起來,嘈雜聲裏,人們腳步匆匆。我爹坐在武威城裏的馬路牙子上,從包裏掏出自帶的饅頭吃著,身後就是一家牛肉麵館,濃鬱的飯香透過敞開的玻璃門飄散在空氣裏。聞著人家飯館裏的飯香就饅頭吃,讓他想起了阿凡提的故事,那個窮人在財主家牆根下吃饅頭卻被勒索。非常時期,能省一分是一分,我爹快速啃完一個饅頭,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街對麵的另一家銀行走去。半個涼州城都轉遍了,每條街上都有銀行,可是他從大大小小的營業廳到櫃麵都問過來了,根本沒有哪一家銀行願意貸款給他。
我爹私下裏想了想,也許那些比如工商銀行類的,前麵有個“工”字應該是比較傾向於工人的吧?想到這個,他就專挑農業銀行進去問,但是得到的回答和工商銀行如出一轍,他一次次遭到拒絕而告貸無門。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明亮幹淨,午飯前後,銀行大廳裏排隊的人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輪到了我爹。
“同誌,我貸款。”我爹說得格外客氣謙卑。
銀行職員許是每天辦理同樣的業務,聲音裏都是機械運轉的咯嘣脆響,眼睛盯著電腦,頭都不回地製式問話:“貸多少?身份證、申請表。”
我爹趕緊遞上身份證和填好的申請表:“三十萬。”
話音一出,另一邊的一個男職員抬眼打量過來,驚訝地提高了嗓門問:“三十萬!有沒有搞錯?”
女職員也驚著了,俊俏的眉眼也甩過來了“什麽?你貸多少?”
我爹繼續笑著重複“沒錯,就是三十萬。”
“你這老同誌真能張嘴說啊!三十萬那是多少,你見過嗎?”一聲冷笑從櫃麵後響起,女職員用看神經病般的眼神表示著她的嘲笑。
三十萬是多少我爹沒有見過,但他知道的是,這三十萬能救活八步沙林場,可以打一眼機井、開三百畝荒地,也就能一邊種著地一邊繼續種樹治沙了。當時還沒有專業的詞匯來說明或者概括他們的自救辦法屬於什麽理論定義,後來才有人把這個主意叫作“以農促林、以林治沙、以副養林”的多種經營新思維。
自從申請貸款以來,見過太多的銀行工作人員,也遭遇了種種冷漠的拒絕,但像今天這樣的譏笑還是第一回聽見。我爹不由得惱怒“你們這是怎麽說話的?啥工作態度?”
女職員不屑地瞥了一眼我爹,像攆蒼蠅似的揮著蔥白的小手“去去去,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我爹更覺得屈辱,拍著櫃麵怒吼能不能貸你說清楚啊!就這麽打發人?”
櫃麵那邊,隔著玲瓏剔透的玻璃牆,女職員的冷漠口氣中難掩一絲不耐煩:“肯定不行呀,還問?下一個。”
我爹被後麵的人擠到了一旁,他氣惱地離開櫃麵,出門時從銀行玻璃大門上看了一眼自己黑黝黝的臉。老同誌?我有這麽老嗎?
又是一次铩羽而歸,我爹站在銀行的台階上,要不是努力忍住了,他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坐上回家的班車,近鄉情怯原來是不敢麵對的慚愧和希望破滅的無力感。他不怕被人一次次推出銀行大門,隻害怕那些跟他一樣黝黑的臉孔上一雙雙渴望驚喜的眼眸,害怕看到他們希冀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的那種失望。我爹甚至質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幾家人變賣家產到了家徒四壁的窘境,難道就這樣放棄嗎?不行!他咬著後槽牙暗下決心,不行,我不能就這麽算了,我一定得想辦法把錢找來。
這一天夜幕降臨的時候,我爹才回到了家裏。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餓的他,回家吃著熱乎乎的晚飯,有片刻的滿足。看著狼吞虎咽的我爹,我媽忍不住埋怨“讓你折騰,這回碰到釘子了吧?銀行又不是咱家開的,哪能你去了就把錢提出來呀?”
我爹把空碗推過來“廢啥話,再盛一碗。我這又冷又餓的,還淘了一肚子的氣,回來你還叨叨個沒完了。”入了冬,早晚天氣驟然冷下來,我爹從鎮上騎著摩托車回來,剛進門時直喊著冷。
我媽盛了飯,帶著火氣砰的一聲放到我爹麵前,沒好氣道“又不是我讓你去的,活該。”她的話雖然硬邦邦的,卻有心疼在裏麵。可惜我爹今天心情太糟糕,他對我媽的態度極為不滿,‘噌”一下站起來,發火道“你還越說越來勁了!動輒摔碟子摜碗的無法無天了?”
我媽寸步不讓,針鋒相對地往前一衝:“咋?你還有理了?當年讓你去省城當總經理,賺大錢享福,是你不去的。到現在了,知道錯了吧?啊?你這麽歪幹什麽?要幹仗是吧,給你打、給你打……”我媽一邊罵著,一邊把頭直往我爹懷裏砸。
女人撒潑往往是最難應付的,我爹也束手無策,把我媽掀開說:“你再鬧,再鬧我可真下手了!”
我媽頓時大哭,一聲比一聲高地哭罵道:“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你拿去砸進了沙窩子,我說啥了?當年你先是辭掉供銷社的工作去種樹,後來又放著體麵的總經理不幹,死活要進八步沙,我說啥了?這還沒發跡呢,就想著打老婆,你還有良心沒有?”
那是我們姐弟見過的父母之間吵架最凶的一次,我媽邊哭邊數落著我爹的不是,嚇得我和姐姐趕緊往爺爺奶奶的屋裏跑。一般這種情況下,我爹都會選擇沉默,然後點起一支煙猛抽起來,把自己埋在濃濃的煙霧之中。
爺爺奶奶站在院子裏,兒子兒媳婦吵架讓他們也不得安生,而且村裏有的是以傳閑話為樂的長舌婦,巴不得誰家有點事,她們也好從中尋求樂一樂的趣味。尤其是像夫妻不睦、家庭不和之類的事情,是長舌婦們最愛的話題,傳著別人的閑話,表麵上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無非是借此做個對比,來炫耀自己家的滿門和諧,以彰顯自身的優越感。
好麵子的人脾氣大多比較暴躁,比如我爺爺就是典型,他拄著拐杖站在院裏吼罵“大半夜的鬧騰啥?也不怕鄰舍們笑話。”
我奶奶急忙阻攔,被爺爺一把甩開“能過就過,不能過該離就離,該休就休。都四十的人了,見天鬧有臉啊?”
奶奶深知村裏長舌婦們的底細,害怕自家成了村頭巷議的笑柄,驚慌地阻止著爺爺,拽著他進屋。兒子媳婦吵架,那是小兩口子之間的事情,別人越摻和越麻煩,她不能任由爺爺再裹亂了。
爺爺在奶奶的拖拽下還是怒氣衝衝,那麽大的吼喊聲,我爹在屋裏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隻好隔門回了一聲“爹,您回屋睡吧,沒事。”他不願意把狼狽呈現在二老麵前。
爺爺罵罵咧咧地進了屋,院裏又恢複了平靜,月光灑落一地,清冷而慘淡。
打井點上機器還在轟鳴,史金泉給打井的師傅們挨個兒散發著劣質香煙。
打井隊長抽著煙,把史金泉拉到離機器稍遠的地方說“史場長,這沙窩裏土質太軟,井打下去二十米可就得放箍圈了,不然再打下去就怕塌方,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你們把箍井的水泥圈都買回來了嗎?”
這話,打井隊長已經問過好幾遍了,史金泉隻能含糊其辭地打著哈哈“快了快了,你們幹你們的就行。”
打井隊長不滿意史金泉的回答,很嚴肅地告訴他,打機井那是需要技術和所需材料同步配合的,要是材料不到位,他就隻能命令停工了。100多米的機井,這可不同於普通的水井,沒有相應的配套材料和工具根本不行,沒有水泥圈層層鞏固下放更是天方夜譚。八步沙是典型的流沙地貌,或許一夜大風,剛挖下去幾米的井坑就被沙子填平了,第二天又得返工。
史金泉怎能不知道這些,可是哪還有錢買水泥圈呢?粗略算算,一隻圈高50厘米,100米就得200隻水泥井圈,還不算運輸途中裂了不能用的以及其他環節萬一發生的損耗。而根據技術員的預測,100米隻是一個最保守的估算,100米以上和199米的差別可大了,打不到出水,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多深,那井圈的購買量就不止200隻的數字了……但,錢在哪裏?到目前為止,貸款還一分錢都沒有見到呢!
史金泉極力撐著笑臉保證“放心,一定不會耽誤的。”
打井隊長半信半疑,又吆喝人繼續幹活去了。
史金泉轉身就愁容滿麵,款項落實不了,他真的拖不住了。
與副場長史金泉同樣焦慮的我爹,一大早就出門進城去。他一夜沒睡,想了一個迫於無奈的辦法,今天就到市裏去尋求幫助。叫尋求幫助是符合實際的,說成上訪也是可以的,因為他是要去找市長反映情況,爭取能夠解決貸款的難題。
我爹剛出院門就碰見了隔壁的王大嫂,矮胖的王大嫂是村裏出了名的閑話婆娘,我爹不想跟她多搭話,但架不住王大嫂探究別人家是非的好奇心,她堵在我爹的摩托車前麵問“高山,一大早急慌慌的,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爹騎上摩托車,一腳蹬地發動車子,隨口應付道“到市裏去辦點事。”
王大嫂湊近兩步,包著花頭巾,隻露出兩隻眼睛,興味盎然地問“夜黑裏你們兩口子吵架啦?”
我爹最厭煩這個女人的長舌,冷冰冰地否認“沒有的事,你聽錯了。”車子發動,排氣管裏呼呼冒出淡藍色的青煙,我爹整了整頭盔,一腳油門往前走了。
王大嫂翻了個白眼,輕蔑地刻薄道“哼,還不承認呢!瞎折騰的,婆娘都養不住了,當誰不知道似的。”
摩托車早已走遠,我爹沒有聽見這句話,但正好出門的我媽卻聽了個清清楚楚。她跟王大嫂不同,畢竟上過中學,有文化,不屑於和一個大字不識、以傳閑話為樂趣的潑婦一般見識,但王大嫂的話實實在在很傷人,我媽憋著氣瞪著那女人的肥胖身子搖搖晃晃進了她家院門,眼裏的淚水“嘩”一下就開了閘。這過的什麽日子啊!連一個以前窮得一直來借醋卻從不還的人家都可以看不起我家了嗎?我媽腳步僵硬地回屋,看看空****的家裏,既心疼那些賣掉的家具,又心疼我爹。那個女人說什麽?折騰得婆娘都養活不住了?這話多傷人呐!她為此不是沒有埋怨,但絕不能夠被別人看了笑話。想起昨晚的吵架,我媽深深後悔,她決定今天要蒸麵皮子,等我爹回來吃。麵皮子雖然做起來麻煩,但那是我爹最愛的吃食。